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贞案卷破浪

乔贞案卷

破浪

快到中午的时候,鲍西娅走下圣光大教堂门前的台阶。在她眼前,广场的水池闪耀着白色的光;一个姑娘弯下腰,捏起裙子一角,用左手食指碰触了一下水面。

——动作很轻,水面没有泛起一点波纹。随后姑娘抬起带着汗珠的额头,微笑,仿佛是要急着告诉某个身边的人水足够清凉,就像预料的一样。她的眼神偶然和数码之外的鲍西娅对上了;于是向内抿起的嘴唇便取代了笑容。她站直身子,略微低下头。

这是一种不自觉的回避,是鲍西娅如今再也熟悉不过的东西。广场上超过半数的人都会有类似的反应,而那些还不知她来历的人迟早也会如此。站得稍远一些,或者在她侧面、背后方向的人,则可以安然且不停歇地用目光打量她。

她想,在八年前,这些人大都不会关心本尼迪塔斯的教女是不是叫鲍西娅·维斯兰佐;而现在,他们会很乐意在这短暂的注视中裁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会很乐意对着朋友说“相比八年前,她如何如何”,哪怕他们此前从未见过她。

在来自四周的这些细微的谈话声中,鲍西娅偶然能听见这几个词:叛徒、弃教者、假货。她知道自己的听觉比八年前敏锐得多。这很好,这能供给她所需要的力量。

一个八十来岁的驼背老人靠近了。鲍西娅身后的其中一名卫兵走上前来,拦住他。

“后退。”卫兵说。

老人只是直盯着她。他的双眼浑浊。

“后退。”疑虑着老人也许是聋子的卫兵又说。

“你们给她吃什么?”老人说。“你们给她睡哪里?”

“不关你的事。”卫兵用剑鞘推挤老人。

“她不能住在圣光大教堂里,”老人说,“她不能住……”

他并没有太坚持自己的控诉。在卫兵推了第二下之后,老人就往后连退好几步,站住了,只有眼睛仍然望着这边。

“我们还是别走大路吧。”鲍西娅身后的另一名卫兵说。

“不行。”鲍西娅说着,没有回头。“太花时间了。”

两名卫兵互相看了看,只能遵从。他们都是大教堂卫队的资深圣骑士,但这个不用上战场的职位从来没有给他们带来过什么发言权。

他们的目的地并不远:运河中央人工岛上的治安局监狱。它的历史比城内最大的监狱更久远。很多人认为在这儿建造监狱是愚蠢的,因为在暴风要塞和大教堂的高处都可以望见它,这是很煞风景的一件事。当然也有人抱着相反的想法。我们的城市包容一切,我们的左眼能看见高贵,至福和酒宴,右眼就可以瞧着下贱,镣铐和枯萎。

登船,渡河,上岸。抬头看着监狱两侧塔楼的时候,鲍西娅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这是因为健康阳光的照射而排出,并没有什么好讨厌的。要是在希利苏斯,每一滴溢出的汗液都像一滴血。它们会染红脚下的沙。

“进去吧,鲍西娅小姐。”卫兵说。

登记处接待他们的人在整个置办手续的过程中,只抬起头看了鲍西娅一眼。他用执着笔的右手抠了抠眉毛,仿佛这样能使自己显得更专注。

“你们两位请在此留步,”他对鲍西娅的卫兵说,“这是这里的规矩。我安排人带她进去。”

“能保证安全吗?”卫兵说。

“噢,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这儿的犯人都很老实……我是说行为良好。他们之中有一大半都是肯定会得到减刑的。再说,这位小姐要去的楼层安静得很。”

“那么,多谢两位了。”在引路的狱卒赶来之前,鲍西娅就对两名卫兵这么说。

两名卫兵并没有什么合适的应答词句,也不需要。其中一人简短地对她点了点头之后,他们就返身走向大门。在缺乏阳光的狱墙里,他们金色的肩甲泛出一点儿淡蓝。

半分钟后,登记者对到来的狱卒说:“带鲍西娅小姐到七一四……七一五号牢房。”他再次翻开登记薄,看了看又合上。“七一五。”

狱卒似乎不知道她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他打量了她一会儿。“走,”他这么说。

七一五号牢房在最上层,鲍西娅随着狱卒登上盘曲的石梯。这确实是一座很安静的监狱,鲍西娅耳朵中最大的噪音源自狱卒腰间不断晃荡的钥匙串。钥匙串用松垂的细绳挂着,于是鲍西娅开始想象如果夺走钥匙——这很简单——然后去放走尽量多的犯人,那该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当然,她不觉得自己是做这件事的合适人选,但她知道谁是。

八年前,当鲍西娅第一次在牢房里过夜的时候,她以为这创伤会永远在她大脑里扎根。实际上她当时甚至怀疑过自己是否能挺过那一夜而不发疯。她只能靠着墙坐在草席上,承受着猛然间覆盖皮肤的瘙痒,将悄悄爬到脖颈上的一只小虫误认为隐藏在黑暗中的一把镰刀,害怕它会轻易斩断自己的金红色长发;而隔壁牢屋的一点儿响动,都会给她带来最坏的想象。但她现在已完全不能重新体会当时的惊恐,就像成人不会再去害怕幼时放在床边的布偶。在加基森,她用夏尔这个名字伴随着女兽人的腐尸在铁笼中忍受饥饿和曝晒;在希利苏斯,她用另一个名字承受了另一些东西。当她再次成为鲍西娅·维斯兰佐之后,这个曾经接受大主教本尼迪塔斯祝福的名字就已经浸染了别的色泽。她不为此自豪,当然也不自卑。

他们到了目的地所在的那一层。现在,这一层只关押一个犯人。狱卒给鲍西娅指了指方向;她朝七一五牢房走去。在通道的入口,三排成对站立的卫兵移开交叉在一起的战斧。

所有监狱,哪怕是刚刚建成从未使用过的,也会充溢着一种特殊的气息;在它面前,血腥和腐臭都是次要的。在这座历史久远的监狱里面,这气息更是挥之不散。鲍西娅小时候曾经从书上读过,一些暴风城开国之初最著名的囚犯都曾关押在这一层,这曾经给当时的她带来恐惧以及探访神秘的期望;但现在,她完全顾不上这些孩童的念想。她加快了脚步。脚底有奇怪的刺痛。

七一五牢房到了。鲍西娅站定了,左手抚上铁栅,又立刻放下。牢房里没有窗,走廊上的光对她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帮助。

她花了些力气才辨出其中的人影。他似乎是有意坐在光线之外的地方。

“乔贞,”她说。

过了一会儿,因为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这八年之后的声音,鲍西娅只好再说了一次。

第一章 泥土中有一位来访的客人

1

在一个夏天的正午,治安局的罪案调查官丁尼生快步蹬上楼梯,直到嗅到血腥味的时候才放慢脚步。一个小男孩突然从楼梯口转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小孩看了丁尼生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跑去。

“你在做什么?”丁尼生回头对小男孩喊。“这儿危险得很。”

“捉迷藏。”男孩的声音和他的人影一同消失在阶梯下方。

“喂,你这活是怎么干的。”丁尼生对紧随身后的助手说。“你把这叫做‘已经控制了现场’?”

“头儿,这是自杀而已,所以我想……”

“你想?谁脑袋里想的才算数?你的还是我的?”

“很抱歉,我真不知道还有人在上面。”

“少罗嗦。我已经厌烦教训你了。再有下次你就得滚出治安局,要不然就调到我永远看不见你的地方去。”

他没再理会助手,继续往上走。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打扰调查。他想象过,要是让自己立法,那凡是破坏现场的就得立刻认定为共犯才好。

二楼有四间住人的屋子和一间杂货房。左数第二间是丁尼生的目的地。木门没有关,他掀开米白色的破旧门帘走进屋去。

客厅里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丁尼生进入卧室。这里死了人。天花板上垂下一个绳结,绳结套着女尸的脖颈。丁尼生无暇立刻仔细观察,因为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熟悉的人也正站在屋里,背对着他。

“潘索尼亚,”丁尼生说,“你怎么……”

“我刚到。没多久。”对方没有回过头,似乎注视着女尸的手腕。

“可是明明一整天都找不到你,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丁尼生说完之后给了助手一个恐吓的眼神。

“我有我的渠道。”

“你的渠道?那些个惯偷?还是瘾君子?要不是刚才那个说什么捉迷藏的小孩?别告诉我你让那小孩子帮你做事。”

“现在不是时候,丁尼生。”对方略微转过脖子,让丁尼生能看见他的右脸。“你知道真正该做的是什么。”

丁尼生确实不想在这时候和自己的搭档杠上。无论再怎么不满意,他和这个比他年长几岁,名叫潘索尼亚·肖尔的人至少还要合作一两年。现在必须把全部精力都留给侦查,因为眼前这个女人的死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可怜的阿蕾塔,这就是你的结局,姑娘。你曾经……当你穿上那套淡绿色的裙子,你曾经那么的……”

丁尼生一边说着,一边环伺卧室。他并没有找到自己所需要的形容词,因为注意力很快就完全集中在了东侧的墙上。在那谈不上多洁白的墙壁上半部,有血液凝结而成的字迹:我永远是你的

他皱起眉头。“千万不要是为情自杀。千万别这样,圣光啊。我都快结婚了,这太不吉利了。”

虽然不会承认,但丁尼生潜意识里希望潘索尼亚会对自己的这句话提出一些什么看法。当然,就像预料中一样,他的搭档一言不发。他似乎是在看着女尸仍未闭上的眼睛。

2

丁尼生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他没有点灯,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进入卧室,脱掉衣服,在床的右边躺下,用大半张脸压着枕头。半分钟后,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腰,就翻过身。他的未婚妻用右手肘撑起身子看着他。

“我还以为可以不把你吵醒的。”他说。

她点起床头边的油灯,然后转回身。淡黄色的光芒攀上她肩头的发丝。

“我是工作……”他又说。

“我知道。要我给你做点吃的吗?”

“不了。在局里吃过。”

“你好像特别累。”

“是啊。伤脑筋。”

“碰上什么大案子了?”

“那倒也谈不上,只是……”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是不要说的好。你继续睡吧。”

“反正已经醒来了,一下子也睡不着。就陪我说说话吧。”

我将来会有一个奇怪的妻子,她喜欢我用杀人故事哄她睡觉。

“好吧。”丁尼生坐起来。“今天早上我接到报告,听说阿蕾塔自杀了。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记得。他是那个萨尔瓦尼的……什么来着。”

“萨尔瓦尼弟弟的妻子。当然,自从三个月前她男人死了之后,萨尔瓦尼就把她逐出了家族。”

“真过分。”

“你期待那样的人做出什么呢?他没有立刻处理她,已经是很让人震惊的一件事了。”

“她为什么要自杀?”

“总之,我接到报告之后,赶到现场,发现她上吊了。但情况不仅是这样。”

看见未婚妻用担忧中混合着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丁尼生突然有些后悔。接下来,他非得提起那件事不可了。

“她的手腕上有很深的伤痕。看起来是割腕自杀失败之后,才选择上吊的。在房间的一面墙上,有一排用血写成的字。‘我永远是你的’。”

“哇。”

“先别急,”丁尼生不希望未婚妻从这个细节里挖掘出什么浪漫的成分,“我们不知道那血是不是她的。如果是的话……”

“殉情?是殉情吧?是吧?”

“我倒希望是。因为这样的话情况就简单多了,我也不用这么晚才回家。但是联系到阿蕾塔过去的身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在说,皇后区那块地儿本来就是发生什么也不奇怪的。”

“没有其他人在她身边吗?”

“就我所知,她一个人住那间屋子。”

“一个女人单身住在皇后区。”她抬头看看天花板,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拨弄了两下。“要是我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喂,丁尼生。我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

“你一开口就和我说出她的名字。听起来你和她好像很熟似的。”

“再怎么说她也是曾经落到我手里三次的诈骗犯。”

丁尼生并不打算坦白长久以来阿蕾塔一直是他和潘索尼亚的线人。可是假若未婚妻继续挖掘,他没办法保证自己不说漏嘴。当发现她显露出了一种充满玩闹意味的怀疑眼神的时候,他说:“喂,不管她留在墙上的那句话指的是谁,都……”

“我没说是你。我只是联想到……你的搭档今天也去了现场么?”

“当然去了。他比我先到,不过还算尊重我,没有在我到场之前动手。”

“前些日子,不是有一个女孩儿为他自杀么?你和我说过的。”

丁尼生盯着床单上的红色斑点,揉了揉鼻子。他常常后悔自己对未婚妻透露了太多工作上的事情,但总是改不掉这个毛病。

两个月之前,潘索尼亚的情人——丁尼生不知道这个词汇是否合适——投河自杀。在事件的最初,那只不过是一具普普通通的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尸体,但是卫兵注意到了她从右肩延伸至手肘的文身:潘索尼亚·肖尔的全名和别的装饰性图案交织在一起——丁尼生隐约记得其中有一个眼眶喷出烟雾的骷髅。上头的人介入,潘索尼亚承认女子是他的情人,承认她提到过自杀,于是调查便终结了。没人对自杀这个结论有过什么怀疑,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潘索尼亚要杀一个人,绝不可能把对方推下河就完事,更何况死者的手臂上还留着那样的文身。据说他付钱收敛了尸体,但没人知道是否有葬礼,而坟墓又在哪儿。如果不是有这么一件事,很多同僚都无法想象潘索尼亚竟然会让别人在生活中靠近他。

“我不想回忆这件事。”

“这可真奇怪啊……又一个自杀的……”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行了,我知道你现在脑袋里一定有些稀奇古怪的理论,但潘索尼亚和阿蕾塔的死不可能有关系。她的行程我还算是清楚的,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

“你的什么?”

糟糕。

“……我偶然的情报提供者。好啦,这也不是我的主意,是他开的头。我一向是反对利用犯罪分子的,但这关系到收拾萨尔瓦尼,上头也很重视,所以让我一定配合潘索尼亚的计划。你想得没错,我是在担心阿蕾塔的死和我——和我们有关。我宁愿那是单纯的殉情。这就是为什么我花了大半天时间四处打探,到处寻找那些知道阿蕾塔生活细节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已经快半夜了但是我们俩还没睡觉。就算你不困的话我也困了。”

“这么说的话,你们其实也不知道那个投河的女人到底和潘索尼亚是什么关系吧?”

“没人愿意花时间去弄清楚那女人的来历。”

“也可能是她本身有些什么毛病也说不定。也许你的搭档是受害者。”

“你这都想到哪儿去了?你为什么突然帮他说话?”

“我只是想,你的搭档说不定是一个好心肠的人。”

“好心肠?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说。难道你希望他是一个坏人吗?”

“不,我不希望。但我是这么想的。那个女人也许是脑袋不对劲,狂热迷恋这么一个怪人,还去私自弄了那样的文身。潘索尼亚知道之后——他当然不喜欢这样的事,决定甩掉她。女人受不了想不开,扑通一下,就这样。”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也没做错什么。瞒着另一半私自去弄文身是很不尊重对方的……”

丁尼生明白这样的谈话没法继续下去,于是转过身去,不再做声。他的未婚妻曾经见过潘索尼亚一面,当时她的评论是“很英俊,还很神秘”。也许这两点就是足以改换一个女人观察角度的奇妙镜片。以后还是不要让她再碰上他……或者任何一个有能力害得女人自杀的男人。

后来,未婚妻睡熟了,他还是没睡着。他听着屋外的细雨声,雨水落进沟渠。缝隙里满是污泥的鞋底踏进积水里。有人好像在笑,又有人好像在哭。前天夜里一架马车轧死了隔壁大妈养着的一只狗。她还有三只狗,它们不停地吠。鞭打不能让它们停下来。从监狱到战场,鞭打不能让任何声音停下来。

在他小时候,暴风城和今天不一样。当时它还只是暴风要塞,主要居民是原籍北方那些人类王国的贵族和军人。一场接一场的大战爆发之后,南下的难民聚居在这儿,把它从要塞变成了一座城市。皇后区是目前暴风城外围最贫困、治安最差的一个区,萨尔瓦尼的帮派在那儿是龙头。至少在十六岁以前,丁尼生都坚定地认为所有移民都是敌人,或者至少也是应当严加管理的二等公民。但是自从十八岁分配到管理皇后区的治安局分部工作之后,他渐渐地感觉到这儿不是所谓的前线,而只是很多曾经丧失生存希望的人拥挤在一起的地方。如今,他的未婚妻就是洛丹伦难民。她几乎从来不说她随家人南下时所经历的事情。

丁尼生常常怀疑潘索尼亚·肖尔也具有类似的身份,但没有去确认过。在两人成为搭档之前,潘索尼亚已经在治安局里干了五年,并且依靠一连串的显眼成就赢得了声名;丁尼生此前虽然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从没有见过面。做事干练,不留情面,这是关于潘索尼亚最普遍的评价。然而当丁尼生得知自己将要和他成为搭档的时候,最先想到的还是这个说法:没人够格,并且够胆和潘索尼亚合作。这一点并不是因为他会主动置身险境,而是来自于他常常不遵守治安局规定的坏名声。传闻他执行任务到现在,至少在对方未主动袭击的情况下杀死了一百个未经审判的疑犯。和他一起干,要么做出成绩来,要么毁了自己的事业,似乎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不管怎么说,丁尼生已经还算安稳地和他合作了两年。在私人生活方面,他自然还是对潘索尼亚毫无实际了解,但很快就彻底弄明白了搭档为什么能获得引人注目的成绩。他擅长控制罪犯,让他们给他提供所需要的东西;他在审讯的时候常常会动用丁尼生从没见过的折磨方式,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上的。这两点和治安局的工作习惯格格不入,因为这个机构最早的一批成员是皇家侍卫,有着相应的礼数和传统,哪怕它们在仿佛持续无尽的难民潮中已经变得淡薄,但丁尼生完全不认为已经到了必须像潘索尼亚这样行事的程度。然而,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影响潘索尼亚,似乎也不可能动摇某些上层重用这个人的决心。他只能在不影响任务的前提下,尽量回避搭档的行事办法。

如果说真正让丁尼生不安的,那就是潘索尼亚的武器。治安局调查官按传统是配长剑的,也有人带枪,像丁尼生自己就是一个。但潘索尼亚只用匕首。这是只有刺客或者盗贼才喜欢用的东西——这一点让人们对他的过去充满怀疑。

但今晚,至少在睡不着的这一刻,丁尼生的担忧完全让匕首之外的东西占据了。他心想以后得避免未婚妻和潘索尼亚单独见面才行。很英俊,很神秘……我真希望我也能这么简单地看问题。可是我觉得自己明明也挺英俊的啊。

3

潘索尼亚坐在这家地下酒店大厅的后排,等待下一位表演者登上舞台。烟雾缭绕在昏黄的光线中,慢慢升腾向天花板;它们出自暴风城内禁售的烟草,它们从客人们皲裂的嘴唇中逃窜。在不远处,一个人把最后的筹码用两只手指慢慢推出去,眼前的一切在他窄小的视线内逐渐消融。有人群聚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以地位分明的方式安排座位,为首的人在酒水的刺激下,愈加深信只有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二层过道上有一排小房间,其中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口鼻流血的男人摔倒出来,他以四肢着地的方式找到楼梯。一名侍女在接过小费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别扭,因为她知道眼前的客人向来更习惯掠夺而不是给予。这是皇后区的居民通常没有胆量跨入的地方。

大厅左侧,几名衣着完全和这儿不搭调的人占据了两张桌子。他们尽力让自己显得平常,但是衣料的质地和精心打理的发式不会撒谎。领头的是一个看起来不满二十岁的青年——其实倒不如说他是受着身边人的保护。他非常瘦弱,背脊虽然挺直着,却仍然像是一小沓偶然夹在椅子缝中的白纸。他在不断流汗,身边一个人在一分钟内就掏出手帕给他擦了好几次额头。虽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伺候,但这仍不免使他厌烦。当舞台上所谓的司仪宣告出一个名字的时候,青年用左手背把服侍者的手帕推开,然后咬了咬自己的指甲。

潘索尼亚的注意力也集中在了舞台上。从幕后走上前来的是一个女人;直到走到台中央之前,她一直低着头。这里并不是应该向观众们挥手以博得反应的地方,但她懂得适度地微笑。她抬起眼睛的时候,台下某处响起了尖锐而短促的口哨声。仅有一声而已,仿佛这声口哨意识到自己在这儿不能太过招摇,便自行藏匿了。

她开始唱歌。一首多年前曾在洛丹伦民间流传的歌谣。唱那白色的鸟群和叶片饱满的紫丁香。并非酒店里每个人都受到吸引;但对于愿意听的人来说,她的声音是值得他们暂时收敛起平日那些暴戾气息的。犯罪者的奇特道德:他们心中也有最直接的感官刺激无法填满的部分,他们懂得仅仅为了这一部分而守规矩——就像暴风卷走了战场上的一大片帐篷,却偏偏错过了高高直立的军旗。

这首歌潘索尼亚也听过,虽然在过去从来没有人单为他而演唱。歌曲本身并不是他今天来到这儿的目的;他是为了那位女歌手而来的。不过,他倒是记得家里曾有一个女仆天天哼这曲子,结果让他那讨厌所有音乐的父亲给抽打了一顿。

他注意到,那名并非洛丹伦后裔的瘦弱贵族青年是听得最仔细的人。

“肖尔大哥,”四首曲子过去之后,一个矮小的男人拉来一张椅子,在潘索尼亚身边坐下。“真没想到您会来这里。”

潘索尼亚看了看对方,便继续注视着女歌手。

“这儿不安全呀。我听说萨尔瓦尼急着要您的人头。他出一百五十个金币。”

“什么时候的消息?”

“就最近。我今早听说的。”他从桌面摆着的碟子抓了一把坚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后继续说。“您上次抄他仓库那件事,真把他惹毛了。”

“还有没有听说什么别的?”

“没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小个子继续说。

“您也喜欢听这女人唱歌?您是专门为她来的么?说实话,唱歌什么的我倒不怎么著迷,但在别的地方可看不到这样的女人啊。那脸蛋,身子……想想就觉得可惜,如果她愿意的话,早就成了皇后区的第二个‘皇后’……当然啦,我不是咒她去死。”

潘索尼亚知道小个子的意思。“皇后”是多年前在这街区最著名的妓女,两个帮派为了争夺对她的控制权而结仇。在互相消磨的战争之后,两方决定和解;为表示诚意,他们把“皇后”毁容之后活埋了。同样也是犯罪者奇特道德的一部分。

现在的皇后区,正是因这事件而得名的。如同给孩子取名,这个名字表示希望你诚实勇敢,这个是一生幸福,这个是美貌愉快,而这个是让所有人记得在你肚子里掩埋着无辜者的尸体。

“肖尔大哥,我姐姐又病了。一大早老咳嗽,吐血。”过了一会儿,小个子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说。“您看看这,红红的一片,就是我扶着她的时候,她吐在上面的。我非得带她去看病不可,但是又没钱。”

“我上周已经给了你钱了。你记得我们的协定。”

“我记得,当然记得,可是这样下去,我姐姐就要不行了。我只有她一个亲人。看在我今天告诉您挺大一个消息的份上,您就帮帮忙吧。”

潘索尼亚拿出两枚银币,小个子接过去之后,仍然用别扭的笑容望着他。他又拿出了两枚。

“谢谢,谢谢,谢谢。您待我真是太好了。那您继续在这儿好好欣赏,我得回家。”

小个子拿着银币起身离开。过了没多久,潘索尼亚也离开了座位。

他在酒店外的一条窄小过道里追上了小个子。“我会把钱寄到你家里。”说完之后,他将匕首刺进对方的心脏。这儿很黑,他没看见那临死的表情。即便不处理尸体也没什么,谁也不会追究一个白天要饭,夜里赌钱和喝酒的人为什么会死在皇后区的小巷里。潘索尼亚避开溢出的血,打算搜出那四枚银币;但是他很快改变了主意。他抹干净匕首上的血液,然后往回走。

这个人是必须死的。潘索尼亚和线人打交道的第一个原则就是不接受勒索,甚至不能容忍一丁点勒索的迹象,哪怕这个线人再有价值也是一样。一百五十个金币的悬赏令甚至可能不是真的,但无论消息真假,死者已经在试图利用这说法。

回到酒店之后,女歌手的表演已经结束了。现在站在台上的是一个小丑和一头体型很小的猪。“今天,我和我心爱的美人终于结婚了。”他一边说,一边趴着将红色的缎带系在猪耳朵上。“小美人,你爱我吗?有多爱?”猪嚎叫了两声。“啊,大家都听听,她说她就像爱驴尾巴一样的爱我!”

潘索尼亚起身,从大厅外的过道走向酒店的后部。他看见正前方有几个可辨认的人影接近,就躲藏在了楼梯的阴影里。那些人经过的时候,他听见了谈话声。

“……少爷,那个女人太无礼了。她怎么敢拒绝您的礼物。再说了,您本来就不该到这样有损身份的地方来……”

“闭嘴。”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耳光,然后是连续的咳嗽。潘索尼亚能想象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夺取了那瘦弱贵族少年用来站立的力气。

“我会让父亲……惩罚你……”

等这些人离远之后,他现出身,继续往里走,最终来到了一扇棕色的门前。门只是掩着;他知道她在里面,就打开了门。

他一进屋,在镜台前卸妆的女歌手立刻转过身来。她的眼神中充满警觉,并且用四肢体现出的镇定掩饰了自己的惶恐。如果不是因为有面对闯入者迅速镇定的能力,她也不可能有胆量站上那舞台。

“你……谁啊?”

“你就是希尔贝丝?”他把门锁上。

“我是。”虽然不情愿,女歌手也只能承认。在舞台上她使用的是假名。“你怎么知道……”

“我有事想问你。”

“等等,你……”希尔贝丝盯着对方的眼睛,右手四根指头慢慢在桌面上蜷起。“我认识你。你是和阿蕾塔在一起的……没错,我记得你的样子。你叫潘索尼亚,是吧?潘索尼亚·肖尔?”

