乔贞案卷-梦的挽歌

乔贞案卷

梦的挽歌

尼尔·杰西明天就要结婚了。

他坐在房间里侧,一边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边让视线在双手掌面来回驻留。就是这双手,指尖因为自幼练琴而长满厚茧,曾经拥抱她无数回,但是到了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开始担心自己的手会遭到突然的灾祸。比如烧水的时候烫伤,搬运砖头的时候压伤。就算不发生意外,他也担心手会突然就没理由地失去功效:肌肉坏死,骨头碎裂。要是那样的话,他明天该怎么给她戴上戒指?他用什么来承诺,自己会保护她一生?

他做了好几个抓握动作,来打散自己无稽的幻想。就在这时候,伴随着惯有的刺耳声响,铁栅门打开了。

“犯人四零五零九,出来。”狱卒说。

尼尔拖着脚镣,走出牢房,主动把双手抬到狱卒面前。戴上手铐后,他反而产生了奇特的安全感。这样手就不会受伤了。

他跟在狱卒身后穿过走廊。这条昏暗、充满熏人煤油灯气味的隧道,在他心里,如同铺着红地毯的玉石走道一般光洁耀眼。明天,他和她将一起落足在这玉石走道上,走向那立下古老而又神圣誓约的地方。

虽然典狱官只允许进行十五分钟的仪式,但这已经足够了。这将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暴风监狱中的婚礼,尼尔把这看作是自己的幸运,而不是荣耀。

虽然在仪式过后,她就要离开,但那是戴上戒指之后了。她会把他的一部分,带到自由的世界中去。

现在尼尔要去和圣光大教堂委派的证婚人会面。走廊两侧的牢房里,发出不少为他叫好的话音。

“尼尔,你是咱们的英雄。”

“她一定会是个好老婆,尼尔。”

“我可比你更心急得多,伙计。”

有的犯人从铁栅栏里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碰碰他的手臂,表示鼓励。尼尔为了回应他们的友好,会贴近铁栅栏,用被铐住的手做象征性的拥抱手势。他心想自己是多么地幸运,就连王侯贵族们的婚礼,也得不到如此多、如此诚恳的祝福。

又有一个犯人朝他伸出手。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尼尔还是靠近了铁栅栏,让对方可以拍到他的肩膀。

这个人双手搭在了尼尔的左右肩上,并没有开口。他充满紫黑色疮疤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属于长期囚犯的真正苦楚,和已经忘却外面世界的漠然。

一阵悲悯涌上尼尔的心头。如果没有她的存在,或许自己很快也会变成和这个人一样。

“谢了,伙计。”

那人并没有放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得走了……”

对方的手突然死死掐住了尼尔的肩膀,然后往铁栅栏上撞去。尼尔感到铁管嵌进了自己左眼和鼻子之间的地方,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脑中嗡嗡作响。一股急促的热流滑落到了嘴唇边。随后,他又感觉到什么东西深入了他的腹部,向上斜着插进了很深的地方,就像铁钉扎穿木条然后被扭弯一般。

当走在前头的狱卒回过神来,把那人推开的时候,尼尔已经倒在了地上,一截前端磨尖、布满锈斑的细铁棍插进腹腔,把里面搅得一团糟。

无论是剧痛,还是牢房里骤然响起的嘈杂声,都无法阻止尼尔的意识,再次被那害怕失去双手的焦虑占据。他好不容易才在视线里发现了手指,试图做抓握动作,却只成功了一次。噩梦成真了。手不再听使唤。再也无法拥抱她。不能给她戴上戒指。

他的血浸湿了脚镣,顺着走道往下流,流进坑洼地面的小孔,流进其他犯人的牢房,就像一块被撕碎成千万缕的红色地毯。

1

还没到中午,乔贞就有些困了。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估计离午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便打了一个哈欠。他从未想到过,自己竟然会遇上陪王室贵族们打猎这种无聊事。

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一次打猎活动,几乎所有王室成员和政治要人都参与了。理论上来说,乔贞的职责是“护卫”,但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护卫的。

在他眼前,一头亮黄色毛皮的野猪冲出草丛,奔逃而过。在它后面骑马跟着的是经验丰富的士兵,他们的职责是拦截野猪,好让跟在后面的贵族少爷们能进行“猎杀”。任何能射中野猪的贵族少爷,在打猎过后的餐会上,都会受到国王的口头嘉奖。

无聊的地方在于:这些野猪都是事先捕捉起来,然后锯掉了牙齿的,攻击性并不比家畜猪强上多少。即便如此,国王还是会称赞少爷猎人们多么多么“勇武”,如何如何“直面危险”。乔贞尽力让自己把眼前发生的一切当作儿童游戏看待,但实在做不到,很快地昏昏欲睡起来。

如果仅仅是作为军情七处的探员,他是没资格参加打猎的。但如今他的身份是“马迪亚斯·肖尔的情报学讲师”,为了和这个头衔配合,他还必须穿上皇家制衣匠特别设计的狩猎服。这套碧蓝色带着金色镶边的丝质衣装,配上插着不知名生物羽毛的帽子,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家道中落的三流贵族。另外,他要花通常的三倍时间,才能拔出装在小锦囊一般刀鞘中的匕首。

这一切都让他非常庆幸,埃林·提亚斯还留在奥伯丁干苦活。要是被他看见这模样那还得了。

正在乔贞发呆的时候,又一头野猪从他跟前逃过。后面的贵族少爷骑马赶上,似乎抱怨了几句“你这个侍卫怎么没反应”之类的话。

好了,也“护卫”得差不多了,乔贞心想。他计划好和一个人在打猎中独自见面,而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他驾着马慢慢离开中心猎场,把空洞的喧闹声抛在耳后,来到不远处的空旷草地上。一名女子骑着一匹白马,平静地望着树林边缘那开阔的天空。

“达莉亚。”乔贞说。

“你来了,”达莉亚·肖尔转过身,“打猎怎么样?”

“一无所获。”

“衣服不错,很适合你。”

“真的吗?我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离南海镇的事件仅有五年,但时光却似乎在达莉亚的身上加倍流逝;这并非是外貌的衰老,而是内在气质的变化。如果说五年前的她是一粒真正的宝石,那如今她就是一件精致却又内敛的瓷器。

“那么,”乔贞说,“你的保镖呢?”

“我让他给我一些私人时间。应该就在附近吧。”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马迪亚斯没有跟随老人来。”

“我知道。就算他来了,我大概也没法和他见面。”

两年以前,老人就把马迪亚斯从达莉亚身边带走,进行严格的教育,并且限制一切军情七处之外的活动。达莉亚仅仅被允许在每个周日下午和儿子见面,而且时间只有两个小时。达莉亚曾经向高层政治要人抗议,希望他们能对老人施压,增加自己和儿子的会面时间,但总是不成功。

乔贞作为马迪亚斯的情报学讲师,每周有五次课,成为了老人之外接触他最多的人。他常常把达莉亚儿子的表现和心理状况告诉她,并且觉得这是为挚友的遗孀所该做的事。当然,他自己也非常关心马迪亚斯会成长为怎样的一个人。

这简直就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战斗。无论是老人,还是他和达莉亚,都希望能从马迪亚斯身上,映射出自己所希望看到的未来。

“他这几天在上课的时候很不错,当然是从吸收知识的方面来说。至少看起来,你不用太担心。”

“他有没有提起我?”

“这个……并没有。你要知道,他在我面前被严格限制说话形式。盯着我们上课的老人亲信,总是一步也不移开。”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他昨天做武器训练的时候,受了点小伤。”

“受伤?严重吗?”

“那倒不,就是手肘那肿了一点儿。不过,老人不允许治疗……”

“他怎么能这样?”

“其实我们这些探员在军情七处受训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这属于一种记住疼痛的训练。”

“可他只有九岁……”

“达莉亚,我不是帮老人说话。不过,我相信马迪亚斯要挺过这些,没什么困难的。”

“我给他准备些药吧,等下个周日……”

岂止是没困难,简直是轻而易举,乔贞想。马迪亚斯表现出来的坚韧,足以让任何一个接受精英教育的贵族少年自惭形秽。只是,他并不确定这算好还是算坏。在任何情况下,马迪亚斯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感情。在同龄小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已经接受实战性质的武器训练,和复杂的情报分析作业了,身边还总有几个老人的亲信在随时控制言行。面对讲师的时候,他会很有礼貌;和母亲见面的时候,他会非常温顺,但乔贞不觉得马迪亚斯对任何人保有真正的关切。

这一点他从来不对达莉亚说破。但他明白,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像母亲对儿女的直觉一样灵敏的东西了。

2

两人相对无话,陷入一种亲友间才会产生的沉默之中。如今,达莉亚处于半软禁状态,而乔贞作为马迪亚斯的讲师,丧失了自行离开暴风城的权利。但为了内心的自由,沉默也是一种必需品。

“对了,乔贞。”

“什么?”

“那个日子快到了。”

“你是说……这个月的十五号?”

“嗯。在那一天里,我想和马迪亚斯在一起。”

狄恩的祭日。过去的几年里,乔贞并不知道达莉亚是如何渡过这一天。

“可是那一天不是周日,”乔贞说,“你不能见马迪亚斯。”

“我知道。”

“我希望可以帮上你的忙,但是……”

“只是随便提一提,不用替我操心了。我通常不会想这些事才对……”

“我以为你打算把五年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我该离开了,乔贞。”

就在达莉亚调转马头的时候,乔贞突然说:“不要动。”

“什么?”

“就停在那儿。别让马受惊。”

达莉亚听到粗糙刺耳的鼻息声,和尘土从草丛中被震荡而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她转过头,在声音来源处看到了一头野猪。它体型庞大,深棕色的鬃毛富有侵略性地刺入四周的空气,四肢如同黑色船锚一般深深陷入草地。它带着无数战斗伤痕的利齿悬挂在面部两侧,并没有如同狩猎用野猪一样锯掉——这是一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真正保有斗志的野兽。

狩猎林地应该已经清理过,乔贞心想。但现在不是思考野猪为什么会出现的时候。它在不到十米外的距离瞪视着马匹,锥形头部前方的草丛被它沉重的鼻息吹倒。马匹开始不安起来。

“安静些,”乔贞对达莉亚说。他走下马,拔出匕首。在这种情况下,无论猎枪,长剑,甚至铁棍,都远比匕首好用得多,但乔贞从来没考虑过随身携带别的武器。

他慢慢地移动步子。这样的野猪冲撞起来的力量,可以毁掉一驾马车,乔贞希望它能预感到危险而自行逃走。交手并不是第一选择。

乔贞向左移动步子,把野猪的视线移开。当确认达莉亚不在它的攻击路线上的时候,乔贞也无法再接近了。他等着对方做出行动。

野猪把鼻子伏向地面,尾巴急躁地左右扫动。它抬起蹄子,向后退了一小步,再度停下。就在乔贞认为野猪在犹豫,准备略微进逼的时候,它猛地一蹬地,奔袭了过来,断裂开来的草根混合着土壤迸溅而出。

乔贞立刻伏低身子,在野猪离他还有三米左右距离的时候,向右侧翻滚,避开这一次冲撞。就在左手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那黑色树桩一般的躯体,在自己耳边卷起一阵呼啸的风。他并没有刻意出刀,只是反手握着匕首,让它留在野猪的攻击路径上。他感觉到匕首刮过了什么东西,并且在强大的冲击力下几乎脱手。

野猪冲到离开他五米外停下,然后嚎叫着转过身,再次冲撞过来。乔贞能看到它的左前腿上裂开了明显的血口子,奔跑的速度已经减弱。再受两、三次这样的伤,它的冲撞就能减速到足以让乔贞刺入它的咽喉。

相同的方向,相同的动作,更慢的速度。乔贞以为他能够顺利避开这一击的。但是意外发生了。那件累赘三流贵族服装肩部的绶带,缠在了地面突出的小树根上。他一抬动肩部,感觉被牵拉住了,动作慢了半秒。

安全距离三米现在只有二米。这瞬间的判断后,他已经做好了硬吃这次冲击的准备。就算不被正面击中,利牙凿穿身体,也有至少断掉三、四根骨头的可能。

就在距离已经极近,乔贞几乎能看到野猪眼睛中翻腾的愤怒的时候,那头黑色巨物却突然发出一声嚎叫,滑倒在地,然后拖出一条数米长,近二米宽的壕沟。在它的右眼和右腿上,插入了两支长箭。当它庞大的躯体停止滑动后,又有数支弓箭扎在了身上。它在原地打了几个滚,但这只能让箭头更深入,于是它很快便不再动弹。

乔贞扯掉那碍事的绶带,站起来。他回头看看,达莉亚仍然安全地坐在马匹上,神情显示她刚刚从紧张和不安中开始恢复。一个神情严峻的男人,带着数名执着短弓的士兵,从树林后驾马出现。

“夫人,您还好吧?”男人说。

“我没事,乔贞他……”

“他的安危在我的职责之外。”

达莉亚不再理会那男人,而是径直下马奔到乔贞身边。

“你受伤了吗?我看见……”

乔贞摇了摇头,然后回视着那男人严苛的责问眼神。

“我尊重夫人的意愿,所以才给你一些私人会面时间,”男人说,“但我看也许不会有下一次了,乔贞。”

“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话,崔维斯。是他救了我。”

崔维斯·塞隆是老人给达莉亚安排的私人护卫。在外界看来,他怎么都像是老人软禁达莉亚的重要帮手之一,但是他本人的看法却似乎有所不同。

“抱歉冒犯了,可惜就我看到的情况来说,他只是使您和他自己都陷入危险。如果您允许我在场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闭嘴,崔维斯,”乔贞说,“都是七处的人,我没空和你来这一套。有话直说,不要沾染那副假惺惺的腔调。”

“你是想逃避让达莉亚夫人陷入危险的责任?”

“我刚来的时候可没看见这大家伙。你不是在附近巡逻吗?又怎么会让它接近我们的?更何况,你的手下人还有短弓这种方便的武器。刚才这两箭倒是很准。”

“我也没有时间和你做无意义的争论。提醒一下你现在的身份,说话收敛一点。肖尔大人不会允许一个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做不到的人,来教育自己的……”

“我不是让你住口了吗?崔维斯!”达莉亚提高了声音。

崔维斯很明显地恼怒了,但迅速抑制下来,一切变化仅仅表现在眼睛里。越过左嘴角的一条巨大暗红色疤痕,有时候让他看上去像有四片扭曲的嘴唇。为了不让这个特征显得过于引人注目,他平常尽量地不苟言笑。

他点了点头。“夫人请回到马上,女士们的聚餐快要开始了。我去把这件事情报告给主猎官。至于乔贞有没有犯错,无需我来定夺。”

“我建议你直接去报告给老人。”

“你有什么毛病,乔贞?我们也算是同僚,既然你让我‘别来这一套’,那我就明白说好了:我现在还不想和你把脸撕破。”

“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表现忠诚。”

“你要搞清楚,乔贞。当我侍奉达莉亚夫人的时候,我是全心全灵地为她服务。你可以随便怎么怀疑,但是不要用这些胡言乱语来让夫人烦心。”

“很好。”乔贞回到了马上。“那么,我们之间的交流到此结束。你行使你的职责,我呢打算到附近看看,说不定能发现这是谁的杰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事先已经清过场,林地四周又包围着卫兵,而那些打猎用野猪都是让卫兵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那么我还是对一头真正的野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感兴趣。”

崔维斯沉默了一下,随后下令手下人停步,自己来到乔贞身边。

“乔贞。”他用耳语一般的声音说话。

“什么?”

“为什么我能容忍你的态度?因为我明白,你想保护达莉亚夫人的意愿和我是一样的。不,或许你的意愿更为激烈。所以我问你,这有可能是人为计划的袭击吗?”

“要弄明白这一点,就是我说要到附近看看的原因。”

“你认为谁会对夫人不利?”

“我还不知道。这种事情很难说。”

“我很希望你能更诚实一点,”崔维斯进一步降低了音调,“你觉得会是老人吗?——不,我不指望你会回答我。无论我站在哪一边,要对其他人回答这个问题都是危险的。”

“这可不是‘站在哪一边’那么简单。你在七处呆的时间比我长。”

崔维斯奇怪地笑了笑。“说得对。刚才我大概反应过度了。看来应该感谢你帮助了达莉亚夫人。”

乔贞希望早日探知崔维斯的真正立场,但是对方的老练程度不在他之下。有很多次,他感觉崔维斯有时候是反对老人的一员,但有时候却又是他最忠诚的部下之一。在这样的同僚面前,说任何实话都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但是乔贞不会抱怨这一点。因为他知道,在许多七处成员的眼里,他自己的立场更加难以捉摸。五年前的事件仅仅以“从山贼手中救回达莉亚夫人”的解释进入官方档案,但有一些传闻却慢慢地产生影响,其中的部分说法已经触及了事件真相。乔贞对达莉亚的忠诚是人所皆知,然而当他成为马迪亚斯的讲师后,个人形象又开始模糊化起来。

“那么,我和夫人就先离开了。希望你能够发现有价值的东西。”

达莉亚跟随着崔维斯,离开这片空旷地。在经过乔贞身边的时候,他对她说:“祭日的事情,我会给你想办法的。放心吧。”

3

乔贞沿着野猪的足迹,向树林北部深入,直到接近狩猎场地最外沿。途中遇见了一名卫兵,脚边搁着一个铁笼子,而他坚持说从这笼子里放出的是狩猎用野猪。看着那笼子的尺寸,乔贞相信了他的话,随后继续往北搜索。

野猪的足迹早已断了,而乔贞开始相信这只是一次意外。如果真是有人要为害达莉亚的话,这手段未免过于不可靠了,也不具备威胁性的信息。至少老人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么幼稚的事。当然,在弄清楚崔维斯的立场之前,这一切判断都为时过早。

正打算折回头的时候,乔贞已经接近了石碑湖。一种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在湖水冲刷着光滑石头的齐鸣中,混合着一个人的吟唱声。那声音极细微,被水流飞溅的声音击得粉碎,却没有停止回响。

乔贞策马转向吟唱声的方向。在湖边,他看到一个身着银亮耀眼铠甲的女子,骑着披挂整齐的战马,金红色的长发披在织着盾形纹章的披风上。

是她在唱歌。没有歌词,只是用随意的发音吟出旋律。微妙如晨露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听上去并不是因为她不想放声歌唱,而是这旋律天生具有的易碎特质,使它不想遮掩周围的一切,只想如同万物一般,成为随空气流动的微粒。

一看见女子的装束,乔贞就明白自己应该马上离开,避免多余的麻烦。但是歌声使他没有立刻这么做。当女人停下歌声,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汇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埋怨自己太疏忽了。 她很年轻,灰绿色的眼珠里透露出正在消褪的稚气。

“谁在那边?”她说。

“和你一样,在狩猎中负责护卫的人,”乔贞说,“你私自离开队伍跑到这地方来,没关系吗?”

“你应该也是一个脱队的人。”

“其实我是在做一些必要的搜索,而且……我觉得你隶属的部队,更忌讳脱队的行为。”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能看出你是圣光大教堂卫队的圣骑士。”

“别告诉我你一直在这儿偷看。”

“不,我没有。”

既然是圣光大教堂卫队成员,那么不管她多年轻,拥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口气都是可以理解的。他们的日常工作是维护教会形象的神圣性,而不是实际在战场上拼杀。虽然大教堂和军情七处并没有明确的政治地位差异,但像乔贞这样的探员,早已习惯了卫队成员的颐指气使。

但是眼前的年轻女子,并没有扎根到骨子里的傲慢。乔贞能从刚才的歌声中感受到这一点。

“那么,你听见一些了。”她说。

“没错。”

“你觉得这歌怎么样?我指它本身,而不是我的唱法。”

“我不太懂这些。还不错吧,我猜。不过,它好像还没有写完。你并不是因为发觉我在场才停下来,而是它就那样突然结束了。”

“是么?你能听出它还没写完?那对于你这样的三流贵族来说,还算不错。”

三流贵族?很好,看来这确实是这套狩猎服给人的印象,乔贞想。他已经决定,下次无论皇家制衣匠怎么哀求“希望获得艺术上的认同”,也不会再穿他设计的服装。

“贵族?不。我叫乔贞,是军情七处的探员。”

女子皱起了眉头。

“那么,你就是马迪亚斯的……?失礼了。我觉得一开始我们就不该交谈。我要回到自己的队伍里了,请你也离开这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另外,”她说,“我希望你不要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严肃,就好像认定自己的话具有威慑效果似的。不用说七处的探员,就连一个普通的街巷流氓,也明白这句话其实正暴露了弱点。你拿什么来保证我会听命于你?乔贞很想对她说这句话,但还是决定不找这小姑娘的麻烦。“没问题,”他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希望你能遵守这句誓言。”

“就这么完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愿圣光护佑你’。那不是让誓言生效的必要程序吗?”

“对只会投身在卑猥黑暗中的人来说,圣光不存怜悯。”

“那好。”

乔贞不打算进一步激起她的宗教热情,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湖边;一个年轻姑娘在河边唱歌似乎也没什么好值得他追究的。在他身后,女圣骑士从另一条路进入树林。

在乔贞回程中,关于那头突袭的野猪,并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打猎结束的号角响起之时,他正好和军情七处的队伍汇合,一个传令兵很快来到他面前,对他说:

“肖尔大人要见你。快到队伍前面去。”

队伍在缓缓地行进,去往预定聚餐的空地。在队列中央,有人抬着绑上野猪尸体的木杆子,沿路滴下鲜血。潘索尼亚·肖尔骑马走在最前头。他发须皆白,背影仍然宽阔,双颊深深塌陷,灰色的眼球被腐朽树皮一般的眼睑包裹着。那双骨节凸出,猛禽一般的双手让人难以直视。没有人想知道数十年来,那双手下都发生过什么事。

“肖尔大人。”接近他之后,乔贞说。

老人没有停下步伐,队伍扔在行进。乔贞跟在他右肩后约一尺左右的地方。

“乔贞。”

“在。”

“崔维斯说,你从一头发狂的野猪那里保护了达莉亚。”

“是的。”

“你很有勇气。也有判断力。”

“多谢,肖尔大人。”

老人一时没有说话。乔贞仍然只是跟着。

“乔贞,我给你安排的工作是什么?”大概行进了十米后,老人再次开口。

“现在是马迪亚斯少爷的情报学讲师。”

“那么,你还记得自己该做的事。我希望你也知道,什么是你不该做的事。你知道吗,乔贞?”

“我知道,肖尔大人。”

“那么你为什么要替崔维斯做本属于他的事?”

“我只是情势所迫。”

“我们不讨论情势,只讨论份内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肖尔大人。”

“你保证?”

“是的。”

“这次我不会惩罚你。可以退下了。”

“是……”

“还有一件事。你觉得应该信任崔维斯吗?”

已经放慢步子和老人拉开距离的乔贞,看不见老人此刻的表情。但他明白,即使面对面,他也难以从老人眼里捕捉到有助于判断的东西。而从音调中探查意图,更是不可能。现在,他只能回答:“我觉得应该,肖尔大人。”

没有回应。但乔贞知道,对话已经结束了。

和老人谈话,是世界上最让人神经紧张的事。越是敏锐的人,越能感受到这一点。本应用来交流的词句,在他那儿变成了一张不断收紧的罗网。偶尔发现的缝隙,往往只是陷阱。刚才最后一个问题,乔贞不得不回答,但是回答了就等于默认七处内不同立场的存在。

老人时日无多。靠着大量混合药物维持起来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没有人认为他还能活过五年。伴随着死期临近,威慑力的逐渐降低也是不可避免。这就是所有不同立场者的支撑点。

但是乔贞明白,决定很多人立场的关键要素不是自身实力,而是依赖在对老人衰弱下去的期望上,这一点反而更加证明了老人制造的恐惧,有多强的渗透性。

正在这时候,另一支队伍和七处的队伍碰面。没有比这两支队伍更两极化的事物了:一边是气氛低沉,仿佛笼罩在黑色雾气中的军情七处,另一边是辉煌耀眼,不染一丝脚下尘泥的圣光大教堂卫队。两边队列各自停下。

卫队领头的是大主教本尼迪塔斯。他比老人年轻许多,但也有五十余岁,平和沉稳的面容透露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那身著名的精工金黄色主教袍,据说是十名皇家制衣匠花了一个星期才制成。两名极其高大魁梧、装备繁复的圣骑士在左右护卫,看上去就像两座精金和瑟银打造的移动了望塔。

“肖尔大人,非常高兴能遇见您,和您那让整个暴风城自豪的部队。”本尼迪塔斯先开了口。

“您的话太慷慨了,本尼迪塔斯大人。打猎怎么样?”老人说。

“以本人有限的精力,要关注这种属于年轻人的娱乐,实在是力有不逮。另外,鲜血从无辜的野兽体内喷涌而出的场面,已经足以让本人的内心战栗,不得不掩目相对,实在是很羞愧。”

“那太遗憾了。”

“那您呢?我相信您一定很享受这样的娱乐吧?”

“不会比一场小赌更让我兴奋。”

“噢,赌博和猎杀都不是本人能适应的事物。真希望乌瑞恩国王不要沉迷于这些事。暴风城的人民,也需要更温和、有益的娱乐……”

为了不继续听到这番令人头皮发麻的说教,乔贞打算快点退回到队伍后方去。但是当转向的时候,他在教堂卫队的队伍中看到了刚才见过的女子。

让乔贞感到惊讶的是,她在队伍中的位置,仅仅处于本尼迪塔斯的助手之后。而且,她还是唯一没有戴上头盔的圣骑士。除非有极高的军阶,否则这会被视为不敬的行为。但是无论怎样看,她连有真正战斗经验的人都不像。

她注意到乔贞看着自己,目光和他交汇了一刻,又立刻别开。乔贞能够看出,她因为刚才的意外会面而不安,生怕他不会按照约定守口如瓶。现在,乔贞开始对她唱的是什么歌感兴趣了。

4

虽然老人提出让教堂卫队走在前面,但是本尼迪塔斯却要求并排行进。“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平常很少碰面,希望能借这个机会和您多聊一聊。况且这条路还宽敞得很,不是吗?”

“如您所愿。”老人说。

“那很好。”

这个决定一出,七处的成员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但教堂卫队中冒出了一些嘈杂的议论声。倒不是仅仅是针对军情七处,因为对教堂卫队的人来说,很难想像这世界上有能和他们并排行进的队伍,更何况这是一次代表着王国威仪的打猎活动——在他们眼中,充满泥泞和鲜血的战场,无论如何也及不上这安全、清净的林猎场所具有的神圣性。

两支队伍在令人不快的气氛中行进。乔贞并没有退到队伍最后,而是留在能听到两个领头人谈话,却又不显得太引人注目的位置。

“那么,肖尔大人,”本尼迪塔斯说,“您对本人推动的‘推动前线教会繁荣’计划有什么看法?”

“恐怕您得说清楚一些。对于军情七处之外,和国家战略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我总是记不住。”老人说。

“您认为这和国家战略没关系吗?这可真是让人有些失望。这是一项在前线广泛建设教会的计划,三个月前就经过了乌瑞恩国王的批准。我们相信,圣光的抚慰,能够让拼杀在前线的勇士们获得心灵的慰藉,驱策他们以更勇敢的姿态报效国家,却又不至于被暴力行为的黑暗吞噬理智。您应当了解它。”

“噢——现在,我想起来了。大量建筑临时教堂,并且鼓动非士兵们进行战前祈祷,无论他们是不是已经信仰圣光。抱歉,我并不关心。”

“太遗憾了,”本尼迪塔斯加重了语气,“您也许可以不关心,但是这种消极的情感,传播到了前线那些勇敢的七处战士上。他们无一不拒绝进入教堂祈祷。”

“我的士兵也会祈祷,”老人说,“但他们祈祷时心中信仰着的不是圣光,而是自己手中的利刃。他们祈祷刀刃沾染敌人的鲜血而不是自己的,祈祷鲜血流得更多而不是更少,所以,他们并不需要您的教堂。”

“真是太可怕了。肖尔大人,您难道不怕自己的战士失足坠入真正的黑暗吗?”

“主教大人,虽然您看上去不染一丝俗世尘埃,但是您必须承认,大部分人在生活中都是用俗世思维思考。我的战士也一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那些前线教堂的建设经费,是从前往祈祷的士兵的军饷中扣除吧?”

