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贞案卷外传三最好的时光I

乔贞案卷外传·三

最好的时光 I

1

即便有钥匙,萨莉还是敲了敲门。卫兵已经通报了她的来临。

“德米提雅。你醒着吗?”

她听到了一点衣裙翕动的声音。再没别的。

“我进来了。”她掏出柄上刻着血十字纹章的钥匙,塞进锁孔,才发现门又没锁。这道门很沉重,只用手指关节去轻敲,根本无法辨认它是锁死了还只是掩着;但与之同时,它又是一道没必要存在的门。它连接着的走廊,不到二十步之外,就有四名卫兵。走廊的尽头,大屋周边,更多的卫兵。

进屋之后,萨莉发现德米提雅坐在镜台前,右手平放在桌面,左手搭着膝盖。夕阳的光挣扎着穿过最近安装在窗户上的铁栅栏,落在德米提雅披散在背部的长发上,就像一成排沉默的刀刃。

萨莉走到她背后,看着两人在镜子中的倒影。我今天一定得多睡几个小时。德米提雅,你也是。她曾无数次就这样一边给德米提雅梳理长发,一边聊天;但现在,她的右手在德米提雅的肩上僵硬地悬停,拿不定主意是否去碰触那淡金色的发丝。她咬了咬嘴唇内侧。

“为什么不锁门?”萨莉说。

德米提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听说了。”

“什么?”

“一大早我就听见了。他们叫叫嚷嚷的,说联盟击败了阿拉基。”

萨莉有些尴尬。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打算把消息亲口告诉她。

“战斗是结束了,不过还没有正式的斥候报告。我们还不知道是谁……”

“你觉得是杰迈尔吗?”

“我不知道。一切还没有定论。”

德米提雅抬起头。萨莉看了看德米提雅在镜中的双眸,连忙把头侧向一边。

“不过,我觉得很有可能,”她继续说,“因为战斗昨晚就结束了,到现在还没有联盟宣称得到了阿拉基骨灰的正式消息,这可不是那些人的行事风格。”

“你是说杰迈尔拿到了骨灰,所以消息才会这么晚?”

“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是我希望……”

“你希望?”德米提雅打断了萨莉,站起来,面朝向她。“你希望什么?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出这个词。出去。”她的手掌扶在桌子边缘。“滚。”

你没必要这样。萨莉尽量把自己的气头压下去。虽然德米提雅年长她近十岁,但在两人过去的争执中,总是萨莉占据上风。那都是一些无害,反而会增益友情的争执,但这一刻则是另一回事。萨莉明白,自己的出现让德米提雅感到不安和愤怒。她有这个资格。

“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会马上告诉你。”她甚至在这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转身离开了。她走出屋子后,使劲拉上房门,确保它锁好了,然后紧盯着地面,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排除了胸口的憋闷感。

她步下楼梯,穿越广场,朝自己的宅子走去。不多时,一个声音在背后呼唤她的名字。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在很近的距离停下,把脚后跟蹬得特别响,用手指尖抹掉衣领上的一点灰尘,微笑着俯视她。

“伊森利恩大人。”萨莉说。这个男人周身散发着一种特有的气味:他专用的香水,加上淡淡的血腥。

“我本打算来通知圣者战役已经结束,看来你已经代劳了。”

“是的。”

“不知我们整日操劳的圣者大人现在情绪如何呢?我最好还是去看一看。”

“抱歉,我想您现在不应该到她那儿去。她情绪很不好。”

“我能理解她承受的重压,也希望能减轻她的痛苦,但是无能为力。这件事不仅是对圣者的考验,也是对我们所有人信念的考验。你怎么想?”

“您说得对极了。”

“当然,尽量让她保持情绪稳定还是很重要的。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完成了。”

“我会尽力的。伊森利恩大人,如果没有别的吩咐的话……”

“怎么,你很忙吗?”

“不,只是不想耽误您的时间。”

“那么,替我做一件事。今天抓到了一个探子,骨头挺硬的,我那些没用的部下没法从他那儿得到什么,真是惭愧。我想把这件事交托给你。现在离你的晚餐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没错吧?你能不能好好利用这些时间?去找我的助手,他会带你到犯人那儿的。”

“我这就去。”

她从他身边走过,但他突然抓住了她的左肩,凑近她的耳廓。

“回答我一个问题,要诚实。现在德米提雅这个处境……你可怜她吗?”

她没有回过头。“……我担心她。但是,就像您说的,这是考验。”

“很好。”伊森利恩松开了手。“这就是我想要的回答。内心缺乏怜悯的人是没办法胜任检察官这个职位的。你还需要更多的努力才能赢得这头衔,但是你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说实话,德米提雅让我很失望,但你最好别让我再失望了,萨莉·怀特迈恩。”

2

有人从门缝下塞进一张折了数次的信纸。德米提雅把它拾起来,展开。信上的字体工整得过分,甚至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最尊贵的血色圣者大人:

非常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但我和我的战友们都在承受着痛苦的煎熬,亟需您的指引来清除我们心中的疑虑。您应该已经猜到,正是联盟和部落已经攻占安多哈尔的消息让我们心神不宁。这是说明我们在西瘟疫已经没有复兴的希望了?还是预示着某种更大的局势变化?我们的信念仍然坚定,但是在这一刻,长久以来的努力似乎突然显得徒劳无功。圣光难道不是早就启示过,我们才是唯一有资格净化安多哈尔的纯净力量?长久以来,我们付出了多少努力,如今却无法品尝战果,这让有的战友非常沮丧。您是血色十字信念的具现化,是我们的精神支柱,能不能在这重大的时刻给予我们一些昭示,让我们有力量远离困惑?当然,不是强行要求您做出预言。如果您认为安多哈尔暂时落入联军之手,是有益于血色十字军未来发展的,请敲门三下。如果您认为答案应当由我们自己去寻找,请敲门五下。

无论是谁写的信——德米提雅相信这是多人合力的结果——并没有给她一个消极回答的选择。要么说联军占领安多哈尔其实是好事,要么不回答。德米提雅熟悉这种感觉。这就是他们想从她身上得到的。

她本不打算回应。但是在烛台前烧信,看着火烟慢慢上升的时候,她回到门边,敲了三次门。门外产生了一些小骚动。卫兵们显然因为回答的迟到而受到了折磨,普普通通的三次敲门声终于让他们振奋起来。德米提雅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三响敲门声,就像三次呼吸,三次心跳,会在崇拜她的士兵间引起共鸣,给他们以力量——即便是错误引导下的力量。

她把灰烬盛在另一张纸上,卷成半月形,两指捏着伸到铁栅栏外,抖了抖。灰烬随着夜雾消失在了夜风中。不能让伊森利恩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也许也不能让萨莉知道。

德米提雅在十七岁得到血色圣者头衔之后的一天,受邀到给年幼的血色后裔们演说。在那房间里她第一次看见了年仅八岁的萨莉·怀特迈恩。她坐在课桌上,瞪视着身前一个垂着头的男生。其他孩子,无论男女,几乎全都拥挤在她身后。那男生在数十双眼睛的逼视下发着抖。后来德米提雅才知道,自己目睹了一场小小的审判:负责清扫的男孩用一面血色战旗做成装垃圾的包袱,在萨莉的逼问下,他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如果不是德米提雅及时赶到,萨莉可能就会宣布判决。

很多年后,德米提雅问起萨莉这件事:“你当时打算给他下什么判决呢?”