虽然潘索尼亚打算说话,但希尔贝丝显然有着更强烈的吐露想法的意愿。她说个不停。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阿蕾塔……阿蕾塔就是你害死的。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她什么都跟我说了。她太可怜了,经历过那么多糟糕的事,却又……”

“对她的事情我很遗憾。我并没有让她去死。”

“你没有!你当然没有!可你给了她那么多希望,又把她像垃圾一样抛弃。我怎么劝她都劝不住。你这混帐……你这畜生。”她拿起粉盒,把它砸在潘索尼亚的胸口上。“出去。出去啊。滚。”

虽然言辞上很勇敢,但是当潘索尼亚靠近的时候,希尔贝丝还是差点往后跌倒。“别过来。”她的背脊紧靠着桌子边缘。“我要叫人……”

潘索尼亚伸出左手,按住她的嘴。他的手掌很大,几乎把她的整个下颌都给遮住了。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酒店老板的声音。

“希尔贝丝,你在里面喊什么?出什么事了?我不是说过不准锁这道门吗?给我打开。”

希尔贝丝想甩开抓住自己的手,但没有成功。她无法和眼前的人对抗,这一点在她认出这个男人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让他人自行终结生命,远比亲手杀人需要更庞大、更有腐蚀性的力量。潘索尼亚右手拔出匕首,按在她的脸颊上。刀锋侧面陷进皮肤。脆弱的,脆弱的,脆弱的皮肤。生命的第一道防线。作为生活在皇后区的人,她能嗅出那匕首沾染过多少鲜血。

潘索尼亚看着希尔贝丝的眼睛。虽然此刻那灰蓝色的眼瞳中充满了恐惧,但从中仍然能窥见她方才唱的那些歌谣,窥见那些歌词诞生的土地。

4

希尔贝丝把门打开一部分,露出自己的左半边身子。

“你在里面嚷些什么?”酒店老板说。

“没什么。我……我看见一只老鼠。特别大的。”

“一两只老鼠有什么好奇怪,你当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皇家剧场?还有,我说过不要锁这门的。”

“这没什么吧。我顺手就锁上了。”

“总之这是我的地盘。我说是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皱起眉头,盯着希尔贝丝的左脸颊。“你的脸怎么回事?那是不是血?”

希尔贝丝用手背抹了一下那细微的伤口。“我不小心刮到的。”

“就算不是靠脸吃饭……”

“我知道我知道,你去忙别的吧。我收拾一下就得回家了。”

“喔,其实我是专门来告诉你,今天你没工钱。”

“为什么?”

“你竟然还有胆量问我为什么。刚才那位少爷你知道是谁吗?”

“我不知道。他没说。”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号,但一看就知道是了不得的贵客,这多明显。这样的人送礼是你多少辈子都轮不到的福气,你竟然不收?你到底是发什么神经了?”

“我收了才是发神经。你知道他要送的是多大一串钻石项链?如果我就这样收在身上,那恐怕一出大门就得没命了。”

“那简单,你可以暂时寄存在我这里嘛。现在你这么一拒绝,那位大人要是发火了那该怎么办?这事是他的下人告诉我的,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只是在这里干活,可没有把整个人都卖给你,你不能因为这事就扣我工钱,也没资格教训我。”

“没法和你说话,蠢女人。”

老板离开了。藏在门后的潘索尼亚伸出手把门推上。吵过这一架之后希尔贝丝生出一肚子气,把先前的恐惧心驱散了不少。她看了看潘索尼亚的眼睛,又立刻把头低下去。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潘索尼亚说。

“不,我要回家。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从前门出去。你走后门,往右拐,在裁缝店后面等我。”

希尔贝丝发觉和这个人争辩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眼里根本没有其他人的意见存在。更不用说他虽然暂时收起了匕首,但没法预知什么时候又会拔出来。阿蕾塔的脸庞突然在她脑中浮现——就像暗红色的墨汁很快浸润海绵一样,对过世朋友的哀思骤然转变成恼怒。这样的男人应该躲得越远越好,多么明显的事情。无论是死是活,他完全不把你当成一回事……

“好吧。”现在她也只能答应。

“别耍花招。”

留下这一句话之后,潘索尼亚离开了。

希尔贝丝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靠着镜台思索了一会儿。她的确从后门出了酒店,但是没有朝右拐,而是往前方的另一条路直走。她往常回家的时候从来不选择这条路,但是不知怎的,她觉得这样可以避开那个男人。通常从酒店前门出来的话,也是不会经过这条路的。

出于安全,她每天的演出都在十点以前结束,然后立刻回家。在过去,阿蕾塔有时候会和她同行;这位女性朋友是比任何男人都更可靠的保镖,因为人人都知道她和萨尔瓦尼的亲属关系。希尔贝丝很想见阿蕾塔最后一面,但是遗体在治安局那儿,而希尔贝丝发觉自己提不起勇气走进这个机构的大门。

在这不那么熟悉的街道上行走,她的思维开始游离。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弱却又缓缓波动着的声音:打碎的窗玻璃,废水沟,燃烧着的柴堆的回响。只有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才能听到的声音。南下的时候,难民队伍里有一位生下孩子不久的母亲;每天夜里,她坐在希尔贝丝的旁边,给孩子喂奶。不知那孩子有没有活下来。越往南,天上的星星就愈加拥挤和明亮,这一定不是错觉。冷……脚踝浸在生养着无数微小寄生虫的凉水里。她没有见过前线,但她是战争的目击者和承受者。不知那孩子有没有活下来。她在篝火前,开始唱歌。她在山岚上,寻找歌词里所说的白色的鸟。她在充盈酒店的烟雾里开始唱歌。不知那孩子有没有活下来。

“我警告过你。”

当她认出这声音的时候,那只阔大的右手已经从后面把她搂住了。另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她看见其中捏着一个打开了的小瓶子。冰凉而又刺鼻的气息猛地窜进大脑里,就像一条在水草间快速游过的蛇。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挣扎了几下的,但身体很快开始不听使唤。有那么一瞬间她害怕那把匕首会穿过自己的脖子。她失去了知觉,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间,和突如其来的死亡没什么两样。

苏醒之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而潘索尼亚就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她很快坐起来,身子靠向墙角,但突然感觉到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她发现双手给绑在身后,但她无法看见绳子另一头拴着床脚。

“我们本来可以到你家好好谈话的。”潘索尼亚说。

希尔贝丝不发一言。

“你很紧张。放心,我没有理由伤害你。”他拿出证明身份的徽章。“我是治安局的罪案调查官。关于阿蕾塔,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你有义务合作。”

“你可以白天把我带到局里去。”

“当然可以,但我想你不希望别人知道你去治安局协助调查。尤其是那些每天给你捧场的客人。”

“那至少也把我放开……”

“只要你配合,我很快就问完。你和阿蕾塔认识多久?”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希尔贝丝说。“两个月。”

“那时候她的丈夫已经死了。萨尔瓦尼刚刚把她逐出家门。”

“这方面的事我知道得不那么详细,肯定不会比你知道得更多,让我回去……”

“我知道的是,从那以后她确实还和家族里的少部分人有接触。关于这方面,你听到或者看到过什么,都告诉我。无论什么都可以。”

“这些事她从来不和我说,我当然也不问。”

潘索尼亚沉默了十数秒。“我相信你。”

“那当然,了解这些事就是自找麻烦。你问完了吧?你说过问完了我就可以走的。”

“我和她之间的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你……没有。我没有。她让我千万别和别人说,我就答应她了。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的话,很好。我希望你以后也永远不要对别人提起。”

“就这样……这才是你把我抓到这儿来的目的,是吧?你答应过要带她离开皇后区,要给她一个什么也不用担心的新生活……我明白了,你只是想利用她来调查萨尔瓦尼。现在她死了,你却想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自私的混帐。”

“我只想问你愿不愿意发誓,永远不对别人提起这些事?”

“发誓?我只愿为一件事情发誓,就是我恨你。我希望你遭报应,希望你……”在诅咒他人方面没有多少天份的希尔贝丝想了一会儿才憋出最后的话。“希望你比她死得更惨一百倍。希望你死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那么,你拒绝了。”潘索尼亚站起来。

“你要去哪儿?放开我。我要回家啊。”

“在这儿有什么不同?你家里也没有其他人。”

“你……”

“在这儿好好呆着。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我什么时候放你出去。不用害怕饿死,必要的时候我会给你送吃的东西来。另外还要提醒你一件事:不要尝试大叫大嚷,希望别人来救你。你也许不知道,这周围是流浪汉们的地盘,他们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突然发现一个绑在床上不能动的女人。当然,如果你把自己害死的话,对我倒是省了一件麻烦。”

潘索尼亚把油灯熄灭,然后离开了。这屋子的窗户完全用木板钉上,所以现在希尔贝丝的四周一片漆黑。

“放开我……让我走……”

希尔贝丝用脑袋左侧敲了两下墙壁,随后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曾经认为自己是完全不怕黑的,因为小时候她多次在地下室或者岩洞里躲藏——但当时有人在她身边。有人告诉她不用害怕。有人告诉她敌人很快就会离开。有人告诉她谁也不会死。

而如今,黑暗是贴附着她肌肤的唯一伴侣,以及唯一的嘲笑者。它们从脚底爬上她的小腿;它们在她的脖子周围勒紧了。


午休的时候,丁尼生一边用叉子吃着盘子里的肉丸子,一边走到潘索尼亚的办公桌前。

“你下午要去调查珠宝店的抢劫案,是吧?”

“对。”

“顺便帮我个忙……和阿蕾塔有关的。”

“什么事?”潘索尼亚没有看他。

“我听说阿蕾塔有一个女朋友,在那附近的一家地下酒店唱歌。酒店叫……嗯……七……七猎手。那个女人的艺名是红鹭。我昨天到那儿去转了转,老板说红鹭已经两天没出现了。我想你是不是应该也去一趟。你知道酒店在哪吧?”

“听说过。”

“你的渠道不一样,所以我觉得……你可能会在那儿问出些什么。那个老板看见我拿出徽章就害怕得像条死狗,不过我倒觉得他没有骗人。帮我这个忙吧,怎么样。”

一说完这句话,丁尼生思索了一下死狗如何会觉得害怕。

“阿蕾塔是我们共同负责的案子。”

“对,说得对。我在那儿碰了钉子,那现在就指靠你了。”丁尼生把叉子含在嘴里,突然用手拍了拍潘索尼亚的肩膀——他不知自己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主意。没等对方回应,他立刻转身离开。走出六七步之后,他又转回去,对已经站起来的潘索尼亚说:“这东西,要尝一点吗?我那位亲手做的。味道不错。”

5

潘索尼亚坐在会客室里。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每次来到这间大宅,他都预期着近似的等待时间。刚坐下来的时候,有一名仆人来给他上了茶;接下来的时间内没有一个人进屋。对于大部分到此来访的人,规矩都是共通的;他们知道自己必须等,不能提出别的要求。

在到这儿来之前,他给希尔贝丝送了吃的东西。她仍然什么都不说,仍然处于震惊和惶恐中;这是好的迹象,因为心灵越脆弱,她就会屈服得越彻底。他用勺子将粥喂给她。她小心地含住勺子,上嘴唇下压,用舌头上的气流把粥吸进去,然后略微仰起脑袋,咀嚼。潘索尼亚偶然伸出手抹去她唇边的残渣,她就会摇头。这类本不应出现的体贴会让人困惑然后放弃原有立场,他清楚这一点。既然不能杀死这个女人,那就免不了这些麻烦。他暂时还花得起这个时间。

在他面对着的墙壁上方,放置着一把小提琴。它只是装饰品,因为没有人能徒手够到。——“她是最优雅的乐器。不,不仅如此。她是人类的手能创造的最美丽的事物。”不知怎么回事,他总是记得那位音乐教师的描述;而这样的回忆很快就会让另一番景象取代:断裂的琴桥。飞散的碎木片。火堆里的琴弓。手掌里的血液。

一名牧师进了屋。“潘索尼亚先生,”他说,“科昂公爵在私人花园里等您。请让我带路。”

潘索尼亚站起来。眼前的人名叫海兰,负责这大宅子里的各类圣事和宗教教育。对于一位年轻的圣职者来说,这是很值得自豪的一项工作,这能从海兰总是坚定而沉稳的步伐里体现出来。

“您很幸运,”在带路的过程中海兰说,“今天公爵大人的公务并不繁忙。”

潘索尼亚没有回答什么。

从这会客室走到大宅后方私人花园的大门前,花了五分钟时间。这一路上他们绕过了一个聚会用的小型广场,一片池塘,而在远处可以看见连着山脉的猎场。潘索尼亚曾在父亲的书桌上看见有着类似规划的平面图。“这就是肖尔家将来会有的规模。”父亲说。“除了战争,没有人可以把这样的未来从我们手里夺走。不,哪怕是战争也……”

“请进,”海兰在花园门前停步。“我就送到这里。对了,您的……”

潘索尼亚拿出匕首交给对方。

“那么,希望您和公爵聊得愉快。”

海兰转身离开。潘索尼亚踏上小径,一直往里走。在拐过一个弯之后,他看见科昂公爵侧着身子,给花丛修枝。

“公爵大人。”

“啊,你来了。”科昂转过身。“欢迎。不过可惜的是没法和你握个手。”

他挥动了一下握着修枝剪的右手。剪子的把柄上镶着黄金和宝石。作为王国议会里最有发言权的一名成员,他有使用这件工具,拥有这片土地的资格。而潘索尼亚必须来找他,是因为他也是治安局实际上的领导人,哪怕这从职务上体现不出来。自从学生时代,现任局长就一直接受着科昂的庇护和提拔。现在那位局长虽然偶尔也因为自己的抱负不能完全施展而苦恼,但他当然明白这苦恼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

“你有话就说吧,”科昂继续面对花丛操弄剪刀,“我听着。今天下午我必须把这一边都处理完。”

“这一个月来,整个皇后区的罪案综合发生率下降了百分之十四,而杀人案下降了百分之二十。萨尔瓦尼家族的犯罪活动已经缓下来了。有明确证据表明他的组织正在分裂……”

“等等,等等。我不需要任何数据。这些东西我可以轻易弄到。我想听的是你看法,真诚的看法,潘索尼亚。”

说到这里,科昂往前走去,寻找下一片需要打理的花丛。潘索尼亚跟上去,和他保持着原有的距离。这样的过程在接下来的对话中重复了好几次。

“萨尔瓦尼的完全覆灭只是时间问题。我可以向您保证,不出三个月。”

科昂没有说话,只是操弄着剪子。

“公爵大人,我对您建议过的……”

“潘索尼亚。”

“大人?”

“你今年多少岁了?”

“三十二。”

“你到暴风城来已经多久了?八年?”

“十年,大人。”

“十年……确实不算短了。我可以想象得出,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继续说。“我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拥有了这一片土地。当然,我谈不上白手起家,但我确实也和你经历过类似的阶段。那种渴望……无论如何都要一定做出成绩来,谁也没办法阻止的冲劲。你很像我。”

“关于建立专门的情报机构这件事,我希望您能给我更明确的答案,公爵大人。”

潘索尼亚不确定这是不是打断公爵的好时机,但他已经说出口了。科昂在数年前就已经承诺要治理皇后区,但是在他重用潘索尼亚之前,这一直是一句没有人愿意提起的口号。

“我确实说过,一旦你能让萨尔瓦尼停止对人民的危害,我就在议会上提出这个议案。我没有改变主意。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潘索尼亚。你是不是暗示一旦这个机构建立,我就必须将你推荐为领袖?”

“我没有这么说过,大人。但事实上,我相信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还没有完全说服我。”

“您在最初把消灭萨尔瓦尼的重任交给我的时候,就已经了解了我的行事方式。您知道治安局的传统办事方式不起作用,所以必须使用别的力量。恕我直言,治安局的惯例是将自身和犯罪人群完全隔离开来,在不完全了解敌人的情况下进行斗争,而且行事很不灵活……”

“罪恶就是罪恶。正义就是正义。你不认为这两样东西应该严格分离吗?”

“……这点我没有异议。我只是认为可以动用一切办法,只要目的是让正义完全压制罪恶。更何况,单独分离的情报机构,也有利于保全治安局的自身传统。这样的机构必须使用我的方法来管理——目前为止唯一奏效的方法。”

“这些东西我都仔细考虑过。不过想来想去,我脑袋里总是有一个更直接的答案,潘索尼亚。也许你能够在皇后区取得成绩,只是因为你和那儿的居民都是一类人。”

“您要这样认为的话,那可以尝试换一个洛丹伦后裔来从事我的工作,然后看看他是否还能做得一样好。”

“不……这样的麻烦就罢了。”科昂把夹在剪子内的一根断枝甩在地上。“要知道,诚实,正直以及富有爱心,是暴风城本土居民所自豪的传统品格。正是因为这些品格,我们的人民敞开胸怀,接收了受苦受难的你们。但是你们带来了什么?自私,欺骗和败坏的道德。看看皇后区是什么样子吧。当然,对于这样的事情我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你们的王子就是欺骗和恶德的化身,而你们的国王……我不为他感到惋惜。我只是觉得他愚蠢。君主是这副模样,那他的人民具有什么样的品格也就可想而知了。按理说,经历过这样的灾难之后,人应该反省,但你们没有表露出丝毫悔过的姿态,反而还要进一步腐蚀暴风城的人民。这就是为什么当你和我说起皇后区犯罪率下降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振奋,心里只有悲哀。”

潘索尼亚没有说话。

“你的那些办法,什么收买罪犯,乱七八糟的刑罚,在我看来也是恶德的一部分。没错,它们现在很有效,但是一旦当这些东西渗透到皇后区之外呢?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进一步污染我的人民吗?”

“您知道,我做的一切都只是针对罪犯。”

“潘索尼亚,既然来到了这里,你就应该忘记过去,甩掉洛丹伦难民这个丝毫不光彩的负担,真正成为这伟大王国的一份子。”

“我会做到的,公爵大人。”

“我仍有一些担忧,关于你想领导这样一个情报机构的心态。你能不能保证这完全是为了暴风城人民的生活安泰,而不是为了你个人的欲望?”

“我能保证,但我也明白口头保证没有多大价值——我的建议是,您用实际的办法来监督我。在建立之初,它可以只是一个小型的,附属性的机构。我从未要求过自己要有多大的权力。”

“你倒是热心得很。很少有人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建议。”

“我希望自己没有显得太过冒犯……”

这时候,他听见修枝剪落地的声音。

“啊,请帮我拾起来。”科昂说。“我的背最近有些小毛病。”

剪子掉在科昂的脚尖前面。潘索尼亚上前几步,望着地面,单膝跪下。科昂镶着金线的白色长袍像尸布一样垂在他的眼前。

他右手拿起剪子,正要站起来的时候,科昂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把上面的灰尘弄干净。”

他身上没有手帕,就在自己的袖子上来回擦了擦刀刃。

6

“潘索尼亚,你对园艺有兴趣吗?就比如修枝。”

“我不了解这些事。”

“在外人看来,我只是在随意地修修剪剪……但这实际上一点也不轻松,有许多方面需要考虑。不仅是染上病的枝条必须剪掉,而且太过细弱的,已经枯萎的,以及阻碍健康枝条生长的部分,统统都必须非常细致地除去。然而,如果一次除去太多病枝,整个植株都会因为无法适应变化而败落。下刀的时机也很重要,尤其是在严寒的冬季,我常常不得不暂时忍受这些病枝占据我的花丛。让我最苦恼的是,如果有那么一小枝,它自身非常完好,美丽得让人惊讶,却不幸地有损于整座花园的布局均衡——那么我也不得不忍痛把它除掉。园艺是一门伟大的艺术,我正是在这座花园里领会了应当怎么呵护我的人民。这两项工作唯一的区别是花朵不会说话,人民却会寻求发表看法;但问题的核心在于,人民不会知道什么对他们是最好的,就像花朵无法理解园丁的行为。你可以站起来了。”

潘索尼亚站起来,将剪子递给科昂。科昂拿过剪子,对着一小簇花丛来回观察了一会儿,剪下一根枝条。

“你也该发展一些健康的嗜好。至少我不希望未来的情报组织领袖有着不尊重女性的名声。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就不多说了。我想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没有了。非常感谢您,公爵大人。”

他刚转过身,科昂再次开口了。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是关于我儿子丕平的。他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对皇后区的一名女歌手非常著迷,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去听她演唱。我本应该严格禁止他这样外出的。”他皱着眉头思虑了一下,继续说。“两天以前一个下人告诉我,那个叫红鹭的女歌手不知怎么的不见了,为了这事丕平一直吃不下饭,还给我找来很多别的麻烦。当然,我不希望一个皇后区女人和他扯上什么关系,但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科昂把头转了过去,完全背对着潘索尼亚,重新抬起剪子但却没动手,像是在等待对方会意。

“我也听说过这个女歌手。”潘索尼亚说。“她工作的地方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我会替您留心的。”

“你应该明白,我现在和你谈的这件事……”

“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科昂没有回应。潘索尼亚再次道别,然后离开。他所知道的是,科昂在两次婚姻中有过五个孩子,而丕平是唯一的男孩。三个女儿先后出嫁,另一个进入修道院实践禁欲生活之后,科昂似乎把他娇纵女儿的教育习惯以四倍的力度统统抛在了独男身上。幸好这不是武士世家,他也没必要培养一个能够上战场的后代——让丕平随身带着几个保镖就行,再说到女歌手的后台去送钻石项链也不是多危险的一件事。

在花园门外,潘索尼亚看见海兰坐在一张石凳上,用他圣职者独有的安定稳重的眼神望过来,就像是估准了客人出现的时机。他站起来,将匕首还给潘索尼亚。

“我没想到,它竟然会这么重。”他说。“也许是因为我的手只能习惯于书页。”

“应当是。”

“您知道……负责治安是非常艰苦而且特殊的工作,为了安抚和祝福治安局里的圣光同胞们,大教堂每两周会有一次专为他们而举行的布道会。我常常在那儿讲道,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您到场。”

“我现在不是圣光信徒。”

“您曾经是吗?”察觉潘索尼亚没有回答的意愿,海兰继续说。“总之,我希望能在那儿见到您。信仰能让人更坚定,更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这对您,对科昂公爵都有好处。毕竟您是他信任的人。”

“多谢您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海兰微笑。他笑得很诚挚,就好象他真心觉得潘索尼亚会实现这个承诺;就好象他相信潘索尼亚并非敷衍。但是潘索尼亚明白,这并不表示眼前这位圣职者是虚伪的。圣光的传播者在看待事物时必须有乐观和正面的倾向,并且深信这倾向会成为现实,就好象潘索尼亚常常要做相反的事情一样。

潘索尼亚的确曾经是圣光信徒,至少从他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背熟了好几部圣典的情况来看待。他父亲要求所有家族成员——包括仆人——都必须信仰圣光,这是当年的洛丹伦贵族家庭普遍遵从的原则。这些人民有一位优秀的王子,师从于最伟大的圣光导师,不尊重这个基本事实的人不会在公众领域取得任何成绩。王子的背叛让部分人失去信仰,也让部分人选择了相反的态度,但更多的人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的精神生活。那一年潘索尼亚十二岁;比起堆积的圣典,他更挂心自己藏在书房里的音乐盒,但他知道不可能把它抢救出来,带在身上。一个原因是他不能花太多时间和力气去挖掘房屋的废墟;另一个原因是他害怕假若真的去翻动那残砖破瓦,首先看见的也许会是父亲的尸体——他拒绝离开世传的大屋,直到它的倒塌。现在回想起来,潘索尼亚觉得父亲从来没有逃亡的想法,因为这个只有对家里人才敢展现怒容的中年人不愿去想象成为难民之后的生活。

和父亲一同消失的,还有潘索尼亚的弟弟。弟弟曾经和老管家一起动手,为潘索尼亚制造了他的音乐盒。现在,从旅途的一开始,他是一个人。

像所有灾难中求生存的人们一样,洛丹伦的难民们尽量集中起来行动,但比追兵更令人恐惧的事物——瘟疫——让人们逐渐分离;几个月之后,逃亡模式变成了互相之间存在信任,或者不得不在一起的人组成一个个小集团南下。无法确定这是否最终提高了难民们的生存率,因为小集团往往容易迷失方向,遇到敌人时缺乏抵抗力;而最有抵抗力的一部分人为了提高自己的生存率,开始劫掠他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有的人无法后退也无法前进,抱着绝望中的一丝侥幸藏进山林里,抛弃国籍,抛弃难民的身份,抛弃一切。

潘索尼亚的小集团有五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名有点瘸腿的士兵,另一个自称曾是乡村小学教师的男人,一个很少说话的老人,和一个比潘索尼亚大十岁左右的女子——失去家人的主妇。在这个集团里,最有权力的是士兵,因为他的战斗和侦察经验能让他们避开那些更具攻击性的团体;而他的瘸腿,又让他在五个人中不会显得过于强大。在必要的时候,他还是必须接受小学教师和女人的意见。形同累赘的是七十来岁的老人,那位和他似乎有亲属关系的女子坚持要带上他。潘索尼亚的地位比老人高一些,但仍然要受其他所有人使唤,因为他只有十二岁。

大概一个月之后,因为粮食短缺,士兵策划了一次对另一小拨难民的掠夺;他们没有杀人,只是用石头和火把将对方三个人吓跑了。教师提不起胆量参与袭击,所以实际上干活的只有士兵和潘索尼亚。在这之后,潘索尼亚发觉自己的位阶移到了教师之上。在吃东西的时候,他可以坐在士兵的身边。教师的寡言程度慢慢变得和老人相当;他在睡觉的时候总是做噩梦,甚至在干嚎一声之后坐起来。潘索尼亚偶尔也会做噩梦,但在梦里他很少见到曾经认识的人。

面对弱小集团的掠夺,自然也不会有太大收获。对于他们五个人来说,饥饿的状况没有得到什么好转。一天夜里,潘索尼亚夜里起来撒尿,偶然看见教师和女人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他靠近,听他们说话。

“你真的有……?”女人说。

“就这。就这。给你,来看。”

教师从衣兜的内部掏出一小块长条状的东西,潘索尼亚看不清那是什么。

“你怎么一直留在身上?为什么不吃了它?”女人说。

“我是留给自己,要留到最后的。”

“你说把它给我……”

“说到做到。来吧。来吧。”

接下来,潘索尼亚就看他们脱了衣服做那件事。女人的背和肩弄得满是泥灰,她的手肘弯起来仿佛随时要推开身上的人,她的脸望着黑色树林的远处。完事之后,她就吃掉了教师答应给她的东西。先是放进嘴里大口嚼,然后舔自己的手,手指头舔了,手背舔了,手腕也舔了。

这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士兵把教师叫到远处,说是有事要商量。十多分钟后,士兵一个人瘸着腿回来了,把染血的刀摔在篝火旁边,确认老人,女人和潘索尼亚都能看见。但谁都没有说什么。潘索尼亚知道士兵和女人从没有,后来也没有做过那件事。

从那以后,他的地位仅次于士兵,然而他的生存状况并没有好转多少,因为四个人的团体比五个人更弱小,而且女人也开始很少说话了。她总是静静地坐在老人身边,除非士兵拍她一下,或者抓住她的手腕,她才会有清晰的情绪反应,而那往往只是惊慌。

后来,敌人为了寻找和杀死逃进山林的难民,开始大规模的搜捕。他们四个人在一个岩洞里躲了一个星期,口粮完全耗尽,而搜捕似乎看不到完结的那一天。于是士兵说:

“这样不行。不能都死在这里。我们要来抽签。抽中签的那个人,做其他人的粮食。”

没有任何人提出意见,只有女人低声哭泣了一会儿。

潘索尼亚最后一个抽签。他抽中了。

士兵把老人和女人赶到洞外,拔出刀面对潘索尼亚。

“该认命的时候,就认命。”他说完,刺出手中的刀。

在搏斗中,潘索尼亚的脸上,肩上,手掌上都受了伤。最后他看准时机攻击士兵的瘸腿,然后夺过刀来,取走了对方的性命。

握着刀,他往岩洞外走,正好遇上似乎是要进来查看状况的老人。他就把老人也杀了。

女人正靠着一棵腐败的树桩坐着,眼神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当潘索尼亚几乎走到她跟前的时候才恐慌起来。潘索尼亚对是否把她也杀了没有明确的念头,但要不是因为她接下来的话,他肯定会杀的。

“不关我的事,别杀我,是他们串通好了的。一开始就决定了是你拿到那支签……别的都做了记号。我替你求过情了,但是当兵的说……”她说。

“别杀我,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她又说。

潘索尼亚回想起那天夜里看见的景象,他就要了她。他们又在岩洞里躲藏了好一阵子,直到追兵对这片区域的搜捕结束。他们靠烧熟那两具尸体的肉来维生,夜里紧紧搂在一起入睡。每次潘索尼亚进入她身体的时候,他有半数时间会很有快感,而另一半时间会想作呕。他偶尔会回忆起不久之前的日程表:早上六点起床,晨读。七点吃早餐。八点至十二点,文学,历史或法律课。十二点至下午两点午饭以及午休。下午的课程通常是宗教和数学。周末要学马术,而且如果父亲心情好的话,会允许他摆弄家里从未派过用场的刀剑。除非特别情况,否则从晚饭之后直到十点熄灯都不允许走出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偷偷上好音乐盒的发条……

他想过就带着她这么走下去,但是没有实现。搜捕结束之前的第二天她生了病,吐血,发高烧,说胡话;五天之后就死了。十三岁的潘索尼亚埋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然后继续往南走。接下来三年,直到在南海镇——当时还是无法承受难民的小渔村——遇见年龄相仿的乔拉齐·拉文霍德之前,还经历了很多事,但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人的故事,大抵如此。

7

在三天之内都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希尔贝丝抬起头,看见潘索尼亚进了屋。

“今天没有吃的东西。”潘索尼亚说。“我打算放你出去。”

希尔贝丝什么都没有说,直到他靠近了,把手放在绳结上,她才开口:“放我……出去?”