“正是如此,但这都取决于士兵是否有捐赠的意愿。”

“我听说不少在前线皈依圣光的士兵,如果停止‘捐赠’,就会被禁止进入教堂祈祷。而且,由于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参与祈祷活动,他们还会被视为藐视教规,在个人道德评定被记上不光彩的一笔。有这样的事情吗?”

“这是多么可怕的流言!别说您相信了这样的说法。希望您能协助本人,调查这不实流言的源头……”

“您反应过度了,主教大人,”老人说,“我得告诉您,这就是战场。战场会产生成千上万种圣光无法顾及的事情,流言只是其中之一。这正是我让自己的部下们信仰手中利刃的原因,因为它永远不会背叛信仰它的人。我的部下们发现自己被背叛的时候,产生的复仇欲念可是非常可怕的,您明白了吗?聚餐地点就在前头了,国王在那儿等着我们。现在,您要不要先走一步呢?”

本尼迪塔斯此刻的表情,就像一个海运商人,刚刚得知自己满载宝石的货船在大洋中失踪一般。他很勉强地笑了笑,表示“承您好意”,然后带领着卫队赶到前面去。随后他立刻发现,与并排行走相比,让七处的队伍跟在身后,更让他内心不安。他们可都是杀手和刺客!

可容近千人的林间空地中,在一番繁琐的仪式、宣词和打猎成果展示后,聚餐终于开始了。席位紧贴着乌瑞恩国王的,正是本尼迪塔斯,他似乎很快就从刚才的挫折中恢复了过来。军情七处的人安排在不显眼的边缘位置,但老人除外,他和国王中间只有两个军事大臣的距离。

乔贞四处张望了一下,但是没有发现崔维斯。与其说他跟着达莉亚回去了,乔贞更怀疑他是因为刚才的渎职而被禁止入席。正在这时候,他听到一句话:

“你就是乔贞吗?”

发话者是紧邻着他左侧的七处同僚。乔贞并不认识他。

“我是。”

“我一直都想和你谈谈,但是没机会。”

“是吗?你想谈什么?”

“呃,是这样,”他说,“我是今年才毕业的新手。但是你看,我已经二十八岁了。而你才三十岁,就能做上马迪亚斯少爷的讲师了,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其实我这一期的毕业生里面,有很多人都对你经历过的事感兴趣。”

眼前的这个男人确实像个新手,仅仅从他警觉度不高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

“你叫什么?”

“托尼·罗曼诺。”

“那好,托尼,你觉得我经历过什么事?”

“听说失踪的肖尔大人儿子,和你是生死之交。还有你在南海镇救出达莉亚夫人和马迪亚斯少爷的事情。为这个家族做了这么多事,所以肖尔大人想必很器重你……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有这样的表现机会吧。”

“你羡慕我吗?”乔贞叉起一块厨师分发的烤肉放进嘴里。

“唔,这个有些尴尬,但是这么说也没错。我是挺羡慕你的。”

“我问问你,托尼。你也是探员部门的吧,那么,这一届有多少毕业生?”

“一百五十个。”

“挺多嘛。我那一届只有八十个。看起来,你很庆幸自己能为七处服务,而且在学校里混得还不错。”

“可以这么说,虽然训练像地狱一样难熬,不过我总算挺过来了。”

“既然你羡慕我,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些事。毕业一年后,我去了南海镇。回到暴风城的时候,八十个同届学生里面,少了七个。做了几件案子后,在被派到奥伯丁之前,这些人少了十九个。我在奥伯丁呆了三年左右,回这儿当老师的一年内,又有二十三个人从名册上被划掉了。

“当然,他们不一定是死了,也可能是派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但既然三年内回不来的话,他们就永远回不来了,至少再也不能以自己的真名出现。这是一个规律。另外,我那一届的讲师,在目睹妻女被自己最满意的学生杀死后,把自己吊死在厕所里。那个学生至今下落不明。

“现在,你该知道你这一届毕业生数量多的原因了吧?再过五年后,你不会再有羡慕我的心情,因为这一部分感情已经不存在了。就像这样,”乔贞打了个响指,“烟消云散。明白我的意思吗?”

托尼木然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也没有和乔贞说话。

乔贞知道自己并不该说出这番话。他对一个陌生人暴露了太多感情。当意识到这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后,他把放到唇边的酒杯摆回了餐桌上。

他不知不觉地用目光搜索着教堂卫队的席位,发现了那名女子。她坐在很显眼的位置,似乎并没有什么食欲,像闹脾气的小姑娘似地用叉子捣弄着餐盘里的食物。周围的圣骑士们暂时放下让人窒息的严肃感,三三两两地小声交谈,但没有人和她说话。

聚餐结束后,国王和大主教仍然在席间谈话,数量庞大的侍者们开始收拾东西。老人把乔贞召唤到身前。

“明天马迪亚斯的课,你有什么计划?”

“一切都准备好了。马迪亚斯少爷已经进入了分辨情报真伪的基础课程。”

“很好。我会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用你自己所选的办法教育他吧。”

“是的,肖尔大人。”

就在聚餐前,老人还对乔贞做了一次让人直冒冷汗的忠诚心问询,现在却又立刻夸赞他的能力,并且表示出交托下一代的信任。每当这种时候,乔贞会发觉自己突然不那么痛恨老人,因为他想从老人身上学到自己所欠缺的东西。

一个七处成员走到老人身边,乔贞自觉地退到一旁。一番耳语后,老人对乔贞做了个手势,说:“正好,跟我来。”

老人带着乔贞和另外一人,来到乌瑞恩国王和本尼迪塔斯跟前。

“请恕我冒昧。”老人说。

“肖尔,我和主教正在进行非常愉快的谈话。你想加入吗?”国王说。

“我们正谈到关于战地教堂捐赠的问题,”本尼迪塔斯说,“而且陛下非常同意我的看法。我们认为七处的战士也应当……”

“抱歉,我来这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陛下,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希望和主教大人单独谈话。”

“不,就在这里谈,”国王说,“我是你们的君王,不允许你们在我面前隐瞒事情。”

乔贞明白,这就是老人想要的结果。而本尼迪塔斯的脸上,显露出了不安。

“那么,”老人说,“我们将以谋杀罪嫌疑逮捕主教大人的教女,鲍西娅·维斯兰佐。通常我们会直接执行任务,但考虑到嫌疑犯的身份……”

“你在说什么?”本尼迪塔斯的双手抖动着抬到了腰部,“肖尔大人,您是否明白……”

“无论有没有您的允许,我都将逮捕她。这就是军情七处的职责。您的教女,涉嫌用教唆和威胁方式,让暴风监狱中的一名犯人杀死了政治犯尼尔·杰西。我想两位都记得这个名字,尤其是主教大人。”

“肖尔,”国王说,“这不是一件平常的事。证据确凿吗?”

“虽然还没有物证,但我已经得到了非常详细和准确的供词。为了使案件侦查不受阻,我希望能尽快控制住嫌疑犯。”

“这一定是污蔑,陛下,”本尼迪塔斯说,“肖尔大人想必是对我心存不满……”

“我熟悉肖尔,他对王国的忠诚超过任何人,我不相信他会为了小小意见分歧就污蔑你的教女。也请你不要胡乱猜测。现在,肖尔,去把嫌疑犯带走吧。这样的案子,一定要谨慎处理,明白了吗?”

本尼迪塔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动口。他紧抿嘴唇,闭上眼睛,汗液从太阳穴滑落。

“多谢陛下。那么,主教大人,我就冒犯了。”

自从老人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乔贞就知道他们要抓的是谁了。他和另外一人来到教堂卫队的席位,把鲍西娅扭出队伍。在抓住她的左肩使劲往后扳的时候,鲍西娅用充满愤恨和迷惑的眼神望着他,但乔贞只是若有似无地摇了摇头。

5

“乔贞先生,我完成了。”

马迪亚斯的声音把乔贞的思绪唤回了当前。在等待马迪亚斯完成情报归纳训练的时候,他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丛,想起了鲍西娅那灰绿色的眼睛。

他从窗边来到大屋中央的圆桌前。马迪亚斯坐在朝北的一侧,注视着身前的四叠档案。按照乔贞的要求,他将这些档案以不同可信程度归类。在乔贞检查成果的时候,他发现马迪亚斯的左手食指无聊地在右边袖口上敲打,这点倒还算有同龄小孩的样子。

手中的训练材料全部是乔贞根据实际案件改编而成。“做得不错,虽然还存在考虑不周全的地方。”他把档案放下,对马迪亚斯说。他知道在七处秘密学校里正规训练一年的成年人,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成绩。

“您要我再做一次吗?”

“不用了。”

“可是您说还有不周全的地方。”

“那一部分在容错范围以内。在处理案件的时候,某一条线索后面往往不止一个意义,如果太过于追究可信度的精确性,就可能忽视这一点。”

“我会好好分清楚的。请让我再做一次吧。”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乔贞把档案放到桌子底下,“进度上也不允许。现在来进行下一项……”

这时候,乔贞感觉到马迪亚斯身后的保镖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但是乔贞并不理会他。这些人把“保护马迪亚斯少爷正常上课”,理解成“让讲师对马迪亚斯言听计从”。每次来这儿,空旷的大厅里总是站着四个保镖,这倒让乔贞想起了自己在学校里做单独测试的时候。

打从一开始,乔贞就知道马迪亚斯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他必须每周花四十个小时大量编写、设计讲义和材料,才能满足这个特殊学生的进度。他一方面为狄恩和达莉亚能有这样一个孩子而宽慰,一方面却又感到不安。他常常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马迪亚斯,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特殊的迹象,而这小小的迹象将预示着马迪亚斯成为又一个潘索尼亚·肖尔;虽然对一个九岁的小男孩来说,一切都太早。

“乔贞先生,您昨天打猎的时候见到母亲大人了吗?”

听到这句话,乔贞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前倾。

“啊,当然。我看见她了。”

他第一次听见马迪亚斯在讲课时问起达莉亚。如果把这件事告诉达莉亚,不知道她会有多开心。

“母亲大人还好吗?”

“她看上去很不错,”乔贞犹豫了一下,“你想快些见到她吗?”

马迪亚斯点了点头。

“马迪亚斯少爷,您还在上课,”领头的保镖插话,“乔贞大人,您也请注意一下自己的职责。”

“这孩子只是想谈谈他的母亲,这有什么错?”说出这句话后,乔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尽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好,到此为止。马迪亚斯,把精力集中起来。”

一个九岁的小孩,每天经受着脑力和体力的严苛训练,一周只有周日下午两个小时可以和母亲见面,乔贞相信老人这样安排不仅仅是为了培育合格的接班人,也是为了从马迪亚斯心中抹除同情心,和对弱者的怜悯。但是既然马迪亚斯还会思念母亲,还会渴求凡人的感情,那一切都还有希望。他仍然是一个孩子。

这天的课程结束后,乔贞离开大厅,来到走廊上。领头的保镖叫住了他。

“乔贞大人,请留步。我有话要和你谈。”保镖指了指身旁的小房间。

乔贞先进去之后,听到保镖在背后关上房门。这儿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室,中间的桌子上还摆放着备用的茶水壶。

“我不想这么说,但是你今天表现得太让人不放心了,乔贞。”

“你应该记得肖尔大人给了我完全的自主权。”

“没错,但那只是教学上的。这不代表你能和少爷随心所欲地说话。肖尔大人有交代……”

“闭嘴。然后从我面前滚开。”

“你说什么?”

“别假装没听到,你这没胆的野狗。”

“看来你还不知道,”保镖双手各自拔出一把匕首,“肖尔大人也给了我警告你的自由。放心吧,我不会让伤势重到不能来给少爷讲课的。”

乔贞没有武器。每次进到这大宅,他都会在门房被搜身。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故意激怒保镖,仿佛只有这样突发性的、不理智感情支配着的行为,才能让他感受到自己和老人是有不同的。

保镖是个好手,虽然并不打算致乔贞于死地而限制了动作,乔贞还是很勉强才避过他冲过来的第一击。右手紧随其后的第二刀,在他的左臂上划出了五寸长的一道口子。他俯下身子想利用桌面来制造障碍,但是对手保镖立刻用刀柄末端往桌子侧面狠狠一捣,把它整个掀翻在地,再一刀刺入乔贞毫无防备的右肩。他握着匕首往上一提,但没有拔出来,乔贞立刻感到一阵剧痛。

“也许你不知道,我六年以前曾经接受过狄恩大人的训练,”保镖说,“能有这种经验的人可不多。”

保镖说出狄恩的名字,更加激起了乔贞的怒气。他不顾右肩的疼痛,捏住了对手小指末节,猛地往逆方向一推。在这突然的刺激下,保镖膝盖一软倒地,乔贞立刻拔出匕首,用刀柄朝对方的下巴和鼻梁骨狠狠揍过去。当保镖回过神的时候,看到匕首已经顶在了自己的颈下。

“我和他并肩战斗过,让死神悬在各自的脑袋上。所以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而且当我和他的儿子说话的时候,你也不要插嘴。听懂了吗?”

脸庞下半部被血污弄得一团糟的保镖,勉强开了口。

“你会……后悔的。”

“决不。有人迟早会后悔,但那个人不是我。”

乔贞把武器扔掉,离开了会客室。从目瞪口呆的门房那儿取回自己的匕首后,他走出大屋,感受到迎面吹上来的一阵冷风。这间专门为马迪亚斯建造的大宅坐落在半山腰,被茂密的树丛围绕,从山脚下很难发现。他回头看着已经进入过数百次的大宅,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巨大的囚笼。

为了不让任何人都能找到大屋,下山道也设计得错综复杂。乔贞的右肩仍在流血,伤势比预期要严重。他只是用衣服的一角简单包扎了一下。

他开始眩晕起来。不仅仅是因为伤势,更是因为胸中积郁的怒气。这种无法控制、找不到出口的愤怒,正在他脑中制造危险的幻觉。他仿佛觉得树林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背脊;又有无数张嘴巴在可耻地嘲笑。

——母亲大人还好吗?

只是这样一句话而已。这就足以揪起他的心,让他知道狄恩、达莉亚和自己的生活,并没有被老人完全控制。只是为了这一句话,表露出一点点希望,就要在半身染满右肩流下的血。他第一次在这树林里迷路了,进入了误导入侵者的路线。四周分布着捕捉失足者的陷阱,树干上涂着有毒的混合物,散发着能让人知觉混乱的气味。而他闻到了这种气味。

渐渐地,乔贞沉入了幻觉中。他不再想下山,只想四处游荡,这样总有一刻,他会找到来看马迪亚斯的老人。他会带着这满腔的愤怒把匕首刺向老人,而不顾任何后果。在注视着想像中的目标,把手探向腰间匕首的时候,他失去了知觉。

他做了一个梦。一条闪耀着金光的河流,被站在中央的女人分成两条支流。他站在岸边,呼唤则那女人的名字,但他再也记不起那个名字如何发音。女人转过头来,她有着一对灰绿色的眼眸。她奋力对他说了什么,但根本无法听清,因为河水开始逆流,带着庞大的轰鸣漫上了岸来。

当苏醒的时候,乔贞的四周几乎一片漆黑,只有两盏烛灯发着微黄的光。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冰冷的石床上,瞪着五米余高的天花板。他以为自己被老人关进了地牢,直到两个牧师装扮的人走到他身边。

“您醒来了,乔贞大人。”

乔贞坐起来,感到头部一阵眩晕。他按着额头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哪?”

两名牧师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个才犹豫着说:“圣光大教堂的地下室。”

乔贞动了动右肩,阵阵刺痛让他回想起来自己受了伤。仔细一看,不仅仅右肩,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都经过了仔细处理。

“既然愿意帮我包扎,为什么不给病人提供一张能保住体温的床,”他说,“受了凉伤口又疼了。”

“非常抱歉,在圣光大教堂里,对不信仰圣光的人,我们只能提供这样的休息处。”

“……算了。我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进入圣光大教堂,竟然会是这种地下水道一般的经历。还是说更重要的事吧。既然我不记得在山脚下晕倒是什么违背教义的事情,”乔贞说,“那怎么会带到这个地方?”

“我们奉命去接您,却发现您倒在了山坡下。”

“奉谁的命?”

“本尼迪塔斯大主教。他有事要和您商谈。”

6

乔贞跟随着两名牧师,经过蜿蜒盘曲的走廊和梯道,向地面层行进。大教堂的地下部分比他想像中要深得多。广阔的空间内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请跟好我们,不要四处张望,”引路者说,“您会迷路的。”

职业习惯让乔贞试图记住自己所走过的路线。“没问题,”他说,“我想,这样的地下结构还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您说什么?”

“没什么,别在意。”

“如果您以为能发现宗教刑房之类的,那就大错特错了!无论您有什么意图,我们这儿没有那种东西。”另一名牧师说。

十余分钟后,他们拐进了一间比较大的屋子。

“这里似乎还没到地面。”乔贞说。

“的确没到,不过大主教在这儿等您。”

屋内仍然只有晦暗的烛光。通过这些烛光,能看见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艾泽拉斯地图,上面分布着一些拇指般大的小徽章,标注出圣光教堂在世界各地的分布情况。反常地穿着红黑色长袍的本尼迪塔斯由两名教士陪同着,站立在房间一侧的烛台前,看上去不像在等候人到来,反而像目送着队伍远行。

乔贞走上前去。“本尼迪塔斯主教大人,”他说,“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和你私人会面。我是指,圣光大教堂……的地下室。”

本尼迪塔斯显露出典型的宗教领袖型笑容。

“称呼我主教就可以了,乔贞先生。对你伤势的处理还满意吗?”

“很感谢您让手下给我治伤,不过,我们能不能快些进入正题?”

“把那种态度收起来,弄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一名教士说。本尼迪塔斯用手势阻止了他,然后对乔贞说:“私自违背你的意愿,把你带到这冷暗的地下室,确实不太礼貌。我想我只是不大适应你们的行事方式。既然你也不想在这里留太多时间,那么我就直说了。你还记得鲍西娅·维斯兰佐吗?”

“当然,您的教女。我们也算见过面。”

“是的,我看着你把她从教堂卫队的队伍里带出来。我听说她已经被关进审讯重犯的特别牢房了。”

“奉命行事。”

“我并没有怪罪你。那么,你觉得这件事怎么样?将鲍西娅看作教唆杀人的嫌疑犯……”

“我现在没有发言权。这件案子不归我管,我连她被指控教唆了谁,杀了什么人,都不太清楚。”见本尼迪塔斯沉默着,乔贞继续说下去:“您是不是希望我替您弄清楚这事?”

“不归你管?原来是这样……那么,你知道是谁在负责这件事么?”

“看来您不太清楚我们的职责分配。除了肖尔大人外,谁都不可能掌握所有案件的安排情况,更何况我只是一个探员。”

“我跟您说过他不可靠,”方才斥责乔贞的教士说,“怎么能指望七处的人……”

这些人磨磨蹭蹭的态度,让乔贞感到有些烦躁。如果不主动打破局势,天知道还要在这里耗缩少时间?

“主教大人,您觉得您的教女其实是无辜的,”乔贞说,“希望我给您找到证据。是这么一回事吧?”

本尼迪塔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正是这样。就算她不是无辜的……”

“主教大人,抱歉冒犯了,但我要把话说明白。鲍西娅是否无辜并不重要,您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恢复自由身,这才是您的真实想法,对吧?”

“圣光不会宽恕教唆杀人的罪恶,但是如果抛开主教的身份,”本尼迪塔斯说,“必须承认你说得对。我希望她能恢复自由。这是我内心的第一个念头。现在我已经对你坦白了,是对鲍西娅的溺爱让我这么做。没错,我想让你想办法,使鲍西娅恢复自由,无论用什么手段。”

乔贞点了点头。“‘无论用什么手段’……,这听起来可不普通。您应该知道对于军情七处的成员来说,‘手段’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词吧?”

“我知道你们会做一切为圣光所不容的事。如果你打算帮助我的话,那么我也没有理由用教义来束缚你。另外,我和你的领导人之间的矛盾,也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话题。如果你想从这一点做联想的话,请自便,当我只是想让鲍西娅重获自由。”

“就昨天以前,我还不知道您有一个叫鲍西娅的教女。我必须多了解一些情况才能做决定。”

本尼迪塔斯用左手推了推眉头,叹了口气。“鲍西娅的父母是我在成为主教前最好的朋友。他们都是圣骑士,比任何人都更忠心于王国,主动执行一切最危险的任务……直到不幸战死。在那次行动前,他们把还只有三岁的鲍西娅托付给了我。这十八年来,与其说教女,不如说我是把她看作亲生女儿来看待。说实话,很多人觉得只是因为和我的关系,她才能通过圣光大教堂卫队的选拔。卫队的人永远不用上前线,我以为她能这样平稳地生活下去。但是……”

“那么,关于那个叫尼尔·杰西的受害者,你知道些什么?”

乔贞想起了昨日老人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特地对本尼迪塔斯做强调的神情。

“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民间歌手。他用自己有政治意图的歌曲非法聚集民众,所以被作为政治犯投狱。就这些。我认为他和鲍西娅没有任何关系。”

乔贞不认为本尼迪塔斯在这一点上说了实话,但是这并不算出人意料的事。

“乔贞先生,我觉得已经足够对你坦白了。所以你务必要答应。”

“那么……为什么是我?我并不比任何一个七处成员看起来更接近圣光信徒。”

“我不愚蠢,乔贞先生,请不要再这样刻意套我的话,”本尼迪塔斯说,“关于你,有很多传言。它们让我觉得,你是唯一可以拜托的人。相信你自己最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关于你的传言。”

“您觉得我可以替您做背叛肖尔大人的行为。”

“是的。当然,我不会让您白白涉险,虽然我也许只能用金钱这种最俗气的手段来报偿你。”

金钱?我要那些玩意有什么用?乔贞现在才知道,原来在七处的敌对势力里,他已经成了可以背叛老人的人。老人不会不知道这点。

“你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如果你拒绝的话,相信我,”本尼迪塔斯说,“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的。”

乔贞从不认为自己会这样怀揣着五年前的秘密,作为普通探员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总有一天,他和老人会算个总账。看来这一天已经接近了。

马迪亚斯的脸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看见这九岁的小男孩坐在窗边,望着大屋外迷宫一般的下山小路。他又听见达莉亚说:“在那一天里,我想和马迪亚斯在一起。”

于是他决定了。

“我有一个要求。”乔贞说。

“尽管说。”

“每个月的十五号,让达莉亚夫人可以和她的儿子见面。”

“就这样?我可以跟陛下说说,让他要求潘索尼亚给他的孙子更大的自由。但是……你想要的就这些?”

“并不仅仅是这些。但这是我能从您那儿得到的一部分。至于别的报偿,我会靠自己的能力赢得的。如果您不能做到这件事的话,我立刻会停止所有行动。”

“这样的要求,倒也印证了一些传言……不过,非常公平。”本尼迪塔斯从一个教士手里拿过了一个小木盒,把它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纯金制,刻有大教堂图案的徽章。“请收下。它能证明我们的互助关系成立了。”他说。

“纯金制?我要这玩意做什么?”

“这并不是金钱报酬,只是也许会对你有帮助的东西。把它出示给任何一个教堂卫队的成员,他们都会在能力范围内协助你。当然,只要这件事还在进行,你就不用归还它。”

“那好。”乔贞从木盒里拿出徽章,打量了一下,收进兜里。“我会立刻开始调查的。”

“你们把乔贞先生送上地面。”

“还有一件事,”乔贞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的教女脱离肖尔大人的控制。没错吧?”

“这一点上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很好,这样的行动目的让我心里好受不少。我就当作实情如此吧。”

乔贞没看本尼迪塔斯的反应,走出了房间。最让他在意的是大主教面对这件事的态度:如此焦急,自称连自己的教女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却仅仅是第二天就主动联系可以用特殊手段解决问题的人。

走出了大教堂,他才发现已是深夜了。送他的教士在教堂门口停步,然后急急忙忙地退了回去。

虽然要求的报酬只是保证达莉亚每月十五号都可以和马迪亚斯见面,也就不会错过狄恩每年的祭日——但乔贞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毫无私心。他不希望出现第二个老人,而这件事只是一个契机。永远跻身在军情七处这巨大的阴影下,又如何能威胁到阴影的源头。他也不指望通过协助大主教,获得圣光大教堂的庇护;他现在真正想做的,就是了解更多,掌握更多,无论听命于谁,使用何种手段。

7

鲍西娅·维斯兰佐坐在垫了草席的石床一角,背靠着墙,闭上眼睛。有那么一刻她睡着了,后颈传来的酸痛又让她醒了过来。她睁开疲劳的双眼望着天窗在地板上投下的一小块光亮,无奈地发着呆,却闻到了一股带有血腥味的腐坏臭气,她站起,坐下,这味道却还是随着她,直到她发现那是来自于方才在自己肩后被压死的一只小虫。

她掐住小虫尸体,厌恶地擦在墙壁上,然后甩动右手,就好像那样能快速扇走臭气一样。正在这时候,她看见那个在河边偷听她唱歌随后又把她扭住的男人,出现铁栅栏外。她赶紧把手藏在身后。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说。

乔贞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这里是七处总部内的地下牢房,专门临时关押身份敏感的嫌疑犯,无关探员通常不允许入内。他等了好几天,直到一个相熟的狱卒当值,才能混进来。

“你在背后藏了东西?”乔贞说。

“什么也没有。”

“手伸出来。”

鲍西娅不情愿地把右手探出。

“我说过什么也没有。”

“上面有些血迹。你受伤了?”

“没。就算有又关你什么事?”

“只是想排除一下犯人自杀的嫌疑。这个屋子里关过一些犯下不光彩事儿的贵族小伙子,他们因为让家族名誉扫地,或者是知道已经被逐出家门了,就在这小屋里自杀了。他们脱下袜子挂在天窗上打个结。”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鲍西娅抬头看了看天窗,随后立刻别开视线。

“那最好。这几天你都没睡觉?”

“我只能坐着。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不是有床吗。”乔贞刚说完,就看到了上一个男性囚犯在床头和附近墙壁上的涂鸦。那足以让鲍西娅这样的姑娘退避三舍。“我明白了。其实你可以叫人来清理那块地方的,毕竟这里是特别牢房。”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取笑我吗?”

“我是来帮你的。在你教父的命令下。他认为你是无罪的,希望我能够替你找到洗刷罪名的办法。”

“不可能,主教大人他怎么会……”

“这玩意可不是我偷来的。”乔贞拿出纯金徽章给鲍西娅看。

“你竟然……你叫乔贞对吧?不就是七处的人吗?我知道主教大人会找人帮助我,但是他怎么会……”

“正因为我是七处的,所以主教才会找我帮忙。我没有时间废话了,在下一个狱卒来换班之前必须离开。现在把你这几天来接受过什么审讯,你怎么应对,总之一切东西都简单扼要地告诉我。”

鲍西娅坐回床边,低头沉默着,左手拇指一直在右手沾上虫子血液的地方摩擦。“我是无辜的,”她说,“但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好吧,我来引导你,”乔贞说,“死者叫尼尔·杰西,一个歌手,还是政治犯。对吧?如果有人要诬陷你,想必不会选择完全无关的人物。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

“你以前和他是什么关系?恋人?”

“不是。”

“我指的是一切接近恋人倾向的东西。”

“我不知道。”鲍西娅连续摇头好几次。

“那好,”乔贞在膝盖上摊开手掌,“现在我知道的事情是:尼尔·杰西在上周周五被同牢的盗窃犯托托罗用磨尖的锈铁管杀死。直接死因是凶器刺穿腹部隔肌,造成穿透性损伤和胃部脱出,以及……”

“别说了!”