萨莉笑了。“我没想好。”

3

萨莉从拷问室里走出来,剥掉染满鲜血的手套,甩在卫兵双手递过来的锡盘上。随后,这名卫兵锁上了拷问室的门;把一种酸腐的气味混合着血腥气,连同受审者一同锁进了黑暗里。

一无所获。伊森利恩让她拷问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冒险者。但是,萨莉明白伊森利恩不会满足于这个答案。她想,他八成是相信这名冒险者其实是一个守口如瓶的探子。这并非事实,因为她没用多少手段,就从受审者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和软弱:眼神变得浑浊,从喉咙深处呕出的惨叫声拖着细长且微弱的尾音。于是她停了手,暂时让他活下来。

如果是伊森利恩,他会把此人拷问至死。这样的差别,并不让萨莉觉得自己有什么优越感。反正在这间屋里受拷问的冒险者,无一例外都是要死的。即便他们通过了酷刑,证明是“清白”的,但是也不会得到任何治疗。十字军会释放他们,让他们在一天内死在荒郊野外。

一想到伊森利恩明天会怎么用这件事来为难自己,萨莉就很愤怒。她一向易怒,但是在伊森利恩面前,她不能把这感情表现出丝毫。毕竟只有通过他的推荐,才能够正式升任大检察官。

她回家进晚餐。在餐盘上发现了一点多余的油渍之后,积累多时的怒气驱使着她掀掉了盘子。当侍者慌慌张张地清理地面的时候,她看了看地上那块鲜红色的肉排,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完成拷问的一周内,几乎没法吃任何肉食。但现在不一样了。食物是食物,受审者的血肉是受审者的血肉。

她回到卧室里,仍然摆脱不了愤怒感。她在生自己的气,为自己不得不从各方面朝伊森利恩靠近而惴惴不安:从拷问手段,到神经质似的洁癖。她一方面认定这个男人对同伴过于暴虐,但一方面又十分信任他,把他作为自己的行为标尺。

这信任强烈得让她足以做出那决定。

4

长久以来,萨莉·怀特迈恩是了解德米提雅和杰迈尔恋情的唯一一人。一年前的夜里,她们两像往常一样在了望台上聊天,身体四周非常难得地洒满了月光。一只黑色的鸟从了望台边缘之外飞起;它就在围栏下方筑巢,暗红色的鸟喙周围浮动着微妙的光。

“萨莉。”德米提雅毫无预兆地说,“如果说我爱上了一个人,你会怎么想?”

萨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不是在她的生活中通常会听到的句子。

“啊,是谁呢?”她惊讶于自己提出了这么愚笨的问题,但德米提雅又很快地回答了,让她更为惊讶。

“杰迈尔。”

德米提雅一口气吐出这个名字。并非因为果断,而是强迫自己这么做,否则也许就永远不会有勇气说出口。

萨莉花了一些时间,才回想起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形象。那个浑身是伤痕的护卫?实际上,这回想的时间太长了,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立刻有些尴尬。

“我不了解他。你为什么……?”

“他是唯一能真正听我说话的人。”

“我也一直在听你说话。”萨莉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愤怒。

“不是一回事,萨莉。”德米提雅转过身来,面对她。“不是一回事。”

没有更多的解释,萨莉也没有做更多理解两人之间恋情的尝试。无论如何,德米提雅愿意把这件事告诉她,让她很高兴。她记得自己在一番沉默后,对德米提雅说:“希望你们能幸福。我会给你们保守秘密的。”

这句话是萨莉在缺乏适当经验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虽然显得孩子气,德米提雅还是对她笑了笑。这时候,黑色的鸟开始飞向远方的山峦。

萨莉尽量在这件事情上帮助德米提雅。她会调查卫兵出勤表和线路图,好给两人在何时、何地会面做参考。她坚信自己是纯粹是为着德米提雅而做这些事,但是又无法抑制地仔细观察杰迈尔,以及他和德米提雅之间的交流方式。

杰迈尔虽然在护卫同伴中并不合群,却因为作战能力而广受尊敬,同时伴随着一些浑身伤痕来历的传言,这就是萨莉对他的全部了解。更多的观察毫无意义,她开始说服自己杰迈尔有着只有德米提雅才能看见的优点。每当要以私人身份和杰迈尔会面之前,萨莉就能从德米提雅的眼睛里看见那神秘却又令人宽慰的光芒。她还看见德米提雅如何拢紧双手,搓着大拇指根,为平复心情而深呼吸。而杰迈尔,眼神会软化下来,仿佛千方百计要抑制住自己那些让人不快的身体特征。

萨莉自幼也见过许多结成伴侣的血色成员,公共程序是双方提出申请,然后在牧师的主持下,以对着血色战旗宣誓为之共同奉献一生的方式完成仪式——官方用词不是“婚礼”,而是“结伴仪式”。这就是全部。无论从男方还是女方,在双目相对的时候,萨莉怎么也找不到德米提雅所经历的那种激情和焦躁。她觉得帮助两人是值得的,她会想,除了拷打和审问,我今天做成了一些别的事。

有一天夜里,她从拷问室里出来,突然想起自己弄错了出勤时间表,给两人安排了一次危险的约会。她忘记脱去血手套,就朝后山的小园林里跑去。她没有走石砌的道路,而是选择了树丛间的小径。当靠近园林深处的时候,一些声音让她放慢了脚步。隔着树木之间的缝隙,她看到月光轻触着赤身露体的杰迈尔和德米提雅,铠甲与衣物杂乱地弃在一旁。

他们不知道她的到来。萨莉心跳得很快;她看到德米提雅淡金色的长发染上了灰尘,杰迈尔的背脊上的伤痕仿佛在银色的光晕下淡化。萨莉转过身,不是立刻,而是在意识到自己太过投入于这窥视之后。

“是我。”

“萨莉?”德米提雅的声音。

“你们……快回去。还有十分钟就会有卫兵来了。”

她没有等待回应就快步离开了,踏碎的小树枝在脚底下咯咯作响。她对于人类的身体再也熟悉不过了。在拷问的时候,为了寻找出最能施予痛苦的方式,她在伊森利恩的指导下做过各式各样的人体研究。她清楚所有男女之事,并不觉得有任何神秘感,无非是血肉接触,然后产生相应的反应——无论是用烙铁焚烧皮肤,还是用钉子穿过手指,人体都在忠实地按照天生而来的结构运作着。但是她从刚才那一幕中,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些肉体之外的,她缺乏的东西。

第二天和德米提雅见面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你和他发展到这个程度了。”萨莉说。

“你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做吗?”