“已经没有必要把你留在这里了。”

他解开了绳子,把它攥在手中。“站起来,”他说,“活动一下。”

她慢慢地扭过身子,将双腿从床边放下,直到脚掌贴着地面。她原先是穿着鞋子的,但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给蹭掉了。她上下动弹了一会儿脚趾,然后用手掌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她把额前的发丝拨到旁边,身子不由得左右摇晃了一下。她挪动脚踝,找到鞋子,把脚掌套进去。

就像一条不安分的鱼突然从鱼篓子里蹦出来一样,希尔贝丝突然对着潘索尼亚的胸口推了一把。

“混帐,你……”

潘索尼亚抓住她的手腕。

“我打算把你放走,你倒开始闹了。”

“是啊,怎么样。”

她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反而远比三天之前更有生气。恐怕现在拿出匕首威逼,她也丝毫不会减弱闹别扭的势头,潘索尼亚心想。为了不让科昂公爵发现,他不能以任何方式惩罚她,以免留下痕迹,所以他决定用更有效的办法来让她安静。

“想知道我为什么放你走吗?”

“你不怕我说出去了?你不怕周围的人都发觉你是一个伪君子?你不怕……”

“阿蕾塔很可能不是自杀。”

“……什么?”

“可以推测是萨尔瓦尼的人杀了她。”

就像潘索尼亚预料的一样,希尔贝丝立刻停止了闹腾。她看着他,眼神在柔化下来的同时闪动着不安的光芒。

“原来的看法是,她先割腕,用血在墙壁上写字,然后上吊自杀。我和同事重新调查过现场和尸体上的血迹,发现了两件事。一是她的出血量很大,虽然未必致死,但肯定已经消耗了大部分体力,足够让她神志不清。在这样的状态下,她不可能去系上那非常紧的绳结。就算绳套是在割腕之前就挂上去的,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没有一滴血留在上面。”

希尔贝丝皱起眉头,轻微摇晃了一下脑袋,像是花了些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那么……那些血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些字,让我推测凶手是萨尔瓦尼的人。‘我永远是你的’,这个‘你’实际上是指阿蕾塔已经死去的丈夫。凶手杀死她,代她写下这句话,表示她永远没办法逃脱这个家族。哪怕是死了,她也属于萨尔瓦尼的弟弟。”

希尔贝丝坐回到床上,低下头,掌底按住眼睛揉了揉,然后用指甲刮了刮让蚊虫叮得红肿的右手肘。

“算了。随你怎么说吧。都一回事。你们……就这样害死了她,当作什么事也没有。我不管是谁。谁都一样。”

“不要坐着。我把你带出去。”

“去哪?”

“我把你带到大路上,然后就随你了。但我建议你回家,把自己弄干净,夜里到酒店去做你一直在做的事。这样对你更好。”

“……为什么?这有什么好的?”

潘索尼亚稍微有些失去耐性。他把她拉起来。

“该说的已经说了,我没有义务替你考虑以后的生活。你现在这样胡闹,但我保证,今晚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你回想起这些事,会吓得发抖,害怕萨尔瓦尼的人是不是会找上你。我唯一的忠告就是闭嘴,除了为吃饭而唱歌的时候。或者你也可以下次等那小子找上门的时候,收下他的项链;只是不要打更多的主意,他的父亲不会允许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他带着她出了屋。

这天夜里,希尔贝丝回到酒店,光是接受了老板一顿训斥不算,还要接受白唱三天不收钱的处罚。在台上,她感觉自己好几次跑了调,但似乎并没有客人发现。那名瘦弱的贵族青年并没有到场。想到他也许是唯一能听出自己是否走调的人,希尔贝丝突然对自己那天的拒绝收礼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那样的一串钻石项链是她从没有见过的东西,无论在成为难民之前还是之后。所谓将它带在身上不安全,并非真正的,至少也不是唯一的理由;她当时完全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也许比她小那么几岁的青年显得很害羞,哪怕他如何挺直腰板,抬起下巴,但有一个过分刻意的细节还是透露了他的内心:为了在她面前显得充满威严,把这明显是表达情意的送礼假扮成高调贵族对青睐之女子的恩宠,青年尽量不在和她对视的时候眨眼。与此同时,他又非常明显地缺乏信心,仿佛他很清楚从对红鹭的吸引力来看,他远远比不上自己手里的钻石项链。

项链。镶有很多枚钻石的。用耀眼已经没办法形容。很小的时候,希尔贝丝心想假若有一万发的焰火就好了,她可以看一整个通宵,直到太阳升起来遮掩了焰火的光芒。现在她眼前的,正是那拥有一万发的焰火。

收下来,想办法拆开,一粒一粒地卖掉。这样应当是行的通的。依靠这,可以搬到皇后区之外的地方去——何止如此呢。只不过,希尔贝丝能想象到的也就只有这个短期目标。

这有什么不对?这不就是我和她一直都在向往的事情吗?

“告诉你一件事,”她记得阿蕾塔对她这么说,“我终于遇上一个好男人啦。”

——他真的有那么好吗?

“我骗你做什么。真希望我早五年遇上他。”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着?

“他答应了会带我离开。离开暴风城,他说。到萨尔瓦尼找不到的地方去。”

——这样的话……是不是太冒险了……

“总比永远留在这里好。冒险肯定是值得的!希尔贝丝,我知道,我的好日子总算快来啦。”

如果说希尔贝丝从来没有对当时的阿蕾塔生出过嫉妒,那就是谎话。但后来的一次对话把她俩都同时推向了感情的另一端。

“他……他还有别的女人。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希尔贝丝……”

——怎么可以这样。那他对你的承诺怎么办?

“他说还是会想办法把我送出去。但是……我能相信他吗?而且那有什么意义?没有他在身边的话……”

——不,往好的方面想,阿蕾塔。让他实践这个承诺。别的就由他去。现在提起来也许有点晚了,但我早就觉得这个人可能不对劲。

“往好的方面想?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了。这都是我的错。从我嫁到那个家族开始。他不想要萨尔瓦尼家族的女人,这不能怪他。没有希望了。我不如去死好了。不如去死。”

——别说傻话!他不可以这样对你,阿蕾塔。你别说这些东西,我不想听。

当那天夜里和潘索尼亚面对面的时候,希尔贝丝说过对于阿蕾塔的自杀念头,她怎么劝也劝不住。这句话有一半是真实的。因为在劝不住之后,她对阿蕾塔说了最后一句话:

——行,随你怎么样吧。和你这样没结果地争下去,我的脑袋会坏掉的。你总是这样折磨自己,那么想死的话就去死吧。反正我又拦不住你。

早先对好友“找到理想男人,并且离开”的那一丝嫉妒,终于在凝聚,空置,压缩之后,变成了这样一句话。她明白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在争吵的时候常常把死或者杀挂在嘴边,但对确实透露出自杀迹象的好友说出这些字眼,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刚刚听到阿蕾塔自杀的时候,她几乎哭了一整夜,丝毫不怀疑自己应当承担主要的罪责。后来一和潘索尼亚面对,她几乎是立刻且毫无保留地把罪恶感转嫁到这个男人的身上,而三天的禁闭进一步增强了她的信念——逐渐将她说过的那些话从记忆中抹去的信念。——错的完全是这个可恶的负心汉!而且我警告过她的!——但是到了今天,听到潘索尼亚那番关于凶手的推测,希尔贝丝本就很脆弱的信念立刻消褪得毫无踪迹。谁都一样,你,你,还有你,是你们害死了阿蕾塔;而我自己也有一份。现在她已经没办法离开皇后区了,而我却……

于是这天深夜,独自躺在家里那张床上的时候,希尔贝丝开始害怕了——就像潘索尼亚预测的一样。她害怕估算自己要对阿蕾塔的死承担多少罪责,害怕遭受了拒绝的贵族青年是否会生出报复的心,害怕萨尔瓦尼的人是否会在演出后的酒店后门外拦住她。害怕……怕……怕……怕……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某次翻身过后,她看见阿蕾塔站在自己的床边。这映像只持续了一秒钟,但她清晰地看见了她脖子上的勒痕,手腕上的刀伤,还有她哀愁的脸。唯独是在这样的一秒钟里,希尔贝丝一点儿也不害怕;她仔细地瞧着死去好友的眼睛,从中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

原谅我,好吗?

第二天夜里,希尔贝丝在酒店演唱的时候,丕平没有来,倒是潘索尼亚又出现在观众席里。演出结束后,希尔贝丝在更衣室里比往常多呆了五分钟,随后独自回家。

8

潘索尼亚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连着好几天到这家酒店来。治安局的调查官不应该夜里常到皇后区逛,他知道。太过固定的行程会带来麻烦,他知道。萨尔瓦尼的手下人经常在附近活动,他知道。因为不沾烟酒,也不想吃什么东西,所以他通常都是让侍女拿来一杯水,然后用较多的小费换来一个占位的理由。他和身边的一杯水坐在这儿,听完希尔贝丝的演唱,然后离开。这很难称得上是监视。

丕平一直没有出现过。看来科昂终于肯下决心管教一下儿子了,他想。又或者是那位少爷找到了另一个值得他送出钻石项链的女人。

他偶尔会觉得希尔贝丝在舞台上的表现很有趣:她知道他在场,尽量不朝这边望,但是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冷落了某一侧的观众。

这天夜里,希尔贝丝的演唱进行到中途的时候,潘索尼亚听见酒店大厅入口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接下来自然是拉动桌椅和就坐的声音,但是在这之后,大厅里立刻比先前安静了许多。潘索尼亚转过头,看见隔着四张桌子之外,坐着萨尔瓦尼。他和大概二十来个手下占据了三张桌子。

只看一眼就足够。潘索尼亚重新望着舞台,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好遮住自己的面庞。萨尔瓦尼本人应当不认识他,但是那些手下就很难说了。

希尔贝丝看见新来的客人是谁,忘了一个词。幸好这首歌已经快要唱到结尾,而且已经没有任何人真正地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他们从没有到过这儿,至少在她开始在此工作的时间里。联想到潘索尼亚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她不自觉地收紧肩膀。这时候酒店老板走了出来,在经过舞台下面的时候,他给希尔贝丝打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继续?下一首歌是……下一首歌是……什么来着?

她不由得把视线投向潘索尼亚,而这时候他已经起身,离开桌子了。她不敢花太多的时间寻找他。

潘索尼亚走向侧门。就算不马上离开,他也至少要换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他知道,如果一旦有人指认他,那他很难逃出这酒店。但是他也不想失去一个难得的近距离观察萨尔瓦尼的机会。

“喂,你,你。”当他走到门边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拦住他。“你要上哪?”

“我钱花光了,得回去,怎么?”

男人轻拍了两下潘索尼亚的肩膀。他不喜欢这样的动作。

“你不知道是谁来了?萨尔瓦尼大人啊,别说你不认识。”

“我当然认识。”

“他一坐下,你就站起来要走,太没礼貌了吧。回去,回去坐着。听见没?”

潘索尼亚转过身,看见大厅里另外几个侧门也站了萨尔瓦尼的人。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酒店老板走到萨尔瓦尼的桌子旁边,和他说了几句,随后转过身对着周围举起双手,仿佛是在庆祝着什么。“各位,安静一些。”他说。“萨尔瓦尼大人有话要讲。”

希尔贝丝正准备下台,但离萨尔瓦尼最近的一名手下说:“小姐,请留下。我们喜欢你的歌喉,像你的其他听众一样。等萨尔瓦尼大人说完话后,还请你继续演唱。”

“好……好的。”她点了点头。于是,她只能站在原地,而缭绕房间的烟雾头一次让她觉得恶心。

萨尔瓦尼站了起来。他比所有手下都更高大。潘索尼亚所知道的是,萨尔瓦尼最初是靠拳头打出名声的。他曾经在皇后区的地下竞技场的决赛里用拳头打死了对手,随后又打死了结群来找茬的输家,以及决赛对手那愤怒的赞助人。这名赞助人是当时一个大帮派的副头目,和他作对的另一派人抓紧这个机会拉拢萨尔瓦尼,并且在他的帮助下赢得了战争;而三年之后,存活下来的人只有萨尔瓦尼。

“我是来和大家一起庆祝的,但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他开口了。“人们都喜欢庆祝这样那样的节日,比如生日,新年,纪念日。这些东西统统都是狗屎。我庆祝,是因为我高兴,我不需要日历上的一个日期对我说,‘萨尔瓦尼,今天是你妈妈不再抽你屁股二十周年纪念日,你可以去找乐子’。为什么我这么高兴?是因为我刚才突然悟出了一个大道理。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终于悟出了这个道理,既然我正好经过这家店,那我就得尽快和各位分享。这个道理是关于皇后区的。我想我比在座的各位都更熟悉它是怎么回事。皇后区就是一个让你又兴奋又头疼的疯婊子。她想各种办法找你麻烦,抱怨这抱怨那,甚至还扇你耳光,让你不得不扇回去。但你还是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你。各位同胞,我们不应该互相嫉妒,互相搞什么阴谋诡计,因为我们都是和这一个婊子玩到大的,以后还得和她玩一辈子,因为我们爱她爱得不得了。”

萨尔瓦尼停顿了三秒钟,环伺周围,然后继续他的演说。

“那暴风城是什么呢?暴风城就是养着我们的皇后区的老鸨。你们知道干这行的老女人都是怎么样的:整天变着法子剥削,控制她的婊子们。让人受饿啊,挨打啊,什么都干。没错,暴风城不把我们的皇后区当人看。暴风城先用鞭子抽皇后区一顿,然后剪开皇后区的内衣,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铜板。我受不了这样。你们也应当受不了。因为皇后区是我们每个人都离不开的婊子,而我们不希望看到她鼻青脸肿,饿得皮包骨头。”

在潘索尼亚听来,到目前为止这都像是意图引发暴动的煽动性演说,但萨尔瓦尼显然不可能在这酒店里引发出什么大乱子来。不过,也许这是一次预演。看哪,在皇后区,政治家就是这样拉选票的。我们使用各种让这个世界之外的人难以理解的修辞。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声音从大厅角落发出。

“问得很好。我们该怎么办?”萨尔瓦尼回应。“对我来说,答案很简单。我们要慢慢来,拿出一点耐心,听我们的婊子诉苦,然后替她解决问题。今天我就要示范一下,应该怎么做这件事。”

他的手下把一直挟持着的一个男人推到地上。男人身子团缩起来,双手以近似祈祷的姿势顶在几乎贴着地面的额头前,并且不停打抖。

“这个人。这个人。”萨尔瓦尼说。“他是暴风城的税官。他生长在皇后区,是我们的同胞,但是却写了一份报告书,说什么皇后区漏税拖税情况严重,应该怎样怎样地严加管理。没错,他凑在暴风城的耳边说话,说我们的婊子还很有料,还承受得起这样的剥削。”

他卷起右手的袖子,站在跪倒的男人身前。

“你,听听皇后区怎么说。听听你让她多伤心,让她哭了多久。把耳朵贴在她的身上,给我拼了命去听。”

男人的双手抖索着从额头前拿开,悬空在两侧,随后慢慢地侧过脑袋,让自己的左耳贴着地面。一些在远处的客人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

“告诉各位同胞,你听见了什么?”

“我……我听……”

男人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他的确听见了一些东西,那是这房间里揉杂着的恐惧和兴奋;它们通过地底,以响彻空气的噪音形式涌进他的大脑。他也没必要组织语言了。萨尔瓦尼抬起桌子,让一根桌腿压着男人朝向天花板的右耳,随后把握紧的拳头连同前臂一起砸向桌角。木料破碎,骨头崩裂以及其它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难以分辨。先前在远处站起来看热闹的人在响声发出的同时就摔回到了椅子里。靠得较近的客人中,有人突然蹦起来,或者滑到地面上。

“都不要动,给我坐好。”一名手下发话。

男人并没有立刻死去,这也是萨尔瓦尼的意图。他将这个垂死者的手脚,眼球,血液以及颅骨变成自己的陈列品。他能对此人这么做,就能对皇后区的所有人做同样的事。

“——一次解决一个问题。我就是这么办的。”他把袖子放下来。“老板,所有人上一轮酒,算在我身上。”

这时候,希尔贝丝已经跌坐在了舞台上,而老板仍然要让她最后唱一首歌。能从表情看出来,他也很为难;他得忙着收拾尸体,换掉断裂倒塌的桌子,萨尔瓦尼请的这一轮酒也显然补偿不了他往后的客源损失。

希尔贝丝不知道这首歌是怎么唱完的。她只觉得至少在自己听来,心跳声几乎都盖过了嗓音。

在回到更衣室后,她有些手脚麻木地卸妆,但是过了十多秒才发觉自己怎么还花时间干这个,便拿起随身物品就要出门。

老板在门外拦住了她。

“干嘛?”她说。“我要回去。”

“这……真是伤我脑筋。先别走,萨尔瓦尼要见你。”

“……什么?”

“不,不是现在。他还在喝酒,让我来通知你等着。我也没办法,希尔贝丝。不要问我他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也不会去问他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不能让你离开。想开一些,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你又没有惹过他……应该没有吧?”

看见希尔贝丝不发一言,老板低下头,从兜里掏出钱包。

“现在想想,我真是一个挺糟糕的雇主。上次说的什么白唱三天就算了,照样付钱。别伤心,我现在就把三天的工钱给你。要不给你算四天好了。你等等,我数一数……”

希尔贝丝脑袋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太突然了。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能不能活下去已经是考虑之外的问题。就算见过萨尔瓦尼之后毫发无损,甚至就算他只是想给小费,对她来说仍然是某些事物的终结。不管结果如何,这已经证明他记住她了。阿蕾塔是怎么和这样的人成为亲属,然后活到……不,她也没有活到现在。

她听见钱袋落地的声音,随后才意识到老板的人也倒在了地上。如今站在门外的是潘索尼亚;她早就忘记考虑他是不是还留在酒店里。

“跟我来。”他说着,但没有伸出手。

9

“你……杀死他了?”希尔贝丝说。

“没有。”

潘索尼亚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她还不自觉地朝后缩了一下身子。她的腿从老板的脑袋上方跨过,跟随他来到后门。

幸运的是,萨尔瓦尼并没有在后门外面安排守卫,这让他们得以没有阻挠地离开。但这只不过是一时安全而已,对方很快会发现晕过去的老板。最低限度,萨尔瓦尼会知道有人在帮着希尔贝丝和他作对。

潘索尼亚带着她在黑的小巷中行走,途中偶尔会遇见几个不知是否神志清醒的乞丐。他们会是见证人,用不着萨尔瓦尼多少威逼,就会轻易地说出一切。简单的说,在这一连串行动中,他留下了痕迹。他已经把自己暴露给了敌人。

事情出了乱子。 当听见萨尔瓦尼高声说出要见女歌手的时候,潘索尼亚就已经做了当下的决定,但暂时把她救出来根本没有解决问题。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的错。他不应该和此刻跟着自己踉跄行走的女人接触,这犯了大忌——试图威胁和控制一个他不能完全将其孤立的人。关键在于她有一个麻烦的仰慕者:丕平。丕平的存在让他从一开始就不能轻易处置她。他出于谨慎,才选择用禁闭而不是匕首来解除她的威胁,但这谨慎实际上是过分的自信伪装出来的假象。

他担不起把希尔贝丝留给萨尔瓦尼的风险,因为她能够指认他。更不提现在还不知道萨尔瓦尼要见她的意图,说不定这从一开始就和他有关。听说你是阿蕾塔的朋友,你们都认识一个叫潘索尼亚的治安局走狗,诸如此类的对话。一开始就应该离这个女人远远的;但现在,他不仅错过了时机,而且还越陷越深。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做了蠢事:把自己和一个会招来危险的女人绑在一起。

潘索尼亚停下来,回头看着希尔贝丝。面对着他的眼神,她抑制出沉重的喘气声。

如今要杀死她,已经太晚了。

“现在……怎么办?”她说。“那些人以后还会找上来的。”

“不要不说话,”由于潘索尼亚沉默着,她又说。“我知道你也有麻烦。”

“萨尔瓦尼的人以前有没有和你接触过?说实话。”

“当然没有。除非你把阿蕾塔算上。”

“所以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你。”

“我哪知道。这下倒好,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不要对着我抱怨。”

“抱怨?对,我就是要抱怨。”她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遇上这一连串事情。谢谢你救我出来,但我知道你也就只会做到这一步了。想想阿蕾塔就知道,接下来我不会再指望什么。你是治安局的人,是萨尔瓦尼的对头,害怕我在他面前说你的事,对吧?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因为那不会让我的处境好一点。这是他的地盘,谁也没办法在他面前保证什么。现在我还是独个儿回去吧,免得幻想着你是出于真心才救我出来。再一次谢谢你,行了吧?再见。”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虽然打定心思要从他身边离开,但没走出多少步,方才在更衣室里感受到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能听见远处不知属于谁的脚步声,野猫蹿下墙头的声音,从建筑物高处吹过的风声,但它们对她来说都变成了一种特殊的噪音:整个皇后区的血管蠕动,毛孔收缩,肌肉逐渐朝她聚拢,以沉默且污秽的威严宣告着迟早会将她碾碎。

“站住。”

听见他的声音,她不由得立刻停步,回过头,以一种她害怕显得太过积极的速度。

“我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怎么说?”

“你没必要知道。今晚你先到我那儿去过一夜。”

“……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了。现在你不能回家。我没时间和你废话。”

没有说不的时间。更何况希尔贝丝明白,如果怀疑眼前的男人想打什么别的主意,那就太低估他了。

于是他带着她离开皇后区,来到内城。当走到宽敞的大道上,把那种受到压迫的恐惧感暂时甩开之后,希尔贝丝突然想说些别的东西。

“你也是洛丹伦来的,对吧?”

“是。”走在前面的潘索尼亚回答。

“我离开那儿的时候才四岁。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他没有说什么。她为自己的话感到有些尴尬,因为这似乎在暗示她想知道潘索尼亚的年龄。

“你运气很好。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很难活下来。”

“是啊。我爷爷带着我,还有一些很不错的人。不过,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你是和什么样的人南下的?”

没有回答。

“可惜我的运气大概已经用完……”

“到了。”

他们眼前的房子是运河边住宅区的其中一栋。从没到过这附近的希尔贝丝开始左右张望。在这条河边走道的尽头,一个拎着油灯的卫兵慢慢走近。淡黄色的光芒照亮了缓缓冲刷着近处石阶的河水。灯光涉及范围之外是一片墨蓝。这儿很安静。

“你只在这儿留一晚,”在打开门之前,他说。“明天之后,不要再到这附近来。”

“当然。”她一边说一边点头,但是心里却在想别的。其实这个地方一点都不神秘隐蔽啊……何必。

希尔贝丝跟着潘索尼亚进屋,当听到他在身后关上门的声音,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犯了错。能从萨尔瓦尼那儿逃离是好事,但是她还没能忘记就在短短两天前她还是多么痛恨这个男人,多么急切地将阿蕾塔身亡的责任统统抛到他身上。也许现在能做的只有不进一步犯错。

通常有人久住的屋子都会有属于这家人的特殊气味,但是希尔贝丝几乎什么都闻不到。她甚至觉得自己是进入了一间空屋。潘索尼亚没有点灯,她也没做要求,只是跟在他身后。少量的月光让她能看见周围,她发觉这屋子里其实有质量上好的家具,而且还在风格上细心搭配过。但不管怎么说,它更像家具店的陈列室,而并非一个人吃,住,放松身体,做梦,思考,发呆的地方。

“这是我的卧室。”他在一道门前对她说。“你就睡在里面。”

“那你呢?”