“我还没讲到最关键的部分。”

“别再……说下去了。”

“那么,现在愿意承认你和他有暧昧关系了吗?”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单方面的。”

“很好,这样我们算取得了一点进展。根据我掌握的资料,尼尔在周五被杀死,而他预定在周六和一个叫嘉蒂·尤维尔的平民女子结婚。在狱中举行仪式。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们会结婚的。但我从来没想过去打听日期。”

“所以,现在这起案件被定义为情杀。你被指控教唆了那个叫托托罗的犯人行凶。”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人。”

“他供出了你。称他如果不合作,那家人就会受到生命威胁。”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鲍西娅站起来,“我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我早就劝他不要唱那些歌了,可他就是不听……第二次被抓起来,我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了,早就准备好面对可怕的事情……可是……”她捂住了嘴,尽力抑制着将要倾泻而出的悲伤和愤恨。

“你想哭的话可以哭出来。我就当作没听到。”乔贞说。

鲍西娅重新坐了下来,转过身体背对乔贞。“我不会为他哭的。他伤害了我,又把我拖累进这个地方。”

“那么,准备好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了吗?这是必要的,对你我都是。”

“我两年前,”鲍西娅开了口,“两年前第一次看见他。那时候,我只是一个侍卫,还没能通过教堂卫队的选拔。他和别的街头艺人一起到监狱做演出,是主教大人安排的。”

“主教安排?为什么?”

“要求艺人们表演歌颂圣光的圣歌。是一项让犯人获得心灵平静的计划。”

“那为何不使用教堂的圣歌团,而要找街头艺人?”

“为了安全吧,我猜。直到尼尔上台之前,一切都还好的……”鲍西娅微微垂下头,“他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了些不该唱的东西。那都是旋律很好的歌,但是喧闹极了,当然主要是歌词……他在用歌来说故事。”

“比如民间故事一类。宝藏,恶龙,善恶天注定。”

“不,不是。我记不住词,但是我永远记得那些犯人的表情。他们真的为他疯狂了。有一个犯人跳上了台,似乎是个狱头儿,他紧紧搂住了尼尔的肩膀说,‘他唱出了我们的故事,是我们的好兄弟’之类的。然后整间屋子都沸腾了。不管是狱卒还是我们,都害怕起来。犯人们跟着他唱起来,那些从来都是脏兮兮、表情阴沉的人,显得是那么兴奋……激动。狱卒和我们这些侍卫都有些害怕了。”

“你害怕他?”

“对。我们都怕,怕现场会失去控制。怕犯人们会在那样的歌声下暴动……所以我们用武力清了场,然后才把尼尔抓了起来。我们不敢在犯人面前抓住他。我亲手把他压到了禁闭室……我第一次和他说了话。他身上满是大卖力表演流出的汗。他笑着对我说‘你喜欢那些歌吗’。我……”

——你喜欢那些歌吗?

——你唱这些东西会惹麻烦的。已经惹上了。

——他们都喜欢。这些遭罪的兄弟,只要他们喜欢就好。

——不要回头看。走好前面的路,你现在是要进牢房,不是去海滩度假。

——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喜欢我的歌的,太可惜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很伤心,我是假装不喜欢的。他唱的那些,要是按照主教大人的说法,都是粗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但是我觉得,那些歌很真实。而我们赞美信仰,日复一日吟唱的圣歌,在他的面前,都失去了力量。我们花几十年都无法以圣歌来感召的顽固犯人,只在二十分钟内就为他疯狂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远远比圣光的教义,更能直接打动人的东西……我想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多一点,就做了一件任性的事。”

“你拜托了主教?”

鲍西娅点了点头。“如果不马上放出来的话,他一定会遭罪的。那些狱卒都恨死他了,因为犯人们开始很难管教。然后……我和他呆了一段时间。”

“我在河边听到的那首歌是他教你唱的吗?”

“你这样寻根究底真不礼貌。”

“我道歉,”乔贞说,“这个问题不重要。只是好奇。”

“是他教我唱的,没错。没有词,非常优美,真的让我很着迷……和他让犯人们疯狂的歌不是一个类型。但他说那歌没写完。”

“这是两年以前的事。那么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月溪镇,说那里的人民需要他。我没法说服他留下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在暴风监狱了。我听说他的歌词成为了民众非法集会的暗号,他们集合起来抗议镇长课税太重,最后引发了流血。我知道这次已经没办法拜托主教大人了。就在那一次会面,他对我说……”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鲍西娅,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应该这样。这会让我动摇的。

——你这是自暴自弃吗?别说傻话了,尼尔。我会想办法让你早些出来,然后你的头脑才会清醒些……

——不能这样做。我不能接受你的恩惠了……确切地说是大主教的恩惠。这让我感觉背叛那所有为他们歌唱的人。我和你,是硬币的两面。不,这样说也不对,因为我们是不能背靠背互相支持的。

“在立场上说,鲍西娅,”乔贞说,“你和他是敌对关系。革命家和教会秩序的维护人。我不是攻击你的信仰,能理解吧?”

“我不蠢,”鲍西娅说,“我知道他的意思。真正让我伤心的是,他隐瞒了和嘉蒂订婚的事。她是他在月溪镇认识的乡下姑娘。一个在月溪镇参与了驱散集会行动的朋友告诉了我。”

这时候,鲍西娅转过脸面对乔贞。她似乎是感觉到眼眶里有泪水,刻意昂高了下巴不让它落下来,却又不愿干脆地用手去抹掉。

“这不是很讽刺吗?要‘打破藩篱’,要‘平等’。这都是他唱的。但他自己都无法做到,哈!离开我,就因为我是一个……圣光的信徒。一个已经不再虔诚的信徒……”

“冷静些,鲍西娅。”

“我冷静得很!”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是如今,我知道能让自己平静的不再是圣光,而是他。但他却……”

乔贞后悔自己把谈话带到了这个局面。鲍西娅的想法比他预料中要复杂得多。他意识到狱卒的换班时间快到了,已难以再久留。

“我得离开了,鲍西娅,好好听我说。他们现在除了托托罗的口供,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你也并没有对他们坦白什么,对吧?”

“……我对那些人一直都是沉默。”

“你表现得很不错。没有物证,再加上你的特殊身份,他们不能把你关得太久。我会把这些通知大主教,让他来交涉。虽然就算你暂时出去了,也不能脱离调查和控制,但至少先离开这地牢再说。千万记住,紧闭口风,不要被他们恐吓住,我立刻就会去调查那个叫托托罗的人。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好。”

“等等,乔贞。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们七处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鲍西娅提高了声音,“是因为主教大人的关系吗?”

“我的任务是让你无罪释放。解释这些并不是关键。你必须做好永远不清楚内幕的心理准备——这样也许对你更好。”

“可是,”鲍西娅摇了摇头,“我不信任你。”

8

当传令兵走进屋子里,大声说出有一位军情七处探员来访的时候,典狱官赛尔沃特正把一大堆文件从桌面捧起,准备转移到背后的柜子上。他像抱着古董花瓶似地抱着这沓纸堆,膝盖顶在下方保证不会洒落。他的视线越过纸堆,只能看见传令兵的上半身。

“什么?你说什么人要来?”

“军情七处探员,典狱官大人。”

塞尔沃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他刚刚才来的,典狱官大人。”

“给我拦住他。随便什么理由,我需要五分钟时间准备。”

“可是……”

卫兵进来后小心半掩上的门打开了。乔贞走进了屋。

“典狱官大人,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

虽然之前没有正式会过面,但赛尔沃特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还在看什么看,快过来帮我,你想让这位探员等多久。”他对传令兵说。在和传令兵处理好那一堆文件后,他才吐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双掌合握搁在桌面,带着尴尬的笑容面对来访者。

“久等了,乔贞先生。”

“你太紧张了,典狱官大人。”乔贞在桌子另一面坐下。

“呃,通常早上我都忙得没办法会客。那么,你有到这儿来,是为了……?”

“尼尔·杰西的案件”。

果然,塞尔沃特想。当下他面临着很多麻烦,包括牢房紧缺以及食物供应不足,但是这些都不如尼尔案件让他更心烦。

“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乔贞先生。你是代表肖尔大人来的吗?”

“作为七处的一员,从原则上来说我总是代表七处领袖的意志,但我今天并不是因为他的命令而来。”

“那么,恐怕我不能和你谈些什么。毕竟暴风监狱不受七处管辖,没有向七处提供资料的义务,而且……”

“你非常年轻,”乔贞打断了他的话,“但看来也非常谨慎,典狱官大人。”

“家族遗传。我十六岁的时候就给父亲做助手了,所以当我二十一岁继承他的职位的时候,已经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了。你知道父亲给我的第一个建议是什么吗?‘小心军情七处’。我还有很多事要忙,既然你不代表高层,那么不介意的话……”

“我是代表另外一个人来的,”乔贞把教堂徽章放在桌面上,“本尼迪塔斯大主教。当然,暴风监狱同样不受教会管辖,但是监狱犯人的道德改造评定却是教会负责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合作。”

塞尔沃特看着徽章。

“这让我有些难以领会了,乔贞先生。”他说。“你为肖尔工作,但是……”

“典狱官大人,你知道我们这次谈话将是什么性质吗?没有人看见我到过这里。我们从来没见过面。这次谈话根本不存在。你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徽章,只需要和我合作,然后我会把这一点告诉大主教,让他知道是谁帮了他的忙。至于别的事情,从来都没发生过。”

塞尔沃特考虑了几秒钟。“那好,”他把来访者记录表上刚刚写上的“七处探员乔贞”涂掉了,“你想知道些什么?”

“托托罗,杀死尼尔·杰西的人,”乔贞说,“我必须知道他的个人情况。”

塞尔沃特找到一本犯人档案册,翻到托托罗那一页,递给乔贞。“不能带走。也不要翻到其他页。”

上次能面会鲍西娅,已经是侥幸了。乔贞无论如何也不能接近关押托托罗的七处重刑牢房,必须换个途径来收集情报。

托托罗的资料很简略。全名托托罗·艾莫瓦,四十五岁,闪金镇人,盗窃犯,因为同伙在作案过程中杀了人所以加重判罚。入狱已经四年。亲属一栏是空着的。

“他没有家人?”

“有,但是你要知道,有很多犯人一辈子都不会有家人来探望,一旦在狱中死亡,也不会有人来收尸。托托罗就是那样的人,我们曾经怀疑他入狱是为了逃避债务。留着那一栏不填,也是为了降低行政工作压力。”

“他和尼尔互相认识吗?”

“这个很难说。按牢房的安排来说,他们没有接触机会。但是在放风,或者做劳役的时候就说不准了。不过,如果他们之间的仇怨大到会引致谋杀的话,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相信你非常尽责。”

“我是很尽责,这也是父亲教给我的。或许你们七处的人有不同的办事哲学?你们来把鲍西娅和托托罗带走了,关在私家牢房里审讯,稀里糊涂地出来了一个‘鲍西娅教唆托托罗’的结论。你们根本没有在暴风监狱里做详细的调查。所谓的物证收集也是草草走个过场。你知道这给我什么感觉吗?”

乔贞放下档案,看着塞尔沃特。“请继续。”

“我的话也许越权了,但我要说,你们根本不关心案件的真实情况。”

“很好,”乔贞说,“我就是为真实情况而来的。也许还有一些我该知道的事情?”

塞尔沃特沉默了一下,身子略微朝前倾。“刚才怎么说的来着,我们今天的谈话不存在。对吧?”

“当然。”

“肖尔不会知道?”

“只要你交代好刚才的传令兵。”

“那好,”塞尔沃特说,“在尼尔两次入狱的间隔,肖尔来找过托托罗。”

“详细说说看。”

“在尼尔第一次出狱后,托托罗似乎发生了一些事。他变得很暴躁,在犯人里不断闹事。然后你的领袖就在我的办公室里出现了。他说要因为一件重要的案子询问托托罗。”

“没有把他带走?”

“没有,因为我不允许他带走托托罗。我必须守住自己的底线。最后他只是用了监狱里的询问房间。我可以肯定,托托罗被用刑了。但是,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痕——精神损害才是主要的。肖尔来过几次以后,托托罗变得非常衰弱,神智涣散,就像半边身子已经埋进了泥土。到了放风时间,他甚至都不愿意出牢房,不得不让狱卒把他拖出去。我不得不说,你们的领袖折磨人的本事非常高竿。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谈话的内容……”

“没办法知道。在尼尔第二次入狱之前,托托罗几乎成了一个哑巴。会吃,会睡,别的什么都不能做。我不得不把他转移到单人牢房,因为这里的大部分犯人还是希望活下去的,接近托托罗会让他们意志消沉;他们躲避他,就像躲避传播绝望的瘟神。后来,他终于杀人了。杀了一个第二天就要结婚的人。这次肖尔要带走他,我没有再阻止。我算是真正知道了父亲让我‘小心军情七处’的意义。关于托托罗,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

乔贞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现在,来谈谈别的。尼尔的婚礼,是你批准的吧?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暴风监狱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吧?”

“这种事是第一次。但我认为他值得。”

“我听说他在犯人中的名望太高,让你们很难管理。”

“一般来说,政治犯的名望都比较高,但他们同时也会制造派系,引发暴力。但尼尔不一样。以我的身份说这些话很不应该,但我觉得,他的歌有着他自己都不了解的力量。他不主张任何非法行动,只是因为崇拜他的人情绪失控了,所以才把他拖下了水。在这一点上,我敬佩他,所以批准了婚礼。”

乔贞不由得笑了笑。“你坐在这个位置还真是不应该呢,典狱官大人。”

“噢,我妻子也这么说。她觉得我应该干艺廊赞助人之类的活,而不是被这九千多个误入人生歧途的人牵着鼻子走。”

对话的紧张气氛略微舒缓了。“你见过尼尔的未婚妻吗?”

“两次。本来应该摸清一下底细,但是既然她只打算进行十五分钟的仪式就离开,所以我就没有太过注意。可怜的姑娘,应该已经回到月溪镇了。”

“那么,”乔贞说,“你觉得她会是一个好妻子吗?”

“乔贞先生,我不知道你想探究什么,但这个问题还真是……没想到啊。”

“当作闲聊就好,反正我们这次谈话……”

“不存在。噢,好吧。她只是一个民女,让我这样在贵族圈子里长大的男人做评判,很不公平。但我妻子曾经见过她,同为女人,从她嘴里说出的话也许可信些。”

“你妻子?”

“呃,我把狱中婚礼的事情告诉了她。一听见这类仿佛吟游诗人题材一般的爱情故事,她兴奋得不得了,非要我让她和嘉蒂见个面。我还能怎么办?乔贞先生,按七处的标准来说,这算不算滥用职权呢?”

“算。不过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之,她很喜欢那姑娘,她们在一起喝了茶。临别的时候,我妻子把手放在嘉蒂的腹部,然后和她耳语,随后两个人都笑了。我想这是指嘉蒂有了身孕。当然,凭我的眼睛是完全看不出来。”

“我明白了。”乔贞点了点头,站起来。“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想知道的就这么多。在我走出门之后,我们都会忘记这次对话。”

就在乔贞准备把门拉开的时候,塞尔沃特叫住了他。

“乔贞先生。”

“还有事吗?典狱官大人。”

“只是个人的看法。我从没想过和一个军情七处成员能这么顺利地谈话,当然,这也许只是你的技巧,毕竟我说出了很多不愿意透露的事。但如果再和七处的人打交道,我希望对方是你这样的人,而不是肖尔。”

“我有一个还呆在奥伯丁的七处朋友,你和他打交道会更轻松的。只是要小心他打探你家女仆的私人情况。”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塞尔沃特犹豫了一下,说:“我父亲曾经说过:‘同是为了维护王国律法的尊严而工作,我的方式是让一切服从于秩序,肖尔却是让一切归于混沌。’你对这句话怎么想?”

“我想,”乔贞说,“也许只是生存方式不同吧。”

乔贞走出办公室。他穿越走廊,沿途能看见鸟笼一般并列的牢房,前线军营一般简陋的食堂,满是淤积水潭的放风地。各式各样的犯人们充塞着这些污秽、臭气熏天的场所,他们有的明天就能离开,有的将在此渡过余生。他想:塞尔沃特,你的父亲高估了自己。这些东西也不是秩序。

来到外面后,他正好遇上一支圣光教堂卫队,骑着马沿城中河道走来。鲍西娅在队伍中央。经过大主教在乔贞指导下的斡旋,她已经被暂时释放了。

当马队路过乔贞身边的时候,鲍西娅看了看他,然后立刻把头偏过去,不让别人发现她认识乔贞。刚刚从黑暗潮湿的牢房里出来,她的头发仍然有些乱,额角有青灰色的污渍,盔甲也不那么光鲜,但这都不是问题,因为她的眼瞳仍然明亮有神。乔贞知道,她回到圣光大教堂后,会在侍女的陪伴下,在热气腾腾的水池中洗净泥污,在光亮、弥漫着诱人熏香的房间中进餐。有专门的匠人会把盔甲打磨得光亮如新。夜里,当她躺在柔软的床上的时候,或许会因为想念尼尔而哭泣,但最终她还是会暂时忘记这几天经历的一切,沉入无梦的睡眠。

这时候,乔贞回想起塞尔沃特讲述托托罗如何被老人的折磨,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我希望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说出这句话时,塞尔沃特眼里有他自己未能察觉到的恐惧。

可怜的姑娘,你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乔贞望着鲍西娅远去的背影,心想。

9

“马迪亚斯,你在看什么?”

“树,母亲。还有那些鸟儿。”

“你连那些都能看见吗?我可看不见。马车走得太快了。”

“我能。”

达莉亚抚摸马迪亚斯的头发,然后替他弄平衣领上的褶皱。他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把双臂交叠在车窗边,垫着下巴,望着道路旁不断移出视线的高大绿树。车轮行驶的震动,以及从车窗外吹过的风,让他细密的头发在前额飘起。

领在队伍最前面的崔维斯·塞隆回头看了看,然后说:“马迪亚斯少爷在做什么?一直盯着窗外,不大理会达莉亚夫人。”

“他在计数。”跟在崔维斯稍后位置的乔贞说。

“计什么数?”

“树上的鸟雀。每看见一只,他记在心里。”

“别告诉我这是你给他准备的奇怪课题。”

“不是。他只是喜欢这么做。小孩子总是有些怪癖。”

“看来你很适应你的工作。”

“你是指情报学讲师?”

“不,我是说男保姆。达莉亚夫人也未必知道儿子有这个怪癖。你觉得肖尔大人知道吗?”

这句话从崔维斯嘴里说出来,带有一种奇怪的攻击性。乔贞没有再搭话。

今天是十五号。多出来一个母子见面的日子,达莉亚却突然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今天早上,当她在楼道看着马迪亚斯在保镖的护送下跨进门的时候,念叨了几次“我想多花点时间和他独处”,但或许是出于贵族的习惯性,还是变成了带上大量侍卫和仆从的野餐。在她的邀请下,乔贞放弃了前往圣光大教堂的调查计划。

他回头看看马车,和艾尔文森林北侧的这条僻静小道。“休假,”他暗自琢磨着这个词,“对,这叫休假。”

在接近禁止平民进入的野餐地之时,崔维斯喊着“停,停”,举起手示意整支队伍停住。“看来,有人要找麻烦了。”他说。

在队伍前方十米左右,一个流浪汉打扮的人从路边的草堆里走出来,跪倒在地。他无法辨明年龄,身体污秽不堪,就像从杂草和泥堆中滚出来的一块黑色石头。

“发生什么事了?”达莉亚从马车里探出半身。

“没事的,夫人,您不要出来。马上就可以继续行进了。请别担心。”

崔维斯下了马,朝流浪汉走去。乔贞跟随在后。他看了看周围,并不像有敌人埋伏的环境。

当两人来到流浪汉身前。他抬起脸,仿佛埋在煤堆中的眼睛就像不适应强光一般不断眨着。他的双手环抱在胸前,上面搭着一块还算完好的薄毛毯,毛毯上方洇出黑色的血迹。他的脖子下方也染上了血。

“你受伤了?”崔维斯说。

流浪汉摇摇头。

“那毯子下是什么东西?”

没有语言回应。

“打开它,”崔维斯拔出长剑,“我说,打开它。”

“照他说的做。这对你没有害处。”乔贞说。

流浪汉还在犹豫的时候,崔维斯一剑挑在毯子上,把它掀开。流浪汉似乎是以为剑砍在了自己身上,含糊不清地叫嚷了一声。在毯子下是一只死去的野兔。它的喉咙被整个撕开,沾染在毛发上的血液散发出强烈的腥臭味。

“怎么回事?我听见什么了。”达莉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没事的,夫人。您只需要在马车里等等就好。给马迪亚斯少爷讲个故事吧。”接下来,崔维斯对流浪汉说:“站起来。”

他把剑锋指向流浪汉的脖颈。对方对这样的威胁不太敏感,但还是抱着兔子站了起来,途中身子歪了一下,似乎不大站得稳。他的右腿也在流血。不是兔子的血,而是一道锯齿型的伤痕。

“我明白了,”崔维斯说,“到平民禁足区里面去找吃的东西,结果踩中了陷阱。是吧?”

流浪汉犹疑了一下,然后急促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那些二十年不换一次的陷阱还真能起作用!大新闻!对了,你是怎么弄死这兔子的?难道是牙齿?乔贞,你说呢?这家伙可真了不得啊。”

崔维斯在笑。笑得就像在马戏团逗弄痴愚艺人的醉酒观众。他把剑锋指向流浪汉的嘴巴,说:“张开。让我看看,什么样的牙齿才可以咬开野兔的喉咙。”

流浪汉张开唇边生满烂疮的嘴巴。他的下颌往下沉,同时朝脖子的方向后缩,就像被铁丝勾住然后再扳开一般不自然。

“天哪,臭死了。啧,那是我看过最丑陋的牙齿。上面沾着什么,兔子毛?真恶心。你抖什么?放心,我不会杀死你的。你不配。”

“让他走。”乔贞说。

崔维斯并没有理会他。“把舌头伸出来。”流浪汉把如同一截烧焦木头般的舌头探出来后,崔维斯将剑锋抵在了舌头和下排牙齿之间。流浪汉抖得更厉害了。

“你不说话,”崔维斯说,“也就不用留着它。”

“够了。”乔贞按住崔维斯的手腕。“你在想些什么?”

“他闯进了平民禁入区,偷走了东西,留下了恶臭的血。而达莉亚夫人会在那里野餐。必须给他一些惩罚。”

“那么你想让夫人的马车从他的鲜血上驶过?”

“我没有这样想,但听起来很不错。啊哈,你说得太好了,乔贞。这种人生来就应当被践踏。让我们来看看……”

崔维斯不再说下去了。乔贞的左手反握着匕首,按在他的咽喉上。

“喔,乔贞,我一直听说你有多余的良心,但是没想到严重到这地步。你愿意为了这个没有名字的人朝我动手?这是叛乱的行为。”

“良心?不,你太高估我了。只要你敢动手,我就会杀了你,而且不受追究。我能做到这点。”

“有趣,说来听听。”

“所有人都在我们后面。没有人见证这一幕。我会在你割下他的舌头后动手,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哑巴。这会是一次意外,你太愚蠢,被眼前的人袭击了。看见我匕首末端的锯齿了吗?我会让你的伤口看上去像是牙齿咬成的。”

“你这套鬼话不会有人信的。”

“不会有人信?也许吧。但是,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已经死了。而且,你要知道,有一个人不会关心我说的是不是鬼话,只关心活下来的和死掉的,哪个对他更有用处。偏偏有决定权的是这个人。更何况,无论是被流浪汉袭击而死,还是被同行杀死,你都死得没有价值。或许会有少得可怜的人提起你,他们会说,‘啊,崔维斯·塞隆,那个弱者和懦夫’。如果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就把剑放下来。”

“乔贞,你在吗?”达莉亚的声音。

“我在,没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只是路中央洒了点石头。崔维斯已经把它们清理干净,马上就能继续前进了。”

“浪费时间。”崔维斯放下长剑,回头上马。

“走。”乔贞对流浪汉说,然后看着他抱着死兔子,拖着受伤的腿,隐入道路右侧的树林中。

在打猎的那天,乔贞还曾设想过和崔维斯成为某种谨慎的盟友。看来我亲手毁掉了拉拢一个盟友的可能。他把匕首入鞘,驾着马,避开了流浪汉滴落在地面上的黑色血液。

他们本打算中午野餐过后就回到暴风城,但是马迪亚斯却躺在达莉亚的膝上睡着了。他们的顶上是一片树荫。达莉亚朝乔贞挥手,把他唤过来在自己身边坐下。

“这样好吗?我可不想吵醒他。”乔贞说。

“没事。他睡得挺沉的。”达莉亚把一只手平放在草地上。“他平常也都会午睡吗?”

“我不太清楚,也许会吧。不过他这周的体能训练课程比较紧,大概累了。”

“可怜的孩子。”

乔贞看了看远处的崔维斯。他正指挥着手下人收拾东西,没有朝向这边。

“谢谢你,让我这一天能和马迪亚斯相处。”达莉亚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

“这没什么。”

“你没有因为帮我,惹上什么麻烦吧?”

“当然没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告诉马迪亚斯。”

“什么?”

“没有告诉他这是特殊的一天。”

“不用心急。总会有机会的。他还没到能接受那些事情的年纪。”

“我觉得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他相处了。现在他还小,但是再过四、五年……”

“就像普通的母亲那样就行。”

“普通的母亲应该是怎样的?比如说,你的母亲是怎样对你的?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事。”

“呃,嗯……”乔贞把视线移开,“不记得了。真的。”

“对不起,我不该问。”

“只是不记得了而已。我已经忘记了……太多事……”

“你和崔维斯刚才发生了什么?”

“有点小争执而已。你也别问他了。”

“他心肠可能坏一些,不过还是挺护着我和马迪亚斯的。”

“别忘记他是老人给你安排的保镖。”

“但是这并不等于说……”

回想起刚才崔维斯望着流浪汉的眼神,乔贞打断了达莉亚的话:“达莉亚,难道你忘记了我们活在什么世界?安逸的贵族生活让你忘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你决不能轻信一个人。”

“我不是轻信他,只是不想随意怀疑。”

“你没有别的选择,达莉亚。只有怀疑别人才能让你和马迪亚斯生存下去。我们的周围都是欺骗和凶杀,软弱和轻信只会自取灭亡。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人了,而你,为了自己的目的也曾经……”

乔贞意识到自己失言,不再出声。达莉亚直视着他的眼睛。他转过头去。

“没错,那你为什么不顾一切地帮我?”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以后就不会再欺骗,不会再杀人?为了马迪亚斯,我会这么做的。”

“……别说了,他会醒来的。”乔贞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松掉的匕首皮套。“我也不能总在你附近的,学会保护自己,达莉亚。”

“你也一样。”

10

乔贞踏着盘旋楼梯,向上行进。他的脚步声很轻,但仍然在楼道间产生清晰的回响。即使最擅长潜入的刺客,也无法登上这楼梯而不留下任何痕迹,这都是为了保证楼梯顶端房间内的七处领袖的安全。

老人在深夜召唤他到总部。在踏上楼梯之前,就有一名黑衣护卫在台阶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当乔贞抬步后,黑衣护卫也动起步子来,一直以相同的速率走在乔贞前头。跨上四、五级台阶后,另一名黑衣护卫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乔贞后面。他们的步调、身高、甚至呼吸声都完全一致,都戴着盖住整张面孔的面具,就像同一只手操纵下的两具无生命的黑色木偶,逼迫着乔贞向上前进。

他们被称为“送葬人”。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展示过真面目,传说也不是固定的两个人。当老人准备严厉处罚部下,或者是会见危险人物的时候,就会让他们送上去,确保“客人”不会逃跑,同时也保证自己的安全。

来到顶层后,送葬人给乔贞打开了门,然后留在了外面。

乔贞进入宽敞的房间。老人坐在客厅尽头的长桌后,背后墙壁上挂着一张绘制在黑色龙兽皮内面的艾泽拉斯地图,龙兽的头部标本悬挂在地图上方。老人说:“到前面来,乔贞。”

乔贞在桌子前两米左右停住。

“肖尔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老人抬起头,望着乔贞沉默数秒才开口。

“你紧张吗?乔贞。”

“有一些。”

“你应该紧张。我在深夜把你叫过来,让送葬人领你到我面前。很多人见到他们之后就抬不起步子。没什么好羞耻的。”

“我并不觉得羞耻,肖尔大人。”

“是吗?”

“是的。”

“承认自己的恐惧是正当的。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把你叫来?”