“不,这是你们两人的事……不过,你们不考虑正式提出结伴仪式的申请吗?”

萨莉非常惊讶地听见德米提雅发出了冷嘲似的轻笑。

“这怎么可能?”

“可是,你们总不能这样一直下去……”

“不,我们可以,”德米提雅直视着她,“你也说了这只是我和他的事。这与你无关,除非你又弄错出勤时间。”

萨莉的大脑一阵燥热,颈椎一阵针刺般的难受。她开始不认识德米提雅了。这个自己看作姐姐,无话不谈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于她的帮助,把这看作自然而然的事,越来越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这种倾向已经渗透到了她作为血色圣者的行为之中。接下来两个月,萨莉再也没有和德米提雅说话。她尽量避开德米提雅,这不困难,因为两人的工作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德米提雅是安慰与激励,而她则是伤害与恐吓。

有一天,她得到消息:血色圣者出行遭到天灾袭击,队伍打散了,圣者本人和一名护卫行踪不明,上头的人正在组织搜索队伍。

“失踪的护卫是谁?”她问带来消息的助手。

“抱歉,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但应该是那个浑身伤痕的人。”

她当即离开屋子,快步走向马厩。伊森利恩在路上拦住了她。

“你要去哪?”

“我要参加搜索圣者的队伍,伊森利恩大人。”

“为什么?”

“因为……”她说不出话。

“搜救工作不是你擅长的。我们有更适合做这件事的同伴。我知道你和圣者大人关系特殊,但是要记住,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第一位的。圣者大人也不希望看到你因为她而做出渎职行为。”

“……我明白了。”

“萨莉。”他的右手食指划过她的脸庞。“你脸色很差。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想法吗?”

“您想知道什么?”

“关于圣者大人的。”

“不,没有。我只是担心她。”

“那好。现在,回到你的岗位上去。”

她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搜救队把德米提雅和杰迈尔找回来了。据说两人都受了一些轻伤,为了躲避天灾藏身在一个小岩洞里。萨莉很快在德米提雅的卧室里见到了她,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她右前臂缠着的绷带上。

“不用那么害怕,”德米提雅说,“不是天灾弄的伤。石头给磕的。”

萨莉深呼吸了一次。“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你以为我不会回来了吗?”德米提雅停顿了一下。“这确实是一个机会。好几个小时,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和杰迈尔在哪。我想趁这机会一走了之,但杰迈尔说不安全。”

“岂止是不安全?就两个人走在东瘟疫……”萨莉突然意识到自己弄错了问题的关键。“你想和他离开?”

“我们留在这儿不会有结果的。”

“你疯了,德米提雅。你是血色圣者,不可能就这样抛下我们。所有这些支持你、崇拜你的战士们……”

“你还不懂?这就是我想离开的原因。”

“我不懂。”她把墙边一个从来没有种植任何东西的精致花瓶挥倒在地。碎片飞溅开来。

这个动作吓了德米提雅一跳,但她很快平静下来,转身面向窗户,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没有回来就好了。”

萨莉明白了,自己的意见对德米提雅再也没有任何意义。德米提雅会扔下一切,追求只有她和杰迈尔可以享有的自由,哪怕只是片刻。这一次虽然没有离开,但她不会放过下一次机会。她甚至会主动去创造机会,好远离血色的一切,包括身为圣者的荣耀,战士们的崇拜与向往,效忠于血色的誓言,以及我。

离开卧室后,萨莉已经拒绝承认自己曾经因为帮助这对男女而感到宽慰,拒绝承认树林里的那一幕曾经迷惑她的心智,拒绝承认曾经承诺过保守秘密。必须让德米提雅留在这儿。

她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德米提雅和杰迈尔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伊森利恩。三天后,伊森利恩把她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你做得很好,萨莉。”他说。“看得出你经历过一番思想波折,但是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十字军没办法承受圣者和一名护卫私自离开的结果。我们会记得你做出的贡献,这对你争取大检察官职位有很大的帮助。”

“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在商讨,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们需要一个把损害减少到最低的计划,尤其是考虑到德米提雅已经怀上了杰迈尔的孩子……”

“你说什么?”

“原来你还不知道。老实说,我曾经以为你想瞒着这一点。没错,德米提雅已经怀孕了。经过检查的结果。别太吃惊,迟早的事,不是吗?”

萨莉原来想,只要把这件事报告出去,然后等上层切断德米提雅和杰迈尔之间的联系,并且封锁消息就可以了。德米提雅会就这样留下来,作为血色圣者,和过去一模一样。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她无法预知到和伊森利恩共事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处理计划。血肉的联系,假若要切断,必然会遭受无可挽回的伤痕。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只要处理掉杰迈尔就可以了吧?”她说。

“不,不。这不是可以那么简单解决的问题。我们有太多的方面要考虑,很可惜,凭你现在的经验,无法提供什么真正的帮助。这件事就这样。你可以离开了。”

“等你们有了决定,我能不能知道?”

伊森利恩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的侧面。她能嗅到他身上永远都挥不去的淡淡血腥和高级香水的古怪混合物。

“我说过,这件事算你立了功,这是非常仁慈和宽容的说法。但是要记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在替他们隐瞒。”

“他们只是相爱了。为什么我要……”萨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咽下了后半句。

“可你最终还是报告给我了。真是讽刺。如果我早些知道这件事,就可以把它了结得干干净净,不用惊动任何人。但现在……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了。你犯了错,萨莉。非常严重的错误。从这个角度来说,正是你的拖延,让她体内生长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现在情况是一团糟。如果圣者大人面临着任何严厉的裁决,你也要负相当的责任。从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萨莉说不出话了。她感到胸口有一种恶臭的气体在翻涌。眼角干涩且疼痛。

“萨莉,萨莉。你这可怜的小东西。我看着你长大,有的时候你甚至会超越我的期望,让我自豪;而有的时候,就像现在……”他飞快地在自己的左面颊上抹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不过我想,你毕竟才十七岁,还不够成熟。你从圣者大人和杰迈尔的关系中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嫉妒他们吗?”