“我睡客厅。”

“等一等。”她赶在他锁门之前说。“明天……怎么办?我是说早上,我起来以后……”

“留在里面。什么时候可以出来,我会告诉你的。”

门锁上了。好吧,又给关起来了。希尔贝丝由着身子向后一倒,坐在床上。这比她自己家里的床舒适太多了。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挤得满满的书架,锁好的床头柜,烛台,墙上钉着一张处处画着记号的暴风城地图。对于这房间里还有别的什么,她完全提不起好奇心,更不用提他肯定是明白她不会在这儿找到什么,才不嘱咐任何事——或者说不做任何威胁就把她扔进来。

希尔贝丝花了五分钟时间呆坐,并且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见他在沙发上躺下——或者是坐下,别的再没有任何声音。

她脱掉鞋子,倒在床上,身子朝窗户的方向蜷着。从这个方向看不见月亮。

虽然方才客厅里没有什么长久居住的迹象,但床上不可能一点儿人的气味都没有。希尔贝丝先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联想到也许潘索尼亚和阿蕾塔曾经一同躺在自己此刻睡着的地方,就有些不自在。但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已经太累了。不只是肢体上的。

她当然明白潘索尼亚把她带到这儿,首要原因不是她的人身安全。她也明白,他选择睡在客厅不是出于什么绅士风度,而是方便看守她。但是,她无法阻止自己去联想一些别的可能性。

一句话,在今晚,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只是单纯地考虑她的安全?可能性是存在的,她想。

希尔贝丝清楚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也清楚把莫名的希望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是危险的。事实已经证明了他丝毫不会优先考虑别人的想法,尤其是女人。关于阿蕾塔不是自杀的那一番说辞还没有得到证实——也许是完全的谎言,只是他试图拉拢她的手段。什么样的可能性都有。

无论如何,希尔贝丝还是愿意往让她振奋的方面想。记得在南下的几年,她从幼儿逐渐成长为懂事的小女孩,开始有能力思考自己在经历什么事,面对什么样的未来。我们会找到吃的吗?可能的。我们能熬过冬天吗?可能的。我们能避开敌人吗?可能的。暴风城会接受我们吗?可能的。我能在皇后区安稳地生活下去吗……?

但没有绝对。凡事没有绝对。生也没有,死也没有。她对自己说,先前还以为今晚一定会落到萨尔瓦尼手里了,但现在却有机会躺在这辈子睡过的最好的床上,而且门外有一个很了不得的男人在保护她——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事实就是如此。也许唯一的绝对是自杀,但我永远不会做这件事。没有理由。

于是希尔贝丝睡着了,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窗外已经大亮;她低头一看,连忙擦了擦留在枕头上的口水。

10

潘索尼亚走到丁尼生的旁边,用手指关节敲敲办公桌。办公室有另外四名调查官共用,这个动作表示他有话要单独谈。丁尼生站起来,两人来到外面的走廊上。

“我需要你抽调人手保护一个人。”潘索尼亚说。

“谁?”

“上次你让我帮助调查的女歌手。她的真名叫希尔贝丝。”

“噢!噢。告诉我怎么了。”

“她短暂消失了几天,是因为萨尔瓦尼的人在酒店出没。自从阿蕾塔死了之后,她一直都很害怕。”

“那你有问出些什么吗?”

“她对阿蕾塔和萨尔瓦尼家族之间关系的了解,并不比我们多。她只是一个自己讨生活的歌手,偶然地和阿蕾塔成为了朋友而已。要不是这样,她也活不到现在。”

“那么……让我派人到皇后区保护她?不是反对你,伙计,我实在觉得这是不必要的风险。”

“不。她现在已经不住在皇后区了。”

“怎么?说详细一些。”

“科昂公爵有个叫丕平的儿子,你知道吧?”

“当然,当然知道。我撞见他好几次。可怜的小子,上马都得要人扶。”

“可以说是希尔贝丝的幸运,丕平很迷恋她,常常去看她演出,甚至还要送给她钻石项链。科昂知道了这件事,自然不放心儿子夜里去皇后区,所以拜托我想想办法。前些天我把她带出了皇后区,然后去找科昂谈。最后是他家里的牧师海兰提供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她安排到教堂的合唱团。这样做,她可以尽量留在安全的地方,而且就算丕平每天都去看她,也不怕会有流言传出来。”

“这当爸爸的真不容易。那她现在住在哪?”

“这是地址。”潘索尼亚将一张小纸条递给丁尼生。“我想让你做的,不是监视,也不是严密保护,只要确保萨尔瓦尼的人近期不会找到她就行。时间长了,他们对她会失去兴趣。”

“萨尔瓦尼在找她?你把她带出来的时候遇上了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

“行。我明白了。”丁尼生低头看看纸条,然后说。“帮这个忙是应该的,毕竟一开始是我拜托你去找她。没办法啊,潘索尼亚,和女人有关的事情,还是你在行。那么……”

“这件事不要留下正式记录。也不要告诉你的手下人他们在保护谁。”

“行,我完全理解。既然牵扯到科昂,不用想也知道会是这样。我这就去办。”

丁尼生拍拍潘索尼亚的肩膀,回到了办公室。

如果再也不可能把希尔贝丝完全隐藏起来,那么就将她的存在公开化,尽量杜绝会引起麻烦的怀疑。潘索尼亚先是建议科昂在内城区酒店给希尔贝丝找个演唱的工作,但科昂并不满意,便找来海兰并且征求他的意见。在这之前,潘索尼亚还不知道科昂在宗教之外的事情也对海兰如此信任。不管怎么说,海兰的确提供了目前来看最适当的办法。

虽然没有明说,但潘索尼亚看得出来科昂除了避免儿子前往皇后区,显然还是另有期盼。丕平对希尔贝丝的迷恋,显然不仅仅因为她本人,同时也因为这对他来说是重要的反叛方式:危险的皇后区,充满非法交易的酒店,属于另一个阶层的女子,来自已经消失的国家的歌曲。如今这一切变成了光滑洁净的教堂墙壁,静心祈祷的观众,希尔贝丝换上遮蔽一切女性身体特征的合唱团制服,她独特的声音也融合在千遍一律的圣诗之中。就算这不足以让丕平逐渐失去兴趣,最低限度他是不可能在一大群教堂工作人员的注视下到后台去送礼了。

潘索尼亚完全可以安排自己的手下保护她,但是必须要在这件事上表示出对丁尼生的信任。虽然这不能绝对防止他产生疑心,但远远好过完全不让他参与。如果说搭档有什么让潘索尼亚满意的地方,那就是哪怕观念上有明显的分歧,丁尼生向来都是尽量配合,避免惹出争端。

一个没有多少调查价值的普通女子,只是需要临时保护一段时间,潘索尼亚希望这就是自己表现出来的对希尔贝丝的态度。只要生活稳定下来,那么她也没有理由对别人透露他和阿蕾塔的事情,因为这等于再次让自己陷入麻烦。

下午,潘索尼亚花了一些时间调查那天夜里死在萨尔瓦尼手里的税官。他的家人已经以失踪为由报案。潘索尼亚询问了此人的妻子和女儿,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她们担心一家之主是不是让马车给撞了,或者酒醉摔到河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已经作为黑帮炫耀势力的祭品,在皇后区成了一滩烂肉。潘索尼亚自然不打算说出真相,说到底这起“失踪”不是他负责的案子。如果其他人想挖掘线索,那就由他去。

潘索尼亚认为自己对萨尔瓦尼的组织正在分裂的判断是正确的,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个头目才需要以不寻常的方式示威。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罪案发生率会提高——足以触动科昂的神经。替他解决儿子的问题,不等于得到他的信任。还是要尽快干掉萨尔瓦尼才行。

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他走过了希尔贝丝新住处的门前。丁尼生的手下似乎还没有到附近来。

他敲了敲门,没过几秒钟门就开了。站在门边的希尔贝丝,脸上看不到一丝警觉。

“你来了。”希尔贝丝说。

“你竟然一点也不防备,就这样把门打开。”

“应该还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住在这儿吧。”她右手按着门边,想了想,往后退了一步。“噢,进来吧。”

潘索尼亚并没有进去的打算。他早先甚至也没有敲门的打算。但他还是进了屋。

屋子很小,是圣光信徒们捐资建设的慈善住宅,提供给为教堂工作但是又无力自行供养住处的人。通常这样一间屋子会住二到四个人,但是在海兰的关照下,希尔贝丝可以暂时独居。

“我让同事安排了人来保护你。你在这儿可以放心。”

希尔贝丝对这句话没有什么反应。“嗯,”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右手蜷起来放在嘴唇下,小指碰了碰嘴角,然后望着潘索尼亚说,“既然你来了,留在这儿吃个饭怎么样。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

“没这个必要。”

“呃,我也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因为如果你很忙的话,肯定不会到我这儿来。你平常都是自己弄东西吃的吗?”

这就是公开的后果——她会问你这类家常的问题。 过去潘索尼亚和他的女人交流的时候,通常都是处于一种神秘而隐蔽的前提下,那些女人对在他面前说什么话表现得非常谨慎。

“就留下来吧,”她说,“我很快就弄好。”

“行。”

就这一次, 潘索尼亚对自己说。把她带到家里过夜,给她安排新的工作和住所,再加上刚才那一句“我让同事安排了人来保护你”——保持距离和适度的冷漠是精神上操控以及限制对方的关键,但这一连串太过积极的行为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精通的模式。就这一次,然后断绝和她的接触——既然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潘索尼亚不打算让麻烦进一步扩大。

无论是朋友,同事还是情人——所有在自己身边会显得很自在的人——都是障碍。不能简单地用匕首解决掉的障碍。至于亲人,他已经不用再考虑这个概念了。杀了士兵,杀了老人,这样简单的生活不会再重复出现。

“教堂挺无聊的,”在把碟子摆上桌的时候,希尔贝丝说。“我想我大概可以去歌剧团试唱一下。”

“在风波过去之前你老老实实这样过着就可以,不要想那么多。”

“我知道。随便说说。”

乐观得以至愚蠢,或者单纯的不知满足,潘索尼亚没心情去琢磨希尔贝丝属于哪一类。她得到的只是暂时的保护。期限?到科昂的儿子对她失去兴趣为止。他认定自己最大的错误就在于忽视了丕平的存在而和她发生接触,因此等丕平的影响力不存在了,她也不再有任何威胁性。她此刻所拥有的东西都会在一瞬间消失。而且这是迟早的事。

“不知你觉得味道怎么样,”在开始吃东西之后不久,希尔贝丝说。“我希望离开洛丹伦的时候大那么几岁,那样的话我大概就能记住一些家乡菜谱什么的。做难民那几年,大概把我的味觉完全破坏了。既然你一直住在内城……”

“住在内城,和住在原有的暴风要塞范围内是有很大区别的。”

“我想也是。所以,你不会吃不下去吧?如果你一句话不说的话,我会这么觉得的。”

潘索尼亚仍然一句话不说。他不知该说什么。

吃东西是人类满足基本需求的脆弱时刻,这让潘索尼亚很难和别人自然地共同进餐。在不得不这么做的时候,他通常都有所准备,比如在同事面前尽量减弱用餐的享受意义,让它退化成枯燥的补充燃料工作。而在他看上或者打算利用的女人面前,他懂得那所有的把戏:用眼神和语言将用餐变成漫长的调情。概括来说,共同进餐对他来说只存在两种场合:社会需求以及欲望的前奏。他无法想象,每天和同一个女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作为人的基本弱点展现给她——婚姻的重要内容。人类享受食物的样子是多么可笑!盯着浮在菜汤面上的油脂,吸吮手指头,扭着脖子试图咬下一块韧性太强的肉,因为食物过热而额头出汗,舌头拨弄夹在牙缝间的碎末——他不可能日复一日地将这副模样暴露给同一个女人,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别人都争着做这样的事。

也许现在希尔贝丝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他。或者说,他幻想希尔贝丝看见了这样的他。上次发生这样的情况是在几乎二十年前,他和身边的女人分食人肉。但那时候,他们确实只是求生存而已,所以潘索尼亚能容忍当时的丑态。但现在,太多事情改变了。暴露弱点是他首先应该避免的事情。他只想尽快远离希尔贝丝,所以就这么一次,就这么一次,就忍过这么一次……

答案出来了。他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在害怕这个女人。她以酬谢作为理由,希望他共同享用一顿没有任何利益诉求的饭菜。对此他没有合理的应对方式,哪怕他明白普通人在这类场合只要顺其自然就可以,不需要任何思考。希尔贝丝的行为,是要断绝他惯常的思考,要把他变成普通人,要让他在她身边显得自在。这二十年来他追求所有人都害怕的东西,所以其他人的追求,则让他感到恐惧。

“就这些了。招待不周。如果你下次还有空的话……算了,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吃完之后,希尔贝丝把碗碟端到水槽那儿,背对着潘索尼亚开始洗刷。

在刷盘子的希尔贝丝哼起了小调。她并不特别开心,只是暗地里想能说服这个人留下来吃饭,算是了不起的成就。如果潘索尼亚一句话不说就离开——很可能会如此——她也已经对结果足够满意了。这样背对着他,也有利于消解屋子里的些许尴尬。

她放下盘子转过身,却意外地发现他站在她旁边,离得很近。

“怎……怎么了?”她身子靠着水槽往后挪了一下。

“谁把这个教给你的?”

“什么?”

“你刚才唱的。你刚才唱的那曲子。快告诉我。”

他下意识地想要掐住她的脖子,就像过去无数次逼问他人一样,但是手却没有动。

“那再唱一次。”他说。

希尔贝丝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照做。她又哼了一下刚才的曲调,这次声音要弱得多。

潘索尼亚认得这旋律。曾经禁锢在音乐盒中,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旋律。

11

“恭喜您,夫人。我真诚地相信,您的儿子在音乐方面是一个天才。”

六岁的时候,潘索尼亚看见他的小提琴教师站在大门边,对他的母亲说。母亲转过头来看着潘索尼亚,眼神中充满自豪,随后从衣帽架上取下小提琴教师的大衣,递给他。他们站在原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一同走出门去。

潘索尼亚回到自己的房间。掌声似乎还环绕在他耳畔;这些声音让他兴奋的同时,也有一点儿心烦。他学习小提琴一年半,而半个小时前,他在离自家不远的小剧场里举行了第一次演出。观众里有许多大人物,至少这是父母告诉他的。他不觉得自己的演奏赶上了练习时的水平,因为坐在观众席最前方的一个人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他一定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因为在演出开始前,所有人都争着和他谈话。在整场演奏会的过程中,他的心思似乎完全不在舞台上,只是不停地和身边的女伴耳语,引起一些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笑声。

从历史书里,潘索尼亚大致了解了天才这个词的含义。如果一个人做事很成功,其他人都愿意为他效劳,愿意在他死后给他写书,这个人就是天才。但是方才观众里的大人物不喜欢他,那么他又怎么会像教师说的那样,成为一个天才?

他来到弟弟的卧室。小他两岁的弟弟因为发烧,并没有参加演奏会,现在已经睡熟好一阵子了。既然我不是天才,那弟弟以后会怎么样呢?潘索尼亚很多次偷听到父母的争论:母亲希望让小儿子学习另一种弦乐器,但父亲完全反对这样的安排,他说肖尔家族曾经是战场上的精英,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同妻子组建家庭小乐队的可笑期盼。

“你会把我的脸丢光的,”父亲这么说。

一只蜘蛛爬到弟弟的睡床围栏上。潘索尼亚把它捻死,然后赶忙去洗手。洗完手后,他在走廊上碰见已经为肖尔家族服务了五十年的老管家史蒂文斯。

“少爷,您的手还是湿的。”他掏出手帕,给潘索尼亚擦手。“我得说,您的演出实在是精彩极了。”

潘索尼亚把手抽回来。这个人总是把一切往好了讲,他的话如何能作数。

三个月以后,父母将一对老夫妻请到家里享用晚宴。母亲告诉潘索尼亚,来的人是洛丹伦最好的艺术学校的校长。“要是你爸爸做生意小心一些,也不用为这点学费发愁了。”在给儿子整理衣领的时候母亲说,“总之,你一定要有礼貌。为校长大人演奏的时候,千万不要紧张……”

从晚宴一开始,母亲的眼神就更多地盯在她的丈夫而不是潘索尼亚身上。她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阁下,”父亲说,“您觉得音乐对一个人的成长有什么作用?”

“音乐有太多的好处,我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一指出。但我一向认为,它最重要的是可以扩展一个人的想象力,提高他的修养,以至于净化他的灵魂。而且说到底,音乐是那么美,让我们不得不喜爱她,不是吗?”

“就是说,音乐纯粹只是为个人的自我满足和享乐而存在了。那么对于一整个国家的未来,音乐教育并不是什么很有意义的东西。”

“您这样说,实在有些言过其实。个人的文化素养提高了,整个国家也……”

“不,我是很认真的,我只是想提供一下别的观点。在战场上,士兵首先需要的是强健的身体,锐利的长剑,还是脆弱的小提琴弓?在决定国家重要政策的会议上,议员们需要的是丰富的法律知识,善于雄辩的语言能力,还是在钢琴上随意地奏出几个音符?”

“对了,亲爱的。”校长的妻子对身边的人说。“今天晚上神父不是可能会来访吗?也许我们该早点儿回去。”

晚餐比预料中早半个小时结束。老夫妻没有听潘索尼亚的演奏。

在试图预定下一次的见面时间,并且把客人送走之后,母亲回到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仍然坐在饭桌前的丈夫一个耳光。

“臭婊子,”父亲站起来,“你撒什么疯?”

“我疯?是谁疯了?我不知道……你把这事都当成什么了?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请来……”

史蒂文斯走到潘索尼亚身边,拉紧他的手说。“我们上楼去吧,少爷。”

这一次潘索尼亚没有把手抽回去。

一个月后,他父母的婚姻结束了。母亲想带走潘索尼亚,但是没有得到法庭的允许。后来,他听说母亲和那位小提琴教师一同到了外地去生活;而父亲砸掉家里的小提琴,把废料扔进火堆,是发生在这个消息传出来之前还是之后,潘索尼亚也没有明确的记忆。不仅肖尔家的大宅子里从此再也没有任何音乐的痕迹,父亲甚至也没办法容忍其他人享受音乐,除了军乐和国歌。他指责嘉年华上的民间曲调太不严肃,而年轻人舞会上流行的舞曲又太淫秽,写信给官方或者发表文章要求取缔这样那样的公众音乐活动。人们暗地里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聋子肖尔”,并且一致认为他完全是因为妻子跟音乐家跑掉才变成这样。

既然无需再拉小提琴,潘索尼亚的生活就让这样那样的课程所填满。他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毕竟从一开始学琴也不是他的个人意愿,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尽量好的完成父母——现在是父亲——所安排的任务。他不再觉得天才这个词会和自己扯上关系,他只是拼了命去做。

这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没有一件事能难倒他。父亲认为那所称不上有名的公立学校限制了儿子的发展,但是又难以负担贵族学院的学费,便索性让他留在家里自学。

至于潘索尼亚的弟弟,则是另外一回事。他几乎学不进任何东西,就连集中注意力读三分钟的书也做不到。他在课本上涂画,和穷人的孩子用小石子赌博,用鞭炮惊吓家畜取乐。在六岁的时候,父亲索性放弃了小儿子,把他赶到大宅外一间清空了的杂物间里去住。受驱逐的孩子一点也没有表露出伤心,他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就像是没有期限的露营,而且夜里想溜出去也方便得多。

一天晚上,弟弟把潘索尼亚带到了自己的小屋里。刚跨进屋,闷热和臭气就让潘索尼亚感到不适,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敌人今天晚上会大举进攻,”弟弟说,“我们一定要打退他们,维护肖尔家的荣誉。”

他们爬到小屋屋顶上,共同藏在一张深褐色的毯子下,花了几乎一整夜的时间用弹弓击打行人,偷看着敌人的反应而暗自发笑。但是出于男子汉的荣誉,他们不打女人和小孩。

第二天早上,父亲闯进小屋,把潘索尼亚拉出来,然后又回到屋里,关上门。潘索尼亚突然听见在街对面的一栋房子里传来练习小提琴的声音;这是他曾经熟悉的练习曲,他暗自琢磨着这位演奏者在哪儿出了错。但哪怕是这样做,也没办法阻止父亲教鞭的抽打声和弟弟的哭泣在他脑中逐渐放大,直到他难以忍受。不知为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一直听,没有离开。人们都说虽然“聋子肖尔”脾气坏,但他实在是一位模范父亲,因为他倾尽全力投资大儿子的教育,而且从不打骂他。还能有什么怨言呢?

弟弟的小屋和仆人们住的地方不远,所以自从禁止进入大宅后,他常常到仆人那儿去玩。史蒂文斯有打造小玩具和工艺品的爱好,而弟弟很快就成为了他的学生。对于聋子肖尔来说,现在才发现小儿子的学习欲望已经太迟了,再说制造玩具实在不是摆得上台面的爱好。

潘索尼亚一直很感兴趣史蒂文斯和弟弟会在小工房里忙些什么。他从来没有得到去了解的机会。

十一岁生日的那天,在小工房外,弟弟将一个不起眼的音乐盒交给了潘索尼亚。

“是史蒂文斯和我一块儿做的,”他说。“生日快乐,哥哥。”

“只有这把钥匙才能让它响起来,”他递出一把小钥匙,继续说。“这样就算给爸爸看见了,他也不会知道它是做什么的。”

弟弟的皮肤颜色很深,就像是让他常用的那块褐色毯子给染了色。他的袖子是挽起来的,前臂上有鞭打的痕迹。他身上永远都有抹不去的汗渍味。潘索尼亚快不认识眼前的人了;弟弟就像父亲不让接触的所有普通人家小孩子的集合体——喧闹,顽固,不关心自身小天地之外的一切,但却拥有连他自己也不了解的诚实。

潘索尼亚拿着音乐盒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正要将钥匙插进匙孔,却又站起来,再次去确认门有没有锁好。他回到桌子前,没立刻坐下去,转过身趴在地上,听听父亲是在楼下的客厅里,还是已经在卧室休息了。第三次回到桌前的时候,他终于坐下了,并且随手把床上的毯子扯过来,将自己的脑袋和音乐盒蒙在一起。

钥匙插进锁孔。黑暗中的音符在他的大脑停泊。乐句简单而纯净,他从未在别的地方听到过。这一点儿也没有让他怀念练习小提琴的日子,因为这是弟弟和史蒂文斯独为他而创作的。G小调是别人的。休止符是别人的。中慢板是别人的。而这,是只属于他的。记住这谱子当然不困难,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回忆这旋律并不能让他找回丝毫当时的感觉,反而会让他感到一阵烦闷。六岁的时候,他用心并且徒劳地为很多人表演;但那音乐盒是只属于他,只为他而举行的一场演出。

潘索尼亚从希尔贝丝眼中看到了恐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打算惊吓她。

“我只是想知道,”他暂停了一会儿整理声调,“我只是想知道,这首曲子你是从哪学来的。”

“我……我爷爷教我的。”

“你爷爷叫什么?”

“史蒂文斯。”

史蒂文斯当然也有自己的家庭,他们住在郊外,而他每三个月有一次机会可以回去探亲。这就是潘索尼亚对老管家私人生活的全部了解——多余的了解。

“他是一个管家,也喜欢做一些小玩具。在逃难的路上,他告诉我他把这首曲子编在了一个音乐盒里……”

她皱起眉头,开始用略带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今天到过这儿。”一说完,他就走向房门。

“潘索尼亚。”她说。

他打开门,出了屋,快步离开。

12

在审讯室里,潘索尼亚面对着一个叫波鲁纽斯的男子。在前一天夜里对萨尔瓦尼一处据点的突袭之中,波鲁纽斯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帮派成员。

丁尼生站在房间外,透过小窗观察里面的动静。他心想本来明明可以再活捉几个人回来的,但是潘索尼亚太过激进。他在后援部队来到之前就潜进大屋,杀死了四个没有立刻放弃抵抗的敌人。幸好波鲁纽斯一见到治安局的人就马上投降了,毕竟他是这次行动最关键的目标。

潘索尼亚最近似乎有些改变,但丁尼生很难说这是朝着好的还是坏的方向。他工作更卖力,更见成效,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杀戮和不必要的刑罚。这些变化大致发生在希尔贝丝出现的前后,但丁尼生不觉得这个女人对潘索尼亚产生了影响。他更疑虑的是潘索尼亚和科昂公爵之间的事。他知道两人有私下会面,但是并不了解详细内容。按丁尼生的看法,治安局的成员应当具有普通士兵一般的精神,只要关注自己得到的命令就好,不应该牵涉到政治人物。

正是因为如此,丁尼生主动选择在这次审讯中做旁观者。要是在平时,他很难找到合理的理由和机会观察自己的搭档。他没有放弃,也不会放弃关于一段完全互相信任的搭档关系的想象,但他也不想永远做盲目付出的那一方。

“波鲁纽斯,”潘索尼亚说,“昨天夜里一见到我们,你就趴在了地上。这比预测的要合作得多。”

受审者就像要拂去食物残渣一样,用四只手指在第三层下巴上抹了抹。“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眼睛不太好使,但我耳朵可是听见你们把屋子里的其他人一个一个都杀了。”

“我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在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你也要像昨天晚上一样合作。这对你有好处。”

“我不知道啊,老兄。”波鲁纽斯两手一摊,然后在大腿上合拢。“昨天我一定是给吓着了。说真的,你们为什么抓我来?我们只不过是兄弟几个聚一聚,又没扰着别人,谁知道你们这些人突然就……”

潘索尼亚上前,对着他的眼睛打了一拳。波鲁纽斯连同椅子往后翻倒在地上。

“起来,”潘索尼亚说。“我给你十秒钟,看你能不能自己站起来。当时我还真惊讶你可以靠自己的腿走出门。再活个一两年,你就会在梦里让自己的肉压死。”

右眼青黑的波鲁纽斯想用手撑住身子坐起来,但肘关节很难弯曲到合适的角度,因为上臂和前臂的肉很快就挤在了一起。他不得不改为用肘部支撑,然后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身子,好让自己能靠着墙壁把背弄直。当他的后脑勺终于碰到墙壁的时候,潘索尼亚将右脚踩在他的脖子上。波鲁纽斯吐出一口闷气,脸色很快变得难看起来。他几乎是翻着白眼朝上看着潘索尼亚,一个字也说不出。

“花不了多少力气,你的脖子会折断,但我不用负任何责任。其他人一进来看见尸体立刻就会想,波鲁纽斯因为太胖,椅子承受不住,人往后倒,脑袋撞到墙上,就这样弄断了脖子。这件事一传出去,你就成了萨尔瓦尼帮派或者整个皇后区最大的笑话。这种感觉怎么样?终于有人会记住你了。”

“让我……,起……”

“我可以把腿拿开,让你自己爬起来。但是接下来和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再装模作样。明白了吗?”