“我不知道,肖尔大人。”

“任何从你脑里出现的答案。既然你承认了自己的恐惧,那就会有导致这恐惧的原因。把它说出来。”

又是这种感觉。言辞的陷阱。如果老人直接问“你和大主教有没有交易”,乔贞只要坚决否认就是,作为受过防止逼供训练的探员,即便是老人也无法从乔贞的表情变化上看出他是否在撒谎。七处很多探员都有这样的能力。因此老人会从言语本身来引诱对方出错。乔贞并不知道老人掌握了什么,可能是一切,可能是零。但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才是如此难应付。

“我想,也许是因为马迪亚斯少爷的事。”

“噢,马迪亚斯。继续。”

“我和少爷的保镖起了点小冲突。”

“什么样的冲突?”

“他认为我的教学方式有违您的意志。我们有了一点肢体冲突。”

“好,”肖尔说,“继续。”

这个善欺的老赌徒。乔贞只是想抛出和保镖在会客室里打斗的事来试探一下,但是发觉自己走错了一步棋。老人知道这件事。他在引诱乔贞放弃更多的领地。

“你还在等什么?我说了,继续。”

如果现在说出“就这些了”,那么老人必然会知道他刻意隐瞒了一些事。乔贞只能大胆地走出下一步棋。

“还有达莉亚夫人每个月多获得一天见面日的事情。”

“那是大主教劝说我的结果。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乔贞。”

老人在逐渐地把他和本尼迪塔斯联系到一起。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走失的一步。或许开脱的方式有些卑鄙,但乔贞不得不这么做。

“不,我只是为达莉亚夫人和马迪亚斯少爷高兴。”

“母子每个月多相会一天,是件好事。你为他们高兴也是好事。为什么会让你恐惧?”

“因为我觉得这违背您对少爷的教育方针。”

乔贞试图把话题引回到老人的身上。就算态度有冒犯的嫌疑,也在所不惜。

“你认为我过于严厉吗?”

“是的,但马迪亚斯少爷是您的继承人。”

“继承人——说得对。在马迪亚斯之前,我还有一个继承人。你知道他是谁吧?”

“知道,肖尔大人。”

“知道的话就说出来。”

“狄恩·肖尔。”

“你认为他发生了什么事?”

“就像传闻的那样,我认为他失踪了。”

“你很照顾他的妻子,达莉亚。”

“您交托给我的工作是教育好马迪亚斯少爷。为了这一点,我必须了解他更多,所以和他的母亲培养良好关系也是必要的。”

“你这么认为?”

“是的。”

“你不是他的丈夫。管好份内的事。”

“我会的,肖尔大人。”

“你这么一说,我认为达莉亚需要一个丈夫。”

乔贞有些迷惑了。

“我不太清楚您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是你的话提醒了我。多一天的母子见面日确实违背了我的教育方针。我想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让一个我信任的人做达莉亚的丈夫,也许就能避免她对马迪亚斯灌输一些不合适的思想。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知道,肖尔大人。”

乔贞觉得自己最终还是进入了老人的陷阱。老人把他建立起来的对话中心打散了,让他无所适从。现在他无法揣测老人到底要刺探出什么。

“你认为崔维斯怎么样?”

乔贞有些动摇了。他想起野餐日半路发生的那一幕。崔维斯将要割下流浪汉舌头的时候,那癫狂而又自得的眼神。达莉亚竟然说不愿随意怀疑这样的人。

“你看起来不大自在,乔贞。”

保持冷静,不能失态,乔贞心想。他发觉自己刚才手抖了一下。心跳有些加速。老人不会错过这些迹象。

“我对他的了解,还不足以让我下判断。但是您说您信任他,所以我没有什么意见可以补充。”

“我没有说信任他,而只是说,也许会安排一个信任的人做达莉亚的丈夫。但他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择。”

“他毕竟是七处的成员,而达莉亚夫人是贵族……”

“你别忘记了我也不是贵族。崔维斯是在贵族面前出现得最多的七处成员。你和他有什么个人间的矛盾吗?”

“有的。我认为他太过残暴。他会在执行任务之外,引起多余的麻烦。”

“非常有用的意见。我会考虑的。还有一个问题,乔贞。”

“什么?”

“你说他太过残暴。那么当他危害到达莉亚和马迪亚斯的时候,你会为我清除他吗?”

“我会的,肖尔大人。”

“毫不犹豫?”

“是的。”乔贞说。

“那好,你可以走了。”老人说。“另外,马迪亚斯的情报学讲授课程已经可以结束了。”

“您的意思是……”

“他将进入实际训练阶段。我有更合适的人选,你不用给他上课了,乔贞。”

“明白了,肖尔大人。”

从屋子里出来后,乔贞松了一口气。老人最初的目的或许是刺探他和大主教的关系,但最后焦点转移到了崔维斯的身上。毫无疑问,他在怀疑崔维斯的忠诚心。虽然突然解除乔贞的讲师职务这一点值得注意,但这正好也给了他更多的自由时间。老人已经警觉起来了,他必须立刻加紧调查尼尔的案子。

鲍西娅把全身紧紧裹在深棕色的长袍里,使劲蜷起身子,好让盔甲的棱角不会在袍子表面显得太突出。即便如此,马车一移动起来,她身上的物件还是不断发出磕碰声。身边一个妇女揭下了怀中婴孩的尿布,鲍西娅没法抵御臭气,不得不掩住鼻子,张开嘴呼吸。

“你真好看。”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男人说。他在马戏团做小丑,面部因为长年反复刷涂厚重油彩而滑腻不堪。男人用舌头舔了舔上唇,鲍西娅感到一阵恶心。

这一辆载着民间艺人的马车,正在逐渐接近暴风城门。他们要赶赴闪金镇,参加暗月马戏团的临时应聘。鲍西娅用五个金币换来了上车的资格。她不知道这已经足够这些艺人休假一个月。

鲍西娅不愿再在暴风城呆下去了。她用各种方式向大主教询问自己是不是被利用了,但他总是闪烁其词。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比以往更为冷漠。她不希望自己就这样被蒙在鼓里。虽然明知自己离开暴风城违背了身为嫌疑犯的管制命令,但为了了解更多,她还是愿意赌一赌。

鲍西娅套上大号的深色长袍,掩饰圣骑士的打扮。即便要逃亡,她还是不愿舍弃这装束,因为她不知道怎样作为一个平民来保护自己。踏上民间艺人的马车,买通他们把自己带走。对鲍西娅来说,这似乎已经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车子在城门口停下了,准备接受检查。保卫暴风城的真正重要关卡是分布在艾尔文森林周围,而城门的守卫并不是那么严苛,鲍西娅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一点上。她听见卫兵和车夫交谈,然后慢慢走到后车蓬这边来。

她略微转过头去,看见了卫兵的脸,随后立刻移开视线。

卫兵打量了一下车内的景象。

“里面很黑。有多少人?”

“六个,长官。”小丑说。

卫兵点了点头。

“都是老实做派的人,您一看就明白了。”

“是,是,你们这些家伙都这么说。”

“但您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吧,大人。要不您打算进来看看?”

“没这打算。里面的气味会毁了我一天的好心情。”

“那,您最好让我们顺利离开,不是吗?要不然气味会留在这儿的。”

“别和我谈条件。”

卫兵仍然没走。鲍西娅紧紧闭上眼睛。

“那是什么?武器吗?回答我!”

几秒钟后,鲍西娅意识到卫兵在指着自己。她发现在长袍下,自己长剑的一端露了出来。

“是道具剑,长官。”小丑说。

“就是那种看上去刺到喉咙里,但其实缩进了柄里的玩意?”

“这是行业秘密,长官。”

“少来了。你们的把戏我都懂。所以我从来不会到马戏团浪费钱和时间。”

“但是,我们还是得吃饭呀,长官。可以走了吗?”

“这么热的天气,你为什么裹着长袍?”

鲍西娅张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哑巴,长官。”小丑说。

“是个女人?”

“生下来就不会说话。跟我们很多年了。”

“摘下长袍给我看看。”

在那一刻,鲍西娅几乎要放弃了。

“您还是别看的好,她……她有些毛病。”

“你这家伙倒挺护着她。她是你老婆?”

“不是的,长官。而且这姑娘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成为别人的老婆。”

“为什么?”

“嗯,假若您真打算让她摘下长袍看看的话,就会知道了……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还是说您非得看看不可?”

卫兵考虑了一下。

“算了。你们这些家伙就靠着骗术和恶心的东西来赚钱。快走,走!我可不想为了好奇心做一个月的噩梦。”

马车驶出了暴风城,进入艾尔文森林,速度放慢起来。鲍西娅大大地出了一口气。

“你不谢谢我吗?”小丑盯着她说。

“……谢谢。”

“那可不够。我救了你。”

“我给了你们五个金币。”

“我们不只是为了钱帮助人,姑娘。别把我们想得太粗俗了。别人都说我们是不上台面的戏子,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艺术家呢。你不打算用更体贴一些的方式来报答我吗?”

“去死吧。”鲍西娅起身,跳下了马车。“我就留在闪金镇,等你改变主意”,小丑的声音渐渐远离。阳光从树叶间照下来,繁茂青草的苦味钻进鲍西娅的鼻子。直到这一刻,她才回想起车厢内的臭气和小丑油腻的脸是多么让她不适。她撑着树干,弯下腰,开始干呕起来。

11

把马交给马夫照料,并且给出一个铜币的小费后,乔贞来到了闪金镇的大街上。虽说曾经随队伍路过很多次,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城镇停留,不由得使劲踏了踏双脚,感受土地的坚实。因为暗月马戏团将在附近演出的关系,这儿比平常还要热闹得多。乔贞的目光越过远处的树丛,能够隐约看见林地里的空地上竖起彩色的旗杆和顶棚。有些古怪的吠叫声从那边传过来,但是镇民们已经习以为常。

有卫兵来询问乔贞的身份,并且怀疑在暴风城派出的队伍里见过他,但他都否认了。“我听说暗月马戏团的名字很多次了,这次就想来亲眼瞧瞧”,他这么说。他离开了暴风城,但是没有向任何人报告行程,这是会被惩罚的行为。但他从未指望在这一次事件中全身而退,如今只是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和自由。

乔贞来到旅店里,要了一杯酒,在柜台前坐下。这是没有酒伴,也不愿意久留的人常呆的位置。

“没见过你,先生,”柜台后的老板说,“第一次来?”

“是的。”

“暴风城来的?”

“为什么这样问?”

“我只是看出来你没走多远的路。”

“你的眼光还蛮准的。”

“只是做这行的基本功,帮助我分辨那些连一杯酒的钱都没带够的叫花子。这不是打探,别在意。”

“我想打听一些事。”

“请说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是不是曾经有一个叫托托罗·艾莫瓦的人住在这里?”

老板眯起了眼睛。

“你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回答?”

“有这么一个人,先生。托托罗·艾莫瓦,一个小偷。我记得他已经被关进监狱好几年了。可惜了那些酒杯,再也没有回到我的手里。”

“他的家人还是不是还住在这儿?”

“一个老婆,一个女儿。你想找他们?”

“我找她们有点事。”

老板搔了搔下巴的胡子,显得有些为难,几次张口都没有吐一个字,似乎是在努力选择合适的词句。

“冒昧问一下,你也许是扮成平民的贵族,或者官员?要么,是托托罗死在监狱里了,你来通知他的家人?”

“不,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不会有普通人来找他们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老板把双掌平放在柜台上,撑起身体。

“先生,你不是来找麻烦的吧?”

“在我来看找麻烦的人是你。我因为私人原因要找他们,但是你却一直质疑我的身份。不过,没问题。这点小麻烦,我们很容易就能解决了。”

乔贞把一个银币放到柜台上。老板看了看他,然后伸手去拨银币,乔贞却用食指把它按住。

“告诉我他的家人住在哪儿。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去问其他人。”

老板奇怪的态度引起了乔贞的警觉。他希望尽量在不惊动任何官方人物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事。如果是以往,他早就出示军情七处的铭牌了。

老板抽了抽鼻子。“这里出门后往右转,走过铁匠铺后的第三间。”

乔贞移开食指,老板立刻用右手掌把银币拨到自己的围裙里,而左手早就在围裙下接稳了。

“有一个请求,先生。不管你要做什么,别让她们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正在这时候,一个女招待来到了柜台前,对老板说:“那边有一个奇怪的客人。”

“怎么回事?”

“她一个人坐在那边,随便点了些东西,却什么也没吃。付钱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个金币。我都快吓死了。”

“金币?她点了些什么?”

“焖土豆和冷酪。”

“就这些?一个金币够买五十人份了。让她换些小额的来。我可找不起。”

“我和她说过了,可是……她说只有金币。”

老板双臂搭在柜台上,身子往前倾,脸都快碰到了女招待的鼻子。

“到底是哪一个客人?”

女招待指了指角落一个披着遮盖全身的深色斗篷的人。乔贞回头去打量了一下。

“她有一个布袋,”女招待放低了声音,“里面全是金币。真的呀,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金币垒在一起。不如建议她买下我们这店怎么样?”

“别收她的钱了,赶她走。这种人会把抢劫犯招过来的……”

“真的要赶她走?真可惜啊,我不知该怎么对她开口……”

“我去替你问问,”乔贞说,“说不定她是我认识的人。”

“先生,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别在店里闹事就好。让我把刚才的酒水费退给你也行,请和她一同离开我们这儿吧,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赚点小钱。”老板说。

“放心吧。”

乔贞走上前去,站在那客人的身旁,然后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对方抬起头来和乔贞的目光相接了,立刻转身就跑。乔贞追了上去,在拐角处扯住了她的斗篷,朝自己身边拉了过来。

“你跑什么?”

“放开我,”鲍西娅掐住乔贞的手腕,想推开他。

“我不是来抓你的,别闹了。你想被那些卫兵注意到一个女圣骑士在这边和人干架?”

鲍西娅看了看望向这边的卫兵,放松了手上的劲,拉上已经松脱下来的帽子,遮住头发。

“你真的不是肖尔派来抓我的?”

“到这儿来说话。”乔贞把鲍西娅拉到大街上看不见的墙壁后。“如果我是的话,你现在大概已经晕乎乎地被装在麻袋里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私自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离开暴风城的?”

“今天早上。我买通了一些艺人,坐上他们的马车出来的。”

说出后半句的时候,鲍西娅显得有些得意,乔贞不由得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懂在外面生存的常识吗,圣骑士小姐?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不要主动对任何人说,就算是熟悉的人也一样。还有,听说你只带了一整包金币,没有零钱?那你花了多少来买通那些人?”

“要你管。”

“我必须知道你给的数目,会不会引诱他们带上人来对你下手。”

“我可是圣骑士,他们敢吗?”

“就算你是一国的公主也没用。老手懂得分辨什么是安全的目标。说,你给了他们多少钱?”

“……五个金币。”

“五个?你……”乔贞摇了摇头,仿佛是在劝告自己不要发怒。“算了。五个已经足够把他们砸晕,暂时想不出什么长远计划了。不管你逃出来是不是侥幸,你这样缺乏生存经验,在外面也呆不过一个星期。”

“你这么说我很生气啊。我再怎么说也是经过了实战训练的圣骑士。”

“还有,你这底下穿的是什么?一整套的骑士铠甲?”

“别扯我的袍子。反正你说的,我没有生存经验,所以得穿着这个来保护自己,行了吧?”

“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谈,”乔贞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出暴风城。你知道这样会招来惩罚。”

鲍西娅低下头,显得很不安。有一刻乔贞以为她又要准备逃跑。但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我为什么非告诉你不可?一定要什么都让你知道么?就在这里分开好了,你就当作没看见我,这样行吗?”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冒着反叛七处的罪名,把你暂时救出来?我已经下了赌注了,而且这一把是不能赌输的。你也是这牌局的一部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不能不顾其他人,就这么自顾自地抽身出来。不可能。”

“所以我是所有人的麻烦咯?我连自己的一点自由都不能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教堂卫队成员都要宣誓把自己全身心奉献给圣光的。从那一刻开始,你就没有自由了,因为你不再代表自己。我也不能准确地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是鲍西娅,你现在面临的不是个人的麻烦。失去自由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明白了吗?”

“我……实在是没办法在大教堂呆下去了。我想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尼尔又发生了什么……身边没有任何人愿意帮助我。我只好靠自己。”

“我来帮助你,鲍西娅。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其实,我到这里来也没有经过允许。现在,我知道你是逃出来的,你也知道我是逃出来的,在我们这行里,这叫情报交换。有了情报交换,表示双方愿意合作。明白了吗?”

“……这说明我们该互相信任?”

“不对。这表示我们不能背叛对方,因为那样必然会被对方报复。这就是军情七处探员的合作关系。你要调查真相,就按照我的办法来。圣光和祷告那一套行不通。”

“感觉怪怪的……合作竟然只是因为避免被背叛。”

“其实这种事,并没有听上去那么无情。这取决于合作的是什么人。我刚刚打听到了托托罗家人的住处,正打算去找他们谈谈,这里的行话叫收集情报。既然我们的合作关系成立了,你就要和我一起去,这样可以互相保证安全。别再想着逃跑。明白了吗?”

“我从没想过逃跑。”鲍西娅把手紧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12

按照旅店老板的指示找到托托罗住处的时候,乔贞还以为自己被骗了。它残破不堪,而且占地还挺广,就像一截腐烂的树根,突兀地占据着这干净、整洁的市街一角;又像是让行人流连的花园里,平白无故地竖起一块漆黑的墓碑。

“就是这?”鲍西娅四处张望了一下,“你没弄错吧?”

“如果弄错了的话,回头找那个老板算账就是。不过还是得确定一下再说。”

乔贞上前推了推门。上着锁。试探性地敲了敲,没有任何回应。

“你看上面。”鲍西娅说。

乔贞抬起头,发现一块充满裂纹的上漆木板挂在顶端,上面有一些难以辨认的字迹。

“艾……莫瓦……”鲍西娅读着那些字,“文身店?”

“那就对了。托托罗的全名是托托罗·艾莫瓦。看来这家伙原来就擅长用尖东西在人的身上戳戳刺刺,不过,用锈铁管把肠子挑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能不能不再提那些事?”

“不好意思。当我没说。”

“现在怎样?我们进去吗?好像没有人住在里面。”

“有的,你可以看到锁孔附近很光滑。这说明常常有人进出。鲍西娅,你现在能不能在附近看到卫兵?动作不要太明显,就站在我背后看。”

“没看见。”

“那好。”

“你打算怎么做……”鲍西娅转身过去,发现乔贞已经打开门踏进去了。

“还在等什么,快进来。”

“你……怎么打开门的?”

“这是探员的基本功,这种简单的锁很容易打开,只是要使用一些小工具。让你站在我背后观察,除了起到放哨的作用外,同时也可以掩盖我手上的动作。这就是两人行动的好处。记住了,以后还用得着的。”

“给我看看你用了什么工具。”

“不行,这是七处成员专用。何况看见了你也弄不清它是怎么使用的。快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微弱的光线从灰尘层积的窗户透进来,让他们可以勉强看见四周的摆设。这的确不像住家的客厅,而是接待客人的房间。两边的墙上,贴着展示文身式样的图画。两张床摆放在角落,铺着几乎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床单。床之间相隔一米,放着一个小柜子。柜面上有久未使用的烛台。

鲍西娅打量着那些图片。“这些图案……很美丽。不过,刺在这种地方没关系吗?要挨那么多针,只是为了让自己与众不同……”

“你们圣光信徒为了表示虔诚鞭打自己的背脊,直到没办法躺着睡觉,我觉得更不值得。说话轻声些,不要碰任何东西。我们得继续到里面看看。”

走出接待客人的房间,两人来到了一条走廊上。走廊连接着几个敞开的房间,包括卧室、厨房,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房间里都没有任何人。

乔贞想起旅店老板的话:托托罗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但眼前并不像是一对妻女的家,而是流浪汉们聚集的废屋。

“要上楼看看吗?”鲍西娅说。

“跟在我后面。”

一踏上台阶,鲍西娅习惯性地想把手搁在扶手上,却看见一只古怪的黑色小虫从上面爬过。她把手抽了回来。

“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

“能的。没有不能住人的地方。”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为什么你好像一直都在针对我?”

乔贞想了想。“这是情报不对等的结果。我了解你们大教堂圣骑士的生活,但是你不了解我们这些能在沟渠一样的地方过夜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不要再‘你们圣骑士’了行不行。上次我就说过,我不再认为自己是虔诚的圣光信徒了。”

“没错,你说过。但你还是需要穿着一套圣骑士的铠甲来保护自己。”

“我现在很后悔对你说了那么多。情报不对等?这样是不是意味着你可以背叛我,但是不怕被报复?”

“别闹了。”

“是你说我们的合作关系成立了的。既然那样,你难道不该把我当作同伴看待?”

别闹小脾气了。乔贞这么想着,但转过身想告诫鲍西娅安静点的时候,却看见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显露着一种不能容忍戏谑的执着和尊严。这个小姑娘不是闹着玩的。只有怀着无法动摇的决心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在这一瞬间,乔贞想起了曾经在他面前赴死的两个男人。为了知道自己曾经的爱人发生了什么事,也为了了解自己的命运,鲍西娅拥有了同样的决心。

“那好,现在告诉你,为什么我能适应这样的地方。我是在马棚里出生的。生下我的女人用稻草把我盖起来,免得那些跑来跑去的老鼠咬掉我的耳朵。现在我们平等了。”

乔贞一说完就转过身去。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

他们默默地调查完了二楼的所有房间,仍然没有发现。

“还有一个地方,”乔贞说,“阁楼。”

“我怎么没看见?”

“入口就在楼梯附近的天花板上。也许是用绳梯什么的爬进去,然后再把梯子收到上面。”

他们找到了阁楼的入口,离地面大概有三米。“我先上去。”乔贞说,然后跳起来攀住边缘,把身体拉上去。四周一片漆黑,但他能看见微弱的光芒从不远处的一面木墙下透射出来。他俯下身子,把手伸给鲍西娅。“上来。”

鲍西娅的铠甲太沉重,所以这件事比乔贞想像中要困难。“一定要找个机会把你身上这多余的东西给弄掉。”他看见鲍西娅露出奇怪的表情。“抱歉,你别误解。”

“那边的是烛光吗?”

“也许墙后面有人——肯定有。我看见影子了。把手放在你的剑柄上,但是没有我的命令,就不要出手。现在跟着我过去,动作一定要轻。”

乔贞拔出匕首。离墙足够近的时候,他看见墙的右侧是一块厚厚的门帘。除了浊黄的光线外,还有一种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情况不妙,他心想。那是嘴部被紧紧封住的人在挣扎或者乞命的时候,会发出的声音。更让他精神紧绷的,是不知名药水混合的刺鼻气味。他能分辨出其中某种消毒药剂的味道,但有更多杂乱的东西搅浑了他的嗅觉。

“把剑拔出来,”他说,“和我一起进去,不要超过我的位置。不管看见了什么,都不要出声。”

鲍西娅点点头。也许是因为带了一个生手,乔贞比往常要紧张。他的紧张显然感染了鲍西娅。

乔贞把左手按在了门帘上。那粗糙的表面在刺激着他的手掌。手掌慢慢地使力,拨开门帘,越来越多的浊黄色光线透了出来,就像从古墓里蹿出的瘴气。然后他们闯了进去,看见这小隔间四周摆放着的蜡烛,映照出来自深渊的扭曲图景。

一个年轻女子被绑在房间角落,绳子收得是如此之紧,以至于薄衣上浸出了血痕。她的嘴里塞着布团,右边裙子被撕开,露出刺着繁复文身的大腿。另有一个中年妇人蹲在她身前,手执利刃,在文身的上方划出了约四寸长的一道口子,并且正让刀锋走着直角,将要继续朝下割去。血液从刀刃滴落在了中年妇人的膝盖上,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盯着刀刃的走向,眼神中透露出专注和疯狂。

“停手!”虽然事先告诫过,但鲍西娅还是不能自制地发出一声惊叫。中年妇人转过身来,起初对两人的闯入似乎完全不以为意。

“你们来了。是觉得这个位置不好吗?我照着那位大人的要求精心准备的……”她的话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尽责的工匠,在尽心解答顾客的质疑。

“把刀放下来。”乔贞说。

中年妇人对当前的情况显得很困惑:“你们……不是那位大人派来的?”这时候,被割伤的女人开始挣扎起来,把头扭向乔贞和鲍西娅的方向。“别吵闹,艾娜,”中年妇人说,“妈妈有正事要谈。”

“……你说什么?”鲍西娅几乎要握不紧剑柄了。

“放下刀,”乔贞说,“现在。”

“好吧,好吧。”

刀刃落在地上的声音,又激起年轻女人全身的颤抖。

“站起来,退到我指着的地方。快!”

妇人按着乔贞的指示退到了房间的角落。她丝毫不显得害怕,仅仅是对当前的状况感到不解。乔贞明白,这是疯狂的真正表现。

“你别呆着了,去把她救下来。这女人我来看着。”

鲍西娅反应过来,收起剑来到被称做艾娜的女子身边。她起初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是解下绳子,把她慢慢地放下来,然后取出塞口物。艾娜满脸尽是污渍,眼神涣散,喉咙深处发出不能理解的声音,仿佛刚才的求救已经是她唯一的人性表现。

“那旁边有止血药,给她用用吧。我都准备好了的。”妇人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让鲍西娅感到一阵恶心。

“你们两位到底是什么人?我可什么事都没犯。”她继续说。

“你是托托罗·艾莫瓦的妻子,而她是你们的女儿,对吗?”

“是的。”

“你刚才在对自己的女儿做什么?”

“都是那位大人的吩咐,”她说,“今天是取货的日子。你们二位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离开一下吗?有别的事,明天再过来吧。时间已经不多了。”

13

艾娜搂住了鲍西娅,手臂无力地发着抖。鲍西娅尽力忍受住艾娜身上的恶臭,用妇人所说的止血药剂给她擦拭起来。

“这姑娘很虚弱。”她说。

“艾莫瓦夫人,你最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从你丈夫那儿来的,如果你……”乔贞说。

“我丈夫?他还活着?”

乔贞回答“是的”,但他明白其实这件事并不确定。他还没有看见过活着的托托罗。

“他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他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要不是有那位大人帮忙的话,那些债务早就把我们可怜的母女俩逼得走投无路了。”

“债务?”

“他偷走了合伙人一大笔钱,然后就从我们面前消失了。”

“看来你不知道,他已经进了监狱。”

“监狱?监狱!”妇人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难怪那些人都找不到他,只好来刁难我们母女俩。这个混账!竟然抛下我们进了监狱!”

在那一刻,她显得狂躁而神智不清,蹬了好几下地板。艾娜被吓得揽住了鲍西娅的脖子,鲍西娅不得不把她的手拨开一些。

“不过没关系。那位可亲的大人已经替我们还清了债务。”

“谁?”

“名字?不,不。从来就不知道。像我这样卑微的人,也没有资格知道他的名字。文身是得不到尊重的活儿,而我的丈夫又是一个小偷。能够得到那么尊贵的大人协助,我真是太幸运了。——艾娜,等妈妈招待完这两位客人,好吗?乖乖地不要动。”

“她疯了。”鲍西娅说。

“那好,不管他是谁,为什么要替你偿还债务?”

“他说欣赏我的手艺——能够被那样的大人称赞,真地像做梦一样。他还说我刺下的图案,就算上千金币也买不到,他非常愿意收藏这样的艺术品——最好的图案,要搭配最好的材料才是真正的艺术品。这都是他说的。”

“这种事你做了多少次?”

“三次。虽然会流一点血,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取走巴掌大的一块皮,很容易就能生长回来的。艾娜,你也很喜欢妈妈的手艺,不是吗?那位小姐,你可以看看艾娜的背后,我在那儿取过两次,现在已经长得很好了,不过要献给那位大人,色调还是不够成熟。”

鲍西娅脸色发青,尽力抑制呕吐的冲动。“她是不是一直把你关起来?”她问艾娜,但是得不到回应,就对乔贞说,“她好像哑了。”

“被长期关在暗处遭受折磨的人就会这样。小心不要刺激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能让她乱吃会让皮肤粗糙的东西,不能到外面风吹雨晒,更不能被那些下流的男人触摸,不然大人会不满意成品的。”

“你说取走了三次,是在什么时候?”