“不,我……”

“不要再对我撒谎!”伊森利恩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把尖锐的话语吐进萨莉的耳膜。“我痛恨有人欺骗我,尤其是德米提雅,还有你。她已经背叛了我的苦心,而你不会步她的后尘。不会。”

萨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当她意识清晰的时候,发现自己背靠着外面大厅的柱子,低头盯着光滑地板上的倒影。双肩仍然抖个不停。

5

“杰迈尔不但没有完成任务,而且还落在了联盟的手里。刚刚得到的情报。德米提雅,看来你的男人让你失望了。”

德米提雅对这句话早有准备,并没有猛然受到重击的感觉。

“你不感谢我给你带来这个消息吗?”伊森利恩继续说。“至少,替我泡一杯茶,如何。”

“茶叶没有了。”

“噢,真可惜。”伊森利恩坐在了床边,拍了拍床单。“这花纹真是百看不厌。还记不记得我们的裁缝为了给你织这玩意花了多大功夫?要是让他们知道它曾经染上杰迈尔的气味,一定会暗自落泪。”

“他没有进过我的房间。”

“我也没这么说过。”

德米提雅明白了他的意思。“下流。”

伊森利恩无声地笑了笑。“到我这儿来。”

她走到他身前。他握住她的右手腕,鼻子凑近掌根,嗅着。

“你几天没有用过我指定的香水了?”

“我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

“说得也对。”伊森利恩松开了她的手。“你配不上。那香水是为血色圣者才特别调制的。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我宁愿……”

“宁愿什么?收起那些屁话,德米提雅。”

伊森利恩站起来,拔出剑,横在她的脖颈下。

“这个世界不像你想像得那么浪漫。你要知道,我现在要花多大的努力,才能抑制住就这么杀掉你的冲动。看,我的剑锋在发着抖。我给了你最尊贵的地位,每个血色成员都羡慕不已的生活——哈,那些可怜的士兵们,你猜他们怎么想?告诉你一件事吧,任何一个稍微瞥过这卧室一眼的卫兵,都会在同伴里大受欢迎,因为太多人都想知道无比尊贵的血色圣者德米提雅,触摸着什么样的茶杯,躺在什么样的床上。看看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德米提雅的眼帘半垂,下唇开始抖动。

“想哭的话就哭吧。你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我知道你流下眼泪是因为恐惧,而不是其他。如果这眼泪里有百分之一是悔恨的成分,也许就能打动我。可惜……我不抱期望。”

“你会对我和他做什么?”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德米提雅的泪水垂落在了剑刃上。

“不能让联盟处理掉他。首先要寻求进一步的谈判,然后再做别的计划。别太伤心了,美人。至少你还有希望活下去。当然,这事不光我说了算。”

离开卧室前,伊森利恩说:“我闻到烧过东西的气味。你不打算再给我带别的麻烦吧?”

她摇了摇头。

“很好……晚安,血色圣者大人。我还得去看看萨莉那小姑娘,她为告发了你自责得很,情绪不太稳定。”

“伊森利恩,”她说,“放过她。”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止住了脚步,转过身。“你大概弄错了什么。她和你不一样。成为圣者或许不是你自己的意愿,但她可是百分之二百地要志愿成为大检察官。她很有潜力,或许你该考虑抽个时间参观一下她的拷问……假若你能继续活下去的话。”

门再次锁上了。德米提雅用右掌背按了按眼睛;这是小孩子抹泪的方式。她坐在地面上。

6

第一次见到萨莉之后不久,德米提雅回想起了幼年的自己。两人都打扮得更像男孩,而且比起摆弄洋娃娃,更喜欢用小树枝互相拼杀之类的游戏。这类游戏的参与者都会给自己分配一个角色——作为在血色内部成长的孩子们,他们的选择范围很少超过著名的血色官员。

德米提雅并非最厉害,但却是最不愿服输的,常常否认自己输掉了游戏,继续挥舞小树枝。同伴们只好给她放宽了规则:原来只要脑袋挨了一下就算战败,但她扮演的角色必须要两下才行。但是某一天,她却失去了战斗的意愿,因为根据掷骰子的结果,她分配到了一个最讨厌的角色:克鲁安教士。他授课的严厉,对不听话孩子的重罚都是出了名的。

游戏一开始她就冲到了一个敌人面前。敌人犹豫着该不该出手,因为德米提雅竟然没有挥舞树枝,也没有做任何防备。

“快打呀。”她说。

敌人望了望周围,不知所措。

“我说你快打。想想克鲁安教士平常是怎么打你手心的。”

“那我打了。”敌人说完,用树枝前端轻轻地在德米提雅的前额上落下。她朝后一仰,倒在地面,说:“我死了。讨厌的克鲁安教士死了。狠狠地砍死了。”

游戏的败者从来都只需要宣布“我输了”,而不会说“我死了”。但是一想起克鲁安教士在鞭打自己手心的时候咧开的嘴角,德米提雅选择用“我死了”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她望着天空,听到不远处有观看着这小孩子游戏的士兵在窃笑。她不知道他们是在笑她,还以为这些大人也在为教士的“死去”而高兴。

一周后,一群由克鲁安教士带大的孤儿,把染上瘟疫的教士装在麻袋里,每人斩上一刀,然后烧掉了尸体。德米提雅自然不知道这么详细的情况,但她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有的同伴似乎开始不情愿地远离她。大人们用一种她不能理解的眼神审视她,并且窃窃私语。有一天,一名血色战士在她面前蹲下,按住她瘦弱的肩膀。

“你就是德米提雅?”

“是的。”这个人的神情让她紧张起来。

“真的是你诅咒了克鲁安教士?”

“先生,我听不明白。”

他手指的力度加大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自然不明白所谓的流言是如何运作的。她只知道,这名士兵瞪大的眼瞳里闪动着青蓝色的光芒,干裂的嘴唇微弱地翕动,让她害怕。

“他是最忠诚于圣光的人,不可能染上瘟疫,那些孩子也不会……他们一直以来都那么爱戴他……”

士兵站了起来,抓着德米提雅的右手往前走。他个子很高,步伐很快,把她的关节扯得生痛。

“先生,你要带我去哪?”她不得不用左手捏住士兵的手腕,避免摔倒。

“有邪恶的东西在你体内,”他说,“我不知道是恶魔还是天灾,它借用你的身体诅咒了教士。也未必,说不定你根本就是用人皮来遮掩丑陋形态的恶魔。我要把你的真面目逼出来。”

他拖着她走向有好几个拷问室的大屋。德米提雅从来没有进入那屋子,但她每次经过的时候,都能闻到各种让她作呕的气味,还会看见卫兵架着一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受审者走出来,让她不得不掩上眼睛。

“不,先生,我不要去那儿。”

“收起你的伎俩,恶魔。你欺骗了太多人,该是时候露出真面目了。”