波鲁纽斯费力地点了点头,但看起来只像是他使劲地往下挤自己的眉毛。潘索尼亚把腿拿开,让他得以翻过身趴着,歇了一会儿气,才撑着桌子爬起来。

“我快死了。”波鲁纽斯扶起椅子,小心地放下屁股,确保不会把已经承受了一次冲击的椅子压坏。

潘索尼亚往后退一步,站在桌子侧面。“萨尔瓦尼最近过得如何?”

“我不知道,”波鲁纽斯咳嗽了两下,“我不是经常跟在他旁边的。”

“那当然……因为你动不了。但你是组织里的二号人物。”

“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吗?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可以称得上是二头目……好日子啊,除了那家伙在一起找乐子的时候也会突然出手打人之外。现在他更疯癫了。他不想让任何有脑袋,愿意出主意的人留在他身边。”

“说他疯了,算不上理由。”

“可是我真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反正,快些把我扔进牢里,判个十年八年的。反正放我出去的话也活不下来了。”

“你觉得萨尔瓦尼肯定会灭口。”

“那当然,一屋子的人就我一个人活下来,你说换了他会怎么想。就算萨尔瓦尼饶我一命,那皇后区我也呆不下去了。”

“你的态度倒很合作,但是愿意说的东西太少了。”

“那有什么办法?我说过了,我只知道……”

“波鲁纽斯。”潘索尼亚右手指节敲在桌面上。“你这种已经准备好抛开一切的态度让我很在意。”

“干了大半辈子不干净的活儿,我当然有心理准备,该认输的时候当然就认输了,还是保命要紧。”

“你没有把一切该说的都说出来。比如你女儿的事情。”

“女儿……?我没有女儿。”

“你有。她十八岁,在暴风城第二国立大学读书。你用她的名字在暴风城银行开了一个账户,里面已经存进了足够她五年使用的学费和生活费。当然,你没有让帮派里的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从这一点来看,我很佩服你的保密能力。”

“不,你都在说些什么东西。”

“我暂时还没有找她谈过,比如她对你这个父亲的了解。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她是你的女儿,并且有权利冻结她的账户,让学校开除她的学籍。”

“没有这样的说法……你们没理由做这样的事。”

“理由很简单。你,一个皇后区的黑帮头目,是她的父亲;你给她存下的钱是非法收入。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她,避免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你的罪行产生联系。”

“保护……?你怎么可以说这样是为了保护她?”

“如果这算不上保护她,那怎样才算?放话给萨尔瓦尼,说波鲁纽斯瞒着你在外面养了一个女儿,现在打算把她托付给你?”

“不。不要动我的女儿,也不要动她的钱。”波鲁纽斯试图站起来。

“坐下。”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受审者身体沉回椅子里,像巨大的蜗牛一样趴伏在桌面上的右手开始抖动。

“因为你的错,波鲁纽斯。我说过了别装模作样,但是你又打算敷衍了事,给我说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反正女儿的未来有保证了,你又能在牢房里稳稳当当地活下去——美好的未来,你是这么打算的。但我要告诉你,这样的未来不存在,除非你能真正付出一些东西。关于萨尔瓦尼,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现在。”

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内,波鲁纽斯说个不停。萨尔瓦尼最近的活动地点,可能的犯罪计划,组织内部变故,以及潘索尼亚并没有期待会了解到的东西。但是有一件事最让他在意。

“萨尔瓦尼把我这样的人,就是原先的助手从身边赶跑,是因为他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别的人。外来货。他花了一大笔钱从那个什么……拉文霍德,从拉文霍德庄园雇来的刺客。那个很出名的叫乔拉齐培养出来的。”

潘索尼亚皱起眉头,继续听他说。

“还不都是因为你们的那些鬼把戏很奏效……买通我们的下层人手,又让叫花子盯梢之类的。现在萨尔瓦尼除了他自己,谁也不信了。可是他总得找人干活不是么,所以就弄来了那些刺客。我告诉你吧,就因为我反对这个主意,才让他给踢出来。我当时一看见那些家伙的要价,我就想,这个帮派要完了,自己的兄弟不靠着,却花这么多钱请外人。我向你保证,就算你放着不管,用不了多久萨尔瓦尼就会自己摔死。”

“你知不知道他给这些刺客安排了什么活?”

“不知道,不是说过我已经给踢出来了么。但要我说,萨尔瓦尼大概是想搞出大事情来……他从来就是疯子。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不管怎样也要让别人记住自己的名字。你们小心点。我说累了,老兄,而且也没得说了,给我喝口水吧。”

“我的工作只是审讯你。别的事会有人来处理的。”

“怎么,你要走了?我女儿,我女儿的事怎么说?”

“你可以放心。”

潘索尼亚出了屋,锁上门。“你都听明白了吧?”他对丁尼生说。

“还真没想到。原来的心腹都赶走,雇佣别家的刺客来干活?波鲁纽斯说得没错,那家伙生来就是疯子。”

“未必。他当年就是靠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战争上位的。也许这次他想做类似的事。”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

“我有别的事情要做,你处理一下波鲁纽斯。还有,冻结她女儿的银行账户,再和她本人谈谈。”

“有这个必要吗?你不是说……”

“我对他没有做什么承诺。还是说你觉得应该我去和她女儿谈?”

“……算了,我去。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她没有做错什么。”

“你又怎么知道?”

“行,行。是我不对。我太早下判断了。不过我建议,如果她是清白的,那么等萨尔瓦尼落网之后,就让她随意动用那笔钱。没问题吧?”

“可以考虑。”

潘索尼亚走出了治安局的大门。关于波鲁纽斯的关键情报,他还需要想办法查证一下,因为在这之前从未听过类似的消息。但是他不觉得这是谎言,因为波鲁纽斯提到了具体的名字:乔拉齐。十年后,乔拉齐·拉文霍德训练的人,正在和他作对。他的名字已经传到了暴风城。

13

希尔贝丝在没人看到的情况下,偷偷搔了搔左手腕上的痒处。她曾经幻想过身处于那样一间让人惊叹的大厅里,身着精致的晚装,男男女女们在明亮餐具和烛台映出的光芒中或畅怀或私密地交谈,而侍者会端着摆满甜点的银盘走到自己身边。但如今,当这一切意外成为现实的时候,她却丝毫感受不到舒适和满足。

关键原因有两个,一是她必须要扮演一个并非自己的人,言行必须非常谨慎,二是因为她的男伴是丕平。当然这两点原因是互相依存的。这是暴风城一位军官的庆功聚会,科昂认为在这样的场合丕平身边没有女伴是非常丢面子的,便让他从三个贵族小姐之中挑选。丕平选择了在名单之外的希尔贝丝。“否则我就不去,然后以后也不会跟着你去任何宴会。”他这么对父亲说。在对儿子让步后,因为不可能让希尔贝丝在宾客面前介绍自己的真实背景,所以科昂便要求她作为“远方表亲”出现,事先让她背下了伪造的家谱和生活经历,再加上两个小时的紧急礼仪教育。

我今年二十一岁我是某某女子学院的合唱团领队我的爱好是朗诵某某诗人的长篇颂诗。我父亲正在某地管理金矿我和丕平表哥已经七年没见面了我一直很想念他。这些句子像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一样在希尔贝丝的大脑里来回转,以至于她总是焦虑地东张西望,生怕哪个人会突然上来问出一些她没做准备的问题。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倒是她自己弄出了一两次答非所问的意外。

她看了看身边的丕平。他转过脸来对她笑笑,于是她也尽量自然地微笑面对他。只要一挽上他的胳膊,希尔贝丝总是会为这个人的瘦弱无力而惊讶;他如同一具只是靠着衣饰的支撑才没有散落在地面的骨头架。她想象如果让丕平拥吻一个女人,他可能在头三秒后就像没有挂好窗帘一样从对方的身上滑下来。希尔贝丝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科昂不愿意喂饱儿子。大概他得了什么病,她揣测。瞎猜归瞎猜,她不打算找任何人寻求这问题的答案。也许这是这种虚弱,消沉的气氛永远围绕在丕平身边,没有多少人愿意和他说话,哪怕对话开始了,通常也在三句话内转化成对他父亲的赞美。对希尔贝丝来说这倒是好事,因为话题越远离她,就越不容易露馅。

“希尔贝丝,”他对她说,“你感觉如何?”

“我很开心。”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至少吃的东西味道都没得说,除了份量少点。

潘索尼亚在大厅的另一侧。希尔贝丝难以从人群的遮拦中看清他。那天发生的事情,她多次告诫自己不要太放在心上。她记起来爷爷曾经说过,他服侍的那家人姓肖尔,有一个很能干的少爷——光是这点信息,没办法让希尔贝丝对潘索尼亚的童年产生充足的构想。爷爷做的音乐盒,大概就是送给他了吧?他大概觉得它很重要,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之后还记得那旋律。

现在那个眼神常常令人害怕的男人,曾经伸出手,让仆人给他套上衣服。小小年纪就习惯了洒在身上的香水的味道。独自倾听音乐盒的旋律,也许还不由自主地跟着哼上两句——

“你在笑什么?”丕平说。

“啊。”她转过头望着他。“没什么。我只是很开心。”

糟糕。这句话刚刚才说过。

“那就好。”

丕平表现得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希尔贝丝的走神。她不由得有些为这个青年难过起来。也许他其实比她还要尴尬,只不过哪怕是尴尬,他也愿意试着去享受。

“我们没必要留在这儿了,”丕平说,“和我到庭院里走走吧。”

“呃……好。”

他带着她走出大宅,来到后庭院里的喷泉旁。她每走一步都很小心,生怕刮坏了身上这套裙子。他爸爸该不会打算找我要租金吧?

她能看出来,丕平在尽力让他自己镇定。他挺起胸,眼睛比往常睁大了些,直盯着远处的树丛深处,然后抬起头看看天空,再看着她。

“我想说你今晚真的很美。”

“谢谢。”

丕平努力让自己能直视她的眼睛而不动摇。希尔贝丝从他的眼里感受不到什么自信的魅力,而只有他和自身做斗争的疲惫感。

“我想吻你,”他说,“介意吗?”

“不。”在过快地吐出脑袋里的反应之后,希尔贝丝逼迫自己用尽量合理的原因来辩解。“你父亲会生气的。他……没有允许我……”

“他不会知道的。”

“但是……”

“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太失礼的话,那就算了。我当然尊重你的想法。”

希尔贝丝很为难,因为她突然想到脸上的化妆品和身上的衣裙都不是属于自己,而是属于眼前这个人的。她的眼睛有一瞬间从丕平脸上移开,望向他身后的大宅,捕捉到了它的全貌——像宫殿一样。这不是她所属的地方,哪怕她仍然很高兴能有这样一次经验。皇后区的生存原则在她的心底浮起:你不能期待别人毫无条件地赠予你什么。一直以来对丕平她都是不断地拒绝,但他一定也是有忍耐限度的。再说,就算丕平能容忍,他父亲又会怎么想?希尔贝丝仍然丝毫不觉得眼前的人有魅力,但是如果一个吻可以预防事物朝着坏的方向发展……

“不,我很愿意。”

他吻了她。片刻后,她把脸朝旁边移开,然后再尽量用最自然的微笑面对他。

“你真的很讨厌我,是吗?”丕平说。

在大厅内的潘索尼亚看见希尔贝丝和丕平一同离开,但他并没有时间关注他们到哪儿去。在今天的聚会上,科昂公爵把他介绍给议会中其他一些成员,让他有机会阐述关于独立情报机构的构想,以及它的种种好处。当然科昂也不忘在他人面前赞扬潘索尼亚的功绩和人品。这对潘索尼亚来说是很不错的进展,大部分上得益于波鲁纽斯的落网增进了科昂对他的信心。不过,他还没有将波鲁纽斯提到的关于拉文霍德的情报告诉科昂。刺客是一个太过敏感的词汇。

说服其他官员的过程是否顺利,他现在还没办法判断。很明显,哪怕他说得再详细完满,也不如科昂公爵的一句话来得有号召力。比起话语,倒是他展现出来的形象更重要,要让其他人相信未来的情报机构领袖是一个有能力,但是又足够听话的人。他不必完全打扮成温良有礼的公子,但也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攻击性。

除此之外,他今晚负担的另一项工作是警务总管。在这样那样的谈话结束后,他必须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保证安全方面。丁尼生负责大宅之外的警卫工作,并不知道潘索尼亚在大厅里做了些什么。建立情报机构仍然是一个未完全公开的构想,潘索尼亚暂时不打算透露给治安局同僚。不管怎么说,这计划等于是要夺走治安局的一部分工作以及管辖权。

“潘索尼亚。”科昂朝他走过来。“你看见我儿子了吗?还有那个女人。”

“不,我没注意到。”

“他们好像不在这儿了。去帮我找。”

“我必须留在这儿监管安全工作,大人。”

“给我少说两句,这里能出什么事?现在就给我去找。”

科昂的要求倒没什么不可理解的。如果儿子和希尔贝丝正在做什么他不愿意发生的事,那么至少也要让潘索尼亚成为第一个发现的人,预防进一步的危机。将希尔贝丝安排到教堂,通过削除棱角来减弱她对丕平吸引力的办法不奏效,似乎反而更让丕平有理由邀请她做女伴——从这场宴会的一开始,科昂的情绪就不好。

“我这就去,大人。”

潘索尼亚转身朝厅门走去。他还没出门的时候,听到左侧不远处传来一个人倒地的声音。一小群客人很快围聚起来,但别处的大部分宾客并没有注意到。

在拨开围观的人之后,潘索尼亚看见一名中年男子倒在地上,手脚蜷曲打抖,眼睛睁着,嘴里吐出一些带着青黄色的泡沫。他的女伴跪在旁边,向前倾斜着身子伸出手,但不敢去碰他。

“叫负责急救的来。”在略微查看过倒地者后,潘索尼亚对不远处的卫兵说。

“他刚说着话,突然就不舒服,倒下去……”那名女伴说。

“他吃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啊,”她说,“就是前不久,喝了几口酒,还没喝完……”

潘索尼亚看见酒杯落在男人的腰部附近。剩余的紫红色液体洒落出来。

“是酒有问题吗?”围观的一名客人说着,赶忙放下了自己的酒杯。他的这句话使人们骚动起来;很快有人说出了“难道酒里有毒”,这一小群人中生出的混乱便开始迅速蔓延。

“这酒是从哪儿拿的?”潘索尼亚抓住倒地男人女伴的胳膊,问道。在她含糊地组织回答的时候,不远处有第二个人倒了下去。

14

潘索尼亚立刻下令卫兵坚守大宅所有出入口,并且来到阳台上吹响警笛,对守候在大宅外围的丁尼生发了信号,让他命令手下提高警觉。有些受到惊吓的客人连忙挤向大门,但宴会的主人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官,大声劝说所有人都留在大厅里,省却了潘索尼亚不少麻烦。

所有人都放下了酒杯,但还是有第三个人倒下了。在医务员紧急施救的同时,潘索尼亚了解到三名受害者都喝了同一名男侍者送上的红酒。“是一种要花大概五分钟生效的毒药。”医务员告诉他。

“把所有男侍者和他们的总管都找来。”他对同僚下令。

“我在这儿,我是总管。”一个中年人挤过来。

“看看这个,”潘索尼亚将受害者仍然残留着一些酒液的杯子出示给对方,“这些酒都是从哪儿来的?”

总管接过杯子,观察一下颜色,又闻了闻。“这不对劲。要么根本不是我们提供的红酒,要么是有人加了一些东西。我的人一定能看出来,他们绝不会送上有问题的酒。”

“怎么回事?”宴会主人走到潘索尼亚面前,按住他的肩膀,和他来到没有人围观的柱子后面。

“应当是有人伪装成侍者下毒,”潘索尼亚说,“这不像是有特定目标的刺杀。毒药不会马上生效,犯人利用这个时间差尽量谋害更多的人。他应该还藏在屋子里的其他地方。”

“我的客人们留在大厅里,安全吗?”

“当然安全,大人。毒药生效的时候,他肯定已经离开了大厅。”潘索尼亚没有说出下毒者可能会为了逃脱而做出冒险行为。

“听着,我不管谁是你的后台,”宴会主人说,“要是在我这儿死了人——”

“抱歉,我和他有话要说。”科昂公爵走上前来,把潘索尼亚带到另一边。“我是怎么和你说的?我说过让你快去找我儿子,现在怎么办?”

“我相信他们是安全的……”

“住嘴。给我滚。去做你这个蠢货该做的事。我给了你这么重要的一个机会,看看你弄成什么样子……”

潘索尼亚带着两名信任的手下开始搜查。他大略问过嫌疑犯的长相,但是明白这讯息没有多大作用,因为客人不会花时间去记住一名侍者的相貌,更何况对方的伪装很可能不仅仅是换上一套制服。他们经过了所有出入口,但所有卫兵都表示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他下了楼,来到宅子大门,看见丕平牵着希尔贝丝的手快步走进来。

“调查官先生,”丕平对潘索尼亚说,“出什么事了?我父亲有危险吗?”

“令尊很安全。两位快到二楼大厅去,不要随便走动。”说完之后,潘索尼亚吩咐两名手下的其中之一护送他们。

希尔贝丝经过潘索尼亚身边的时候,一直看着他,步子也放慢了。

“你怎么了?”丕平说。“调查官先生让我们快上楼去。”

“没什么。”希尔贝丝转过面对丕平。他根本不看我。

一迈出大门,潘索尼亚发觉宅子东面有不寻常的动静。他立刻奔过去,在半途看见一名治安局同僚和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人搏斗。等他赶到的时候,治安局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而敌人消失在小径两旁的树林里。

倒地的同僚心脏位置两处极深的刀伤,表明他已经没有希望了。敌人的攻击似乎来得太迅速,让他没来得及吹响警笛。“通知其他人,我去追。”潘索尼亚对跟随着自己的手下说,然后进入了树林。

他隐约能听见前方有人在树林中穿行的声音,便跟随音源追去。这是园林而不是野外,能确保没有别的声音扰乱他的听觉。但是离开这园林后很快就会置身于靠近矮小山峦的小道,敌人可以轻易逃离。

蠢货。我给了你这么一个重要的机会,看看你……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抓住敌人。他试图暂时断绝自己在其他方面的思维片段,并且拔出了匕首紧握着。

两人的距离正在接近;犯人脱下了不便行动的侍者外套,扔在地上。当潘索尼亚认定再有不到五秒就可以追上的时候,对方突然停下了,回过身来,做出迎战的架势。潘索尼亚认定这是要打算用最后一搏赢取逃走的权利,便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身上,跨出下一步。

另一个人从身边的树木后面蹿出,将匕首刺进了潘索尼亚的腹部。有人接应,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潘索尼亚看见伪装侍者的人笑了。他笑,把手中的匕首抛了一圈,插回鞘里,转过身继续奔跑。

刀伤并没有那么深,因为潘索尼亚及时用左手抓住了偷袭者的手腕。他知道这时候应该解除自身的危险,但他不能忍受敌人的笑容。轻蔑,自得,对于追踪者落入陷阱毫不惊讶的笑容。示威,炫耀,收好武器——这一切他都不能忍受。他将右手中的匕首抛出,刺中对方的右小腿。一秒钟前认为局势已定的人倒在了地上,他回过头来用不可理解的眼神看了一下潘索尼亚,随后立刻去试图拔出扎在腿上的匕首。

偷袭者发觉自己低估了对手的力量。攻击遭到单手阻止后,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刀柄上,仍然没能有效地把刃尖往前推。而潘索尼亚继续攻击逃跑者的举动,也使他吃了一惊,但随后立刻激起了他的怒气。他松开左手,往前打出一拳,但再次让潘索尼亚的右手给拦住。

这时候,潘索尼亚从偷袭者眼里看到了一丝恐慌。一个已经成功的偷袭计划,反而同时遭致两个人的失败——也许并没有这么乐观。匕首尖上有毒;潘索尼亚感觉一阵麻痹急速地从伤口朝四肢扩散。趁麻痹还没有渗透到颈部以上的部分,他用额头两次撞击对方的面部,逼得对方朝后退去,刀尖也从腹部脱离。

潘索尼亚打算追击,但是当他试图移动双腿的时候,却立刻跪倒在了地上。伤口并不特别疼痛,然而四肢已经失去了触觉。一秒钟后,他整个人倒下去了,面部贴附着沙土。麻痹感扩散到了脖子,嘴唇,鼻子,开始让他难以呼吸。他尽量抬起眼珠子往前方看,看见远处的敌人已经拔出了匕首,踉跄地往前走,而眼前的敌人却半跪下来——他单手按住了潘索尼亚的头部,要把刀往下刺。

这样的屈辱——就像宰杀家畜一样,先紧紧按在比持刀者身体低得多的位置。潘索尼亚眼里只有灰黄的沙土;他一向以为自己在死去之前的那一刻,眼前就会是这样的景象。不是房间的天花板,不是亲人的脸,而就是如此——从泥土中漫步而来,对死者的问候。

他希望在临死前清除大脑中的一切念头,但是却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背影。他不认识那是谁,但却能听见她唱起了什么——一个接一个的音符,在曲调的间隙隐约浮现的是呼吸——

枪声。枪声的回响借着树叶的震颤上升到黑的天空。偷袭者倒下,三分之一的脑袋不见了,血液和脑浆溅在一簇树叶上。丁尼生放低枪口,命令跟随而来的手下去抓住那名跛行的敌人,自己则一脚把死者的身体踹开一些,然后蹲在潘索尼亚身边。

“你没死吧?你不会这样就死了吧?”他说。“撑着,伙计。我马上把医生抓过来。你不会死的,用想的就知道不可能。”

丁尼生拍了拍潘索尼亚的肩膀,站起来。本是守在大宅内的搭档,反而比他更早地发现了朝外逃的犯人,并且独力阻止两个敌人——丁尼生很高兴自己及时救下了潘索尼亚,但并不因为这救助而自豪。这是他必须做到的事。

这之后,潘索尼亚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对那样的麻痹毒药并没有特效治疗方式,主要靠他的身体自行休养恢复。有两个人来看过他,一个是丁尼生,告诉他活捉的那个人确实就是下毒者,希望等他出院之后再进一步共同审问。另一个人是科昂。他当然不是来探病的。

“看看你。”科昂说。“这算得上是把你自己害成这样的。”

“我很抱歉,大人。”

“你跟我保证过警备很完善的。怎么就让那样的人混进去了?”

“我一直在这儿,还没有调查现场,不能回答您。”

“这就是你的借口?是你做事出了大漏子。偏偏……偏偏是在我对那么多人推荐你之后。”

潘索尼亚没有说话。

“但是你得感谢我。你受伤的事情我都瞒着,没有传出去,否则会让你更显得无能——你无能,别人就会认为我这个推荐人也无能。”

“非常感谢您的关照。”

“能动了就快给我出院去收拾烂摊子。明白了?”

“我会的,大人。”

科昂离开了。

虽然有这么一番对话,但潘索尼亚认为前景并没那么绝望,因为这件事也可以说是证明了他的能力。除了那名治安局成员之外,没有一个人死去——中毒者因为得到了及时救助而存活。视乎对犯人审问结果的不同,这件事反而可能成为建立情报机构必要性的重要证明。比如说,可以在刺客进入暴风城之后探测地形筹划作案的初期……

麻痹感已经完全消失,腹部的轻伤也几乎可以忽略,剩下的只有些许的疲劳而已。潘索尼亚打算立刻出院,回到他习惯的世界中去。

15

下毒者正坐在审讯室里。他没有惊慌,没有刻意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态度,只是坐着,就好象观众散空后唯一还留在剧院里的人。从一开始,审讯就意外的顺利。他已经承认了自己是萨尔瓦尼雇佣的拉文霍德刺客之一。

“我们一共有五个人。算上你们杀死的那一个。”他说。

“你们两个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丁尼生说。

“目的?完成合同上的工作。我和萨尔瓦尼完全是生意上的关系,没有必要去关注他的意图。”

“他打算让你的同伴做什么?”

“我不知道,因为合同并不那么详细,具体工作内容是由萨尔瓦尼临时决定的。但是,每个人只做一件事,这一点可以肯定。我已经把自己的份完成了,就算你们没有抓到我,我也不会再造成任何麻烦。”

“你下毒是不是选择了特定目标?”

“抱歉,我不能泄密太多。这有关生意信誉。”

“行,不过我提醒你,我们可不是你的商业敌人。搞明白你现在坐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而且你看,我很合作。我可不想拿拉文霍德庄园的信誉开玩笑。这样回去以后会站不住脚的。”

“你觉得你还可以回去?”

“为什么不可以?”

这一番对话显然让丁尼生有些恼怒。一直在观看的潘索尼亚开口了。

“我问你。你的合同里有没有包括保密优于性命这一条?”

刺客盯着潘索尼亚,摇了摇头。“没有。”

“那好。你要回答我的所有问题,否则我会立刻杀了你。作为一个没有实际身份的人,你的死不会给我带来任何麻烦。”

“你不怕庄园找上你?”

“是你自己在工作中失败了。你下了毒,但是一个人都没有毒死。他们不会为这样一个损害庄园名誉的废物报仇。”

“这话真有点伤到我了。我还以为你只是拳脚厉害,没想到……你都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事的?”