“两年前。那位大人刚刚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我有些被吓到了,但是他说服了我。他是多么有魅力的人啊,虽然挺老的,但是充满智慧,让人不得不服从他的话。之后的半年内,他派人三次,我奉献了三块艾娜身上美丽的……”

三次。时间段正好在尼尔第一次和入狱之间。乔贞想起了典狱官的话:老人用不折磨身体的手法对待托托罗,让他在数次会面以后就变成了一个神智涣散的人。“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典狱官当时这么说。

一块亲生女儿的皮肤,上面有自己妻子刺上的文身。没有男人能看见这样的东西还能不受刺激。“是老人,”乔贞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他就是这样威胁了托托罗。”

“威胁他做了什么?杀死尼尔吗?”鲍西娅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肯定是有目的的。”乔贞转向妇人说。“你说今天是‘取货的日子’?”

“所以我才急着要取皮呀,隔了一年多,那位大人才愿意再次光顾。为了报答他的恩情,多少次我也会取的——你不会不同意吧,乖女儿?毕竟他救了我们的命。”

“帮助你的人今天会亲自来?”

“应该不会吧,真可惜。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哪。他总是派两个让我很害怕的人来,都穿着黑衣服,戴着古怪的面具。一看见他们,我就浑身打抖索。他们正午肯定会过来的,也许已经到附近了吧?”

乔贞想起了什么,立刻走到阁楼的窗户边,朝外张望。他的视线从屋子门口延伸到前方的街角,片刻后,两个双胞胎一般的黑影出现了,径直朝这边走来。乔贞缩回身子。

是送葬人。情况不妙。

“他们来了吗?天啊,请你们离开,让我做完自己的事,不然我会受罚的……”

“你闭嘴。”

“现在怎么办?我们不能把这姑娘留在这儿。”鲍西娅说。

乔贞从没有独自和送葬人战斗的念头,就算带上一个鲍西娅,也不值得冒险。但如果是自己孤身一人的话,或许有更方便的解决办法,但是按当前情况来看,剩下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没错,我不打算把她留下,”乔贞握紧匕首,对鲍西娅说,“你转过身去,闭上眼睛。最好把耳朵也遮起来。如果打算活下去的话,就不要阻止我现在做的事。”

送葬人踏进屋子。虽然视野被面罩禁锢住,但他们不需要四处张望来确定四周的情况。他们很少使用眼睛,除非为了确认足迹。他们能听见门缝下漏进来的风,把厚厚的灰尘卷起,掠过自己的鞋跟和衣角;闻到在十数分钟前,有人在这里停留,并且留下汗液。前几次来取货,艾莫瓦夫人都会站在这个房间,故作镇定地等待他们。但今天她并不在这里。

他们来到走廊上,分头观察房间,搜索人的痕迹。确认没有人留在一楼后,他们跨上了楼梯。一只老鼠从他们的脚边爬过,消失在二楼的墙角。

一来到二楼,他们并没有搜索房间,而是直接攀上了阁楼。那浊黄色的光仍然在摇动不止。止血剂,血液,防腐药品混合起来,也无法掩盖人类的气味。至少对他们来说是这样。除此之外,他们也捕捉到了呼吸声。

他们来到那块隔板后面。一个女人被绑在墙角,口里塞着布团。是艾莫瓦夫人。布团上有鲜血滴落。看见这两人,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送葬人之一走上前蹲下,把手伸向她。她感觉那掌间的黑暗,覆盖了她所能感知的一切。


“你还好吧?”乔贞说。

“我……我没事。”虽然嘴里这么说,鲍西娅还是用深呼吸来平静自己的心绪。艾娜在一旁搂着她的手臂,眼睛盯着地面的沙石。随后,前方暗月马戏团帐篷中传来的野兽吼叫,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他们利用阁楼上的绳梯从窗口逃了出来。因为绳梯不够长,他们不得不在离地还有近三米高的地方跳了下来,鲍西娅又因为身上的铠甲吃了一番苦头。

“这是唯一的办法,”乔贞说,“我只能割掉她的舌头。”

“我知道,不然她就会告诉那些人的。而且这也是她对艾娜做了那些事的惩罚。”

“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你就不要一副受惊吓的样子。快些适应过来。”

“可是……我是第一次看见……”

“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要看的。算了,现在想想看艾娜怎么办吧。这姑娘看样子已经没办法照顾自己了。”

“不能先带着她吗?”

“你开什么玩笑。”

“在大教堂里,有能收容她的地方……”

“可惜,现在你回不去了。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但是……”

就在这时候,艾娜拉住了鲍西娅斗篷的一角,望着她,摇了摇头。

“艾娜,”鲍西娅说,“你还能明白我们说的话吗?我们在想,现在该怎样才能让你安全。”

艾娜点了点头,然后脚跟朝后移了第一步,犹豫了一下,又慢慢朝后退去。

“她要离开了。”乔贞说。

鲍西娅拿出腰间装金币的布袋,正想走上去,艾娜却一转身跑开了。她跨越树丛,回到了街道上。

“那些人应该还在镇里……”鲍西娅说。

“别再管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已经尽可能地帮助了她。”

“是啊,用割去她母亲舌头,把她留在那里等着被杀的办法。”

“你还在计较。对这种事,根本没有万全的办法。我们逃了出来,她活了下来,还要怎么样?”

“我知道你是对的,我只是……刚才那一幕,你的样子让人看了很害怕……”

鲍西娅的话,让他想起了野餐日的崔维斯。当时,崔维斯把剑放到流浪汉舌头下的眼神,让乔贞感到恶心。而现在,他自己也做了类似的事。但是,他相信两者是有不同的。

“如果轮到你这么做的时候,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说。

“……我将来也有可能做类似的事情吗?”

“也许不会亲手去做,但肯定会看到更多。或许自己还会体验到类似的痛苦。你随时都要做好准备。你可以发抖,可以大哭,但是却逃不掉。怎么回事,你真的在发抖?”

鲍西娅蹲坐在了地上。“……我没有参加过。”

“参加什么?”

“实战。只有有实战经验的人才能参加圣光大教堂卫队的考试。每个人至少要在前线服役两年。我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没有伤过人,更没有见过……”

“那么大主教把你直接安排进教堂卫队的传闻,不是假的了。”

鲍西娅不再说话,乔贞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一个完全在他人庇护下成长的女孩,现在要和能够教唆囚犯妻子割下自己女儿皮肤的人抗争。这听上去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如果你想回暴风城的话……”

“不,我一点都不想回去。不要赶我走。我们不是……同伴吗?我一直在骗自己,觉得卫队里其他人看待我的眼光都是不公正的。但现在我明白了。所以……我不能放弃。”

14

“换上这些。”

乔贞右手托着一沓衣物,递出去。鲍西娅迟疑了一下,然后接过来,说:“这都是男人的衣服。”

“我不关心你穿起来像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保证跑起来不会绊脚就行了。还有这个,”乔贞又将一大块包袱布交给鲍西娅,“用它把你的铠甲都包起来。”

“真的要这么做吗?”

“都说好了的,快去换掉。我就留在这儿,别跑太远。”

鲍西娅把这一大堆东西抱在怀里,然后来到附近的草地,四处张望一下寻找遮掩物,直到看见一株两人多宽的大树。她回头望了一下乔贞,确认他不是看着这边,然后才跑到了大树后面。

离开闪金镇后,乔贞一度想过回暴风城。大主教给他的任务是洗清鲍西娅的罪名,而不是查清尼尔是怎么死的。现在他能肯定托托罗是在老人的影响下杀死了尼尔,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已经足够了。他只要把老人拷问过托托罗的事实告诉大主教,大主教就可以用这一点公开质疑老人抓捕鲍西娅的正当性,找来活生生的人证艾娜,然后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无限地周旋下去。最后的结局是不了了之。

但乔贞无法满足于此。他要知道老人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却又谨慎的手段,谋害一个没有实际威胁的民间歌手,同时嫁祸给一个连实战经验也没有的圣骑士。所谓托托罗欠下的债,也许根本不存在。无论这是为了掩盖某些事,还是又一项攫取权力的计划,又或是两者皆有,老人的行为说明他害怕自己会失败,并且极力去避免。这说明他也有和普通人一样的弱点:恐惧。乔贞要抓住老人的恐惧。

这恐惧的起点,就是尼尔·杰西。他必须更加了解这个男人发生过什么事,这和鲍西娅的目的是一致的。

昨天夜里,他们在闪金镇外不远处扎营的时候,鲍西娅说:“我要去月溪镇。”

“为什么?”

“他离开我后,在那里过了一年我不了解的生活。那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你已经了解了。他的支持者在那里引起了暴动,而他自己和另外一个人订婚了。”

“那不是‘了解’,只是‘知道’。而且,你不觉得那个叫嘉蒂·尤维尔的女人很值得怀疑吗?还是未婚妻呢,结果尼尔一死,她这么快就离开了。”

“她也许受到了威胁,或者感觉到危险。”

“你怎么在帮她说话?”

“我没有帮她说话,我只是在分析。因为她怎么看都像是被迫离开的。更何况,你现在也知道老人会做出什么事了。”

“就说你愿不愿意去吧。”

“不久前还吓得发抖的,现在暂时安全了,你的态度就转换得这么快?——别那样看着我,随便说说而已。你的喜怒表现得太明显了,这样对行动不利。月溪镇么,我当然会去的,原来就有这个计划了。”

“那好。”

“要去西部荒野,就必须通过西泉要塞的关卡。”

“这个我知道。”

“你没法就这样过去。”

“可我还不是从暴风城出来了?”

“暴风城真正的城门,是艾尔文森林周边。像西泉要塞这样的岗哨,检查过境者非常严格。披着斗篷就想混过去,根本不可能。明天我回镇里去给你找几件合适的衣服,把铠甲都换掉。对了,还要把我寄放在旅店的马弄回来,另外也给你准备一匹。”

“非这样不可吗。”

“我们要做的事不仅仅是过境,还要穿越西部荒野,到最南端的月溪镇。要想穿着那身铠甲,在一路上隐瞒身份——这不可能做得来。”

鲍西娅默默想了一阵子,说:“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做。”

这之后,两人沉默了很久,注视着中间那堆篝火,直到鲍西娅打了一个呵欠。

“困了就去睡。明天开始要赶远路了。”

“你呢?”

“我还不困。”

“我听说你们七处的人都不会在有人看着的时候睡觉,因为那样会让你们感觉不安全。”

“你那个传说已经不流行了,我听过更棒的故事。其实七处的人每次睡觉都是在泥地里掘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上面铺上树叶,因为那样就真正安全了。”

“你们真是一群怪人啊。”

“我们只是不怕被说成是怪人。”

鲍西娅把斗篷垫在地上,躺了下去,闭上眼睛。片刻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篝火和乔贞。

“你刚才说我的喜怒表现得太明显了,会对行动不利。”

“很简单的道理。这样会影响自己的判断力,还会让对手提前摸清自己的意图。总之会引起各种各样的麻烦。”

“在同伴面前也不应该这样吗?”

“在同伴面前无所谓,但是你现在需要适应。”

“比如恨一个人,你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让他知道你讨厌他?”

“这是大忌中的大忌。你恨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所以不能预先表露出来。但是有一个例外。”

“例外?”

“就是在你下一秒就要杀死敌人的时候。”

“那么……如果你爱一个人呢?也不能表达出来?”

乔贞沉默了一下。

“通常都不能。”

“那样活着多累啊。”

“与其想这些无关的事,你不如快点睡着。”

“……晚安。”

鲍西娅穿过草丛的声音,将乔贞的思绪带回了当前。她站在他面前,右手提着装满铠甲的大包袱。

乔贞打量了一下。“还算合身。这样就可以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女猎户,除了没有背上弓。”

“女猎户?不对。你有一点太不像了。”

“哪点不像?”

乔贞刚想说“你的头发太长,也太漂亮了”,但还是住了口。他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行进,她的头发会染上足够的尘灰,就改口说:“无所谓。现在要处理的就是这个大包袱里的东西。”

“你不会想让我把它扔了吧?”

“只是临时的,如果我们能安全地回到这里来,这些东西还用得着。现在它也要学学我们七处的人,该掘洞睡觉了。”

乔贞在附近找了一块松软的泥地,开始挖坑。因为除了匕首没有别的工具,他只能挖出一个长方形的浅坑,再把铠甲的部件一件件摆放进去。

“这个坑的形状……”鲍西娅说。

“形状怎么了?”

“很像坟墓。”

“世界上没有这么浅的坟墓。而且到时候要再拿出来,这样也比较方便。”

“就这样埋在野外……没关系吧?”

“意外总是有的。但是,你现在也只能祈祷没有人发现了。”

他把包袱布展开垫在排列好的铠甲部件上面,正打算用泥土和树叶封起来,却想起了一件事。

“还有一件东西你没给我。”

“什么?”

鲍西娅意识到乔贞在看自己腰部的佩剑。

“这个不行。”

“如果是普通的长剑倒还算了。你那剑上面可是有黄金和宝石的。就这样过境,他们会以为你是谋杀了一个商人才搞到这东西。快给我。”

鲍西娅解下长剑,递给乔贞。乔贞把它放进坑里,用包袱布盖住全部东西,然后开始把挖出来的泥土踢回去。

“那发生意外怎么办?我总得有件武器吧?”

“用这个,我备用的匕首。”

他拿出皮甲内的匕首,抛给鲍西娅。鲍西娅接住后,将匕首从鞘里拔出来,端详了一下。

“这真的你备用的匕首吗?”

“怎么不是?”

鲍西娅翻转着匕首,让阳光滑过刀刃表面。“这最下面有个凹刻的‘J’字母。这不就是你名字的首字母吗。”

“那又如何。”

“有纪念意义的武器,才会有这样的名字标示吧?”

“就因为它是纪念物,所以是备用的。一年以前我偶然救下了一个武器匠,他就做了这把匕首送给我。”

“真锋利。还挺顺手的。”鲍西娅试着挥舞了几下。

“你会用?”

“没参加过实战又不等于没有武器训练。”

“你这样说让我放心不少。”

乔贞心里明白,那把匕首比自己常用的匕首做工要好得多。但是,J字匕首还没有伤过任何人,刀刃上没有染过一滴鲜血。这样干净的武器握在手里,他总觉得缺少一种实在感。

鲍西娅和乔贞一起,掩盖好包袱布下的东西。临走的时候,她还蹲在铠甲掩埋地旁边,注视着泥土好一阵子。在那下面的,不仅仅是她的护身物,更是长久以来,她唯一能够全心全意去信任的东西。在遭受卫队成员冷眼的时候,在尼尔离开她的时候,在呆在令人窒息的地牢里的时候,都只有这身铠甲陪伴着她。她把手放在泥土上,让草屑与碎石扎在掌心,在心里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然后站了起来,对乔贞说:“好了,我们走吧。”

他们跨上了马,沿着大道,远离了因为马戏团的开张而越来越热闹的闪金镇。那些热闹地谈论着马戏团的镇民们,不会知道就在附近,曾经有一对母女被逼疯;就像乔贞和鲍西娅不会知道,就在他们掩埋铠甲,鲍西娅说出“像个坟墓”的时候,艾娜正在把自己的母亲掩埋进真正的坟墓里。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太忙碌。

乔贞很快发现,自己不需要为了照顾鲍西娅而减慢速度。鲍西娅的骑术很不错,她在全力地奔驰着。鲍西娅,你这样很好,乔贞心想。此刻他们只能一心赶路,没空去考虑什么时候能再次回到铠甲掩埋处,又或者,能不能两个人一同回来。

15

乔贞和鲍西娅在大路边的小山丘上,看着不远处的西泉要塞。两座兵营就像巨大的界石,把通往西部荒野的桥梁夹在其中。

“你准备好了吗?”乔贞说。

鲍西娅点了点头。

“等会该说什么都记得了?”

“全都记得,我们快走吧。”

“别太紧张。”

“你看出我哪里紧张了?”

他们骑马冲下小山坡,回到了大路上,在接近西泉要塞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他们看见兵营上方飘扬的旗帜,高墙边的空地里对着假人做剑术训练的士兵,路边的草地上甚至还有小孩在和宠物狗追逐。这是一个适应了平静的地方,但是并不等于当意外发生的时候,这里的守卫们会不知所措。乔贞已经在思考,如果计划失败的话,该从哪条路线逃离。

两名前哨兵把他们拦在离桥还有十余米的地方。如果他们发现情况不对的话,就会立即给桥的两端的卫兵,以及哨塔上随时准备射杀渡河者的弓手发出信号。乔贞和鲍西娅遵照命令,下了马。

“要过境?”哨兵说。

“是的。”乔贞说。

“合法过境需要相应的文书。你们知道吧?”

“情况有些特殊,”乔贞把手探进皮甲内,拿出了代表七处探员身份的黄铜色铭牌,“我是七处探员乔贞。她是我要保护的一个重要证人,必须和她一同过境,然后进行一些后续调查。”

哨兵犹疑了一下,然后对兵营方向大喊:“快叫少校过来”。

鲍西娅不安地看了看乔贞,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太过紧张,转过头望着马匹,靠抚摸它的脖颈来掩盖自己的情绪。

这是一次赌博。毫无疑问,暴风城中的人不会没注意到鲍西娅的意外逃脱,但乔贞认为自己也离开了暴风城并且和她同行的事,应该还没有暴露。他自信没有在闪金镇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让送葬人确认自己的行踪。从闪金镇回到暴风城,和前往西泉要塞所需要的时间大致一样,所以就算老人通过送葬人而得知了,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通知西泉要塞,禁止两人过境。

哨兵显然是位阶和经验不足,认为自己不能判断当前情况的真伪,便叫来了上司。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少校来到了两人面前,听过哨兵介绍过情况后,对乔贞说:“原来你就是乔贞先生,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你的事情。很高兴能见面。”

“恐怕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少校。我们有路要赶。你应该知道现役高级七处探员有不需文书过境的权利。”

“虽然事实如此,但每天我们还是要总结一个过境情况报告。或许你不知道,上司对我们的要求非常严格,就连有一只老鼠爬过桥,我们也不得不写出来。”

“看来你们这儿对军备的要求,并不如对文书工作的要求来得严格。”

“说得是,不过幸好现在王国还算太平。我听说你不是正在给马迪亚斯少爷讲课吗?”

“课程结束了。我现在恢复了身为探员的工作日程。”

“是这样……据说那位小姐是你要保护的证人?”

“对。”

“小姐,请转过身来,不要再一直盯着那匹马。”

鲍西娅不得已转过身,正好和少校四目相对了一刻,随即低下头来。

“请说说话。”少校说。

这人是个谨慎的老手。虽然一开始显露出“久闻大名”的态度,但乔贞看出少校的心里根本不这么想。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友善却神秘的微笑,但双眼却在仔细地观察着,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七处探员而丧失警觉性。

对于少校的要求,鲍西娅沉默了一阵子。这是危险的行为。任何犹疑的态度,都会引起他更深入探究的冲动。就在乔贞几乎要给鲍西娅打暗号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你要我说什么?”

“没什么。这样就可以了。”

“她不哑,少校,”乔贞说,“只是有些紧张。在我找到她之前,她的生命可是一直都处在危险中。”

“我了解了。那么,小姐,能请教你的名字吗?”

“维尔娜·基德。”

应答得太急躁了,乔贞心想。有两个音节听起来就像口吃。

“嗯……能告诉我怎么拼写吗?”

“我不识字,长官。家里只有我弟弟上过学。”

每句话的音调都不适当。乔贞只好打断了鲍西娅的话:“抱歉了,少校。为了保护证人,我不能让她说太多。”

“问题不大吧?我不会把刚才听到的写进报告,即便写了,也不会有任何可疑的人看到……”

“这是七处的行事原则。”

“看来我们哨站的原则,和七处的原则,有不小的抵触。”

“但那不是你和我的错。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避免掉这个麻烦。”

少校点了点头,然后说:“你真的很急着过境,不是吗?乔贞先生。”

“工作要求我争分夺秒。”

少校仍然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乔贞以为对方的怀疑已经延伸到了自己身上。但接下来对方说:“我没什么问题了,抱歉浪费了你们的时间。”

“多谢你的合作。”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们要对维尔娜小姐进行搜身。请别介意,不是怀疑她的身份,只是一项安全的程序,确认有没有带什么危险物品,不用除衣,而且有女兵来负责。”

“那请快些结束。”乔贞转过去对鲍西娅说:“维尔娜,你太紧张了。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搜身的女兵发现了鲍西娅腰间的匕首,但是并没有发出什么疑问。但是当手掌按在她锁骨附近的时候,却轻轻拍了好几下,然后从她的衣领里拿出一件串在细绳上,呈十字形状,发着淡黄色光芒的东西。看见这东西显露在众人眼前,鲍西娅似乎有些急躁起来,向乔贞投以求助的眼神。

“别取下来。”她说。

女兵看了看鲍西娅,然后把那东西捏在手指中,对少校说:“少校,是一把黄金制的钥匙。”

乔贞皱起了眉头。他从没听鲍西娅说过,除了铠甲和剑,她身上还带着这样一件东西。任何不符合身份的物品都会带来麻烦。

“黄金?”少校说。

“是的,我肯定。”女兵说。

“乔贞先生,看来你带着一位相当奇特的证人。这么昂贵的东西,在我看来,似乎和维尔娜小姐的衣装不太相配。或者说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你给她换过装?我想这种事没必要瞒着我们吧?”

“是啊,钥匙……”乔贞失误地在没有组织好答案前,就吐露了一些字。少校举起了手,后方的卫兵警觉起来。

举起的手久久未放下。乔贞知道,如果放下的话,这个命令就完成了,卫兵们会冲上来。少校的脸上仍然在微笑,但他的眼神显示出他不会手软。

“请给我一个解释,乔贞先生。不然我只有照章办事了。”

乔贞转过身看了看鲍西娅,本来想示意她立刻上马逃跑,但鲍西娅却开了口,把少校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是他送给我的,”她说,“我本来不敢收下……就在他替我戴上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我和他身份相差这么多,一定会给他带来不幸。现在噩梦成真了。”

这些不是乔贞给鲍西娅预定好的台词。他看着鲍西娅右手握拳举起,按在嘴唇上,遮掩住了脸的下半部分,眼神闪烁不定。那些自然流露的话,让她像是陷在了深深的困惑中。

这时候,女兵放下了钥匙,回头为难地看着少校。少校犹豫着,微笑从脸上消失了。他撇起嘴角,抬着的双手朝后面的卫兵做了个解散的手势,才放了下来。

“抱歉耽误你们的时间,”他说,“要不是我过分敏感,也不会被分配到这地方来。你们可以过去了。”

“你做得对,少校。”乔贞转向鲍西娅说,“走吧,维尔娜。别愣着,快上马。”

他们的马匹慢慢地步向桥梁。卫兵逐渐散到两边。

“做得不错。”乔贞说。他知道鲍西娅并非完全是演戏。

鲍西娅并没有接乔贞的话头,而是说:“能休息一下吗?”

“稍等等。他还能看见我们。”

在默默无语地跨越桥梁,向左拐入大道后,鲍西娅在一棵枯树边停了下来。她下马,坐在了地面上。乔贞站在她身边。

“你还好吧?”

“我没事。”

乔贞接下来想问些什么,但还是鲍西娅先开了口。“我刚才说的是尼尔的事。”

“我听出来了。不管怎么样,用在刚才的场合很有效。”

“别挖苦我了。”

“那倒不是。”

“你不问我为什么瞒着你这件事吗?”

“如果暂时不想说,没关系。不过,我确实奇怪这东西的来历。”

“这是他第一次出狱,要前往月溪镇之前我向他要来的。”

“你要来的?这和刚才说的可不一样。”

“是不一样。那时候,我怕他一去不返,就想要走他一件东西做纪念物。他给了我这个,答应总有一天会回来取走的。”

“那么他给了你一把金钥匙……还真是有心思的小子。”

鲍西娅没再答话。她右手捻着那小小的淡金色钥匙,让它在指间来回摆动,而目光则掠过远方那一片枯朽且静默的黄土。

少校回到了兵营的休息室里,一名侍卫给他端上茶杯。他呡了一口热茶,然后说:“你离开一下,顺便把传令兵给我叫来。”

“是的,长官。”

侍卫出去后不久,一名精瘦的传令兵进了屋。少校把茶杯放回桌面,对他说:“我给你备最快的马,回暴风城去通知肖尔大人,就说鲍西娅·维斯兰佐刚刚过境,身边有一个自称乔贞的男人。对了,还要告诉他,在鲍西娅的身上发现了一把黄金制的钥匙。”

16

崔维斯站在书架前,借着微弱的烛光,翻阅着一本青色封面,金线装帧的书籍。他先后听到急促接近的脚步声,大门被打开然后又合上,和在这生冷僻静的密室里显得极为清晰的呼吸声。他抬起头,说:“《圣光信仰与心灵牺牲》,大主教本尼迪塔斯著。这类玩意你一年能出七八册。告诉我,这行好赚吗?”

本尼迪塔斯站在五米外的房间另一端,身边有两名侍卫。

“把它放回去,不要试图评判你无法理解的东西。”本尼迪塔斯说。最近他陷入了持续的失眠,为了在教堂活动中保持精神饱满的形象,不得不求助于化妆师,来掩盖黯淡的额头和疲惫的眼眶。

崔维斯把书扔回架子上,然后抚摸着自己长剑的剑柄。

“你的手下人要拿走这东西,才让我进来。我拒绝了。”

“你应该听从他们的话。这神圣的房间,并不适合染血之物。”

“没错,这把剑取走过很多人的性命。高贵的,卑贱的性命。你在害怕?”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崔维斯。唯一能让我战栗的东西,就是圣光的威严。”

“算了,你还是少来这一套。直说吧,为什么要在深夜把我找来?”

“近期不要再主动联系我了,”大主教说,“无论任何事也不要。你离圣光大教堂远些,越远越好。”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不能主动联系你,那怎么让你知道我的最新收获?”

“我不需要你的材料了,至少暂时不要。这件事暂时放下来。”

“你在害怕。”

“别妄自猜测。”

“又有七个小家伙被我挖出来了。四个是私生子,两个是有继承权的长子,一个长女。全都是王国议会成员的后代。罪行包括逃避兵役,非法吸取资金,致人重伤等等。这些小家伙花样真多,不是吗?你不想知道他们的名字?不想知道那些疼爱他们的有钱爸爸付给肖尔多少金币,平息事端?”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不,我没有听见你说的话。我只是想要你保证,不要再主动联系我。”

崔维斯狠狠地用拳头侧面砸了一下书架。好几本书散落了下来。

“你是不是太早泄露什么了?”他说。

“你提供的材料我一直很小心地处理着。我相信没有泄露给任何人,倒是你……”

“你知不知道我冒着多大的危险来调查这些东西?每天夜里我都得防范着被不明不白地砍下头来。而且那还算痛快的了。现在我把自己生命换来的东西交在了你的手上,你竟然怀疑我的谨慎。”

“我只是想暂时放一放这件事。还没到时候。”

“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好意提醒你,还有一个月,你的法案就要在议会上表决了。”

“这一点不需要你提醒。”

“没有我的材料,那狗屎法案得到的赞成票会是零。只有神智不健全的人才会同意你的前线教堂强制征收赞助计划。你这是在从王国所有人的口袋里直接往外掏钱。”

本尼迪塔斯的下巴颤抖起来,他仿佛感到有一条蜈蚣在他体内爬行,从心脏往上,缠住了他的大脑,让他眼睛底部一阵刺痛,眼前的景象也模糊起来。

“太无礼了,”他说,“我不能接受你这样的侮辱。为了普救世人,鼓励前线战士,教堂需要更多的……”

“这套鬼话你留在议会上再吐出来就好了,可惜这不可能说服任何议会成员。相反,只有我的情报才可以。你还不明白我是在尽力帮助你吗?”

本尼迪塔斯很想调头离开这房间,但是他做不到。

“我明白了。”崔维斯说。“是因为鲍西娅。她失踪了多久了?我想想看……六天。已经足够让你吃不下饭了吗?”