德米提雅徒劳地想抽出手,但士兵死死掐住了她的大拇指根部。手指很痛,脚掌跌跌撞撞往前走的时候磕到了石头,也很痛。她朝后望了一眼,零零散散经过的人并没有给她投来任何注意力。几个一同玩拼杀游戏的伙伴站在路边,和她的眼神交汇后,并没有任何反应。或许只是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把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带进拷问室并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比方说,瘟疫患者或其他敌人的孩子。

还没有进入大屋,恶臭就让她眼前一阵昏黑。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因为耳朵边有很多噪音。她开始怀疑自己体内是不是真的有恶魔,它们就在她耳边嗤笑着,捏着她的耳垂说,德米提雅,你诅咒了克鲁安教士。这名愤怒的士兵就要惩罚你了,他能找到适合你尺寸的刑具。我们不会出来救你的。没人会。你做错了事,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突然间,她听到了上方传来撞击声,随后右手就恢复了自由,整个人一下子倒在地上,灰尘扑进了鼻子里。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白手套的男人站在士兵面前,右手握着一把没有取掉剑鞘的剑。士兵跪了下来,左手抵着自己的下巴,吐出鲜血。

“抬起头来。”那个男人说。

士兵勉强抬头,眼睛吃力地睁开。

“你从哪儿得来这个愚蠢的主意?”

他先用剑鞘在士兵的左边额角上轻拍了几下,就像安慰小动物,然后猛地一挥。士兵倒地了,一些温热的东西溅到德米提雅的鼻翼上。

男人蹲下来,掏出一块手帕,在德米提雅的脸上擦了几下。即便动作很轻,她还是想往后避开。

“德米提雅,我可怜的小东西。你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

“我在问话。你得回答才行。”

“我很好,先生。”

“不认识我?”

她刚想摇头,马上开口说:“不,先生。”

“我是大检察官伊森利恩。记好了。”

“谢谢你,伊森利恩先生。”

他笑着。“真是个有教养的孩子。”

她朝右看了看倒地士兵满是鲜血的脸,然后马上把头别开。

“知道他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他说……我是恶魔。我诅咒了克鲁安教士。”

“是啊,日夜操劳的克鲁安教士……死得真不像样子。不过这和你无关。”

德米提雅点了点头。

“问题是,有他这个想法的可不只一个人。是他的愚蠢导致他第一个做出了行动。小东西,你还不明白你现在有多危险。害怕吗?”

“害怕。”

“我可以帮助你。不过,我一旦插手,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他停顿了一下。“我会保护你,甚至彻底改变你的命运。但是,你也必须有相应的回报。知恩图报才是好孩子。”

“您想要我回报什么?”

“不,也不能说是对我的回报……那是一种更伟大、更壮丽的东西。凭你的小脑袋暂时还没办法理解,所以让你现在就做出决定不太公平。但真要完成什么事的话,就非得尽早准备不可。现在回答我:你希望我保护你吗?”

她又看了看右边的士兵。他还活着,因为血液阻塞鼻腔而发出古怪的呼吸声。

“是的,先生。”

“很好。”伊森利恩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脸颊。“其实你的意见并不重要。”

接下来一个月内,德米提雅都住在伊森利恩安排的房间里,有专门的仆人陪护,禁止出门,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房间在三楼,窗下是十字军集会用的广场。某一天下午,她听见下面先是人声翻涌,随后又是一阵安静。片刻后她辨出了伊森利恩的声音:

“……这是显而易见的误解。那位小女孩——我不应该在此透露她的名字——毫无疑问是我们最优秀的继任者之一,品行端正,谦恭有礼,信仰坚定。只因为孩子之间的游戏,就将她指责为诅咒者,自然是不切实际的。我不得不怀疑,所有轻信这个谣言的人,偏偏证明了他们自身信仰的不坚定。已经有行为出轨的轻信者受到了惩罚。在我看来——不仅仅是我个人,也包括和我在一起战斗的……”他列举了一番血色高官名字,继续说,“……我们的看法恰恰相反。她的话并不是诅咒,而是一个警告,一个圣光的启示,而我们忽略了这重要的启示……”

当时德米提雅并不百分之百地认为伊森利恩在谈论自己。这以后,伊森利恩允许她在指定的时间,在护卫的陪伴下出门。周遭的人投来的目光仍然让她害怕,但这害怕只是因为她承受不了这么多充满复杂感情的眼神。

三个月后,在一次专门给孩子上台发言的小型集会上,她按照伊森利恩的授意,“预言”了一次针对血色伐木场的袭击。现场一片混乱,伊森利恩再度把她紧锁在了小屋里。三天后,她的话应验了:血色驻军抓住了五名试图放火的冒险者。伊森利恩并没有对这件事大肆宣传,而是等待它自然渗透出去。又过了一周,当德米提雅战战兢兢地走出屋子,来到广场上的时候,她四处张望,发现自己仍然是众多视线的焦点,只是那些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当时的她还无法领会这变化的含义。

一个士兵快步走到她面前。她有些害怕,捏住了护卫的裤脚。

“你想做什么?”护卫抬起长斧,拦住了来者。

“我只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退了一步,目光移向德米提雅,然后跪下了。

她吓坏了,完全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对她下跪,也没有人给她解释。但是没关系,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会习惯这样的事。“预言”伐木场的袭击,只不过是构造成伊森利恩所说“更伟大之物”的第一把沙子。她捧起伊森利恩递给她的沙子,高过头顶,慢慢洒在自己脚下,一把又一把,成为沙堆,沙堆再聚成土丘,土丘化成岩壁,逐渐把她置身于一座虚无的山顶之上。

十七岁的时候,德米提雅经历了血色圣者的命名仪式。她注视着山脚下那些拥挤着膜拜她的灵魂,猛然发觉自己哑然失声。

7

这一次,还不等卫兵出来回应“您可以见她了”,萨莉就冲进走廊,来到了房门前,掏出了钥匙。她曾经怀疑过伊森利恩为什么要把德米提雅房间的钥匙交给自己,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把钥匙插进匙孔,发现门又没锁,不知怎的这突然让她感到一阵愤怒。她推开门跨了进去。

德米提雅仍然坐在窗边,面朝着镜台,整个身躯显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静止。萨莉要打破这种静止;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让她已经无法坐视着让这事态持续下去。她掐住德米提雅的肩膀,把她的身子转过来。

和萨莉所想象的不一样,德米提雅的眼神中没有悲苦和激愤。经历了长时间的闭锁和绝望煎熬,德米提雅眼底仍然存有生命力。萨莉一方面为此感到宽慰,一方面又不满于那过于平静的神采。你也许就要死了!为什么就不能认识到这一点?为什么不愿在我面前展现出你的恐惧?