“你没有资格提问。”

“好吧。和你们这么耗下去,对我也没有好处。在能够保全性命的前提下,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事。萨尔瓦尼是一个空有蛮力的人,他想都没想过在合同里加进严格的保密条款。刺客能胜任的工作其实是很复杂的,但是他只看上我们的破坏能力。继续问吧,反正我是不想做你们的犯人。”

“既然你们觉得他很不聪明,那应该也询问过他这么做的目的。”

“确实问过,毕竟我们也不想自己惹上多余的麻烦。简单来讲,萨尔瓦尼就是想在内城区扰乱子。作乱的地点在哪不重要,只要是出名的,人人都知道的地方。至于我毒死的人是谁,也不重要。萨尔瓦尼在听说那个军官要举办庆功宴之后,才临时决定让我和另一个人往那边去。他打算等我们五个人的破坏工作都完成后,立刻放话出来,说这都是他主使的——但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他说这是代表皇后区所有人民对暴风城的反抗。”

“他想干什么,暴动?”丁尼生说。

“不,他嘴巴上把这装饰得像起义一样,但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心。他只是一个天生的罪犯和疯子,希望用这种办法来聚拢更多人而已。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给我们一些更有用的情报。我们必须阻止你的三个同僚。”丁尼生继续说。

“噢,这个真不行。一个原因刚才也说了,具体工作内容是萨尔瓦尼临时指派。另一个原因,我不能把自己的同伴置于险境,那样的话从这儿出去之后我是活不下来的。”

“我们出去谈一下。”丁尼生对潘索尼亚说。两人出了审讯室。

“你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除非他实际上签下的是卖命合同。但这只是和一个帮派头目之间的普通交易,并不值得拉文霍德的刺客这么做。”潘索尼亚说。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虽然把人抓到了,但这些家伙的行动确实是太难预防。更何况如果像他说的那样,萨尔瓦尼根本就没有明确的目标,那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了。总不可能禁止全城的所有贵族和官员举行宴会什么的吧。”

这些潘索尼亚都明白,但他还明白也许治安局可以承受多一次的失败,他本人无论如何也不可以。

“让他透露萨尔瓦尼的位置,我们索性突袭皇后区,怎么样?”丁尼生说。

“他不会说的。这会对他那边的人不利。”

“如果要采取全面的预防措施,那需要太多人手了,更不用说萨尔瓦尼的目标范围都是大人物……”

丁尼生还没说完,搭档已经回到了屋里,他只好也跟进去。

“你们会在哪些情况下撤销合同?”潘索尼亚对刺客说。

“双方谈妥共同决定撤销,或者委托人有违反合同的行为。当然,如果我们自己死了,也就自动不算数。”

“如果委托人死去的话呢?”丁尼生说。

“除非合同本身有保护委托人之类的条款。如果没有的话,只要我们能拿到钱,委托人的生死并不重要。”

“如果我们提供更多的酬金,能不能让你撤销合同?”

潘索尼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丁尼生用有些困惑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么……那你们要和我签订新的合同,内容是中止和萨尔瓦尼的雇佣关系,除此之外不包括任何内容。另外,酬金至少应该是两倍。”

“你执行任务失败,而另一个人死了。就是说现在还有三个刺客和萨尔瓦尼有雇佣关系。”

“没错。不过我至少拿到了定金。”

“萨尔瓦尼给这三个人承诺的酬金是多少?”

“我们每个人的所得都是一样的。那么剩下三个人,就是……”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我可以提供两倍的酬金,让你们解除和他的雇佣关系。”

“什么?”丁尼生皱着眉头看了看潘索尼亚,然后立刻对刺客说。“听着,如果我们抓住萨尔瓦尼,但是保证完全不波及你的同伴……”

“把雇主抓起来,怎么可能不波及我们,除非你们在抓走萨尔瓦尼之后同样愿意付给我们两倍的酬金……这和你搭档的提议实际上是一样的,而且执行起来还麻烦得多。”刺客转向潘索尼亚。“我对你这个主意挺感兴趣。实际上,因为萨尔瓦尼要从大人物中选择目标,这样对我们也是很不利的。不瞒你们了,实际上我是特意选择那些不在社交场上属于中心地位的人送上毒酒,也没有用最猛烈的毒药。总之,你们俩真商量好了?”

“钱很快会筹集起来。我需要你回去通知在萨尔瓦尼身边的同伴。”

“那要先给我定金。另外,我个人的酬劳必须再加百分之五十,因为萨尔瓦尼已经知道我落网了,这样潜回去是要冒风险的。”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安排。”

“我很期待。”

潘索尼亚出了审讯室,快步往前走。丁尼生追上了他。

“你疯了?”丁尼生按住潘索尼亚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这是什么意思?和刺客做交易?”

“他们是刺客但不一定就是我们的敌人。这是最好的办法,几乎不动用人手,能很快解决,还可以把消息尽量压制住。”

“可是,钱呢?哪来这么大一笔钱?上头一听到这样的主意估计会先把我们俩停职,更不用说拨款了。”

“我们有足够的钱。”

“所以我问你,钱在哪。我可知道就算把自己准备结婚的钱全扔进去了,也……”

“波鲁纽斯女儿的账户。”

“你……”丁尼生停顿了一会儿。“你在说什么?”

“那里面的钱足够支付酬金。”

“不,少开玩笑了。我们不能这么做。”

“有什么问题?那是罪犯的钱,是波鲁纽斯通过萨尔瓦尼挣到的。我们用萨尔瓦尼的钱来干掉他自己。”

“潘索尼亚,我一直都优先考虑你的意见,但是……”

“那么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想出一个更有效的办法。丁尼生,不要把你那点胡乱同情人的本事看得太高贵……”

丁尼生两手猛地往前推中潘索尼亚的胸口,让搭档的后背撞在墙上。他还想进一步抓住潘索尼亚的衣领,但是却按住了自己的右手。

“我是凭着良心才来干这一行的,”他说,“我有我的良心。”

“别把问题说大了。现在的具体情况很简单,你愿意为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着想,哪怕牺牲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我问你,让那个女人靠一大笔可以随意动用的黑钱养着,这样对她到底有没有好处。如果一天之内你没有更好的主意,那一切就照我说的做。”

说完后,他不回头地离开了。他能听到丁尼生使劲踢了一下过道上的长椅。


回到家后,潘索尼亚打开窗户,坐在沙发上。一些夕阳的光透进来,照亮了他合握在桌面上方的双手:人们祈祷,沉思,或是乞求的手势。他注视着空气中的微尘在拇指的上方漂浮。腹部的伤口不再疼痛,但还是浮现出一种躁动感,提醒着他的全部失败。收买刺客终究是冒险的行为,然而他已经难以等待下去了。

从十七岁到达南海镇开始,他就认识了收取村民佣金来保证他们不受侵害的乔拉齐·拉文霍德。在接下来的五年内,他们两人同时成为了南海镇的保护者和暗中统治者。起初,乔拉齐更有经验,但潘索尼亚学得更快。他今天所具有的所有知识和手段,在那时候就已经打下了雏形。在当时的他看来,太过注重形式的乔拉齐不懂变通,而乔拉齐则认为他做事激进,不够稳定。而这点分歧,并没有太过影响他们之间的信任——甚至可以说乔拉齐是他的朋友。他们无数次调换身份,互相施救,模仿对方的笔迹以求更好的合作;他们对付山贼,从难民转变而来的掠夺者以及士兵。

潘索尼亚不打算长期留在这小渔村;两人的友情在他打算前往暴风城的时候结束。“这儿什么也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潘索尼亚对乔拉齐说,“但暴风城不一样。到了那,我们可以做完全不同层次的事。”一向自认是奥特兰克王国贵族后裔,并且在没有任何血统证明的情况下自封为公爵的乔拉齐,表示要永远留在看得见祖国的山脉上。在取代饯别的比试中,潘索尼亚很快就胜利了,并且拒绝了几个希望追随他的人。“你们不用跟来,”他用匕首指着乔拉齐的脖颈,对其他人说,“就和这个连跨过那座大桥也不敢的懦夫一同烂在这里吧。”

那是十年前最后的印象。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没听说过拉文霍德庄园。潘索尼亚自己是一名治安局调查官,坐在病房里把科昂的每一句责难和羞辱完全消化下去。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空气中的震颤摸索到潘索尼亚手指上的皮肤,从耳孔潜进他的大脑。他想起了一些什么同时让他不快却又难忘的事物。紧触地面的脚底有一种难言的闷热,而眼睛比往常更清晰地查看着光的颜色。他起身,关上窗户,出了门,沿着河边的街道走下去。

16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希尔贝丝用左手掌按住额头,右手撑在腰上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去开门。门外的人是潘索尼亚,这让她的紧张收回去半分,随后又因为他的神情而涨了半分。

“为什么这么久才开门?”他说。

“你不是说过让我要学会警觉吗。”她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嗯……有什么事?”

潘索尼亚用手推动只打开一小半的木门,进了屋。希尔贝丝不得不朝旁边让开。当他反手关上门的时候,她连忙把掐在门边上的手指头放开。

他走到屋子中间,稍微转过头,面朝着侧面窗户透露进来的微弱光源。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却似乎比希尔贝丝自己呆着的时候更安静。她有一点儿想说“我没让你进来”——不仅话没有出口,她还立刻疑虑自己怎么会有对他说这句话的想法。她双手放在背后靠着房门,尽量和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这儿已经没有危险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萨尔瓦尼已经不会再找你。我让他们撤掉了这房子周围的护卫。”

“喔。”思维迟滞了十多秒,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先前对她关于警觉那句话的回应。“你们抓住他了?”

“没有。”

“那为什么……”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摇了摇头,仿佛是要提醒自己没资格问这些事。

“我,我以为是那位公爵的人来找我。老实说我挺担心再见到他们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所以没马上给你把门打开。要是他们说我弄脏了那裙子要赔钱,那就麻烦了。……对了,你要喝茶吗?”

他点了点头。

在取茶壶和杯子的时候,希尔贝丝能感觉得到潘索尼亚一直看着她的背脊。她倒茶的动作有些僵硬。她用这简短的时间很快地猜测是什么事让他到这儿来……而且还伴随着一种让她异常紧张的气氛。她不害怕,但这情况几乎比单纯的害怕更让她不自在。是因为那天我在那大宅子里做错了什么事吗?我好像没有惹哪位大人生气。还是说丕平把我不太愿意吻他的事情说出去了?要不,也许我应该主动问一下他是不是想在这里吃晚饭……可是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呀。我刚吃过不久,碗还没洗……/* bbscode i too long */

她拿着茶杯转过身,有些惊讶地发现潘索尼亚已经坐在了桌旁。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随后觉得自己也坐下去比较好,于是就这么办了。

他拿起茶杯,只喝了一口,但很长时间都没有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他的眼睛像是盯着桌子前方的墙壁根部。

沉默。就连杯底轻轻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也是沉默的一部分。希尔贝丝明白和这个男人之间的沉默没什么好稀奇的,但那从来都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和你说话,又或者是他暗示你闭嘴。今天的情况不一样。她初次觉得他有话要说但是没法说。而这样的印象是从哪儿得来的?他是个一点儿时间都不浪费的人,有目的的时候就绝对不会拐弯子。他今天到这儿来的目的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一言不发地享受她的尴尬。不过与其这样分析,希尔贝丝认为倒还不如追随自己的直觉。

“对了,我听说那天夜里是有人下毒。我没主动问谁,就是在大厅里的时候听周围的人谈到的。昨天在教堂,还有人问我当天看见了什么。我没回答,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看见……”

“史蒂文斯怎么样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仍然看着墙壁。

希尔贝丝明白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一小会儿。她打心底里再强烈不过地希望能继续那天的谈话,但从来没有幻想过这真的能实现,还是由潘索尼亚先开的口。她就像是一名想到一座封禁多年的古堡里探查个究竟的冒险者,因为无路可循而焦虑;某一天古堡的铁门突然自行打开,她却根本没办法确认这算不算得上是邀请,也无法贸然一步跨进去。自从来到暴风城皇后区之后,她从来就没有,也没期待过会找到能分享过去的人——洛丹伦的难民再多,又哪里会有人知道她爷爷是忠心的老管家,还拥有一双能制作音乐盒的了不起的手——现在看起来,潘索尼亚的确有话要说,而且他说出来了。

她没办法抑制跨进古堡的诱惑。更何况她自己也曾是它的主人。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模样,不相信会有害人的陷阱在等着她。

“爷爷他已经去世了。他……还没能走到暴风城。在湿地的时候,他适应不了那个地方的气候,病死了。队伍里还有一些很可怜的人,陷进了沼泽里。也许还有鳄鱼咬死的。”

“他死了之后路上谁照顾你?”

“那时候我已经八岁了。我可以照顾自己。大人们在休息的时候喜欢听我唱歌。我们的队伍一开始有二十多个人,到艾尔文森林的时候只剩下六个。除了我都是大人。他们大概觉得进城后再带着我是拖累,就在离暴风城城门还有挺远一段路的时候把我扔下了。幸好,我还是自己找到路进了城。这五个人里,后来我只和其中一个见过面。我们装作互相不认识……不过,也可能是他已经不认得我了。”

潘索尼亚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希尔贝丝花了十多秒培养出提下一个问题的决心。

“音乐盒……我爷爷送给你的那个,怎么样了?”

“我没有带出来。”

“你是说还放在你家?”

“不。在我原来的家里。逃难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噢。”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第二个问题有多可笑。难道我能指望着他会把它带在身上?

“真可惜。”她说。“爷爷跟我说过,他做得很用心。还说如果到了暴风城,能有工具和材料的话,他会帮我也做一个。”

“你比我更早到达这里。”他没有接续上面的话题。

“这个,我不知道你……”

“我中途在别的地方留了几年。等我到暴风城的时候,比起离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年。”

“原来是这样。”她做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没意义的补充。“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心想你一定不是暴风城的原住民。我刚到这那会儿,皇后区还不归萨尔瓦尼管……”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提起这个名字。“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么……你在这儿还有别的认识的人吗?我是说,一起从洛丹伦来的。”

当她开始怀疑这个问题是否太过大胆的时候,他回答:“没有。”

“其实这些东西都没什么好回想的。”她说。

他站了起来。杯子里的茶仍然是只喝了一口的状态。

“你要回去了吗?”

她稍微挺起身子,但是并没有站直又立刻坐下去了,因为她看见潘索尼亚绕过圆形的木桌,走到她面前。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左手四根指头一直接触着桌面,随着他身体的运动画出一条弧线。她能清晰地看见他手上的茧和细微的伤痕。

最后,潘索尼亚站在希尔贝丝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抬起头。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手掌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引导着它贴附在希尔贝丝的脖子右侧,然后移开手掌。她皱着眉头,心跳变快了。

“科昂想让我把你从这儿带回皇后区。”他说。

“……为什么?”停顿了一会儿,她补充说。“原来你今天是为这个来的。”

“因为丕平太过迷恋你,这让科昂很不放心。丕平告诉他父亲,那天他和你过得很愉快。”

“我不这么觉得。”

“科昂不希望他的儿子再次和你见面。”

“我看出来了。那天散场以后,我自己走回家的。第二天他派人来把衣服取走了。”

“如果你回到了皇后区,丕平就不能再见你了。他父亲已经禁止他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出门。”

“如果我不愿意回去呢?这里很好。我想一直住下去。”

潘索尼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那天夜里和丕平做了什么?”

“你都看见了的。我们在大厅里,和其实一点儿也不愿意和我们俩说话的人见面。那些拼命背下来的谎话,我已经忘记了。”

“我说的是后来。丕平把你带到屋子外面之后。”

“为什么你想知道?”

“告诉我。”

“我们到了庭院里。水池旁边。他说……想吻我。我没法拒绝。他察觉出来我不太情愿,就没再要求什么了。后来,他让我陪他坐在水池边,听他说话。话题不是关于我的。他说很讨厌他的父亲。他父亲的身份,所做的事,所见的人,都很讨厌。他想离开,但是不行,因为他身子很弱,还得了一种病……我没有把它记下来,那是一个很难念的名字。我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听他说。再后来,一个卫兵找到我们,说出了事,留在外面不安全。我们就进去了。一进去就遇上了你。”

“就这些?”

“我没必要骗你。”

“不。你没有胆量骗我。”

“随你说吧。”

他的左手食指略微弯起,划过她的脸庞。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她说。

“哪些?”

“全部的。不光是关于丕平的事。”

“因为我必须知道。”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

他用拇指和食指略微抬起她的下颌。

“站起来。”他说。

17

她站了起来,初次用挑战性的眼神看着他。屋子里的光线比先前更暗了。

“你……”她说。“也不希望我再见到丕平?”

“没人希望你再见他。除了他自己。”

“我问的是你。”

“我没有让你提问题。”

“可我不是你的犯人。我想问什么,就问什么。谁给了你不让我提问的权力?”

“我有更多的权力。”

过了几秒钟,他开始吻她。起初,她没有拒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她的腰部,逐渐往上抚摸,她就连忙抽出身子,然后打了他一巴掌。打得并不重,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过激的拒绝手势。但他的唇角还是流出了一点血;那是她的牙齿给刮的。在移开嘴唇的一瞬间,她大概是咬了他。

潘索尼亚用右手按住她的脖颈。当手掌刚刚抬起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要扼住喉咙的办法压制敌人。但是当手指一接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就慢了下来。

希尔贝丝也把手放在了他的脸上。她用大拇指按住他唇边的伤口,然后慢慢朝上方滑动,一直到眼角才停下来,留下一整条长而淡薄的血痕。她看看血痕,看看这个人的眼睛,然后搂住他的脖子,吻他。舌边有血的味道。血的气味就是他的气味。

这一次,是潘索尼亚先分开了。

“唱那首歌给我听。”他说。

“不。”

“为什么?”

“不。”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不。”她再次搂住他的脖子。“以后会有时间的。现在我不愿意。”

潘索尼亚抱起希尔贝丝,来到卧室,把她放在床上。在除去她的衣裙之后,他有那么一会儿跪在床上,看她的身体。她把脸转向旁边,扭过腰,手臂遮住胸部,双腿朝侧面叠起来。

“你在看什么?”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愤怒。“你已经看过不少了吧。”

“别说话。”他俯下身去。

有那么一瞬间,希尔贝丝确实想到了阿蕾塔。但是,此刻对亡友的回忆不再有一丝哀愁的色彩,仿佛阿蕾塔已经死去的事实从希尔贝丝迷迷糊糊的大脑中抽离出来了。她记得阿蕾塔对她描述过,他是怎样一个完美的情人,在各方面都是;如今她思虑着,是不是阿蕾塔诉说的一切都正在她身上重现了,又或者有什么是她仍没有体验到的——这样破坏思念纯洁性的想象,既让她产生了片刻的罪恶感,又让她感受到一阵难耐的激动。为了不让大脑有过多负担,她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了。但没过多久,她又开始想,幸好和他之间的第一次是发生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不是他的床上,因为那儿一定还躺过很多别的女人,包括——别想了!

这些无法完全中断的思绪最后引向一个本身再次成为问题的结论:她最后还是和这个男人赤裸着贴附在一起了。可是我发过誓,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当这些恨意仍然存在的时候,的确很激烈,只不过它们消失得实在太快。或者说,也许它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存在过?自以为恨一个人恨得入骨,其实不是。自以为爱一个人爱得发狂,其实不是。也许这都是一回事。到了最后一刻,只有欲望,以及欲望催生的行为可以算数。她只知道,和丕平做这样的事情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但对于眼前的男人她还可以做很多,以及别的。

希尔贝丝看见了潘索尼亚腹部刚愈合不久的伤痕。她听说过下毒事件中治安局有人死伤;她心想大概受伤的就是他,伤的就是这儿。她把手掌贴在伤口上,使劲往下压。他的身体震颤了一下。没有血从缝合线附近渗出来;不知怎的,她有些失望。一定没有多少人能使这个男人感到痛苦——如果有的话,她希望自己是其中的一个。

而潘索尼亚握住她的手,把它从伤口附近拿开。

后来,当他离开她的身体后,她突然感受到一阵奇怪的,仿佛不是来自于空气的寒冷。她蜷起身子,使劲把毯子扯到自己这边来,背对着他。潘索尼亚把手掌搭在希尔贝丝仍然裸露的肩膀上;这片刻分离之后的再接触,似乎唤醒了她内心一直因为欲望而沉睡着的某个部分。她反抗着遍及全身的疲劳感,猛地转过身去,用手掌和手肘推挤他的胸膛,对他说:

“出去。从我的房间里滚出去。不要靠近我。不要看我。”

“这很容易,是吧?”当潘索尼亚下了床,一言不发地站在床边之后,她继续说。“把一个女人带到皇后区之外,和她睡觉。看看你给我的房子。看看这张床。这有什么困难的?你都答应了阿蕾塔的。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诺言你就不能遵守?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可以?她为什么不能有这样的生活?……你到底对她……出去。快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

他什么也没说,拾起衣服,出了卧室,把门关上。

这一番突然的情绪激动让希尔贝丝更累了。她不打算追究自己刚才为什么这样做——包括这一晚发生的所有事情——她只想睡觉。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心想一定是过了午夜了。外面很静。这周围总是很静。她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不自觉地把身子挪到了床单上留下他体温的地方。

潘索尼亚坐在卧室外的圆木桌旁,穿上了衣服,但没打算离开。他只是坐着。

在今天到这儿来之前,他没有明确打算过要和希尔贝丝做爱。但这类事情对他来说,向来就没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的。从十三岁的时候开始,如果有欲望,那么多半就会有女人来满足他;这些事至多像吃饭和睡觉一样,是他的燃料,而且还是比较次要的,甚至偶尔会有害处的燃料,因为放纵会让人精神萎靡。他轻易地看出来,虽然希尔贝丝很美,但并不是有很多经验的女人,也没有急着要取悦他;所以按道理来说,他应该不会有多少快感才对。但是,有别的事情发生了。一些让他仍然留在这儿,没有马上离开的事情。

他为什么今晚要到这里来?

从这个问题,往后追溯,或者往前延伸,都会引向更多的问题,而他不明白到底哪一个才是问题的核心。为什么要从萨尔瓦尼手里救出她?为什么要问她关于史蒂文斯的事?

为什么这件事偏偏发生在和拉文霍德的刺客达成协议之后?

他那天临死前看见的女人又是谁?

——如果说不知道这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那就是自欺欺人。他看见她。他看见希尔贝丝了。也许这就是第一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只要能解释它发生的原因,那么就能解释一切。方才,在抚摸她躯体的时候,他并没有将她看作是来自于故乡的投影;她完完全全只是一个女人。

能确定的只有一点:掠夺并占有,是他长久以来唯一擅长的的表达方式。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而且他的占有欲强得足以吞噬一切。哪怕希尔贝丝让他体会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他也只能——

那些意料之外的,让他留在这里的东西,随着对这些问题的追索而愈来愈强烈。他再次回忆起来,这一切都是从一个不谨慎的错误开始的。在起初,希尔贝丝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而唯一消除她的方式却是接近和帮助她。造成这种境况的,是丕平的干扰——不知为何,对这个结论的回想突然在他心中引起了一种奇特的愤怒——而这愤怒,和听希尔贝丝自述丕平吻了她时所产生的感觉是一样的。正是这感觉让他在那一刻决定:今晚要占有她。

从这个念头产生开始,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和对其他女人所做的,有什么不同?没有。然而,这不想离开的感觉还是产生了。他回忆起那个私自把他的名字纹在身上,不久之后就跳河自杀的女人。在每次和她耍弄之后,他总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什么时候离开,哪怕她总是希望他留下。她越是想长久拥有他,就越是要利用自己的身体;而越是成功地把他留得更久,就越是要承受更多肉体分离之后的苦楚。也许这就是她自杀的原因。也许在投河之前,手臂上的纹身给了她一种长久拥有他的错觉。死去之后她无法知道的是:潘索尼亚吩咐殡仪馆在把她装入棺木之前,先把纹身给刮除了。没有什么可怜悯的,做完这件事就像了结一件并不复杂,但是却使人烦扰的小案子。连罪犯的名字也没必要记住。至于阿蕾塔,那只是一个稍微温和,但本质上没有不同的故事。

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立刻离开了,那么这未曾有过的感觉会很快消失,她也会成为他生命中又一个并不特殊的燃料提供者。烧过了的柴薪。但是,仅仅坐在这房间里,并不是答案。他希望这感觉能存续下来。至于要怎么做到,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可以慢慢想。慢慢想。

后来,当太阳应当升起的方向泛出灰蓝色的时候,希尔贝丝醒了过来,头脑昏沉。她起了床,用手指稍微梳弄凌乱的头发,穿上衣服,打开卧室的门,发现潘索尼亚仍然留在屋里。他坐在圆桌旁,左手手指搭在桌面上。当发现她出来之后,他也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她。

“你怎么……还在这里?”希尔贝丝说。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独自睡着前说出的每一个字,但是现在心里却丝毫不恼怒。她用一种探索式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是初次见到这个男人。

“还记得我昨晚告诉你的事情吗?”

“什么事?”

“科昂说,让我把你带回皇后区。”

“噢。原来你专门留在这里,是为了让我快些动身。”

“不。你不用回去。你可以到我那儿去。”

“你……什么?”

“你听得很明白。”

她不得不自嘲地笑了笑。

“这算什么?同情我?还是说我要么回到皇后区,要么只能做你的……”

“我没有这么说。”他打断了她。“如果你不愿意到我家里,那我会帮你在暴风城找其他的屋子。科昂只不过是不想让丕平知道你的住处而已,不会仔细追究。”

她仍然为自己似乎看到了不同的潘索尼亚而迷惑。当她意识到,也许这是经历昨晚的事情之后所不可避免的,她便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随你安排吧,”她一边说一边搓着自己的袖子,“如果科昂老这么为难人的话……”

“不。关键在你怎么选择。”

“我……怎么?”

潘索尼亚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我家大门的第二把钥匙。如果你愿意到我家去的话,就带上它去。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把它扔了。假如今天夜里十二点之前还不能见到你,那么明天早上,我会帮你找别的住处。”

她看了看钥匙,又看着他。

“我不打算要求你这么做,希尔贝丝。钥匙就放在这儿。”

他离开了这座房子。

希尔贝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卧室里,重新躺下,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当把手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稍微升起了。不显眼的光芒在她含着一些泪水的眼珠子里创造出花白的幻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了一些泪。

18

还有另外一个潘索尼亚给出一天时间做考虑的人。

丁尼生同意了收买刺客的计划。

昨天两人争执的时候,潘索尼亚从丁尼生脸上看到了一种罕有的怒气和焦急,甚至还有一点点委屈。这是丁尼生通常在面对非常残忍的杀人现场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神情。但是今天,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那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

“伙计,”他说,“其实昨天下班以后,我去找波鲁纽斯的女儿谈过了。我必须这么做。谈话的结果,还真是没想到。她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她说自己也根本就不想动用那些不干净的钱,专门打着两份工支持着生活。她还说未来的志愿就是到治安局工作,所以我就说你要是来了,我就给你撑腰。当然,我只是说要冻结那些钱,没有说要拿去干什么。所以说……幸好你这么提议了。这样确实对我们好,也对她好。唯独对萨尔瓦尼不好。昨天我可能太急了些,抱歉。”

“没什么。”潘索尼亚说。

“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丁尼生稍微眯起眼睛。“昨晚上没睡好?”

“算是吧。”

“好吧。那么……看来这事只能这么办了。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们就得更详细地讨论明白。比如说,很重要的一点,这事是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成功的。如果那家伙拿了钱,然后继续帮萨尔瓦尼干活,那怎么办?”