“我不允许你谈论我的教女。”

“看来就是这个原因。你怕她会永远回不来。”

失眠是从鲍西娅被捕的那一天开始的。她失踪后,本尼迪塔斯很想调动大量人手寻找,但是他做不到。他能实际指挥的只有圣光大教堂卫队,而卫队是为了维护教堂威严而存在的。如果是十八年前,仅仅是一名普通教士的时候,他会为了保护鲍西娅的安全而放弃一切。但现在他做不到了。

他记得十八年前那个寒冷的清晨,鲍西娅的父母抱着正在熟睡的婴孩,来到他的房间。这对夫妻不仅仅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神学院生活资助者和救命恩人。年近四十才生下的女孩是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珍宝,而能替即将出征的他们照看这女孩,本尼迪塔斯认为这是无上的荣耀。

本尼迪塔斯没有想过他们会战死。他想,他们是那么地善良而又勇武,圣光会保护他们不受死神眷顾。当得知噩耗的时候,他看着摇篮中的鲍西娅,下定决心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十八年过去了,本尼迪塔斯达到了自己年轻时候从未想像过的地位。他开始享受教堂拱顶上工期半年的巨型壁画,纯白银制的餐盘,长袍上的华丽金线。他打破年轻时候的誓言,和年轻的贵族女子密会。有时候他会在梦中惊醒,回想起年少的自己,感到强烈的自责。但是这自责永远没有强烈到足以让他放弃眼前这些蛋糕上的奶油。

唯一让他相信自己还没有从内心深处变质的,只有鲍西娅。纵然十八年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他还是记得当时那纯粹的奉献自己人生的激动。一旦她消失了,那一部分回忆也会彻底消失。他知道自己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当鲍西娅失踪的时候,本尼迪塔斯还以为肖尔会立刻责问他。但肖尔没有这么做。这让本尼迪塔斯想到了一个更令人颤抖的可能:让鲍西娅失踪的人正是肖尔。她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但如今,他发觉自己无法用整个大教堂的威严,来和鲍西娅的生命做赌。

“怎么,不说话了?”

“你知道鲍西娅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小姑娘似乎在肖尔眼皮底下跑了,听起来就像一个奇迹。如果事实如此的话,我可真要夸奖你教女有方了。”

“她的事我会处理。你不需要关心这些。”

“怎么这时候反而不提你那一套大道理了?别告诉我你真地觉得一个女圣骑士,能比那法案来得更重要。”

“不要装得像一切都在为我考虑,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们都知道的,肖尔已经七十一岁了。没有人能保证他还能活多久。在这种时候打算扩大自己影响力的军情七处成员,不止你一个人。当然,你能提供的材料确实很有用,所以我才选择和你合作。”

“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的互利关系很成功吗?”

“没有互利这回事,”本尼迪塔斯说,“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有帮助我的义务,没有向我讨要好处的权利。你要明白,在这件事情中,我站在明处,是接受材料的人。没有人会质疑我对王国的忠诚。而你——即便肖尔失去了地位或者生命,你也不可能从这件事里得到尊重,因为因为这长远却愚蠢的计划,你会被视为七处的背叛者。只有一个办法来解决,那就是彻底听命于我。质疑,顶撞,拒绝,你都不能做。只有这样,或许我会考虑在肖尔消失后,提供你一个栖身之地。你只不过是一只没有退路的老鼠。听懂了吗?”

崔维斯尽力抑制住拔剑的冲动。他似乎感觉到有数不清的铁针扎进他的指尖。在数天前,那个护送达莉亚打猎的日子,在被乔贞用匕首抵住喉咙的时候,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乔贞当时说,崔维斯·塞隆,那个弱者和懦夫。而如今大主教说他是没有退路的老鼠。

他告诫自己要冷静。这都是必须要经历的事情。他相信自己的计划很完美,提供情报给大主教,帮助法案获得通过,同时也重伤肖尔的政治声望,加速他的下台。而他自己会成为揭露腐败的王国英雄,轻易地获得七处的高位。事情就应该这样发展才对。现在,他要先忍住。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那好,”他说,“我走。你记住还有一个月就行了。”

本尼迪塔斯招来两名卫兵,让他们把崔维斯送出去。当崔维斯就要走出门的时候,本尼迪塔斯说:

“崔维斯,我在你出生前就认识肖尔了。我知道他为了扩大军情七处的影响力,都做过些什么事。从我对他的了解,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你永远不会成为他。或许有人会,但那个人绝对不是你。”

崔维斯什么也没有说,随着卫兵离开了。

本尼迪塔斯知道自己走了一步险棋。他不想把崔维斯逼到绝路上,但是打算把他彻底控制住。如果肖尔真地掌握住了鲍西娅,那他也要有自己的一张牌。在回到卧室的路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内心已经把鲍西娅看成了一个干扰着自己未来的模糊幻影,而不是十八年前曾经发誓要保护一生的婴孩。但是他并没有觉得不安。他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17

在进入月溪镇前几天的夜里,鲍西娅常常会望着篝火陷入沉思。乔贞知道她花了不少时间来想像当见到尼尔曾经的未婚妻之时,会说些什么话,有些什么反应。但是看来这些设想都是浪费时间。现在,鲍西娅站在墙角,心神不定地看着前方小屋子里那个黑色长发的女人,已经好几分钟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她正在打扫房间。

“鲍西娅,不如这样,”乔贞说,“你回旅店去,我先去找她了解一下情况。你觉得自己足够冷静了再过来。”

“不行。”

“听着,我是来调查事情,不是陪着你发呆的。我现在要去找她说话了。”

“别总是一副我在拖你后腿似的口气。我准备好了。走吧。”

“你不要随便表明身份。懂吧?”

“当然。”

“那好。”

乔贞走上前去,敲了敲门。鲍西娅站在他身后。

“谁在外面?”屋里传来了那黑发女子的声音。

“我是暴风城来的,有些事必须和嘉蒂·尤维尔谈谈。就是你吗?”

“是……是的。”

“请把门打开。”

“稍等。”

等待的时间比预料中要长。鲍西娅想贴近窗户往里看,乔贞拦住了她。他右手放在匕首把柄上,示意鲍西娅再退后一些。

一阵门栓的响动声后,木门朝里面打开了。和鲍西娅年纪相仿的黑发女子,说了声“请进”,很快退回到屋子中央的木桌旁。

“谢了。”乔贞跨进屋子一步,然后用刀柄猛地一砸门板。木门朝后弹去,撞到了什么东西,又弹回来,同时传出一个男人的叫唤声。乔贞又砸了一次,这次藏在后面的男人倒了下来,上半身从门后的阴影现出,手中的柴刀掉落在地。

乔贞知道这只不过是平民的自保行为。那男子的呼吸声沉重得在门外就能听见。这算不上什么的一点攻击,就让他蜷在地上,一副害怕遭到进一步打击的样子,不停打抖。乔贞警告黑发女子不要擅自动弹,然后和鲍西娅进了屋,关上门。他环伺了一下,发现相比普通的民居来说,这还是间不错的屋子,但四周的墙壁旁都堆满了一些颜色、材料各异,形状古怪的小部件。

“老实回答我。你真的是嘉蒂·尤维尔吗?”乔贞把注意力转到女子身上。

“是的。”女子点了点头,焦虑地望着倒在地上的男子。

“那这个男人是谁?叫什么?”

“他是我哥哥,希塞克。”

“你可以扶他起来了。”

嘉蒂连忙上前扶起希塞克。他的左额上出现了一块明显的淤青。乔贞说“到那边坐好”,他们才回到了桌子旁边坐下。他们显得很害怕,小心翼翼地看着乔贞。

“放轻松些,”乔贞说,“我没有恶意。倒是你们俩,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说自己是暴风城来的,还要找嘉蒂。我以为……”希塞克说。

“以为我们是来找麻烦的?”

“请原谅我哥哥。我说过不想他伤人的,可是他不听。”嘉蒂说。

“放心吧,姑娘。他这样伤害不了任何人。听好,我们从暴风城来,是为了调查尼尔·杰西的事情。你们俩为什么会有这种过度防范的行为?是不是有人在威胁你们的生命?”

兄妹俩互相看了一眼。希塞克开了口:“我不知道。但是,自己妹妹的未婚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杀了,而且还是在监狱里——”

“所以就要袭击任何一个从暴风城来找你妹妹的人?说不通。就我所知,嘉蒂并没有接受任何调查,她从暴风城回到这地方来没有遭到任何阻拦。一定是有些别的原因让你们有这么大的戒心。”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看鲍西娅。鲍西娅一直在打量嘉蒂,但是当发觉到乔贞看着自己的时候,她转过头去,双臂抱在胸前,望着灰褐色的墙角。很显然,嘉蒂并不认识她。鲍西娅开始觉得,或许尼尔从未在嘉蒂面前提过她的事。

乔贞觉得鲍西娅表现还算正常,就继续对兄妹俩说:“听好。我们暂时还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但是,无论谁会对你们造成威胁,那都不会是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明白了吗?”

兄妹俩还是犹疑不定。希塞克说:“你们到底是……”

“别问。你们诚实回答问题,然后我们才会诚实地解释。没有别的选择。我不会做出任何危险的事,除非你们俩还要找麻烦。懂了吗?懂了的话,就回答第一个问题。详细说一下你们俩和尼尔的关系。特别是你,姑娘。”

鲍西娅竖起了耳朵。她感觉似乎乔贞是特别为了自己,才选择这样发问。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希塞克说,“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尼尔和我妹妹同岁。他从十三岁开始就到处游荡卖唱,偶尔才回月溪镇一次,甚至试过偷渡到另外一块大陆去,还好没让他得手。十七岁那年他回来,呆了一个夏天,然后和嘉蒂订婚了。”

“什么?”

鲍西娅的声音把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她连忙把手搭在额头上,别过脸,但不自然抿起的嘴唇把内心的不安暴露无遗。

“继续。”乔贞说。

“啊,好……我当时是反对的。因为我根本就不觉得尼尔的态度是认真的……”

“哥哥。”嘉蒂说。

“事情就是这样,嘉蒂。这难道不像是儿戏吗?他立过誓言以后又离开了,这次一走就是两年多。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开始闹事,结果被关进监狱。这都是事实。有谁会希望自己的妹妹在监狱里举行婚礼?”

“我不允许你这样说。”

“等回答完我的问题后,随便你们兄妹怎样吵都可以。上面这些话不能解释你们为什么对暴风城来的人这么防备。”

“但是……他是在那儿被杀的。”

“还有呢?”

沉默片刻后,希塞克说:“这位先生,你说过不会伤害我们的,对吧?”

“我和你们没有个人恩怨,也不是听命于任何人到这儿来的。所以只要合作,那么就不用担心。这是我最后一次强调了。”

兄妹俩为难地对视了一下,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妥协,然后希塞克开口了:“尼尔并不是我们身边第一个这样不明不白死去的人。还有我和嘉蒂的养父。我们兄妹从小就被遗弃在村口,他不光收养了我们,还教我们能够吃饭的手艺,——做玩具。这比种地要好生活得多了。”

现在乔贞知道堆满房间四周的小玩意都是什么了。

“父亲有一个朋友,”希塞克继续说,“至少……我一直以为他们俩是朋友。那个人每次来,父亲都要把我们俩从屋里支走。大概是从我们能记事的时候,他们俩就有来往,一直持续了十多年。”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名字是什么?”

“我们俩从来没接近过他,因为他看上去很可怕。名字也不知道,父亲在我们面前只用‘我的朋友’来代替。他为那个人做了这辈子最用心的一件玩具。”

“玩具?”

“一个音乐盒,用发条钥匙的那种。我曾经偷看过部分设计图……那样精密的设计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后来父亲对我说,那是一个设计成不能拆卸重组的音乐盒。不仅如此,就连使用方法上的失误,比如钥匙的转动次数和角度不准确,都会让这音乐盒从内部销毁。最后当我看到成品,听到从中传出的音乐的时候,我相信即使花一千个金币,也买不到那样的艺术品。凭我父亲的积蓄不可能买得起那么昂贵的材料,所以我才认为也许是那个人提供了资金。盒子四角镶着钻石,就连钥匙也是纯金的……”

“纯金?”

“对。整把钥匙都是黄金打造的。”

鲍西娅的右手按在了颈下。尼尔送给她的黄金钥匙,即便隔着衣服,还是让她的掌心感到一阵灼痛。

“父亲一直很小心地保存着音乐盒,而钥匙总是随身带着。可是后来有一次,他在外面醉倒……然后钥匙就这么不见了。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被偷走的,还是掉在哪儿了。他回到家来,气得几乎把整个屋子的东西都摔坏了,被碎片割伤了双手和双腿,无论我们怎么制止也没办法。他说自己再也不可能做出同样的一把钥匙了,然后当着我们的面撕掉了设计图。没有相同的钥匙,音乐盒就无法使用。我和嘉蒂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怀疑那个提供资金的人会做些什么,但是没想到……”

希塞克没有说下去。他闪烁不定却又悲哀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完全显露出当他看到养父尸体之时的震动。

“……而且,那个人还拿走了音乐盒。”

“这件事大概发生在什么时候?”

“两年多以前。父亲收养我们的时候都快五十岁了,我一直以为可以让他安享晚年的……”

“那么,”乔贞问,“他的‘朋友’多大岁数?”

“应该和父亲差不多。我想,七十岁左右吧。”

18

黑色的幕布从天际降落,把整个西部荒野掩盖在了下面。

鲍西娅倚坐在窗台旁,右手肘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指节托着下颌,视线落在数十米开外的一个街口上。黑夜中的小飞虫在窗框附近无目的地飞舞,就像大海中随着浪潮沉浮的木屑。她已经沉默很久了。

乔贞坐在房间的另一侧,隔着墙壁,他能听见希塞克在工房里忙着熔炼材料、制造物件的声音。

这天早上,他让鲍西娅拿出钥匙,结果希塞克认出了它。他焦急地问鲍西娅从哪得到钥匙的,但是她始终不愿意说。乔贞也没有强逼她表明身份,并且阻止了希塞克的深入询问。“这些还不是你应该知道的,”当时他这么说。

“乔贞。”鲍西娅开口了。

“什么?”

“我没法再想下去了。这么伤脑筋的事情。”

“那就别再想了。”

“你总是得要考虑这么多事吗?”

“这是我的工作。不如这样吧,鲍西娅。把你在想的事情告诉我。我来替你整理。”

“所有被你强逼着要说出心里话的人,一定都很痛苦。”

“未必。人们害怕心里话被其他人随意评判,所以才不愿说出来。但我从不评判,我对待它们就像木工对待一枚钉子。给我说说那枚钥匙的事情。”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他第一次出狱,要来月溪镇之前,我强要过来的。”

“如果是昨天,我还能满足于这个答案。但是今天,听过希塞克那些话以后,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把关于钥匙的全部事情告诉我。比如,他从哪里拿到的?”

“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鲍西娅使劲扇开飞到她眼前的小虫,“一有机会就要打探别人心里的东西,像豺狼一样。总是情报,情报,情报。你最好永远都被锁在一个地方,和一群不会说话的石像呆着。”

乔贞没有答话。片刻后,鲍西娅不由得提升音调开口了:“被别人这样说,你一点也不生气?还在等着我回答问题?假如我不回答的话,你是不是也要把匕首搁在我的喉咙上?”

“我会。你觉得有什么理由让我可以不对你逼供?”

“天啊,你……我受够了。”

鲍西娅一脚跨出了窗台,开始奔跑起来。这条静默的街道上回荡起她急促而又不规律的脚步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觉得有这样一股冲动。她登上了老旧房屋紧靠着的山坡,忍耐着碎石磕在脚底的不适感,让自己的视平线逐渐越过小镇的屋顶,延伸到远处的海滩。她险些摔倒一次,用左手撑在地面上,感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猛然扎进了手心。就在这时候,乔贞追上来,拉住了她。

“放开我,”鲍西娅说,“让我离开这里。”

“你打算跑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

乔贞松开了手。“好,你跑吧。实话告诉你,要逃避这件事,也不是那么难的。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新开凿的矿洞,你可以去那里工作。他们不会让女人下矿,但是你能在一个大坩埚里替那些矿工搅拌食物。你可以嫁给一个矿工,他会藏好你的。不愿意?那再往南,去荆棘谷,靠自己打猎来填饱肚子,每天找个山洞盖上兽皮睡觉。二选一。相信我,这样过上两三年,你会忘记这一切的。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圣骑士,爱上过一个就知道唱歌的傻小子。你会变成另一个人,肖尔也不会再追踪你,如果他还能活那么久的话。你能做到吗?”

鲍西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没有沾上泥土的手掌侧面遮住自己的眼睛。

“看,你做不到。鲍西娅,有的麻烦是没办法一逃了之的,像你这样身份特殊的人更是如此。我做这一行,见过了太多逃不掉自己命运的人,包括我最好的朋友。如果说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了第一步后,你选择逃跑,我是不会阻止的。只要越过这山头,就能看见矿洞附近的光。还记得我给你取的假名吗?你完全可以让它陪伴你一辈子。”

“别再说了……”

乔贞叹了一口气,不再直视着坐在泥地上,藏起面庞的鲍西娅。他等待着。树木和野兽毛皮一同腐烂的气味传到了他的鼻子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鲍西娅开口了。声音很轻微。

“什么?”

“尼尔,尼尔自己也不知道钥匙是哪来的。他说是出狱前一天夜里躺着,觉得有东西磕着背,就把囚服脱下来看……结果发现囚服的背面缝了一道小褶子,里面藏着这把钥匙。”

“他怎么把它带出监狱的?”

“他用细绳子的一头绑住钥匙,吞下去,另一头绑在牙齿根上,这样才把它带出来的。”

“这一点好理解。但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囚服的褶子里会发现钥匙?”

“那衣服不是他的。在发现钥匙的前一天早上,轮到他去洗衣房值班,负责把洗好的衣服按编号分发。尼尔说,也许就是那时候弄错了……”

乔贞想起了典狱官的话:在尼尔第一次出狱后,托托罗变得暴躁起来。然后就是老人对他的拷问。

“鲍西娅,看来你选择继续追查下去。那很好,因为这件事,已经快要清楚了。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为你自己。”

十数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屋子里。乔贞把兄妹俩叫了过来,然后对鲍西娅说:“好了,开始吧。”

鲍西娅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唱起了尼尔教给她的那首无词歌。因为有些尴尬,所以音符不太连贯,但兄妹俩还是立刻就认出了那柔畅却又易碎的旋律。

“就是这个,”希塞克说,“那音乐盒的演奏只听过一次,但我绝对不会忘记这旋律。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乔贞说,“是尼尔教给她的。”

“尼尔?对了,这样就不奇怪了……尼尔和父亲的关系很好,而且他能记住任何旋律,所以父亲会让他给自己别的音乐盒编曲。一定是父亲也让他听过这曲子。”

鲍西娅发现嘉蒂在注视着她,但是在嘉蒂眼中的,并不是责问,而是悲哀。鲍西娅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刻在她脑中回响的旋律,并非是自己哼唱而出的。她回想起那个下午,在阳光彬彬有礼洒在水面的湖边,尼尔将这些美丽碎花一般的音符,小心翼翼却又充满饱含感情地送到她耳边。音符一个一个地排着队,从他的唇间送出,它们互相推挤、碰撞,就形成了旋律。当时它们所代表的意义是如此地单纯,但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鲍西娅觉得自己就快沉入一个关于往日的幻梦里,直到嘉蒂递了一块手帕给她。她这才知道,自己落泪了。她不接过手帕,只是像小孩子一样用手背去抹。嘉蒂的手放在她脸上给她擦泪,鲍西娅把自己的手重叠其上,起初是想把嘉蒂的手移开,但她很快就被两只手的不同给吸引了。一只虽然握过武器却仍然白净细腻,另一只则粗糙厚实,布满小小的裂纹。然后,她看着嘉蒂诚恳的眼睛,突然领悟了自己不能和尼尔在一起的真正原因。她觉得嘉蒂也理解了她。

停留几天后,乔贞决定回到暴风城。他知道,按照现在掌握的东西,让大主教动用政治力量免除鲍西娅的指控,已经绰绰有余了。这件事情的一部分,在他心中有了比较清晰的脉络。

从兄妹俩的养父那儿偷走钥匙的是托托罗,随后他因为别的罪行入狱。就像所有犯人会做的那样,他也将可以保证自己监狱生活的东西带了进去——黄金钥匙。他细心地保存着它,却在某一天阴差阳错地落到了尼尔手里。

就在这时候,已经拿到音乐盒的老人为了找回钥匙,追查到了托托罗身上。托托罗自然无法交出钥匙,遭到了严酷的折磨。订造使用不当就自动销毁的音乐盒,并且杀死制作人,很明显是为了独占其中的东西——那首歌。虽然还没有证据,但乔贞认为老人在尼尔第二次入狱的前后,偶然地发现他也会唱这曲子。他不能容忍这件事,决定杀了他——只是作为一石二鸟之计,为了达到和大主教对抗的政治目的,才将无辜的鲍西娅卷入。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鲍西娅能戴着老人寻找的钥匙,安然无恙地从监狱里出来。乔贞记得鲍西娅说过,她在狱中拒绝合作,并且不发一言。如果老人知道钥匙在她身上的话,就不会容她这么做。

或许问题的关键是那歌曲扮演的角色,以及兄妹的养父与老人的关系。但乔贞知道,这些问题也许永远得不到解答了。音乐盒已经落入老人手里,而可怜的玩具匠人早已死去。乔贞现在想做的,只是让这姑娘从整件事里解脱出来,然后再考虑自己的下一步策略。这些都需要安全回到暴风城后才能实现。

在离开月溪镇的那一天,当看着站在村口道别的兄妹俩,乔贞突然开始思考自己做这些事的原因。他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自己探究出来的这一切,对鲍西娅的意义,要远远大过对自己的意义。但他很快停止了这些想法,因为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不能回头的了。

19

崔维斯将剑拔出一半,看着刃面上的反光,回想着曾经被自己斩断的生命。那所有的哀嚎、呻吟、乞命之声,仿佛都溶成了一滴凝重的血液,在刀锋上来回滑动。还是一个山贼的时候,他就杀过很多人,而自从成为七处的一员后,他为老人杀了更多的人。但现在,他内心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焦虑。

前天夜里,老人召见了崔维斯,当着他的面念了一份材料。全都是他提供给大主教的议会成员贿赂情报。他一度以为自己就要丧命,但老人只是几句旁敲侧击,然后就放走了他。

当老人问“关于这些东西,你有什么看法”的时候,崔维斯回答“我不知道”。当时那几乎要冲破胸腔而出的恐惧感,现在还蔓延在他的体内。这不仅仅是害怕失去生命,更是害怕发现自己的双手根本握不住任何东西。

为什么老人没有杀自己?崔维斯想过有两个可能。一是大主教终于妥协了,放弃利用那些材料,但出于仅存的一点道义,他并没有将情报提供者的名字告知老人。二是老人已经知道他就是内贼了,但是仍然盲信于自己的威慑力,没有当机立断处决背叛者。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结果都是一样的。崔维斯明白他的计划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失败了。大主教始终没有足够的魄力和老人正面对抗,而老人根本不把自己当作一回事。他就像一只在并不隐蔽的地方织网的蜘蛛,以为自己的网会结得阔大而又坚韧,却不知道周围的人随时随地都可以将它的卑微成就整个摧毁。

他将剑收回鞘内,回头看看坐在远处树下的达莉亚。而在空地的另一侧,是正在和侍从们训猎犬玩的马迪亚斯。这场景他已见过了许多次:渴望着能和儿子多接触的母亲,以及缺乏常人感情,总是忙着自己事情的小男孩。崔维斯听过很多关于达莉亚丈夫的传言,这些传言没有一个是精确的,但是却让崔维斯觉得自己和她有相同的地方:不得不依附于老人,却又不甘于此。不知多久以前,他开始发觉自己希望看到达莉亚的笑容,为了这件事,他很愿意打马迪亚斯一个巴掌然后把他拖到母亲那儿。

他努力使自己平静,然后走到达莉亚面前。她抬起头定睛看着他,就好像有所防备一样,这让他不愉快。他知道,如果是乔贞走到达莉亚身边,她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有事吗,崔维斯?”

“没什么,夫人。”

这句话似乎反而让她产生了戒心,身子朝另一侧挪了挪。

“很多天没有见到乔贞了。”崔维斯说。

“真奇怪,你会问起他。”

“不仅仅是在您这儿。我在马迪亚斯少爷的寓所那也没见到他。”

“不奇怪。他已经不用给马迪亚斯讲课了。”

这句话引起了崔维斯的注意。乔贞消失了。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消失?如果已经不用讲课了,他应该会更频繁地出现在达莉亚附近才对,崔维斯想。

“崔维斯,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不要一直站在我旁边好吗?我想休息一下,而你让我觉得紧张。”

“夫人,我在想,你不觉得乔贞的行为很可疑吗?”

“你在说些什么?评判他不是你的工作。”

“我的意思是……”崔维斯注意到达莉亚的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己的嫌恶。他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崔维斯感到曾经希望看到达莉亚笑脸的自己,就像一个笑话。自己在她眼里始终不过是碍眼的东西。他一度想对她说,达莉亚夫人,你不应该这样信任乔贞,他如此可疑,就像是老人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天大的笑话。

他的焦虑要达到顶点了。进入军情七处多年,出入于各类讲究礼节的官方场所,让他慢慢成长出了一副整洁、虚饰的人类外壳。如今这无法抵御的焦虑化为一双焦黑色的手爪,把他的外壳剥离开来,露出腐朽而又嗜血的内核。

他回想起被迫加入七处之前的自己。一个直来直去,做事很少考虑行为后果的山贼。他那时候相信真正能让一个人类屈服的,只有面对面的死亡威胁,而不是言辞。什么长远计划,都比不上刺穿一个人的心脏,然后攫取他的钱袋来得直接。对女人也是一样。

那才是适合自己的做法!生命中要考虑的东西本没有那么复杂。什么前途,策略,在过去脑袋中没有这些东西的时候,明明活得更愉快。想到这里,崔维斯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对自身力量的信任重新滋长起来。他心想,老人前天夜里不立刻杀了自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他会为这个错误做出沉重的报偿。

崔维斯观察了一下四周。卫兵们分散在空地外缘,而他作为这些人长期以来的指挥者,自然没有被付上过多的戒心。马迪亚斯和一名男仆从在前方的树丛附近,手中捏着一块兽皮,让一头幼小的猎犬嗅着。

崔维斯走上前去,对男仆从说达莉亚有事要找,把他支走了,然后蹲在马迪亚斯身边,左手攀住他的左肩,说:“有些无聊,不是吗?”

猎犬伏下前半边身子,对着崔维斯叫了起来。他用右手一把抓住它的颈环,拖到自己脚下,折断了它的脖子;与此同时,他的左手蒙住了马迪亚斯的鼻子和嘴。

“安静些,”他说,“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驯兽表演,但是时间比较紧,你大概没法和妈妈说再见了。”


乔贞仔细考虑过了偷偷渡河,而不是再次从西泉要塞通过的办法,但是现在看来,这一轮思考要成空了。仅仅在穿越西部荒野的半程,当他在熄灭的篝火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鲍西娅已经被近五十名军人重重包围了。

“别害怕。”对着投过求助眼神的鲍西娅,乔贞这么说。这是一句心里话。既然包围自己的是暴风城军队而不是一群刺客装束的人,那鲍西娅确实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军队们对他俩还算友善,没有动用任何强制限制行动的手段,让他们骑着自己的马,夹在队伍中,回到了西泉要塞。那名少校仍然面带着微笑地迎接他们,而那笑容甚至比上一次更和蔼。

“欢迎回来,”少校说,“乔贞先生,以及——鲍西娅·维斯兰佐小姐。”

“不用那样笑了,少校。”乔贞说。“看来我们是互相欺骗的敌对关系。如果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那我会往你的脸上狠揍一拳的。”

“不,不。毕竟我们都是顺着上面的意思做事的人,而且你似乎误解我了。事实上,我是接到了本尼迪塔斯大主教的命令,才派出军队接回二位。”

“大主教的命令……?”鲍西娅说。

“是的。他非常担心你们二位,用亲笔函叮嘱我一定要将你们安全送回暴风城。我至今还是不知道二位为什么要假扮身份闯过关卡,但这不重要,因为我只关心能不能完成自己的职责。现在请到城堡里稍事休息,我让人尽快准备热水和食物。”

乔贞和鲍西娅下了马,跟随着勤务兵在城堡里穿行。

“乔贞,这是什么情况?”鲍西娅凑到乔贞身边说。

“我说过,你会安全的。”

“我是说,大主教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到了西部荒野?”