“明天就要出发了?”萨莉说。她的手指加大了力度。

“是的。”

萨莉长久没搭话。德米提雅就要随着伊森利恩,到索多里尔桥上接回杰迈尔。虽然还并不清楚高层的人最后决定如何处理这件事,但是她想不出他们会让杰迈尔活下来的理由——以及让德米提雅活下来的理由。光是联想到两人在伊森利恩的监视下重新会面,就让她一阵颤栗。

她蹲了下来,把头埋在德米提雅并合的双膝上。

“你会死的。别去。”她说。

德米提雅把手放在她银色的长发上。“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萨莉抬起头。眼前就是德米提雅的腹部;她很难想象这其中正孕育着一个生命。假若永远也不能面世,它还有资格被称为一个生命吗?她看着德米提雅清澈的眼睛,想尽力分辨出哪一部分是属于一个未来母亲的光芒。长久以来她都认为这未面世的孩子是一个错误,而伊森利恩指责正是她的延误导致了错误的产生。但是在这一刻,她为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而悔恨。德米提雅没有错。杰迈尔没有错。我也……没有错。

萨莉站了起来。“走吧。”

“走?去哪?”

“我带你离开。这很容易,就对卫兵说是伊森利恩让我来找你的,毕竟他给了我钥匙。只要出了这栋屋子……”

“那样做的话,你会……”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她尽力不让多余的思考延缓自己的行动,拉起了德米提雅的手,“快走吧。”

“别傻了。”

“我不能让你死。”

告发了你已经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了。我不想再错第二次。

“这样行不通的,萨莉。”德米提雅使劲把自己的手往回抽。

“骗不过卫兵的话换个法子也行,”萨莉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剑柄,“我把你当作人质,他们不敢动手的。只要坚持到弄到一匹马……离开这儿之后,我也不回来了。”

“你疯了!”

德米提雅一巴掌打在萨莉的脸上。萨莉的动作停住了,她不理解这个耳光代表着什么。德米提雅的指甲在她的右眼下端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哪也不去。只要留在这里。”德米提雅说。她的身体颤抖着,说话声就像一枚枚残破的树叶,在大风刮过后悉悉作响。

“你不用怕连累我的。我已经……”

“这和你无关!”德米提雅猛地推了萨莉一把。“别自作多情了!我不是为了你……我要见他,你还不明白?”

萨莉沉默了。她看到德米提雅紧皱双眉,一直都很平静的眼神在这一刻激荡不已,如同浪潮在狂风的驱动下即将撞击礁石的那一瞬。这风暴卷起的碎石块已经击中了萨莉的内心;她拿出最后的勇气,决定背叛血色十字来拯救德米提雅,但现在她不知所措起来,就连一个初次上船出海就面临暴风雨的水手,也比她现在要镇定得多。我自作多情?我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白费?德米提雅,你是如此恨我,以至于可以毫不犹疑地断绝我赎罪的机会?还是说要和杰迈尔见最后一面的念头让你丧失了理智?

“你见到他又能怎么样,”她说,“你们都会死的。如果你现在逃走的话,至少……”

“天啊,别管我们的事了。到此为止好吗?萨莉,你已经把我逼得太累了。我不会跟你走的。现在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萨莉慢慢朝后退。错了。你再也不能看见我——

她低垂着头离开了这栋屋子,顾不得自己的预备大检察官身份,脚步纷乱,就像一个在过于残酷的战场上丢盔弃甲的新兵。踏下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她在左脚掌上使了过多的力气,险些朝前摔倒。眼底仿佛有锐利的小针在戳刺着;她闭眼,用手背揉了揉,这些小针却陷得更深了,在她的大脑深处互相撞击,产生出一阵阵轰鸣。夜风像刀刃一般划过广场,尘灰在每个人的脚下无助地翻弄着。

萨莉从未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作为一个还未进入青春期的小女孩初识德米提雅的时候,那不仅仅是过早来临,而且是过于强烈的叛逆心理让她对人人崇敬的血色圣者保持着怀疑和幼稚的敌意。那一天,在听完德米提雅给小孩们准备的演说后,萨莉从她身边跑过,装作无意地弄洒了窗台上的一个水壶,把德米提雅的几乎整套衣裙都溅湿了。卫兵们把她抓到了德米提雅面前。

“我没事,你们放了她。”

“圣者大人,这是非常无礼的行为,你应该惩罚她一下。”

“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算不上过失。”

当时的萨莉,自然不知道德米提雅曾因为小孩子的游戏而背上过于沉重的负担。这个自己看不上的血色圣者,眼神中透露出薄纱似的温柔;萨莉能感受到这温柔,但她拒绝承认。这不过是故作友善而已,她想。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就受骗。

“真是的,”萨莉说,“血色圣者不是很能预言的吗?怎么连一壶水泼自己身上的小事都预见不到?”

“无礼!”卫兵举起了手。

“别动手。”德米提雅将手掌放在了卫兵的手背上,慢慢地把它压下来,然后望着萨莉。

“是的,”她说,“这只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但是,我预见不到。”

从这一刻开始,直到两人互相吸引,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萨莉一直都为这句话所困扰。在她原先的预想中,血色圣者应该是一个为自己的成就而感到自豪,甚至于自大的人;但德米提雅似乎总是宁愿别人不谈为她获得无上荣耀的预言能力。正是这一点让萨莉希望了解她。她也曾怀疑过所谓的预言能力是否真的存在,但是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不再那么重要。在别人面前,德米提雅是一举一动都受到注目的血色圣者,但是在萨莉面前,她只不过是一个善解人意、温柔,偶尔又如同水面的叶片一般脆弱的姐姐——

这最后的印象正从萨莉的大脑中消失。面对她奋不顾身的行为,德米提雅用拒绝以及一个巴掌来回应,理由是为了那个必死无疑,并且很可能也会导致她死亡的男人。前些天,伊森利恩给她下了“你对事态发展到这地步有重大责任”的判决,而今天,她本来期望着能通过帮助德米提雅逃离,来让这判决无效化,但是德米提雅却说: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也认为我是有罪的。

萨莉抬起头。了望台上,那只黑色的大鸟回到了巢穴。德米提雅,为什么你没有预见到这一天?