“我们当然要和他签订正式合同,昨天已经说过了。如果他不履行,我们可以通知拉文霍德庄园。他会有麻烦。”

“那,就假设他绝对不会耍我们,但还是有行动失败的可能。比如萨尔瓦尼识破了,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们总得有些后备计划,对吧?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潘索尼亚走了一会儿神。当丁尼生提起“昨晚上”的时候,他的思维立刻让别的一些东西占据了。

“你说什么计划?”

“后备计划。万一收买刺客干活这事儿出了岔子,我们需要的后备计划。你的睡眠不足真是很严重啊。”

“我们可以在合同上对他做一些限制。比如期限,比如规定他在特定的时间和线人接头……这些必须和他讨论之后再决定。”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还是怎么样?这话可能不好听,但我觉得让那家伙看见你这模样,可不大好……不如你先去洗把脸吧。”

潘索尼亚考虑了一会儿。“让他等一天。我们明天再和他谈。”

“这样也好。我们得准备万全才行。那今天早上也没什么非要忙的事了,你不如去休息一下,养养精神。今天下午还有一次对那个盗窃团伙的突袭……”

“我今天不去。那件事由你负责就可以。”

丁尼生看着搭档,沉默了一会儿。

“这对你很不寻常。该不会是出了什么……算了,我也不该问。总之,如果你非得这样做,那肯定是有理由的。闲下来一天也好,你浪费掉太多假期了。那么,我去干活了。不过你要是有空的话,最好先构想一下和那刺客的合同里需要有什么条款,因为这些事我一点儿都不懂。”

丁尼生离开了。

潘索尼亚明白,如果单从体力角度来说,他今天完全没有休息的必要。多年前在南海镇,他曾经为了刺杀一个警觉性极高的敌人,而在草丛里守候了三天三夜,根本没有合眼的念头。虽然论精力的持久性,如今的他也许比不上还是少年的自己,但通宵工作对治安局调查官来说也算得上常态。让他做出这决定的,是因为工作思维不停地让别的事物打断。关于昨晚以及今天清晨发生的一切,一直有那么几个画面,不停地在他大脑里闪现。她站起来,用挑战性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她在他脸上擦拭出一道血痕的时候。她按压他腹部伤口的时候。清晨,她面对着他所给予的选择的时候。要和刺客打交道,必须每秒钟都保持缜密的思维,他明白当前的自己做不到。

最糟糕的情况是让刺客看出来你心里想着一个女人。同样曾经身为刺客的潘索尼亚非常清楚这一点。

当然,今天也不能真的什么活都不干。在做完一些单纯的归档和文字工作之后,他离开了治安局大楼。丁尼生说的话不能完全相信,因为他从来就不能完全相信所有人。

他来到了波鲁纽斯女儿所在的学校,打算自己和她谈谈。他问过学校的工作人员,然后在食堂的窗户外看见了她。穿着简朴,点了最便宜的菜色,似乎确实不像是一个愿意靠黑钱生活的人。但是这也未必——经验告诉潘索尼亚,她也有可能是打算避过风头再说。这就好像有的犯罪者,为了完全隐藏非法收入,便表面上过着清苦的生活。

她和一些看起来处于类似阶级的同学并排着坐在餐桌前。她用叉子在盘子里的肉片表面来回划动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今天该从哪一头吃起。潘索尼亚脑袋里再次出现了希尔贝丝。那天夜里,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似乎也做过这个动作。又好像没有。他发觉自己把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和希尔贝丝重合了。这时候,他又犯了一个错;女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眼睛,和他的视线相遇。她没有显露出害怕,或者惊讶,而只是好奇,以及看着陌生人的一点儿尴尬。潘索尼亚再次将这眼神,和希尔贝丝初次见到她的眼神混合在了一起。她们之间明明没有一点儿共同点。

他放弃对她的问话,离开了学校。

下午刚过五点,他就沿着河边的走道回到了家。屋子里没有人,也没有谁来过的痕迹。

他记得自己给过的期限是半夜十二点之前。

现在该做的是什么?

等待。

他坐在客厅,朝打开的卧室门看了看。对了,昨天夜里并不是他第一次在卧室外守着她。

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他告诉自己这是弱者的表现。

弱者等待。而他去夺取。

但是,他并非没有体验过等待的心情。

六岁那年的初次公开小提琴演出之前,他经历了难以忍受的焦虑,但当时的他还没有能力去分析自己的心境,更没有学会任何调整的手段。年幼的他独自呆在小房间,听着观众逐渐群集在大厅里;每一个陌生的脚步声传进大脑,他的焦虑就增加一分。他想着这所有的客人是不是在谈论自己。他们是不是会喜欢自己的演奏。他等待着这所有人的答案。今天,他只等待一个人的答案——这么多年来,他几乎从不给别人选择的机会。如今,他把机会给了希尔贝丝,他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十一点刚过,他听见了钥匙插入匙孔然后转动的声音。她进来了,用他给的钥匙。他走到她面前。

“你决定了?”他说。

“还没有。”希尔贝丝说。“我想让你帮我决定一下。”

“我说过了这是你的……”

“只要你抱我一下就好了。也许这样我就会知道。”

他伸开手抱住她。她把脸颊靠在他的肩上。

“你不擅长把选择权交给别人。”她说。“如果你说,我非住过来不可的话,那么我肯定会答应的。”

“潘索尼亚,”她抬起头,看着他。“用你习惯的办法再说一次吧。”

“留在这。”过了一会,他补充说。“我需要你。”

“一点也不像你说出来的话。”她再次靠在他的肩上。

并不是他没有对别的女人吐露过这些字眼;只是他初次觉得这些话有了一些份量,而不仅仅是为了操弄别人的感受。他心里非常难得地生出了一些感激——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有类似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了。纯粹的感激,并非因为相互的利益诉求,而只是因为觉得对对方有所负债。

希尔贝丝的手指在发抖。

她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件多重要而又难以预测结果的事情。

今天清晨,当他说出“关键在你怎么选择”的时候,她心想:说得简单。对你来说一切都太简单了。昨天夜里两人分开之后她的那几句激烈的责难,像是她把最后的恨意储备一次性地倾空了,与之同时完全抛弃掉的还有对阿蕾塔的负罪感。那已经是最后的挣扎。希尔贝丝不知道潘索尼亚今天一整天几乎无法工作,否则她必然会更快下决定的。

她不是没想过,也许这也是他常用手段的一种;过不了多久,她会成为又一个阿蕾塔。但是她更愿意相信别的东西,就好象初次在这房间里过夜的那天,她相信着他守在门外是为了保护自己。这一次,他会不一样。我们会不一样。

在这时候,希尔贝丝最后一次产生了犹豫。为了和这犹豫做斗争,她回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黑夜,同行的五个大人把熟睡的她留在艾尔文森林里,瞒着她上路。她醒来了;夜空里看不见月亮。远处能听见野兽的鸣叫。恐惧,没有持续多久。她最终自己找到了那条通向暴风城大门的路。当看见城门的时候,她却比刚发现自己遭到抛弃的时候更害怕,因为她不知道门里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一路走来到底是不是值得的。如果门是独为她一个人而紧闭的呢?如果门后比无人的旷野更为荒凉?如果门后等待着她的是一段更为艰难困苦的旅程?不管怎么说,她跨进了暴风城,尽其所能地活着,一直活到了现在。没有人可以否定她自行作出的选择。

19

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夜里,他们没有做爱。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这就像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段关系的开始有太强烈的欲望色彩,所以必须花一些时间来确认他们之间还有别的东西。这种境况实际上对希尔贝丝来说更苦恼一些,因为她对他多少还有一些害怕,所以不可能去成为那个主动的人。第二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背朝着卧室房门;他上了床之后,从后面抱住她。她紧张地猜疑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但什么都没有。他就这样抱着她睡着了。晚安。她对自己默念。

虽然住到了这儿,但希尔贝丝每天早上仍然还是要去教堂的。潘索尼亚去的是治安局大楼,他们会有一小段相同的路程,但他离开家门的时间要比她早半个小时。两天后,希尔贝丝也比过去早出门半小时,好和他同路。在这一小段路上,她偶尔会紧挨在他身边。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当到达教堂的时候,守门人还不准圣职者以外的人进去,她就只能在附近转悠或者等待半小时。大概一周后的一天,已经完全调整过来的生物钟催促她起床了,但是潘索尼亚却对她说:

“你可以再躺一躺。时候还早。”

“我们不是每天都这个时候……”

“你的时间,你自己安排。但最近局里没有太多事可做。我没必要过去太早。”

“那好吧。”她缩回到毯子里。

说这些话的时候,潘索尼亚一直都没有看她。从这天开始,希尔贝丝就再也不用为到教堂太早而烦恼。不过,她在合唱团里的排练却开始遇上了别的麻烦。做指挥的神父常常对她这么说:

“希尔贝丝,这是一首严肃、庄重、充满圣洁感的歌曲,已经在教堂里流传了几百年。没有人让你自作聪明地修改它的旋律。跟着你周围的人来。”

“希尔贝丝,我说过多少次了,演唱的时候要让你的心中充满对圣光的敬畏感。教堂可不是什么俗世场所,不需要你用笑容来诱惑听众。”

“希尔贝丝!”

两个人白天都在工作的地方用餐,希尔贝丝要准备的只有晚上的一顿而已,但是这成了另外一件困扰她的事情。她没办法确认潘索尼亚夜里什么时候会回来;哪怕她早上尝试性地询问他,也不会有什么有用的结果。所以她最常的做法是先把材料备好,等他回来之后再开始弄。作为在皇后区成长的人,从来就没有长时间准备精致菜式的必要以及条件,所以她倒也用不着让他等待太久。没过多少天,她就发现他食量非常大,所以通常都不用担心多做了,但是有一句话是绝对不能在他面前说的:“不吃完的话,太可惜”,或者表示出类似的态度。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就会有意——至少希尔贝丝是这么猜测的——留下一些东西不吃,甚至还会赶在她收拾之前就把它们扔掉。这个怪癖,结合其他一些小事情,逐渐让她领悟出一个道理:如果当面提醒潘索尼亚有什么事物是他必需的,那么他立刻会表现出否定的态度。

基于同样的道理,潘索尼亚从来不表示自己喜欢吃什么,所以希尔贝丝只能仔细观察。她非常艰难地得出了两个结论:他几乎是个素食的人,而且非常讨厌辛辣的东西。对于这结论的准确性,她心里当然也没有底。但她坚信,自己至少是第一个试图对他做出这种判断的女人,所以这已经很值得自豪了。

对希尔贝丝来说,和潘索尼亚生活就像在薄冰之上走路,但是哪怕不小心踏错一步,冰层破掉了,她也不会沉进冰湖里——其实薄冰的下面不过是到达脚踝的小水洼而已。他从不,真正地,责骂她。比起皇后区那些一吵起来架来经常酒瓶子桌子凳子乱飞的男女来说,她觉得自己已经很——

幸福这个词她还是不敢贸然去用。讽刺的是,这同样也是因为他们两人不会有真正争吵的事实。当她不小心惹他不高兴的时候,他的做法是以完全切断感情交流可能性的姿态,来对她下达改进的命令。“把这盘子里的东西扔了。”“不要穿这件衣服。”“这个时候不要出门。”争吵是太过直接的自我内心暴露,这样的事他绝不会去做。在过去,希尔贝丝认为这是神秘,但是现在她觉得那是他在自我防卫。他从来就不卸下这防卫的姿态,哪怕是在抱着她睡觉的时候——他总是能找到某种方式来压住她的手,就好象生怕她会在睡梦中挥动手臂打中他。

在决定和他生活的那一天,希尔贝丝最担心的就是他那句“我需要你”,只是一个谎言,就像对阿蕾塔以及其他女人所经历的那样。但是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她就越不担心这一点,因为她明白,如果这句话某一天突然作废了,他会立即不做任何解释地把她扔出家门。普通男人分手时的犹豫不定,以及希望分开之后自己仍能在对方心里留下痕迹的自私,是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的。既然两人仍然在一块儿,那这句话就是有效的。

工作上的事情,希尔贝丝当然从来不问他,但是每次拿着他脱下来的衣服的时候,她都生怕会发现血迹什么的——而且还确实发现了好几次。她只能试图将它们看作是普通灰尘一般的东西。

一个男人进入了她的生活,另一个则离开了。自从宴会那一晚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丕平。这不仅仅表示他不和她接触,同时也表示他不再去教堂,正是后面这一点引起了很多流言。有的人说科昂把儿子送到外地去读书了。有的人说丕平病得很重,不能出行。当然,这些都只是平民百姓的结论。也有那么一些因为身份特殊,而得以接近事实的人。

一天下午,希尔贝丝准备离开教堂回家。在宽阔的拱廊下,她经过几名群聚着聊天的贵族小姐;其中一个突然身体往后一退,用后脚跟踩了她一下。她疼得立刻蹲下去。

“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站稳。”那名小姐转过头,俯视着她说。“噢,这位难道不是丕平大人的远房表姐吗?您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您已经回到老家去帮家里人管理金矿了呢——反正那天我在宴会上就是听人这么说的。”

希尔贝丝心里很想打这女人一个耳光,但是为了不刺激她继续宣扬宴会上的事情,便没说什么,拖着有些跛的左脚离开了。

回到家里,希尔贝丝觉得脚已经不太疼痛,走起路来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后来她在做饭的时候,身后的潘索尼亚说:“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啊?没什么……”

“过来。给我看看。”

她只能在他面前坐下来,把左脚掌搭在矮凳子上,脱下鞋子。在第一和第二只脚趾之间,多出了一个紫黑色的小凹坑。

“怎么弄的?”他说。

“教堂里,有本书从架子上掉下来,我不小心给砸中了。”

“这不像是书砸中的。”

“反正,就是个什么硬东西……”

“为什么不让教堂的人给你治一下?”

希尔贝丝还没来得及编理由,他就站起来,从墙边的柜子里拿出了装医药用品的小箱子。

在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他说:“下次看着点,不要让别人那么容易就往你脚上踩。”

“好。”

后来有一天夜里,吃完饭之后,他对她说:

“我记得你说过想去歌剧团试唱。”

“我那时候随便说的。”

“你住在皇后区的时候,有机会到内城看歌剧演出?”

“……没有。”

“根本不了解的东西,你就觉得自己能做好?”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出口了。”

“今天晚上去。是王后献礼歌剧团的剧目。还有一个小时,你去准备吧。”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是……难道不是要预先买票?”

“普通座席我可以临时弄到。”

“到那儿去,有规定要穿成什么样子的吧?”

“我说过了是普通座席。”

后来,她回到卧室里,关上门换衣服。这件事,到底他是事先有所准备,还是临时冒出来的念头?她不打算追究。

这是两人初次结伴出现在公共场合;她没办法掩饰自己的紧张,差点还问了他“如果有认识的人看见我们那怎么办”。不过,既然他不事先嘱咐,那就是没有问题。这让她有了一个乐观的推测: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会愿意对治安局的同僚公开两人之间的事。

在歌剧院里,他们没遇上什么麻烦。在整个演出过程中,她都挽着他的手臂,偶尔会用眼角偷瞄他一眼。对于舞台上发生的一切,他似乎比她要更关注得多。

公主和来自异国的王子相爱了。嫉妒他们的女巫要下咒害死公主,但是却误杀王子。公主依靠自己的才智把女巫送上了断头台,随后自杀。她自杀前的最后一幕是整部剧的高潮,饰演公主的女歌手攫住了所有观众的目光和耳朵。

在过去,希尔贝丝幻想的是自己就是此刻站在台上的女歌剧演员。在台下的不再是胡乱打发时间的犯罪者和酒鬼,而是一些真正关注她,只为聆听她的演唱而到来的观众。但是现在,她不再需要幻想。她更愿意做一个坐在他身边的普通观众,这样就很好。

20

在和刺客签订合同后,丁尼生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合同上规定了刺客必须定时和线人接头,而这方面的工作完全是由潘索尼亚负责的。

两个星期过去了。根据线人的回报,刺客已经安全回到皇后区潜伏,但是还没能开始具体的行动。

为这件事,丁尼生再次把自己的婚礼推迟了一个月。这让他显得远比制订这计划的潘索尼亚更焦急。

“一切都正在按着计划表来。”面对丁尼生的追问,潘索尼亚这么说。“没有必要催促。”

“没办法,伙计。镇定不是我的特长。”

另外一件多少困扰着丁尼生的事情,就是最近的搭档似乎有了一些变化。潘索尼亚不像往常那样总是早上提前半个甚至一个小时到达治安局。在非要动用武力的时候,他当然不会犹豫,但是会更注重自身安全,而且非常反感血液或者别的污渍会溅到衣服上。他在审问女性嫌疑犯的时候似乎不再像过去那么严酷。丁尼生向来就不喜欢搭档某些太激进的做法,但是现在情况稍有改变,他反而又习惯不过来。像往常一样,他也把这件事告诉了未婚妻。她已经为婚期延迟的事情发了好几次脾气了,所以他几乎完全不敢拒绝分享工作烦恼的要求。

“人变得温和了,而且比以前爱干净?”她说。

“我不是这么说的呀。”丁尼生说。

“概括起来就是这么回事。那么……他大概是有了特殊的女人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天天和他凑在一起,算得上很了解他的,”不自信让丁尼生的后半句话声音变小了,“反正,不会……”

“肯定是的。”她伸了伸懒腰。“我还真想认识一下,是谁能让他……”

丁尼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又一次转过头去装睡。对于潘索尼亚改变的原因,他有自己的推测,虽然并不打算拿出来和未婚妻争执。要和潘索尼亚谈论这推测,是比较敏感的一件事。但丁尼生终于还是下决心这么做了。第二天在工作空闲的时候,他问潘索尼亚:

“嗨,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就从有人下毒的宴会说起吧。那天,你负责宅子内部的安全,而我管的是外面。我一直都没有机会进去看看……”

“这是上头的安排。”

“我知道,我知道。那天,科昂公爵也在场。对吧?”

“他很安全。没有出事。”

“这我也知道。不过,后来你受伤了在医院躺着,他去看过你……”

“不要吞吞吐吐的。把话讲明白。”

“就是说……”丁尼生花了一些时间来选词。“你和科昂之间有什么计划吗?”

“我帮他处理了儿子的事情。不过除此之外,我们确实还谈了别的。你还是没有把话说直,丁尼生。”

“好吧。我听说了,科昂可能会在议会上提议建立从治安局分离出来的,专门的情报组织。你们的事和这有关吗?”

“是的。”潘索尼亚看着丁尼生说。“他确实在这方面问过了我的意见。”

“你是说……是科昂的点子,他只是问问你的意见?”

“最初是谁提出来的,我不知道,当然也不认为他会告诉我。他觉得我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所以找我谈话。”

丁尼生很难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科昂作为抛头露面的公众人物,很难想象他会率先产生建立情报组织的念头。而自己的搭档无论如何也只是一个调查官,按理说不会有胆量和机会对公爵提出这样的建议才对。

……不,我再想想。胆量,大概是有的。

“你有什么想法?”潘索尼亚说。

“不好说……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们谈了哪些方面。”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没什么意义。你一向厌恶,而且不愿意了解各种利用情报的手段。”

“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厌恶,肯定谈不上。我只是不太喜欢……某些……算了,你明白我一直以来的态度。我觉得如果情报来源是危险的,不正当的,那多半就是不可信的。”

“不如你给正当的来源下个定义。你觉得我的线人都属于不正当的那一类?”

“酒鬼啦,乞丐啦,黑市贩子啦……潘索尼亚,你也知道,我们平常在审讯的时候就最不相信这类人。怎么可以把破案的关键寄托在他们身上?”

“一切东西都是有价的。在作为嫌疑犯的时候,为了自保,他们当然不可信。但是有适当的价格,他们就可以表现出值得信赖的一面——或者我们让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这么说,你和科昂公爵提的建议就是要重用这些人喽?那这所谓的独立情报组织会变成什么样?”

“不要自以为是。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说了些什么。”

这句话让丁尼生有些上火。“自以为是的人是你。治安局的工作规则,就是用有尊严而且高效的办法来保障所有暴风城居民的安全。你难道不知道你的那些办法,让我们遭到了多少怀疑。”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对正当的来源下定义。对你来说,大概只有富商,贵族说的话才称得上正当来源。你总是强调自己要保障所有暴风城居民的安全,但很明显,你完全看不上相比你来说处于更低阶层的人。”

“没有这回事。我的未婚妻就是皇后区出生的。”

“那只是因为你已经把她带出了过去的生活。如果她是你所说的酒鬼,乞丐,黑市贩子的一员……”

“别说了。我不想和你谈论她。”

“没问题。正好我也没兴趣。”

丁尼生并没有想过因为这件事和潘索尼亚吵架——当然,严格来讲只是他单方面感到难堪和气愤。在这次交谈之前,他对于建立情报组织的传言还不是那么敏感;但是从这之后,他开始四处打听相关的消息。他最终从那天的一名宴会参与者那儿得知:这件事是真的,而且科昂有意将潘索尼亚推荐为该组织的第一任领袖。

刚确认这一点的时候,丁尼生感受到的是一种释放感,甚至希望这尽快实现,因为这就说明他再也不用和潘索尼亚合作,而治安局也可以从那些肮脏的办案手段里解脱出来了。但是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这个念头。他了解搭档的能力;一个完全听命于潘索尼亚的组织,又可以把这能力放大一百倍。在丁尼生最糟糕的想象里,整个暴风城很快都会充满盯梢的人;欺骗以及互相算计会很快地从皇后区蔓延到内城。他甚至为此在噩梦中惊醒。

他强忍住冲动,没有把这件可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影响的事情告诉未婚妻。但是,他的枕边人似乎越来越为她自己的假说而沉迷。

“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她对他说。

“什么?”

“明天早上,你早起一些,然后到他的家门口附近守着,看有没有女人送他出门。”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因为你肯定不愿意直接问他……”

“他到底有没有新的女人,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而且这种事也太丢人了。”

“可是我很感兴趣嘛。就答应我这么一回,以后我再也不过问他了,行吧?”

最后这个承诺对丁尼生起了作用,哪怕并不觉得未婚妻真的会履行。多次推迟婚礼的负罪感,让他还可以承受一次这样的要求——何况他越往深了想,就越觉得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这都是为了她。

于是某一天早上,他比往常提早起床一个小时——躺着床上睡眼半闭的未婚妻对他露出鼓励的笑容——他来到了潘索尼亚的住处附近。到了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答应了一个多么无理和危险的要求:监视自己的搭档。

十分钟后,潘索尼亚的家门打开了。丁尼生看见自己的搭档先走出来;随后有一个女子跟着出了屋。女子伸出手,替他整理衣领,他稍微抬起下颌。

这一刻的发现让丁尼生几乎完全抛掉了内心的不愉快,因为这验证了未婚妻的猜测是正确的。他本打算看一眼就离开,但是却改变了主意——未婚妻的兴趣变成了他自己的兴趣。他跟上了两人,尽量保持着距离。

大概同行十分钟后,潘索尼亚和希尔贝丝分开了。丁尼生又跟随希尔贝丝足够多的路程后,快步赶到她面前。

“您好,”他说,“我叫丁尼生,是潘索尼亚在治安局的同事。”

希尔贝丝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嗯……你好。”

“实际上……我刚才看见你们俩了。我通常很少走这条路的。我差点想上去和你们俩打招呼,不过想想看还是算了。我猜潘索尼亚一定不会高兴的。”

“大概吧。”

“你们是恋人吗?如果您觉得我这样太直接的话,抱歉。我真是很想知道。”

“是。”她点了点头之后又说了一次。“是。”

“果然。也许我好奇心太强了点。我没有让您难堪吧?”

“没事。你们一起干事的人,没有从他那儿听说过我?”

“潘索尼亚这人很多事都是不愿意说的,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嗯。”

“能不能知道您的名字?”

“希尔贝丝。”

“希尔贝丝……那么您就是那位艺名叫红鹭的歌手?”

“……是的。”

看见对方开始警觉起来,丁尼生只能用进一步坦白的策略。

“我从潘索尼亚那儿听说过。说您和科昂公爵的儿子……有那么点需要解决的麻烦。不过,我还没想到……”

“抱歉,我先走了。”

“请等一下。我还有些事想问您。”

这一番问话,丁尼生的目的本来只是想稍微了解眼前的女人,好回家以后对未婚妻交差。但是他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同样也是未婚妻曾经提醒他的可能性。

“您有一位朋友叫阿蕾塔,对吧?请先等等,我马上就说完。她的案子,我也知道。对她的遭遇我很难过。”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么……因为她的去世,潘索尼亚有没有……情绪上受到影响?因为我听说,他们的关系曾经也不错……”

“不。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了。请让我走。”

“抱歉,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别把遇上我的事告诉潘索尼亚。其实局里很多人都在关心他,所以我不知不觉就这么问出来了……不过我可不想让他发火。您可以答应我吗?”