“别小看那个少校。当然我们也可能留下了别的一些迹象。”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会护送你回到暴风城。我就说不定了。至少,他们是不会允许一名女圣骑士,和一名军情七处探员同时进城的。”

“我希望你也可以安全……”

“听好了,鲍西娅。我的安全不是你能掌握的。”乔贞放低了声音。“你要做的事情是:回到暴风城后,你就把我们俩经历过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给大主教。只说给他本人听,他知道该怎么做的。你不会再被肖尔关起来了。”

“肖尔会知道你打探了这些事的。”

“正因为如此,你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让肖尔难以对我下手。”

“你果然和他有个人纠葛。”

“远远不止是个人纠葛。我是要和他斗到底的,这已经不怕说给你知道了。”

他们进入了一间休息室,屋子中央的桌子上还摆放着盛有残余酒液的杯子,和一堆混杂的纸牌。勤务兵走了出去,关上门。

鲍西娅站在房屋中间,四处看了看。

“这屋子里面很闷。”

“你是不适应了而已。这么长时间,一直在野外呆着,那些民房又都是处处漏风的。”

“也对。”

乔贞走到了屋子里侧,在桌子前坐下。鲍西娅仍然站着,但是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他。看着四周色调清冷的石墙,她感觉自己提早回到了圣光大教堂的厚厚墙壁中。她抬起头,一束经过玻璃而增强的阳光照射在她的眼睛上。头发上积累多日的灰尘飘落下来,让她打了个喷嚏。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这只是工作’,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她说。“让我知道了这么多事。关于尼尔的,还有许多其他。”

“这只是工……,”乔贞改口了,“算了。”

“过去和你搭档的同伴,在案件完成的时候都会说什么?”

“什么也不说。”

“比如说,‘合作愉快’。”

“这类套话从来不提。更何况和你这样的外行,哪里谈得上合作愉快。”

“‘再见’?”

乔贞没有说话。鲍西娅转过身,看见乔贞站了起来,眼睛直盯着大门。

“你在看什么?”

“过来我这边,鲍西娅,”乔贞说,“别站在那里。”

他听见了一种节奏独特的脚步声。这声音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快些,别愣着。到我后面来!”

鲍西娅退到了乔贞身后,充满困惑的望着他,直到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她才把视线转移向前方,心脏立刻剧烈跳动起来。

是送葬人。这两具高大的黑色傀儡,无论在黑夜还是白天,都让直视着他们的人呼吸紊乱。站在稍后的一个人关上门,回响过后,整个屋子陷入一种难以捉摸的沉默,而他们扭曲面具下的呼吸声却在这样的环境里放大。

乔贞拔出了匕首,但他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他面对过很多穷凶极恶的敌人,但他至少知道对方将要做什么,并且依次选择自己的策略。但送葬人让他无从下手。他看不见他们的眼睛,手掌,甚至武器。

我太疏忽了,也许我高估了鲍西娅对主教的重要性,也许他已经和老人达成了一些妥协。情况已经不容乔贞多想了。第一个送葬人走上来,抬起右手。其中并没有握着武器。乔贞挥出一刀,目标是敌人的前胸。

他先是听到类似金属崩裂的声音,然后右臂感受到强大的冲击力,仿佛有铁锤击打在了匕首上,力量从五指一直传送到肘底。右手上的重量变轻了。他抬起来手臂一看,发现自己信任、使用了好几年的匕首已经粉碎。

送葬人紧握着的右拳上沾着一些金属碎屑。他扭动了一下手腕。他用拳头打断了乔贞的匕首。他略微昂起头,面具的表情变得更为扭曲,似乎正在嘲笑乔贞。

乔贞扔掉刀柄,回身去拿挂在墙壁上的剑。但在他的手指接触到剑鞘之前,一枚四寸多长、小指一半粗细的钢针深深地扎入了他的右肩。仍然站在门边的第二名送葬人放下了手臂。

他无力地垂下手臂,眼睁睁看着前方的敌人再次挥出一拳。当侧腹接触到拳头的时候,他立刻感觉到那双手似乎已经不是肉体,但难以形容的剧痛彻底切断了他的思考能力。他瘫倒下去,眼前一阵昏黑,鼻子很快闻到了自己口里鲜血的腥味。

乔贞的眼皮在发抖。他看到送葬人逼近了无处可逃的鲍西娅,伸出了手,并且说:

“钥匙。”

与其说是人类的话语声,那听起来更像伤口被硬生生扯开。

别给他们,残余的意识掠过乔贞的大脑。他还能看见鲍西娅因为恐惧而颤抖,就算她想主动交出钥匙,也无法做到。送葬人伸出手,抓住了她脖子上的细绳,狠狠地把钥匙抽了出来。她洁白的脖子被绳子划出了一道血痕。那殷红的鲜血在乔贞的视野中逐渐扩大,和自己的血溶了起来,最终归于一片黑暗。

20

潘索尼亚注视着桌面上那张沾着血的羊皮信纸,右手大拇指在食指侧面缓慢地摩擦。半个小时前,一个十指被切断的七处秘密学校学员倒在了大门口,而一把匕首将这张信纸钉在他的背上。通过这样的方式,崔维斯承认是他绑架了马迪亚斯,并且要求潘索尼亚带着所有议会成员贿赂资料,到闪金镇外的暗月马戏团场址和他见面。

在他的一生中,曾经历过无数次大起大落;在经受这所有的考验后,才得到今天的地位。但是竟然有人选择在这个时候挑战他。

他放任鲍西娅离开暴风城,以此来扰乱本尼迪塔斯的心志。虽然对方的强硬态度保持了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屈服了,交出了所有的材料,并且供认雇用了乔贞来洗清鲍西娅的罪名。两名送葬人已经奉命杀死乔贞,带回鲍西娅,对于这一项任务的成功率潘索尼亚并不担心。但没有立即处理崔维斯,是他必须承认的一个失误。

崔维斯曾经是穷凶极恶的山贼,这并不重要,因为这类人反而容易控制。但是潘索尼亚的疏忽点在于,他没料到崔维斯在七处工作了多年,竟然真地长出了一点脑子。贿赂材料是否被曝光并不重要,马迪亚斯在他手里,这就让他占了上着。

潘索尼亚一直很满意马迪亚斯的成长。达莉亚试图软化儿子人格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但他认为这都是徒劳。经历一次惨重的失败后,他觉得自己终于培养出了合格的继承人,虽然如今马迪亚斯仍然是九岁的小孩,但只要按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也许不到十年,他就会真正成为潘索尼亚自身的延续,军情七处的未来。而现在,一个卑微的山贼竟然要威胁这拥有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潘索尼亚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匕首,把它摆放在桌面上,左右手分别按住尖端和刀柄,注视着闪耀着银光的刃面。他回想起来,在他十四岁接下第一桩暗杀任务的时候,也是这样注视着武器,就像在施行庄严的宗教仪式。五十七年后,虽然这双手不再如年轻时有力,但他仍然记得当时心中所想的:将一切阻碍自己的东西碾为尘灰。


乔贞醒过来的时候,有点惊讶于自己还活着。可以把匕首击为粉末的拳头,竟然没有一拳打碎自己的五脏六腑,他不知道这是出于幸运,还是送葬人控制了力度,或者是匕首的金属疲劳已到了极限之类的。他突然发觉思考这个问题是很愚蠢的,简直是脑袋撞坏了的表现,便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石墙囚室。可以容纳十多人,墙壁上一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排固定的镣铐,但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背靠墙角坐着。他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没有任何束缚物,便试图站起来,却立刻遭到剧痛的侵袭,根本无法动弹,而早已耗尽的体力让他连动弹一下手指也很困难。他宁愿再被那使钢针的送葬人多刺几下,也不愿意再吃一次这样的拳头。

这不是军情七处,或者暴风城的任何一间牢房。乔贞明白自己还在西泉要塞。

他想到了鲍西娅。送葬人的第一目的很明显是黄金钥匙,但是不知道自己昏迷后,她还遭到了什么事。他希望她已经安然回到了暴风城,这是最好的结局。想起送葬人狠拉绳子,在她的脖子上留下无情的血痕,这让他感到一阵徒劳的愤怒。

乔贞很快再次疲倦起来,打算躺一躺。就在他思考怎样有效地挪动身子而不引发剧痛的时候,牢门打开了,少校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浅底盘子,里面盛着一些石灰色的糊状物。他在乔贞面前蹲下。

“你醒来得比我估计的要早,”少校说,“好身子骨。当时我进了屋,还以为你已经死了,至少魂已经跑掉了一半。要吃一些吗?”他把盘子抬到乔贞身前。

乔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少校让他完全捉摸不透。他明明是陷害了自己的人,但如今却表现得像是一个热情的探监者。

“不想吃?也好。估计你现在吃下去也会反胃吐掉。”他把盘子放了下来。“你好像很恨我。看看这眼神。”

“不,我不恨你,因为你只是照上面说的办事。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砸碎你的鼻子。”

“喔,我打赌你会的。不过等你恢复力气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眼前了。”

“我不一定活得了那么久。鲍西娅怎么样?”

“放心,她很安全,现在正在刚刚铺上新床单的大床上睡觉。她的待遇可比你好多了。”

“我不是问这个。”

“那两个黑家伙没有对她动手。一根指头也没有。”

乔贞松了一口气。片刻后,他猛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说:“送葬人呢?”

“他们还在城堡里。仔细听我说,乔贞。他们很可能要杀死你,带走鲍西娅,因为你对他们已经没用处了。”

“噢,天大的新闻。我从昏睡里醒来一次就是为了让你给我宣布这个。”

“乔贞,相信我,虽然我不得不听命于老人,但我不希望你被杀死。”

乔贞原先已经移开去面对着墙角的眼神,此时回到了少校的脸上。“为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记得我怎么说吗?‘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你的事,很高兴能见面’。这都是真心话,虽然当时我还不确认你是不是真身。”

“那样的套话,我听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狄恩·肖尔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说,“九年前他从暴风城消失的前夕,把我从一群山贼的围攻中救了出来。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看到的情景,他击败了接近二十人,却没有杀死任何一个,甚至连重伤者都没有。真是不可思议。”

就在这句话的一开始,乔贞还以为少校是再次试图表现欺骗了他两次的高超演技。但是他说出了狄恩不会杀人的特征,立刻让乔贞明白,这并非撒谎。

“当得知眼前的人就是潘索尼亚·肖尔的继承者后,我立刻产生了为军情七处做事的决心,自愿成为了老人安置在西泉要塞的眼线。多么天真哪。现在我感觉身边的一切已经被逐渐控制了,无法退出这工作。”

“这不能怪你。狄恩是不一样的。他根本就不属于军情七处。”

“我早就听闻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也包括那些关于南海镇事件的传闻。你真的在那儿见到了他吗?问出这些真的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

“我不能告诉你。”

“我理解。那么……能不能回答我,狄恩是不是还活着?”

乔贞看着少校恳切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相信他。他摇了摇头。

“是这样……我明白了。”

“为了你自己的性命,最好不要再问别的。”

“既然你愿意告诉我这些,那么就等于是相信我会帮助你了。我不能直接地做出背叛老人的事,但我也不希望你就这样被送葬人杀死,那就好像是死在了我手下一样,所以我决定帮助你。我和鲍西娅谈过了,她说你把她的铠甲和武器都埋在了闪金镇的某个地方。”

“对,我和她一起埋的……”

“不,不对。从现在开始,她不知道埋藏的地方,只有你才知道。我和送葬人也是这么说的。”

“你和他们说……?”乔贞突然有些不能接受送葬人还能对话的事实。

“他们不大说话,但是自然能理解我的意思。现在看来,老人确实希望送葬人尽量不伤害鲍西娅,我猜这是顾虑到大主教方面的情况……”

乔贞认为少校说得有道理。既然老人一开始就掌握了他们的去向,那么现在要带回鲍西娅而不是伤害她,很有可能是因为和大主教达成了某种妥协。

“……既然如此,”少校继续说,“我就试图劝告送葬人,让他们一定要让鲍西娅打扮得像个圣骑士,千万不能穿得像个女猎手就进城。那样是非常不敬的行为。他们认同了,并且决定要带着你一同去挖出鲍西娅的东西。”

“这么说,我至少还能活到闪金镇。”

“中途找个机会逃掉,乔贞。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狄恩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让见证了他生命的人死在我手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和大主教的教女呆在一起,也不知道你们陷入了什么样的局面,但只要能活着进入暴风城,我相信你就能通过鲍西娅获得大主教的庇护。马匹已经备好了。”

这只是有限的帮助,而不是纯粹的奉献,否则他大可以直接把乔贞和鲍西娅暗中送出城堡,但那样少校必然会自身不保。而这有限的帮助,正是乔贞需要的东西。他从来不对别人要求那么多。

“谢谢你,”乔贞说,“我会好好把握的。能不能说说你的名字?”

“雷纳·马维因。”

“我记住了,雷纳少校。希望以后还能活着见面。”

“一定会的。”

六个小时后,当清晨的雾气刚刚从西泉要塞四周散去,乔贞跨上了马。虽然他双手被粗麻绳绑住,连同马匹的缰绳一同牵在送葬人手里,但是能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还是让他的精神振奋不少。鲍西娅没有被施加任何束缚,驾着自己的马,不安地望着乔贞。送葬人相信她就算有独自逃跑的念头,也无法实现。他们没有怀疑自己追踪猎物技术的可能。雷纳少校站在城堡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目送着这支四人队伍在大道远处消失。

21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他们的脸。”

借着照进洞里的月光,乔贞能看见鲍西娅的脸色有些发白。这几天来,他们连续行路两天才能休息一个晚上,但乔贞相信鲍西娅当下的脸色是看到送葬人面容之后的反应。

“我看见他们掀开面具吃东西。”

“我们该庆幸他们至少会吃东西,而且还是吃烤熟的。那么,他俩长什么样?”

鲍西娅斜睨着岩壁上的石块,沉默了一下,使劲回想刚才看到的东西。突然间,这番想像让那个她觉得胸口有些不适,便放弃了用言语再表达一次的努力。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关心。”

“睡觉呢?他们不用睡觉的吗?”

乔贞看了看坐在洞口的送葬人。他们背靠墙壁坐着,身体略微朝向内侧,高大的身体就像两道黑色的绝壁,封住了洞口的大半。那面具仍然完完整整地扣在脸上。面具下的呼吸声像是寒风从被烧穿的焦黑树洞中穿过。

“我猜他们现在已经睡着了。”乔贞说。

“你猜?”

“别问这些没用的话了。难道你想趁他们睡觉逃走?”

“这样想不对吗?”

“对,太对了。就是因为人人都会这么想,所以真正专业的押送者根本不可能给你这个机会。看他俩在门口的架势,现在要走过去,不可能不惊动他们。而且其中一个家伙手里还捏着我身上这绳子的另一头。”

“你给我的匕首还在这儿。我可以帮你割断。”

“不是现在,鲍西娅。明天就到埋着你那些玩意的地方了。那才是我们的机会。到那时候,一定要听准我的话。现在你最好睡一下。”

鲍西娅朝后退了一下,坐在岩洞的另一边,和乔贞相对。她合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那是最不需要表现出来的东西。说是这么说,但如果你经验丰富一些的话,还是能看出我现在也正在害怕明天会失败。”

“我看不出来。你脸色没变,呼吸还这么轻松,说话也流畅得很……”

“从这一点能看出来:我劝你快睡觉,这样有利于我自己平静下来,而且这也是不希望让你继续观察我的表现。啧,我不该告诉你的。现在你知道了。”

“从哪里才能学到这些知识?”

“一个你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当然,更多的是来自于经验。这一行做久了,就能渐渐从人身上看到过去看不见的东西。包括他们不想表现出来的。”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是能感觉到了。你真的在害怕。”

“你要惹我发怒是不是?除非你是故意这么说来让我放下包袱,那我还得感谢你。”

“能从别人身上看到想隐藏的东西……如果我也有这种能力的话,大概也就不会因为尼尔而烦恼了。”鲍西娅停顿了片刻,然后说。“我现在心里有想隐藏的东西吗?你能不能看出来?”

“能。”

“告诉我,那是什么。”

“你在想自己该睡觉了,不再和我磨嘴皮子。就这样。”

“说谎……”

无论怎样,乔贞这一招很有效,两人不再说话。鲍西娅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身子略微倾斜下去。乔贞只松了一口气,便立刻感到心脏加速跳动起来。他不能死在送葬人手里,至少不是明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乔贞在接近天亮的时候也睡了一小会儿,然后立刻被身上绳子的牵动给弄醒了。接近了目的地,送葬人似乎也有些急着上路。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闪金镇外的空地。不远处能看见暗月马戏团的大帐篷尖顶,他们在此的停留已经接近尾声,而喧闹程度也达到了顶峰。颜色各异的火烟,渐渐升上天际,在阳光下消褪。这一切都让乔贞觉得很讽刺。如今,他正面临着生命威胁,而眼睛内所看见的却是一派热闹欢愉的景象。他甚至能听到帐篷内的观众们,随着表演而发出充满节律感的呼喊。

他和鲍西娅一同被赶下了马,一眼就认出了埋下铠甲的地方。显然附近没有多少人来过,覆盖其上的泥土连脚印都没有。这样很好,乔贞想。一旦里面的玩意已经被过路人挖出来的话,那他现在能选择的也只有尽量往树林里跑了。能跑多远是多远。

他俩一步一步地接近,乔贞位置稍前,速度很慢,但最终还是站在了埋藏点旁边。那个当初还拿来开了几句玩笑的浅坟形状,现在看起来是如此地不详。

乔贞回头看了看。两个送葬人都站在他们背后,一个距离较远,一个还不到二米。他放弃了靠眼睛辨认哪一个是使用飞针的,哪一个又是使用拳头的,只能凭常理来推断,并且希望自己没有猜错。

他望着近处的送葬人说:“就在这里。”对方就像当初打碎他匕首时一样,略微昂起了头。

鲍西娅看着乔贞,强烈的紧张感让她的呼吸明显地加速。她略微张开口,似乎要说些什么,但都没有出声。或者是无法出声。

“掏出匕首挖吧,”乔贞的后半句话放低了声音,“镇定些。”

鲍西娅半跪下去,拿出J字匕首,双手握着,从上臂开始就略微有些颤抖。大概三秒钟后,她把匕首扎了进去。腐烂的树叶和松软的泥土从刺入点飘起,粘在了她的手上。她迟迟没有把匕首拔出,也没有开始挖掘。乔贞蹲下来,用平静的音调对她说:“继续。别害怕。”

鲍西娅使劲把匕首朝自己身体的方向扳出来,带出了一大捧泥土。她看上去就像初次动手的屠宰场学徒,很努力却又小心翼翼地剖开生猪的肚腹。一想到等自己的铠甲露出来后,乔贞就可能面临死亡,这让她几乎使不上力气。刀刃深深扎入泥土的声音在她大脑中放大、变形,那些泥土和树叶在她脑中仿佛渐渐变成了破碎的血管,腥臭的肉渣。如果不是乔贞就在一旁鼓励她冷静,那她大概就会因忍受不住这可怕的声音而停止动作。

送葬人并没有上来接手挖掘工作,仅仅是看着。乔贞认为自己赌赢了一半。他对鲍西娅说:“停手,就挖这么深。别再往下刺了。现在往左一点,对,就那里。不要刺,用平面一层一层地把泥土削去。不要急,动作自然点。”

鲍西娅照着乔贞说的做,突然领悟了他要做什么。铠甲的其他部分仍然掩藏在泥土下,最先露出来的是她的长剑。即便埋在土里这么多天,这把圣光大教堂卫队专用的利刃仍然光洁耀眼。

乔贞立刻转过身,背对着鲍西娅,被绑在后面的手腕使劲把粗绳结撑开。“割断它!”随着这一声呼唤,鲍西娅扔下匕首,举起长剑,朝乔贞合并起来的两腕中央割去。这绳结又粗又厚,即便再锐利的匕首也不可能在瞬间割断,但鲍西娅的长剑能做到。

在乔贞感觉到绳子裂开的同时,近处的送葬人已经跃了过来,挥拳砸向两人。乔贞立刻把鲍西娅推开,自己则朝左侧打了个滚,避开送葬人这一击。那黑色影子如同巨岩一般降落,泥土在他的拳头下如同水花一般高高溅起。整个浅坑都被破坏了,铠甲的好几个部分飞散出来。

乔贞双手握紧一截绳索,绷直,从后面套在了送葬人的脖子上,然后使尽全身力气把敌人拉倒,让他背部朝下,并且用自己的膝盖狠狠顶住敌人的脊椎,同时在脖子上加力。这是一个拳头无法直接挥到自己的位置,送葬人右手肘朝后甩了一下,试图攻击乔贞的太阳穴,但是却落空了。

鲍西娅执起长剑,正要斩向被乔贞制住的送葬人,但是远处敌人掷出一枚飞针,打在了她的剑柄中央。鲍西娅掌心一阵酸麻,长剑掉落下去。

乔贞很快明白了,靠自己双手的力度,没法就这样折断送葬人的脖子。他冒险腾开右手,紧握住了鲍西娅落在泥土上的匕首,刺向敌人的咽喉。

他几乎预料到了送葬人接下来的行为:倾力挥出左拳,击向匕首。在右手感受到强大冲击力的那一刻,他猛然觉得自己终于还是失败了,匕首的碎末还未从空气中散尽,他就会死在这里。

但这次不一样。他发现J字匕首仍然完整着。它仍然握在自己的手中,悬在送葬人的咽喉上。他没有犹豫丝毫,把它刺了下去,感受它切断所有血肉模糊的东西,刺到很深的地方。乔贞右拳接触到了突然涌出的滚烫鲜血。

他抛下沉重的尸体,还没站直身子,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附近遭到了冲击。远处的送葬人拔出飞针袭击了他。

那一针的位置就扎在乔贞心脏中央,丝毫不差。鲍西娅惊叫了起来,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她接下来看见的,却是乔贞轻易拔出那飞针,反掷而回。另一名送葬人同样没有预料到会遭到反击,被飞针打中了面具。虽然没有受伤,但是金属狠狠击打在面具上给内部造成的巨大回声,让他俯下了身子,嘴里发出奇怪的嚎叫。

“别愣着,快走!”乔贞不得不强拉着惊呆了的鲍西娅,朝树丛中跑去。大概在一分钟后,鲍西娅才回过神来,望着他说:“你怎么……会没事?”

“这可不好,”乔贞从皮甲下拿出那金色的大教堂徽章,中央多出了一个小洞,“看来我欠大主教一个人情了。”

22

在走进马戏团空地的时候,潘索尼亚身边并没有手下人。他观察了一下左右:做占卜的豺狼人,表演吐火的食人魔,吸引了一堆小孩子的蒸汽坦克玩具,以及各式各样色彩斑斓的东西。正前方有一些分离开的棚屋,在它们后面能看到能容纳好几百人的大帐篷,以及挂着彩旗的尖顶。他立刻就分辨出哪些地方可以隐藏人,安排眼线,但今天他是一个人来的。

当潘索尼亚刚刚达到闪金镇的时候,崔维斯让一个马夫给他送来了第二张纸条。内容不外乎如果看到他并非一个人,就会立刻对马迪亚斯动手,还另外约了一个确切的会面地点。因为对手是军情七处长期的成员,几乎认识暴风城每一个七处同事的面孔,又没有足够的时间从外地抽调手下,所以潘索尼亚至少二十年来,第一次独个出现在了公众区域。

潘索尼亚觉得这样不错。并不是最谨慎的行为,但是他喜欢这种感觉。他不怕遭到任何角度的狙击,因为崔维斯不擅长弓箭和投掷匕首。光是“擅长”也不起什么作用,自从第一次拿起武器以来,能狙击中他的人屈指可数。

一个提着一整簇气球的小丑在他面前停下,说:“带一个给您的孙子?孙女?”

因为面部油彩,特别是嘴角附近涂得又厚又腻的鲜红色的关系,小丑看起来永远都是在笑的。而眉头上的倒三角形蓝色块,又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哭。他撇起嘴巴,双眼尽力睁大,却因为难以抵制眼底浸入油彩的搔痒而不时眨眼。从脸上的皱纹,可以看出他已经四十余岁了。

潘索尼亚看着这小丑,想像着他是怎样将自己卖给马戏团,怎样靠着一张即便被当众吐唾沫也不会愤怒的脸来逗笑别人,以及怎样厚着脸皮兜售气球来讨生活。小丑知道自己也许问错了一位顾客,但是却不肯放弃,即使他开始害怕眼前的人。

“我全要了。”潘索尼亚掏出一个银币。小丑连忙接过,在裤子上擦擦放入口袋,弓下身,将握着气球绳的左手向前伸。

潘索尼亚拔出匕首,在小丑的左手表面上抹过。感觉到皮肤一阵冰凉的小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见气球已经争相涌向天空。他抬起头,双臂高高举起,像是要拥抱那视线中逐渐缩小成一团的彩色弧线。有一些孩子被他的动作吸引了,来到他身边。他们仰面注视着气球消失。

在空地左侧,有一个方形棚子,招牌上漆着“镜子迷宫”。入口处有一面纸板公告,写着“私人租用,勿擅自进入”。潘索尼亚拿开纸板,走了进去,看见倒在收银台前的尸体。是马戏团的镜屋管理员,在脖子的脊椎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身下的鲜血还没干透。

这就是预定会面的地方。所谓的镜子迷宫,是由很多可以临时拆卸的等身大木质隔板拼建,每一面木墙上都挂着真人等大的镜子。顾客们每次花五个铜币,在这些镜子的夹道注视下从屋子入口走到出口。他们不会真正地迷路,只是会因为在一个又一个转角后看到自己的倒影而困惑,并且享受于这种困惑。于是,像所有顾客一样,潘索尼亚看见很多个自己,在视线中延伸下去,似乎无穷无尽。


崔维斯靠在镜面上,一听见脚步声,就喊道:“你来了吗?肖尔。”

“是的。”

“不要动。就站在你现在的地方。”

这里是迷宫的中心地带,一个宽阔的矩形,提醒着顾客他们已经到了半程,无需再回头。通过脚步声,崔维斯判断出潘索尼亚刚刚进入这儿。他自己则藏在最前方的镜墙后,对着帐篷顶部说话,让自己的声音被扩大到覆盖整个矩形。他认定在这个距离,潘索尼亚暂时还无法判断他声音的来源。

“带了我要的东西来吗?”他说。

“在这儿。我手里。”

崔维斯听到了老人翻动一沓纸张的声音。他原来的计划是用马迪亚斯换来那些贿赂材料,然后逃走。但很快,他觉得这是很愚蠢的想法,因为靠他而不是大主教来散播这些东西,用处不大。所以,他有了一个更让自己满意的想法。

“你觉得我选的这个地方怎么样?不管往哪看,看见的都只是自己。这很适合你,对吧?你这个愚蠢的老骗徒。我建议你的棺材也在里面全部摆上镜子。”

“你是要开始我们的交易,还是在那儿耍嘴皮子。”

“嗯哼,开始担心可爱的小孙子了。他正睡得香呢。”

“他在你那儿?”

“也许在,也许不在。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最好别想自己找到他。”

“这不是做交易的办法,崔维斯。”

“可是你没有别的选择,肖尔,真的没有。”

崔维斯一回想起很多人,包括他自己,曾经怀着敬畏而讳称他“老人”的情景,就感到一阵恶心。现在他叫他“肖尔”,是因为深信自己将做的是毁灭这个傲慢者的一切,是这个姓氏后的全部意义。他握紧了剑。

“我们来谈谈,崔维斯。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刚进七处那会,你可要聪明得多,知道什么对你是最重要的,什么是一钱不值。你现在就在做一钱不值的事情。”

“闭嘴,否则你将永远见不到他,或者只剩一堆碎肉。”

“听上去他现在不在你那儿,对吧?”

“闭嘴!”