8

德米提雅左手掌贴着杰迈尔伤痕累累的脸,手肘尽量靠近自己的身侧,离那血肉模糊的肩膀更远一些。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的血很烫。他瘦了。他想抬起眼睛看看我,近在咫尺的我,但是却办不到。杰迈尔,一定很痛吧?你是一个习惯了痛苦的男人。让这一刻快些过去吧。

她抬起头,看到了桥头另一侧的乔贞。除了你的名字,我一概不知,但是谢谢你把他带到我面前来。你一定对眼前的这一幕很不解,就像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一样。死亡让我们在这桥上相遇;仍然活着的你,可以好好地见证我们在这一刻的毁灭;看看你的敌人,血色十字军的圣者与圣徒,在经历着什么。

她的手指尖触到了杰迈尔右额角上一道淡淡的伤痕。很不起眼,几乎已经完全隐没在皮肤中。但是她认识这道伤痕。她留下的伤痕。

就在伊森利恩从疯狂的卫兵手里把她救下的那一天,德米提雅本以为自己可以远离散发着恶臭的拷问屋。她错了。伊森利恩说“我想让你做一件事”,让把她拉进了其中一间拷问室。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让铁链给禁锢着,浑身满是鲜血的少年。

德米提雅以为少年已经死去;在发现他还有呼吸的时候,她不由得朝后退去。

“他叫杰迈尔,”伊森利恩说,“杀死克鲁安教士的主犯。德米提雅,拿着这个。”

他把一条皮鞭塞到了德米提雅的手里。她几乎握不住那粗大的皮鞭结节,手心一阵刺痛。

“惩罚他。”

“伊森利恩先生,我……”

“你不敢吗?你已经接受了我的保护,必须对我有所报答——这就是报答的第一步。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挥那么一下就好,朝着任何你喜欢的方向。”

她回头看看伊森利恩。这个男人自称是她的保护者,但她从来没有在第二个人脸上看到更让她恐惧的神色。同样是疯狂,方才要拷问她的卫兵,他的疯狂不过是豺狼散发着恶臭的利齿,粗鲁而肤浅;而伊森利恩的疯狂,却更像黑夜中潜伏在海面下的巨兽,不过是一组鳞片露出水面,就让甲板上的目击者们陷入慌乱。

德米提雅不敢再看伊森利恩,只好把脸转向前方。那少年紧闭双目,血珠子从眼皮上滴下来,胸部随着呼吸而微弱地起伏着。她不明白伤成这样的人,怎么才能多承受一鞭,怎么还会有血可流。她动不了手。

“对不起,伊森利恩先生。”她快哭出来了。“请放我走。您不用保护我了。”

“我说过,你的意见并不重要。”

伊森利恩抓住了她握着皮鞭的手,举起来,往前一甩。皮鞭打在了杰迈尔的右额角上,开了一道口子,血液很快涌了出来。他的头像要避开什么似的猛烈摆了一下,然后再没有别的反应,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了,”伊森利恩放开了手,“干得不错,德米提雅。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你哭什么?真是难看。来,用我的手帕擦擦,可怜的小家伙……”

德米提雅从来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伊森利恩要让她做这件事。或许是一个对她品性的测试,而她没有通过;又或许只是一项只有伊森利恩才能理解的小小娱乐。但是她清楚,这就像她之后二十年生活的预演:伊森利恩操纵着她的手鞭打杰迈尔,和操纵着她的嘴做出预言,实际上都是一样的。

如果说德米提雅从来没有享受过作为圣者的生活,那将是谎言。视野最好的房间,华丽精致的服饰,特制的香水,暗中和地精商人交易来的最好食材做成的晚餐——为了享用这一切,她所要做的只不过是按照伊森利恩的要求动动嘴而已。失去了自由的话语权,得来应有尽有的生活。她开始麻痹自己:这样也不错。每天,每天都有人在死去,那些崇拜我的血色战士们,和他们所杀死的人们。但我将这样活下去。如果所谓的圣者,就是要抛弃个人感情的奉献者——那么,我就做这样一个圣者好了。血色圣者德米提雅。我的话给很多人生存和战斗的希望,有什么不好?

但是,她骗不了自己。人群因为谎言而为她振臂高呼的景象,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她的神经。她相信自己已经麻木了,可她没有。她常常吃了东西又吐掉,夜里频频惊醒。

二十五岁那年的一天,上层给她增加了几名新的护卫。其中有一个浑身伤痕的人,当他说出“我叫杰迈尔,从今天开始就是您的护卫”之时,德米提雅呆住了。鞭打他是十余年前的事情,她自然无法记得他少年时的容貌,但她记得他右额角上的那道伤痕。她不敢看这个男人的眼睛,但是又止不住去猜测:他还记得我鞭打他的事情吗?他会怎么看待我?无论如何,这个男人见证了德米提雅成为血色圣者的本源,一想到这一点,就让她心神不宁。

她尽量地避着这新来的护卫,当不得不在他陪伴下出行的时候,会把他安排在前方较远的位置,这样就不会产生杰迈尔用仇恨的眼神从后方打量她的幻想。杰迈尔的出现,给她已经脆弱至极的精神加上了新的折磨。这一点反应到了她的容姿上:她眼窝深陷,步伐无力,头发失去了光泽。伊森利恩好几次警告她注意圣者的仪容。

这一天,她到一座军营里视察。她强打精神,挺起胸膛,十指交合自然地垂在身前,希望多少能恢复圣者的状态。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因为士兵们的眼神都没有变,仍然是往常一般的崇敬和向往。他们崇拜的,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只是一个能满足他们狂热心态的幻想。德米提雅的肉身正是这幻想的载体。她感到头晕,四肢发酸,强烈的耳鸣逐渐遮盖了士兵们的欢呼声。

这么拥挤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不算是人。

当那个年轻士兵冲上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发觉。他从前方右侧的人群中出现,拔出了剑,朝德米提雅劈来。当杰迈尔把他扑倒在地,反扭双手之后,德米提雅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军营里一瞬间寂静无声,只剩下暗杀者的高呼:

“什么圣者?你这个下诅咒的恶魔!如果没有你的诅咒,就不会有那次袭击,他也不会死……”

杰迈尔把他的脸压在地上,让他无法发声。他回过头,和德米提雅的眼神交汇了。她打了一个抖。

“圣者大人,”杰迈尔说,“我们得回去了。”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德米提雅了解到,暗杀者的哥哥奉命增援到某个她“预言”会发生袭击的地区,成了唯一的战死者。“下诅咒的恶魔”——十几年后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德米提雅望着自己在镜子中的倒影,从喉咙底部发出如同垂死呻吟一般的苦笑。这不是我的错。是伊森利恩让我这么做的。可是……

她的大脑混乱极了。无论圣者也好恶魔也好,我都在用谎言操纵他人的生命——不,那不是谎言。那都是有确实情报,经过伊森利恩精心设计的话语。但是,当以她为载体,用预言的形式说出来之后,又成为了谎言。这样矛盾的思考让她头痛欲裂,长久以来积累的精神折磨在这一刻喷发出来。她仿佛站在火山口上,经历着熔岩喷发出来之前一瞬间的极度静止。

只要我不开口就好了吧。

德米提雅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小刀,面对着镜子,伸出舌头。她闭上眼睛,在那粉红色、不断颤抖着的柔弱之物上割了一刀,随后立刻捂住了嘴,身子朝前倾,小刀掉落在地。一阵温热的铁锈味充满了整个口腔。

她流下了眼泪,不仅因为疼痛,更因为打心底里明白自己没办法真正下手。如果说这是缺乏勇气,那么她缺乏的是自暴自弃的勇气——这是一种多么幼稚的反抗。泪水和从手指缝间溢出的血流混合在一起。她把小刀扔到窗外,拒绝了当天的午餐和晚餐。

夜里,有人敲了她的门。

“是谁?”