“你没法跑掉的,崔维斯。就算杀了马迪亚斯,杀了我,你甚至都没法离开艾尔文森林。为我工作了这么久,你应该很清楚。当然你可以选择住在那些荒弃的山洞里面。不过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做回那个脏兮兮的野蛮人?”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现在你……”

潘索尼亚打断了他的话:“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替我把马迪亚斯带回来,回到暴风城去。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谁会相信你这些鬼话。”

“鬼话?不,不。这是一个很好的承诺,而且我还没说完。我可以把达莉亚嫁给你。”

崔维斯没有说话。潘索尼亚继续说:“我老了,崔维斯。你也知道,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看重马迪亚斯。但是他要想能干事,至少还要七、八年。我没信心活到那个时候。所以,我希望他的母亲,能有一个能干的丈夫,可以一同辅佐马迪亚斯。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才让你做达莉亚的保镖?再好好想想吧。更何况,我知道你对她的想法。”

“你让我发笑了,老狐狸。如果你当真打算这么做的话,谁都看得出乔贞是更好的人选。”

“乔贞?你知道乔贞的什么?他被大主教买通了来对抗我。我已经让两个送葬人料理他了。你这样嫉妒他可要不得。说‘好’,崔维斯,然后我们是两赢的局面。仔细想想你策划这可笑的绑架,是为了什么。权力?拿去。我要的只是军情七处的未来。”

当意识到自己真的在认真考虑潘索尼亚所说条件的时候,崔维斯开始害怕起来。他坚信这是一派胡言——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但是这并没有阻止他被吸引住。太阳穴附近开始疼痛起来。奇怪的鸣叫在耳边响起。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开头几个音节还显得有些模糊。“向前走十五步,放下材料,然后转身退回去,我才会告诉你马迪亚斯在哪儿。”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快些!”

“那好。如果你坚持的话。”

崔维斯握紧了剑,数着潘索尼亚的步子。从一到十五,这样离他藏在后面的那道隔板,就只有一尺左右的距离。当他弯下腰放下纸片的时候,崔维斯的长剑就会从两道隔板结合处的缝隙刺出,扎进他的身体。或许是从锁骨附近进入,直到胸腔。或许是头部。即便他不弯腰,这样的距离也足以刺中他的腹部。

十三,十四。十五。最后一次脚跟踏地的声音。他立定了。不再移动。“我放在这了。”潘索尼亚说,然后是纸张成沓掉落在地的响声。

崔维斯把长剑猛刺出去,用了双手。他杀人很少使用双手。利刃穿破筋骨的悦耳声音迸发出来。剑锋略略朝上斜,他看见鲜血从镜墙的那一端沿着剑刃,穿过缝隙,在自己的小指前滴落。凭感觉,崔维斯知道自己刺进了心脏。比设想中还要好——一击毙命。

崔维斯绷紧的全身在一瞬间散下来了,就像刚刚偷了面包然后脱逃的小孩子一般。他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回应着刚才那十五步的节奏。就这样?就这么简单?为什么我不早些找机会刺杀他?

他打算拨出剑,然后去料理马迪亚斯。就在双手重新握住剑柄时候,一片阴影笼罩住了他。他抬起头,看到潘索尼亚刚刚踏上了镜墙,站在那窄小的边缘,握着匕首,俯视着自己。

崔维斯知道自己刺中的是什么了——他留在屋子入口的管理员尸体。潘索尼亚将它带了过来,抵挡了袭击,然后踏着尸体登上了无法攀爬的光滑镜墙顶端。

崔维斯放弃了拔出剑抵抗的意图,疯狂地朝着出口跑去。他听到潘索尼亚在自己背后从镜墙跳了下来,追逐着自己。当逃到出口外的那一瞬,他不知道自己就像一个初次上了战场,但是却在漫天箭雨下调头逃命的新兵。他差点忘记了自己还有马迪亚斯一个后盾,于是奋力冲向那正在表演着大型马戏的中心大帐篷。


“他应该不会追上来了吧?”

“不好说。”

乔贞和鲍西娅逃到了马戏团场地中。周围的人流让他们觉得安全了许多,但是乔贞并不愿掉以轻心。

“我快累死了,有一半是被你吓的,”鲍西娅喘着气说,“要不去镇上休息?”

“太显眼了。闪金镇至少有一半人都留在这里。”

“那,那儿如何?”鲍西娅望了望不远处的中心大帐篷,“人多,而且还能歇歇。”

虽然逃命一番后跑去看马戏似乎很奇怪,但是乔贞不得不承认鲍西娅的提议实际很不错。“也行。”他说着,回头看看没有送葬人追上来的迹象,然后带着她走向大帐篷的入口。

23

中央大帐篷有三个入口,乔贞和鲍西娅从北面进入,最先看到的只是其他观众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往哪处去。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环绕式座位的大型剧院,由暗月马戏团出资建设和维护,每次离开的时候只会把最贵重的东西拆走。他们在人群中挤过,直到最上排座位一个较易于观察周围的位置。

“就留在这里?”鲍西娅说。

“什么?”周围的嘈杂声让乔贞一时没有听清。

“我说就留在这里吗。”

“我能从这里看到另外两个入口。”

“这么远,我不信你也能看清。”

“没错,如果一个人站在那儿,我没法看见他的长相。但如果是送葬人就不一样了。那家伙很好认。”

“我是说,这里看不清中间在表演些什么。”

“你……算了。好好呆着。”

乔贞看了看鲍西娅,发现她脸色还是有些发青,便明白了她这些话是刻意让心情平静下来,让方才那包含着血腥和死亡的场面从大脑中尽快消褪。无论她原来是多么不成熟的女孩,在短时间经历了失去恋人、诬告、逃亡之后,如果能用看马戏的方式多多少少平复心情,乔贞觉得这也不是一件坏事。他相信送葬人追到这里的可能性不大了,便开始考虑找个机会去收回鲍西娅的铠甲和剑。

现在的节目是训狮。一头雄狮顺应着驯兽师的要求蹲坐在窄小的台子上,在它身后的大型铁笼里还关着四、五头狮子。为了惊吓观众,铁栅之间的缝隙比较宽,细瘦的人侧着身子可以挤进去,而狮子们能把爪子甚至肩部轻易探出。蹲坐在外的狮子张开嘴,让驯兽师的助手把脑袋伸到它的两排利齿中央,观众们惊呼起来。

没什么好看的,乔贞想。对刚刚才靠着运气活下来的人来说,眼前这一幕实在没有什么刺激可言。他的视线慢慢朝上移动,然后发现了不寻常的事情。对面的高排座位上,产生了一些混乱。起初乔贞还以为是观众间的争吵,但立刻发现那是一场追逐所致,两人一前一后,推搡着阻碍自己的观众,距离逐渐拉近。

“你在看什么?那家伙追上来了吗?”鲍西娅问。

“没有。你安心盯着底下那些玩意吧。”

乔贞很快明白自己下半句话说得太早。那场追逐起了变化:前面的人突然消失了,跟着第二个人也消失了。随后,他明白他们爬上了一道梯子,然后在梯子顶端的平台再度出现。约一米宽、十米长,悬在高空二十米处的平台,是给做空中杂耍的艺人使用,而乔贞这边有一个相对应的平台,通过一条表演用的钢丝和对面连接在一起。

乔贞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候,有人从对面平台上坠落。一个活人。他在哀嚎,但是不会有人听见。他仰面摔下,双手死死往上直伸,似乎想抓住不可见的东西。在他离地面还有十米左右的时候,最高处的部分观众注意到了,有的人沉默不语,有的人惊呼起来,但仍然没有破坏整个帐篷热闹的气氛。但是当那人狠狠地摔在了铁笼上,现场在很短的时间内静默下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引起了恐慌:他的一半身体伸入了铁笼里,显然已摔断的手臂以奇怪的角度甩动着;一只狮子跳起来,咬住了他悬挂在下方的头颅,然后撕开。然后,第二、三只狮子也跳了起来,争抢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原先还卡在铁笼外的下半身,因为脊椎和骨盆被扯碎,就像一块烂抹布似地漏了下去。尝到了血腥的狮子恢复了被禁锢的野性,其中一只开始狠狠地拍打、撞击铁笼。任何人都能在一瞬间看出,这不是表演的一部分。

刹那间,一切陷于混乱。观众们观赏刺激马戏的有惊无险心情,转化成了真正吞噬心灵和理智的恐惧,而那染上鲜血的铁笼子瞬间成为了这恐惧漩涡的中心。只希望来消磨空闲下午的观众们,变成了遭遇海难的船员,拼尽全力地游离那产生制造的漩涡。对一个要逃离的人来说,阻碍他的水流就是别的陌生观众,所以就像踏水前进一样,为了逃出帐篷,他不关心自己会对周围的人造成什么伤害。第一个人被推倒,踩得口吐鲜血后,又产生了第二、三、十个受害者。

乔贞想仔细观察平台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暂时已没有机会了。他看见一个人在自己身前倒下,然后右耳被几只脚踏过。头骨碎裂的声音迸发出来。他一把拉住鲍西娅,随后紧紧揽住她,一同朝最上排通往平台的梯子移去。那儿是离出口最远,逃生的人最不想接近的地方。埋头在他怀里的鲍西娅似乎说了些什么,又好像是被挤痛了的叫唤,他已经分辨不清。

靠近梯子后,人流少了一些。乔贞看看出口,庆幸自己没有往哪儿跑,因为那儿有更加混乱的一片惨景。帐篷中央,马戏团的人正在尽力安抚狮子,但是因为散落在铁笼中央的那团碎肉,他们的工作并不顺利。

“留在这儿。”乔贞对鲍西娅说,然后握住了梯子,正要往上攀爬,却发现她扯住了自己的衣服。“乔贞。”她只是念出了他的名字,但眼神中的不安并不需要更多解释。她的双肩正在发抖。

“我说呆在这儿别动,也别跟上来!”他甩开她的手,爬上平台,向前走了不过几步,就看到了自己所没料到的东西。

崔维斯正站在对面平台的最边缘,老人则在接近梯子的地方。他们脚下的长木板是如此窄小,只要左右移动一下就会坠落。乔贞起初还疑惑着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个问题被他置之脑后,因为他看见崔维斯从平台上拉起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马迪亚斯。

当老人和崔维斯在镜子迷宫里周旋的时候,马迪亚斯正躺在这平台上,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昏睡。有千百万种可能性,让他在崔维斯和老人解决之前就摔下去,但那对崔维斯来说不重要。他从来就没打算一手交人一手交物——但是当刺杀计划失败之后,他就能利用马迪亚斯来做出最后的顽抗。

崔维斯仅仅用右手抓着马迪亚斯的衣领,让他的头肩都悬在了木板外。

“不要过来,”崔维斯说,“不然你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个可怜家伙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先前掉落下去的人,只是他随手抓上来的一个观众。

“这样做非常愚蠢,崔维斯。你在堵死自己的后路。”老人说。

崔维斯的右手又往外移了一些。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想尽全力阻止老人接近自己。

马迪亚斯醒了过来。他很快知道自己身处在什么地方,死死地搂住了崔维斯的胳膊,几乎是使劲推了一下,而崔维斯也因为他这一推摇晃了一下身体。他的左脚掌有一半踏空了,立刻俯下身子降低重心,让自己的位置调整过来。

“别乱动,小鬼!你真想早死没关系。最好也别出声,别急着和你爷爷打招呼。”

“崔维斯,这不是你想要的东西。我看到了那个人的死法,你也看到了。再好好想想吧。”

现在把崔维斯逼入绝境的只是他自己。他的视线稍稍往旁边移动,看见了二十米下铁笼子里的那滩碎肉。吃了肉的狮子在铁笼里来回走动,用鲜血印上清晰的脚印。他觉得自己快没有选择了。从镜屋出来的时候,应该跑出马戏团,而不是来马迪亚斯这儿。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了自己有那么愚蠢。他笑了起来,虽然喉咙中发出的只是石块摩擦一般的声响。

老人知道崔维斯现在会做任何事来打击他。什么贿赂材料,什么前途,都不重要了。为了避免陷入绝境的人对自己产生任何伤害,他以往的做法都是立刻毁灭对方,但是如今自己竭力培养出的七处的未来,却攥在崔维斯手里。马迪亚斯没有求饶,没有哭,甚至还在抑制自己的恐惧,这就是他的教育成功的明证。不能让一切努力毁于一旦。

就在这时候,老人看到了乔贞。他已经走到了对面平台的最前端,站在钢丝绳前,脱掉了上身的衣服,撕下两块布料,包扎手心。

乔贞知道老人看见了自己,深信他会配合自己的行动。他舒展了一下十指,确保它们活动自如。在先前和送葬人的战斗中,他怀疑自己扭伤了小指。

当看到马迪亚斯醒来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会怎么做。这和老人无关,和崔维斯无关,甚至和他自己无关。他放低身子,布条缠住的双手握住了钢丝,让自己吊在半空中,朝十米外的对面平台移动。

老人把视线放回了崔维斯身上,为了不让他注意到背后的变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言语拖延时间。

“给你派第一项任务的时候,我就能看出你是个有才干的人,不应该做一个山贼。就像现在一样,崔维斯。有更多适合你的事,等着你去完成。非你不可的事情……”

他说了很多,但效用不大。崔维斯始终在自顾自地冷笑,视线没有焦点,抓着马迪亚斯的手一直在颤抖。一个被自己逼疯的人。

“我知道我的结局是什么,”崔维斯说,“但真正可悲的是你,潘索尼亚·肖尔。这世界上有的东西是不能算计的,让我证明给你看。”

当崔维斯松开右手的时候,乔贞离这边平台还有近一米的距离。这只是数秒间的事,但是从他看见崔维斯沾上血污的手指离开马迪亚斯的衣领开始,直到马迪亚斯的脚跟悬空,这世上的一切仿佛都放慢了速度。一件很多人誓死保护的东西,就要在他面前化为雨中的飞沫。

他尽全力探出了右手,那力度让他感觉到要是再多伸出半寸,肩膀就会脱臼。首先碰到的是衣服的一部分,在他手掌侧边滑落;接下是细小手臂的一节。最后,他发现自己抓住了马迪亚斯的手腕。

马迪亚斯往下望了望,然后抬头看着乔贞的眼睛。乔贞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永远无法解释的东西,就像地下水的流动,树木内部的腐朽一般,是他无法以自己的力量去体察的神秘物。

“六,六只。”马迪亚斯说。他的声音很微弱,乔贞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产生了耳鸣的原因。

“什么?”乔贞说完,立刻明白了马迪亚斯的意思。他喜欢数动物,比如上个野餐日,同时是狄恩的祭日,他在半路上数着树梢上的小鸟。现在他也在数,数着那些分享人类血肉的狮子。六只。

崔维斯转过身来,本指望见到马迪亚斯坠落的景象,并且把这一幕带去地狱,但他看见的却是单手捏着钢丝悬吊着,另一只手抓着马迪亚斯的乔贞。

“乔贞,你……”太多的东西在一瞬间撞入崔维斯的大脑,让他没法再组织语言,只能重复着自己大脑中最先窜出的话语。

“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值……”

老人刺穿咽喉的匕首,终止了崔维斯的癫狂。刀刃拔出来后,崔维斯的躯体像黑夜中被猎人射中的大鸟一般坠落。乔贞的视线追踪着崔维斯下沉的躯体,直到他四肢张开,跌撞在铁笼子顶上。狮子们开始了新一轮的咆哮。

乔贞使劲把马迪亚斯往上提,直到老人接住了他,抱在怀里。这是乔贞唯一一次看见老人会拥抱另一个人,虽然只有短短两秒钟。随后,他自己也爬到了平台上。右手缠着的布条已经浸染上了鲜血。

老人放下马迪亚斯,站起来,看着乔贞,举起匕首,对准他的咽喉。乔贞只是看着对方,极度疲累且受伤的右手已经让他没办法拔出匕首对抗。要这样了结一切吗?

马迪亚斯站在了老人的脚边,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老人把左手搭在了马迪亚斯的肩膀上。

“干得好。”他说,然后转身,带着马迪亚斯离去。

在这一瞬间,奔波多日以来积累的疲劳仿佛猛然迸发出来。乔贞并不想躺下,只是弯着上半身,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回头看看。鲍西娅站在对面平台上,看着他。片刻后,她咬着下嘴唇,对他摇了摇头,但没人知道这个发自内心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24

乔贞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在没有被束缚的情况下走进老人的会面室。黑色龙兽皮地图,遍布着小凹坑和划痕的木桌,两张壁挂油画,一张是老人的肖像,一张是不知名的山谷。乔贞将这些特征在记忆中归位,确认自己没有被带到另一间屋子里。

“右手恢复得怎么样?”老人说。

“问题不大。”

仍然包扎着右手比想像中伤得严重。在握着匕首承受送葬人那一拳的冲击后没有及时治疗,又靠它在半空悬挂马迪亚斯的身体,让乔贞现在连刀叉都握不住。老人给他安排了七处最好的医生料理伤势。

老人点了点头。

“庆幸自己还活着吗?”

这个意外尖酸的问题让乔贞思考了一下。

“是的,我很高兴自己还活着。但不仅仅是为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老人稍稍抬起桌面上的一沓文件,而后又放下。“这是今天收到的死亡报告。一个探员,二十五岁,刚从学院毕业,全部科目核准A级。他在酒吧庆祝一宗案子调查结束的时候被刺死了,因为一个醉鬼认定他抢了自己的座位。他没有警觉,更来不及反抗。你怎么想?”

“一起意外事件。我为他感到遗憾。”

“不,乔贞。我们从不谈意外事件,只谈行为导致的后果。他不该没防备地喝个烂醉,这就是后果。我做了很多事,才建立起军情七处。你做了很多事才活到现在。没有意外。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

“来开诚布公吧,在某一时刻,不止一次,我希望你从军情七处消失。这是你自己的错误造成的。但你做了别的事让我放下了这个念头。乔贞,你真正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

“那么留在七处,直到你把它找出来。你可以退下了,伤势康复后我会派新任务给你。”

“是的,肖尔大人。”

潘索尼亚看着乔贞走到门边。他确实不明白乔贞想要得到什么。这个男人精神坚韧,工作严谨,不惧怕死亡——简直就是一个理想探员的模板,但是却处处和他作对。潘索尼亚曾经以为乔贞想要的是权力和金钱,但是他却从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需求。后来觉得他是要从内部坏灭军情七处,但是他如此地保护达莉亚和自己的继承人,又让潘索尼亚百思不得其解。

他永远不会知道乔贞想要什么。

如今,潘索尼亚觉得还是应该暂时让乔贞活着。有一部分理由是出于好奇心,更多的是预感他有可能成为马迪亚斯未来最有力的帮手之一。既然如此,他就算不上自己真正的威胁。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来到隔壁稍小的房间。在关上门的时候,他突然觉得眼前发白,同时一阵剧痛从大脑内部扩散开来。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右半边身体失去了知觉,就像血肉突然变成了薄薄的一张纸片。十余秒后,他恢复神智,发现自己呕出了一点血。

命已经不长了。潘索尼亚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靠药物支撑起来的身体有多么脆弱。他不明不白地吐血已经很多次了,但暂时丧失知觉还是第一次,他想这应该是和崔维斯之间那一场追逐的后果。医生们早就让他放下一切工作,找个清净的度假地休息,预防那些不可避免的老年疾病,但他拒绝了。他不能容忍自己老死在一张病床上,身下是洁白的床单,床头摆着鲜花。而一想到死后可能被本尼迪塔斯追认为圣光信徒,然后葬在大教堂的墓地,就让他一阵恶心。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需要自己的心灵平静。

这屋子和外面的暗色调完全不同,更像一个精致的小书房。半个多世纪前,当他还是洛丹伦贵族少爷的时候,每天会在这一模一样的书房中消耗十二个小时,把正在争吵的父母和烦人的家庭教师挡在外面。即便在战火中作为难民迁移,即便陷入了战场,即便在阴暗的下水道里用匕首挖出自己身上的毒箭头,他都不会忘记这个房间。当他第一次坐在军情七处军营顶层的房间中央时,第一件事就是希望让人秘密复制它。

潘索尼亚对眼前的一切都很满意,直到发现还少了最重要的东西:一个精致的音乐盒。独一无二的旋律和构造,没有任何一个工匠可以复制。就在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找到了失散五十多年的亲弟弟——隐姓埋名,在月溪镇做一个玩具匠人。弟弟早就知道哥哥的一切功绩,但是希望远离那纷杂的一切,这让潘索尼亚花了不少时间才重新获得对方的信任,说服他复制那拥有唯一旋律的音乐盒。

潘索尼亚本不想杀死弟弟。这都是弟弟行为的后果。他提供了全部昂贵材料,甚至超过了需求量,但是当交货日来临的时候,他却发现烂醉的弟弟要把音乐盒用二十个银币交易给一个过路的商人。

他把他们都杀了。刀斩下去的感觉是一样的,无论对方是陌生人,还是自己的亲弟弟。但是他随后把刀扔在了草地里,而且明知自己的行为被弟弟的学徒看见了,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灭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疏忽。

更疏忽的,是他后来才知道钥匙已经被偷走。虽然找到了犯人托托罗,但是即便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供,他也说不出钥匙的去向。尼尔第二次入狱后,他偶然听到一间牢房里传来了那熟悉的旋律。

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把那首歌唱了出来。这让潘索尼亚感到被愚弄了。旋律是音乐盒的灵魂,它应该被永远禁锢在盒中,供他一人所有。但这年轻人竟然在轻松地哼唱他索求了几十年,本已永远遗失在过去的东西。正在这时候,大主教掌握了对他不利证据的消息也传了出来。为了一次解决两个麻烦,虽然还不知道钥匙就在尼尔手里,但他还是对托托罗这么说:

“我已经知道是谁拿走你保存的钥匙了。折磨你的人不是我,是他,托托罗。是他让你的妻女遭罪。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是谁,让你对他做任何你喜欢的事——但是有一个条件。认识大主教的教女鲍西娅吗?”

已经精神错乱的托托罗接受了这交易。

认定自己疏忽了太多的潘索尼亚,从没想到还能找到那把钥匙。当从西泉要塞的传令兵那儿得知“鲍西娅有一把黄金钥匙”的时候,他难以掩饰自己的狂喜。命运还站在他这边。

如今,黄金钥匙就握在他手里。今天早上,就在和乔贞会面之前,存活的送葬人回来了,将钥匙交给了他。他终于有机会使用这把钥匙了。当音乐响起的时候,这个属于自己过去的房间,会真正地成为一个整体。

潘索尼亚将钥匙插进匙孔,转动。

音乐没有响起,替代的是一种微弱却古怪的撞击声,就像锯齿状的刀刃磕上了石头。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潘索尼亚知道有地方不对劲。他想把钥匙拔出来,但是却做不到,似乎有多余的零件塞住了匙孔内侧。然后撞击声变成断裂声,不是单单一次,而是很多件微弱物体断裂的鸣响。有银色的液体从匙孔流出来。

片刻后,所有噪音都停止了。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歌曲,宣告了他记忆之梦的终结。

潘索尼亚一巴掌把失去功效的音乐盒打到了桌外。它摔落在地面,虽然仍然闪闪发光,但是却残破不堪,就像一个穿戴着珍珠项链和貂皮大衣死去的人。潘索尼亚的右手在桌面上紧紧地攥成拳头。

片刻后,他想起了什么,转身拾起了那把断裂出来的黄金钥匙。就在这时候,他的眼前又开始发白起来,大脑一阵剧痛。鲜红的血液滴落在那一片金黄上。


尾声

黄昏时分,当乔贞来到英雄谷桥边的时候,鲍西娅已经在等着他了。她俯视着桥边的雕像,当听到乔贞脚步声的时候,就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身上不再是圣光教堂卫队的装束,而仅仅是一名普通骑兵的模样。

散落在送葬人尸体附近的圣骑士铠甲遗失了,乔贞猜想已经落在了某个民间武器匠的地下仓库里。鲍西娅并不打算找回来,而是以此为理由,主动提出接受圣光大教堂的惩罚——剥夺圣骑士身份,并且一再坚持,拒绝大主教的斡旋。随后,她成为了要补充到前线的骑兵。

“什么时候出发?”乔贞问。

“还有十分钟就要集合了。”

乔贞点了点头。

“知道要去哪吗?”

“要先到港口的军营再分配目的地。你觉得到哪儿比较好?”

“呃,我呆过的地方也不多。西瘟疫?希利苏斯?我不知道……”

“你觉得我到了那些地方会害怕吗?”

“这得看你自己。”

“时间不多了。”鲍西娅看了看雕像在湖面上的倒影,然后直视着乔贞,把脖子上挂着的细绳拿出来。“看。”

绳子前端的黄金钥匙,在夕阳光线的照射下,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

在月溪镇停留的那些天,乔贞让希塞克打造了一件赝品钥匙,挂在鲍西娅的脖子上。真品则按照尼尔的办法,让她吊在牙齿根上,悬在食道里,确保不会被送葬人发现。

希塞克无法完全精确地再现钥匙,并且特意留下一些制造上的错误,保证它能自然地毁灭那遇上些微机械误差,就会从内部崩溃的精密音乐盒。乔贞最初不期盼希塞克会答应这件事,但是玩具匠表示,既然养父的作品再也拿不回来了,那么他很愿意用这种方式给杀父仇人一些打击。

乔贞直到现在也不明白老人抢夺音乐盒的意义。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也许破坏了对老人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或许会重新激起谋害他的欲望,但是这不重要。就像老人所说,乔贞会承担自己造成的一切后果。

但是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打击老人。

“你还是决定把钥匙带着。这样很好。”他说。

“为什么你觉得好?”

“这需要我回答吗?是尼尔留给你的。”

鲍西娅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一直对他抱着太多幻想。既然他从老工匠那儿学来那首歌,那么一定见过钥匙。或许什么在衣服褶子里偶然发现,也是骗我的。他认出了这把钥匙,从托托罗那儿偷来,然后为了更好地保护它,把它交给了我,并且不让我知情。这样更说得通,不是吗?”

“鲍西娅,你……”

“你知道的,对吧?这么明显的事情,我都能考虑到,你还会没发觉?尼尔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他只是利用我而已。不光是他,大主教也是。我感觉自己二十一年来都活在一个梦里,所有我看见的东西,只不过是别人想要我看见的。从我听见尼尔唱那首歌开始,这个梦就结束了。”

“我不希望你这样想,鲍西娅。或许你之前是有些天真,但你也没必要那么快把想法彻底颠倒过来。”

“事实已经没办法改变了。我醒过来了,乔贞。从现在开始,我要依靠自己了。但是我还要留着这钥匙,因为它是你给我保留下来的。所以,不要再把我当成非保护不可的小姑娘了,行吗?否则我会改变主意的。”

鲍西娅紧握着钥匙,看上去像是害怕它会消失,又像是随时会把它扯掉扔进护城河里。她似乎要根据乔贞的回话,来决定选择哪个行动。

“留着它,”乔贞说,“留着它。而且你也不用完全依靠自己的。在前线战斗是集体的活儿,不会再有我这样一个人扯着你去冒险的蠢事……”

鲍西娅抱住了他。虽然隔着冰冷的铠甲,但那仍然是拥抱。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双手按在他的背脊上。乔贞用左手回抱,右手的伤使他只能让手掌边缘搭在她的肩膀上。他本不想表示什么的。

“我回来之后,”鲍西娅说,“你还会见我吗?”

乔贞起初想说“到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但立刻发觉鲍西娅的情况也是一样,便说成了:“会,当然会。”多余的伤感是不必要的,他不介意为此撒点谎。探案的基本原则之一就是不要和保护对象产生感情,这往往会引致任务的失败。乔贞从不否认这一点,现在他拥抱着鲍西娅,但任务可算是失败了,因为他最终没有了解老人抢夺音乐盒的动机。这很公平,他想着。

鲍西娅离开后,乔贞尽力不去回想自己再也熟悉不过的暴风城新兵伤亡率。数天前,当老人问他“你真正想要得到的什么”之时,他回答“还不知道”。那是一句实话。但是现在,他明白自己至少想要活着再见到她。很想。

天色暗了下来。新兵部队离开后,暴风城门紧紧闭上了。英雄谷中很安静,但是却始终有一种微微的鸣响在空气中流动。它难以捕捉,就像从海面上飘来的歌声。

乔贞案卷—梦的挽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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