“杰迈尔。有急事,圣者大人。”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进来。”

“这很重要,请开门。”

本来就对杰迈尔心存恐惧的德米提雅本不打算回应,但是害怕杰迈尔要通报的事情和伊森利恩有关。她不想在说话也困难的情况下见到伊森利恩,更不想割舌的事情泄漏出去。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在您的窗口下发现的,”杰迈尔右手举起那把小刀。“上面还有血迹。能不能解释一下出了什么事?”

她想关上门把杰迈尔锁在外面,但是晚了一步。他跨进了屋,抓住了德米提雅的双腕。

“你要做什么?放手。”

“抱歉,我要保证你的安全。这东西你用在什么上面了?”

她不说话。

“冒犯了。”杰迈尔说完,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又把袖子掀上去,查看她的前臂。接下来,他把她搂起来,放到沙发上,卷起了她的裙子。当他冰冷粗糙的手碰触到德米提雅膝盖的时候,她打了一个抖。

“无礼……”在发这个音的时候,德米提雅的舌头感到一阵剧痛,她再次尝到了自身的血腥味,从鼻子发出痛苦的哼声。伤口裂开了。

杰迈尔皱紧眉头,伸出右手,用四指托住她的脸庞,大拇指按在下巴上,往下一扳。还没看见舌头,就有鲜血溅到了他的手指上。

“你……”他松开了手。

德米提雅摇了摇头,在沙发上缩了起来。“别说出去。”

“我去叫医生来。”

“不行,”她吐出一个个字音的时候就像吞咽烟灰一般困难,“别管我。”

“你明白要是让伊森利恩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吧?”

她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她猛然间意识到:为什么杰迈尔会明白自己对伊森利恩的恐惧?

“我知道那些谎言在折磨你,但是也不应该这样做。”

她抬起了眼睛。

“这不是你想做的事情,德米提雅。”杰迈尔说。“就像那时候,你不敢用鞭子打我一样。”

她的肩膀突然软了下来。他还记得。

“伊森利恩几乎把所有小孩子都叫来对我下手,你是唯一一个违反他命令的人。我怎么会忘记?所以,一听说你成了预言者,我就知道不对劲。我想也许是伊森利恩在利用着你,就像他那时候握住你的手来鞭打我一样。我报名到你的护卫队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你没有错,不要为别人的罪行折磨自己。”

德米提雅顾不得舌头的剧痛了。“预言都是假的。”

“我知道。”

“可是我要把它们都当成是真的。一切都是伊森利恩的意志。我只不过是……”

“够了,别说了。伤口不能放着不管。”

“别去叫医生……”

“不叫医生。我给你弄些药。”

陷入绝望和麻木的德米提雅,明白了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认识成为血色圣者之前的自己,了解自己的痛苦。在杰迈尔眼里,她不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萨莉也能给她类似的感觉,但她明白,萨莉是无条件效忠于血色十字的,她下定决心要成为大检察官萨莉·怀特迈恩,这让德米提雅对她始终有些隔阂。而杰迈尔不一样。他同样是处于血色十字核心的局外人。

萨莉在德米提雅临行前的一夜,几乎抛弃了血色十字身份,但是德米提雅明白,一切都太晚了。不能再连累她。

现在,她搂着快要死去的杰迈尔,视野里一半是他的脸庞,一半是桥下涌过的河水,内心意外地平静,甚至有些困倦。值得回忆的往事太多,但她宁愿让脑子一片空白。

“我,”杰迈尔说,“我想过逃跑。”

垂死者的声音。就像万丈悬崖底部一点水珠溅落的声音。

“不用道歉,”她对他耳语着,脑中出现了萨莉在挨了她巴掌后,那不可置信的悲哀眼神。“我也想过。”

杰迈尔的胸口再次涌出一柱鲜血,随后停止了呼吸。在这无限沉重、无限宽广的深红色里,德米提雅出现了幻觉。她看见了血和火焰。火焰在无数血色十字军的尸体上燃烧不尽。洪流一般的鲜血汇聚成了一面湖,湖面漂浮着折断的血色战旗。她听见了死者的哀嚎,所有来不及求饶就让血色斩首的死者,所有血色的死者,所有因为父母死去而在出生前就死去的孩子,他们俩的孩子……

她回过头,对伊森利恩描述了她的所见。刚开口的时候,她还带着哭腔,但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剧烈、灼热,仿佛一片焦土上刮过的狂风。

伊森利恩拔剑割断了她的喉咙。

9

这天黄昏时分,萨莉来到了德米提雅的房间前,用钥匙打开了门。她跨进去,发现大部分家具都搬走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朝四处张望,但是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看什么。

她只是想来看一眼。明天她就要前往血色修道院,负责那儿的检察和拷问工作了。她觉得这个安排不错,因为修道院在伊森利恩的管辖范围之外。

那件事完结后只不过一两天,这屋子就搬空得只剩下镜台和两张椅子。萨莉突然想追究一下是谁下的令,但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看看另外几个小房间,比如书房、茶室,还剩下什么东西。

屋子后面的书房也只剩下一个老旧的书架。萨莉回忆起那些难得的清风卷走了瘟疫之地一些瘴气的下午,德米提雅在这屋子里给她阅读诗文。

正准备离开书房的时候,一种让萨莉熟悉且厌恶的气味留住了她的脚步:血腥混合着独有的香水味。

伊森利恩的气味充满了这整间屋子。

他曾经到过这儿。不,他曾经长时间呆在这儿。

但是萨莉从来就不知道这件事。

她回想起了那让她疑惑的细节:自从德米提雅遭到禁闭后,萨莉每次来访,都发现门没有锁。为什么德米提雅要这样做?如果是为了表示迎接她——且不论这个前提如何荒谬——那么又为什么两人每次在这屋内的谈话都以不愉快为结束?“滚”,“不想再见到你”,等等。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语言打击下,萨莉一直处于放弃拯救德米提雅的边缘——而她最后的勇气也遭到了德米提雅的无情遗弃。

她想警告我,还有人在屋子里。

*如果当天我不仅说要放她走,而且还真的做出了行动的话,那么我必死无疑。 *

她回到了客厅,在德米提雅的镜台前坐下。夕阳的光挣扎着穿过窗户上的铁栅栏,落在她披散在背部的长发上,就像一成排沉默的刀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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