“好。”

在短促得几乎不能表达这个词意思的回答后,希尔贝丝离开了。

在丁尼生听来,她并没有否定潘索尼亚和阿蕾塔曾经认识。他还记得自己如何与未婚妻争辩,潘索尼亚和阿蕾塔没关系,不可能牵扯上她的自杀,因为未婚妻没有任何证据,仅仅是如此猜测而已。

也许她又对了。

他又回想起来,自己当初先行调查名叫红鹭的女歌手,没有得到任何结果。而潘索尼亚很快就把这件事解决了。他已经没法推算,搭档也许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在原地沉思一会儿之后,丁尼生朝治安局的方向走去。

21

丁尼生打开了门,但并没有进屋。他的手握着门把,对坐在屋里的潘索尼亚说:

“伙计,要不要到屋顶上坐坐,吹吹风?这儿真是闷死了。再加上早上那些事,我真想多呼吸些夜里的清新空气。”

“你自己去就行。”

“那太没意思了。你看起来也不像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啊。来吧,我去要些酒来,算在我身上。”

“你知道我不喝酒。”

“那就点别的呗。咖啡,茶,随你便。说了算在我身上。来吧。”

潘索尼亚并非真的无事可做。他正根据科昂的要求起草一份情报机构部门设置计划书。但丁尼生有一点说对了:这房间真的很闷。潘索尼亚很难不去注意到充盈在身体四周的酸腐气味。

他把纸笔收好,站起来。

几分钟后,他们坐在这栋小旅馆的屋顶上。丁尼生不仅要来了喝的东西,还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

“我跟老板说,我们俩要在这办公。谁也不许上来。”丁尼生说。他显露出小小得胜之后的满意笑容。

云遮挡了月亮的一部分。黑色的鸟群从东边飞向西边;地上的人听不见它们拍打翅膀的声音。在视野的尽头,在山峦之上的矮树丛后面,可以看见来自暴风城哨塔的火光。因为距离远,它反而会在人的眼里变得更醒目。

这儿是闪金镇。今天早上,潘索尼亚和丁尼生到达此地,追捕一名逃犯。逃犯跑进了猪养殖场,所以他们在刺耳的嚎叫以及臭气之中结束了战斗。小个子的罪犯在猪圈里爬行,希望这样就能隐藏自己的身体;他抬起饲料桶甩出里面的东西当作自己的武器,把逼近的丁尼生泼个正着。事情完结后,丁尼生看看只有裤脚沾上一些泥水的搭档,无奈地用手背上一处干净的地方抹了抹自己的脸。

“怎么还是有些味道。我都泡了这么久的澡了。”他低下头闻闻自己,然后喝了一口酒。“管他的。”

“大概是你的心理作用。”潘索尼亚说。“我不觉得有什么气味了。”

“那是因为我们俩之间还有这么一段距离。”丁尼生伸直左手,仿佛是要丈量什么。“不过在回家见她之前,我还有不少次洗澡的机会。”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丁尼生双手握着酒杯,右手食指顺着杯口来回滑动。他从来不是一个能喝酒的人,但他发觉自己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喝掉了这瓶烈酒的三分之一。他放下酒杯,拿起酒瓶摇了摇,然后举到头顶上,抬起头,透过瓶子以及酒液观察变了形的月亮。刚刚摇晃过的酒液不稳定地颤动着,月亮也就一再分散,聚合。

“五次。”

“什么?”

“我已经推迟婚礼五次了。”

丁尼生放下酒瓶,举起右手,五指展开,然后慢慢地把一根一根指头扳下来。

“我有时候想问她,为什么你不离开我?你还愿意等我到什么时候?但其实我一点也不想问。我想问,又一点也不想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伙计?”

潘索尼亚没有说什么。

“她真是有耐心哪。我真爱她。没有她我什么都不是。没错,我一点用都没有。我是说,你见过几个治安局的人给泼了一身猪饲料?没有吧?除了我之外一个人都没有吧?但她还是爱我。我更爱她。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杀人……不过大概杀人之后,我得去自首,那样她就不能和我在一起了。她就可以离开我,去和别人结婚了。那样对她好。……不……不对。不是这么回事。”

“你喝醉了。”

“我没醉。人们总是说,一个人喝醉的时候,都说自己没醉。但我是真的没醉。我都不知自己怎么撑过来的,要对她说,亲爱的,我……看来我们不能……我们得另选日子……五次!五次。五次……”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伙计,”他望着潘索尼亚说,“你会参加我的婚礼吗?”对方没有马上回答,他又强调了一次。“会吗?”

“会。”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就当作是吧。”他把头转回去,望着前方。“你去的话,我会很高兴的。不过我可不能让你做伴郎。这活让我的一个表兄来干。不过他快出海远航……这是他的工作。我考虑到他不用出海的日子才定下婚期的。已经拖了太久了。潘索尼亚,我……我发现,几乎找不到几个人发出请帖。我没有什么朋友。”

“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这方面的事情不可能太招摇。”

“不,不。你不懂。我是真没什么朋友。从小到大都是。十六岁以前,我胖得不能行。那时候的我基本就是年轻三十岁的波鲁纽斯。就是这个模样的我,在学校的问卷填上了志愿:治安局罪案调查官。所有人都取笑,作弄我。他们这样做。”他举起木制的酒杯,放开手,让它落地。“把我的东西摔在地上,逼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拣。那时候的我很难弯腰够着地上的东西,非得跪着。他们说,这叫让我‘取证’。他们还会让我‘调查盗窃案’‘抓劫匪’,你应该能联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后来,我像发疯一样锻炼身体,在十九岁的时候终于通过了治安局培训学校的体检。”

“你做得不错。”

“是吗?你也这么觉得。你是我的好搭档。终于离开过去身边那些混帐之后,我就想,谁需要他们!丁尼生,是一个全新的丁尼生了,要展开新的生活,交新的朋友。从某个角度来说我成功了。我尽量参与别人的话题,哪怕我不喜欢……我每次都和他们打牌,哪怕我也不喜欢。但是还有一点我怎么也改不掉。我还是对女人没辙。十六岁以前,我对女人只有一个想法:当她们在我附近笑起来的时候,那就肯定,绝对是在取笑我。我想她们,但是更害怕……你一定是不可能了解这种感受的。”他朝向潘索尼亚,手指头颤抖式地连续指了指对方。“我得到的第一个吻……十五岁的时候,一个几乎没和我说过话的女孩突然跑过来亲了我的脸,又跑回到她的朋友那儿去。然后她们笑了起来。她们是在打赌,怎么个赌法我不知道,总之那女孩赌输了,得到的惩罚就是必须这么做。然而……我竟然还高兴!我高兴得要命!我心想,她是不是作弄我无所谓,这张脸今天不洗了!我要带着这个吻睡觉。但是那天夜里在睡觉前,我老老实实洗过脸,然后就哭了。”

接下来,他又讲述了自己是如何与第一个女朋友,也就是现在的未婚妻相遇。他强调在最初,他有多尴尬。他强调,她是他的明灯,拯救者,最大的幸运和幸福……他一直在说,并不在意搭档是否回答。

潘索尼亚并不觉得坐在这儿听丁尼生不停地说,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但他也发觉自己不打算立刻离开。这样的事发生在他身上——有人将他当作倾吐的对象——是极不常见的。他不为此而感到自豪,因为他一向认为这类酒后的倾诉是愚蠢的行为。出于社会性的礼节,有时候他必须承受这样的愚蠢。

——在过去,他是非常坚定地这么认为的。但是现在,他觉得这似乎也算不上浪费时间。

“我羡慕你,真的。”丁尼生说。“你做事都没失败过,至少我记忆里没有。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锻炼成今天这样的。至于女人方面的事情,那更不用说了。要是我能像你一样,那没有多少朋友也无所谓。有句话说,真正成功的人是雄鹰,他是独自飞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身边谁也不需要。我不觉得这句话总是正确的,但是在你身上应该说得通。刚听说要和你搭档的时候……其实我很高兴。虽然不喜欢你的名声,但我想,自己终于可以和厉害的人合作了。看来,我也算得上是一个厉害的人了。”

“你确实做得很不错。你也没有犯过太多错误。”

“有时候我想,也许你的做法真的更正确。也许是我太死板。还有的时候,我真想和你打一架。不过,我一定是打不过你的。那天夜里,能够把你从刺客刀下救出来,我实在是太为自己自豪了。我做了一件特别不错的事。对了……”他看着潘索尼亚。“你还没谢过我。”

“谢谢。”

“不用谢。”丁尼生把酒瓶子喝空了,然后对着瓶口,朝里面说话。“你听见了没有?潘索尼亚·肖尔感谢我救了他!是潘索尼亚·肖尔啊!”他放下瓶子,继续说。“总之……如果你真的当上了那个什么情报机构的领袖,咱们就不能合作了吧。我会想念你的。我……真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

潘索尼亚回想起了两个人上次的争论。丁尼生当时并没有提起有关成为领袖的事。

“你知道了什么?”

“我也有耳朵,我也有嘴巴,我也会打听的啊。说是……科昂很可能会把你推荐成第一任领袖。”

潘索尼亚不打算说什么。和已经酒醉的丁尼生谈论这些,并不是好主意。

“到那时候,你就真的成了飞在天上的鹰了。我还在地上滚啊爬的。但这样也好。我会和她结婚……生一儿一女……过得很幸福。我不求更多……你怎么不说话?我可是在支持你,伙计。你也表示一下吧。”

“没有什么事情是已经决定了的。”潘索尼亚站起来。“酒已经喝完了。你应该回自己的房间。”

“你……”丁尼生抬起头看着潘索尼亚,右手掌使劲拍在桌面上,然后指向对方。“坐下。我的话还没说完。每次我准备好要信任你了,但你总是要做一些让我改变主意的事。今天也一样。我还是不相信你,伙计。你在骗我……在很多事情上都骗了我。阿蕾塔到底是不是你害死的,今天你一定要给我答案。要不,你至少也要给我承认,你和她有过关系,而且在办案子的时候瞒着我。你一定要承认。否则我……”

他仍然是醉着的。但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22

丁尼生摇晃了一下脑袋,像是这样就能消解醉意。他抬头望着桌子对面站起来的潘索尼亚,眼神里浮现出奇特的疲劳感。

“阿蕾塔是萨尔瓦尼的人杀死的。”潘索尼亚说。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她曾经是你的女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资格负责这件案子……我不光是说阿蕾塔。所有和萨尔瓦尼牵连的案子,你都没资格去管。因为你把这么重要的情况……瞒着我们。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别说我是喝醉了。”

“你是怎么产生这些想法的?”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有耳朵。我有嘴巴。我也会打听。我打听来的。这你可没想到吧……情报!这就是你最喜欢的词儿。我也能用。”

“把你刚才的话说完。假如我不承认,那你‘否则’会怎么样。”

“我还不知道。但我……我不会放心的。如果你离开治安局的话,我会想念你的,搭档,但我也不放心让你去干那活儿。你欺骗每个人。我不知道你和阿蕾塔是怎么一回事,但你肯定骗过她。如果得到了权力,你会欺骗……更多人。说真的,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你把女人都看成什么了。我不理解。我是说,在我身边的女人,我爱她。我愿意为她去死。而你……你……”

他站起来,抓住了潘索尼亚的衣领。

“你不能让悲剧重演。我是你的搭档……我的话你总该听听。对希尔贝丝好一些,听见了吗……?我不了解她,也不了解阿蕾塔。我谁也不了解……我就是知道你不能这么做。该死的,潘索尼亚,你到底有那点特别的?你有什么资格做这样的事……?”

“你和希尔贝丝谈过话?”

“是的,我有……啊,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我和她说过话了。她什么也不说,看上去有些害怕。一定……不会是怕我。你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我?叫希尔贝丝的歌手和你在一起了。你是在计划什么吗?还是说某一天,她会变成另一个阿蕾塔……你早就预料到了这点。不,甚至可以说是你有意促成这类事情的。你不能对她这么做。得有人保护她。”

“管好你自己的事。”潘索尼亚拉开丁尼生的手。

“我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俩是在谈你!”

潘索尼亚觉得自己多少需要感谢那瓶酒。他从不觉得丁尼生真的会一无所知,但直到现在他才确认醉酒的搭档到底知道了多少。也许最好的做法,是趁丁尼生判断力不够准确的时候,尽量挖掘出他在不同情况下的真实态度。

“丁尼生,发生在阿蕾塔身上的事,我很难过。在最初,她只是我的线人。我也没有预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你很难过?真的吗?”

“你希望我怎么样,大声悔罪?我们做事和对人的态度都太不一样。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尊重她了。不把我和她的关系暴露出来,也是这尊重的一部分。因为如果一开始说出这件事,那么按你那正直的脑袋,肯定会把我和她的关系想得更坏。你可以指责我没有很好地保护她,但那不是事实。毕竟,她曾经是萨尔瓦尼家族的人,而你也明白萨尔瓦尼现在变得有多疯狂。我已经尽力了。”

“真是这样?”

“假如能抓住萨尔瓦尼,那也就是为阿蕾塔复仇。当然,并不说我要尽快完成这件事,纯粹是为了她;只是说为阿蕾塔复仇,和我们需要做的本职工作,途径是完全一致的。你可以喝得醉醺醺地大声说你爱谁,愿为谁去死,但那不是我的做法。”

“可是……希尔贝丝又是怎么一回事。”

“也没什么不正常。阿蕾塔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和希尔贝丝见过面了。她知道阿蕾塔的死错不在我。至于为什么这次我要把事情瞒住……你也知道,丕平看上了她。虽然现在科昂禁止丕平接近希尔贝丝,但我们一定不能太引人注目。”

“那好……你会和她结婚吗?”

“你真喝多了,丁尼生。想想看,如果我要和她结婚的话,那也不能是现在。原因你也明白。我们俩面临着同样的障碍。现在唯一该关注的事情,就是抓住萨尔瓦尼。我们不能让其他的任何事分了心。想想看,你刚才说的我没资格管这些案子——多么荒唐。事情已经开了头,那一定就要做到最后。要想成功,就需要你现在信任我,而不是在女人的问题上找我麻烦。”

“好像也挺有道理的。你说的这些话。”丁尼生坐回椅子上,身子朝后摆动了一下。“我们要抓住他。抓住他以后,你大概就要去别的地方做事了吧。对,我们俩一起抓住萨尔瓦尼……别的事情,都没必要管……我是说如果能成功的话。要是收买刺客的计划失败了……我就再也没法相信你了,搭档。你得用行动证明,这一切是为了做好事,而不是做坏事。如果最后,你还是在做坏事的话……”

“我们应该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启程离开闪金镇。在旅店外碰头的时候,丁尼生很难掩饰自己的尴尬。

“嗨,”他把潘索尼亚拉到墙角说,“昨天晚上……我说了不少奇怪的东西,对吧?”

“可以这么讲。”

“有没有关于……什么十五岁的时候,一个女生……”

“有。你说了。”

“真该死。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说出去的。你不喜欢拿这些事开玩笑。”

丁尼生用手指抠了一下耳朵下方的短胡渣。在回家之前,我得把脸刮干净。关于胡渣的片刻思考,并没有消除他的紧张。他觉得自己手指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而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沉重起来。一驾马车在不远处驶过,车轮在沙土上留下的阴影让他眯起眼睛。最后,他深呼吸了一次。

“潘索尼亚,”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什么事才是最重要的。我对私自去打扰希尔贝丝,向你道歉。真心的。”

“没必要。”

“呃……还有。我说出的一些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我是指昨天晚上,我说过的一切……希望没有什么东西是我现在还没记起来的。总之,能不能当成昨天晚上我什么也没有说过?我自己,一定会做到。”

潘索尼亚看着丁尼生,慢慢地点了一次头,但并没有直接回应这方面的事。

“回到暴风城之后,我很快会和刺客第三次见面。计划能不能成功,结果就在眼前。做好准备。”

“好的。我一定会……准备万全。我是说,我已经等不及要揍萨尔瓦尼一顿了。我要把他的门牙敲下来做纪念品。”

卫兵把他们的马牵来了。潘索尼亚朝自己的坐骑走去。

今天一大早醒来不久,丁尼生就回忆起了昨晚自己说过的一切。之所以肯定是“一切”,因为他脑袋里装着的,不应该对潘索尼亚当面挑明的东西,只有这么多。他怀疑搭档对阿蕾塔的死多少负有责任,怀疑希尔贝丝会是下一个遭难的女人,而且对潘索尼亚可能获得的权力产生了莫大的抵触和反感。他不知道潘索尼亚有多大后台,但他已经打算暗自准备资料上报,好阻止他得到那个职位。不过,如果能顺利抓到萨尔瓦尼,他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打算是否还有效,如今的他已经没了主意。

为什么要喝那瓶酒?丁尼生知道自己酒量很浅,喝醉之后经常说不适当的话。他知道这个风险,但还是把搭档邀请到旅馆的屋顶上。甚至可以说他本身就带着一些吐露秘密的预期。也许他一直暗地期待着自己能有和搭档正面对质的机会和勇气。他借助一瓶烈酒实现了这件事——在没有醉得很深的时候,他本可以只说说和自身有关的事情就停下来的。但他还是一直说,说,说……

潘索尼亚如今是什么态度?丁尼生看不出。就像往常一样,他从来没有猜准过搭档的想法。醉意带来的临时膨胀的自我,已经消失无踪。他觉得自己应该在说出“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之后就停下来的,因为那是一句真话。

他深知自己已经毁掉了实现这句话的机会。又或者是机会从来没存在过。


回到家里的时候,是夜里接近十点钟。

希尔贝丝从卧室走进客厅。

“你回来了,”她对潘索尼亚说,“要我给你做些吃的吗?”

“不用了。”

他回到卧室,打开书桌的抽屉,把一些东西放进去。希尔贝丝走到他背后,抱住他,面庞贴着他的背脊。

“怎么了?”他说。

“没。只是……第一次和你分开这么多天。”

“一切都还好吧?”

“没事儿。”

潘索尼亚的双手按在桌面上。丁尼生暗地里见过她了。她什么也没告诉我。

他转过身,看着她。

“希尔贝丝。”

“什么?”

她的眼珠子里是期待的眼神……她等着他说话。潘索尼亚记得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时常会因为他的一个动作或者一次注视而产生微小的惊慌。现在,这种情况已经见不着了。

她不再害怕他。

他应该问和丁尼生有关的事情。没错,必须问清楚。但这一定会让惊慌重新回到她的眼睛里。

“没什么。”他说。

“有话不可以说明白?”她笑了。

潘索尼亚放下了询问她的念头。至少是暂时的。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惊恐的面容;如今,在抓捕一名喜欢往猪圈里爬的逃犯,并且跋涉数日回到家里之后,他想看见的是别的事物。当他还骑在马上的时候,在艾尔文森林里穿行的时候,心里就这么决定了。

23

夜里,潘索尼亚翻过矮墙,踩着生满野草的土地,进入一栋已经垮掉一半的废屋。这儿曾经是一家钟表店,因此墙壁上还有不少破旧的挂钟。它们已经失去了计算事物流逝速度的能力。时间的尸体。

屋子内部倒下了一面墙,把曾经的客厅和卧室连在了一起。这儿点着一盏油灯。昏黄光线的可见范围内站着三个人。领头的人,是那名曾经装扮成男侍的拉文霍德下毒者。

潘索尼亚进入了这房间。他先后看了看他们。他从其中个子最高的人那儿感受到了敌意。

“嗨,老板。”下毒者说。“他们就是我的同伴。本来没这必要,但我想雇主和受雇的人总该见个面吧。”

“应该还有一个人。”潘索尼亚说。

“他在外面。在确认你没有带别的人来之后,他应该就会进屋的。”

“把情况告诉我。”

“从现在算起,你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下毒者提供了一个地址。“萨尔瓦尼就藏在这个地方。他允许我的同伴们在一天之内共同去侦察任务地点。时间一长了,他就会怀疑。所以实际上,我想大概你的机会就是天亮之后,日落之前。我们不在的时候,他应当会把一些手下召回身边来做护卫。实际情况,我们没有必要为你调查。”

“这儿没我们的事了。剩余的酬金呢?”另一名刺客说。

“当然要确认你们没有骗我再说。这也是合同里规定了的。”潘索尼亚说。“明天的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把你们带到放钱的地方。”

“要是你在抓捕那家伙的时候死了,我们还能不能拿到钱?”下毒者说。

“这不可能。”

“我不喜欢你的态度。”一直带着敌意的高个子说。“要不是有人碍事,我们的同伴上次已经把你杀死了。就像杀一条野狗一样。”

“我是那个活下来的人。而他……治安局通常不会埋葬刺客的尸体。我猜你不会想知道他现在去了哪儿。”

高个子拔出了刀。“让人恶心的小子。我至少要砍掉你一只手。”

“喂。”下毒者碰了碰高个子的手臂,像是要阻止他走上前。“你要这么做,我们会真的拿不到钱的。”

“我那份不要了。在庄园还有两个等着我的委托人,我不缺这点钱。”

“站住。”下毒者提高了声音。“就算你解约,但是我们三个人没有。搞清楚庄园的规矩。”

高个子看看下毒者,又看看另一名同伴,发觉自己是孤立的。他用刀尖指着潘索尼亚说“你迟早会吃苦头”,随后把刀收了回去。

“那么……明天带我们去取钱的人是谁?”

“很好认。一个盲眼的乞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为别人领路。到时候他来了这儿,敲了门,你们只管跟着去就是。不用怕他会遇上什么事,他已经做了七十年的瞎子,哪怕是在皇后区也不会有人追踪或者是害他。以防万一,他随身带着的一个布袋里面有地图。如果不愿意花时间跟着他的话,用你们觉得方便的办法就可以。”

“说实在话,”下毒者说,“我很感兴趣,你在混进治安局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做事还真大胆。”他指了指高个子的刺客。“这家伙还打赌说你不会有胆子一个人来。”

“关于我的情况,知道了也没什么用。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也许会是这样。当然,你可以到拉文霍德来继续给我们提供工作。我们很少有来自于治安局这类机构的客户。乔拉齐大人会十分欢迎你的。”

“这点我很怀疑。”

“看来该说的也就这些了。那么,祝你好运。”

潘索尼亚离开了这间破屋。他花了相当长时间确认没有人跟踪自己,才走出皇后区。他从后门进入一家和治安局有联系的旅店,来到二楼。今天旅店没有营业。丁尼生和一些手下正在等着他。

“怎样?”一看见搭档出现了,丁尼生就对他说。

“位置查到了。”潘索尼亚说出地址。

“那些家伙不会骗你吧?”

“没必要。这样对他们没有好处。”

“可是,假如他们是联合萨尔瓦尼……”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会回到这里来了。更何况这地址上的房子是在皇后街人口比较密集的地方。哪怕是萨尔瓦尼也不会觉得它适合做陷阱。”

虽然早就仔细考虑过了这些问题,丁尼生总是觉得要听着潘索尼亚亲口说出来,才能放心。

“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人吗?”

“不知道。但我想不会有太大阻力,因为我们已经消灭了组织里的大部分中坚力量。”

“要不然,先等到明天白天,侦察一下,下午再行动……”

“没那么多时间,而且我说过了那儿人口密集。你的状态不对,丁尼生。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记住,这一次我们不是去和萨尔瓦尼战斗的。他没有这个资格。我们只不过是去带回一个罪犯而已。”

“我……我不知道。其实我原来不紧张的。但是和她谈了之后……”

“你和未婚妻谈了?谈这件事?”

“呃,是的。我说,我今晚上要去抓萨尔瓦尼。她很担心,就哭。她一哭,我就紧张了。”

看见搭档只是沉默着,丁尼生补充说:“抱歉。我知道自己犯了错。”

“现在动身。”潘索尼亚说。“天亮前就要把他带回去。”

丁尼生的话突然让潘索尼亚产生了本不应当存在的想象。如果他也把这件事预先告诉希尔贝丝,那她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自从生活在一起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起过阿蕾塔。如今提到萨尔瓦尼,也许会重新让她的幽灵浮现在两人之间。但是,希尔贝丝首先考虑的,大概是希望他平安。有几次,他需要夜里离开家执行任务,她就会有那样的眼神:对意料之外片刻分离的厌恶和不自在。她并没有像过去的一些女人那样,成天急着讨他欢心,使用那些他已经厌倦的手段。希尔贝丝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中止了想象。因为这样下去,他快觉得自己比丁尼生高明不了多少了。

潘索尼亚和丁尼生带领着五名同僚来到了目的地。那是一栋两层的大屋,有铁栏围护,在皇后区来看算得上是了不起的建筑。房子前后各有一扇门。在前门守着一个人。两名治安局成员在远处弄出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潘索尼亚得以很快绕上去,将他解决了。从窗户可以看见一楼大厅亮着灯,似乎有一些人围坐在其中;靠近屋子之后,能听出有一场赌局正在进行。

他们很快选择了事先确定的其中一个战术。潘索尼亚独自用钩绳攀上二楼阳台。屋子里很黑,但他能隐约透过窗户看见床铺上躺着一个人。对方背对着这边,从身体的轮廓看来那只能是萨尔瓦尼。潘索尼亚转过身,给楼下的丁尼生发了信号。

没过多久,丁尼生带着人撞开木门,冲进了一楼大厅。喊叫,利刃相接,犬吠以及枪声。很快出现了一个人受重伤时的惨叫,但潘索尼亚听出来那不是治安局成员的声音。

他还听见萨尔瓦尼醒了,从床上跳到地面,从哪儿拿出了他的武器。潘索尼亚没看见这一切,不过听起来那像是棍棒之类的东西。萨尔瓦尼平常几乎只用拳头,如果非要使用武器的话,就随便找来什么容易挥舞而且可以抵挡利刃的物件。他还听见萨尔瓦尼咒骂着,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似乎没有立刻下去迎战的打算。他有那么一瞬间走到了通往阳台的门前,并没有开门,而是快步回到屋子中央。

潘索尼亚并不急着下手;虽然最好的办法是伏击自行来到阳台上的萨尔瓦尼,但是并没有这样的机会。他拿出撬锁工具,探进了锁孔里。楼下的喧闹,会让萨尔瓦尼没法察觉这声音。当他听见萨尔瓦尼碰触卧室门,准备出去的时候,认为时机到了,便打开了门。他的动作并不快,尽量不弄出声响,好让自己在进屋之后有机会从背后靠近萨尔瓦尼。月色黯淡,打开阳台的门应当不会让萨尔瓦尼察觉背后光线的变化。

门半开的时候,潘索尼亚已经看见了萨尔瓦尼的背影;这名追寻已久的敌人站在前方房门外的走廊上,右手紧握着一根长铁杖,探出身子朝楼梯下张望。他似乎是要打算下去助战;潘索尼亚认定自己可以安全地接近敌人。长武器在相对窄小的房间里是比较难使用,再加上萨尔瓦尼本身异常庞大的体格,潘索尼亚不认为敌人在近距离面对自己时能够有效反击。

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出现在背后。直觉让他放低身子往前一冲撞进屋内,避过斩向头部的利刃。

他在身子落地时打了一个滚,稳定身子之后回过头,看见今晚早些时候说要砍下他一只手的拉文霍德刺客,就站在自己刚才的位置。

“萨尔瓦尼。”刺客高声说。“看来我救了你一命。”

萨尔瓦尼回过身,看看身处于屋子一角的潘索尼亚,立刻做好防备的架势,然后对刺客说:“怎么回事?其他几个废物都在哪?”

“你可以问问这小子。他把他们都收买了。我不需要钱……无论是你的,还是他的钱,意思都不大。但我看他不顺眼,所以决定帮你。还有,这个人就是潘索尼亚·肖尔,一直以来和你作对的人就是他。”

24

一楼一共有七个敌人,三条恶犬,场面很快变得混乱起来。丁尼生本想带上两倍的人手,但这需要向上司申请——和刺客之间的交易,让他失去了正当的申请理由。自从进屋之后,他只开了一枪,击中了一个敌人,随后不得不使用备用的剑来迎战,因为没法拉开距离并且选择目标。更何况,虽然皇后区的居民已经适应了深夜突然爆发的打斗声,但连续不断的枪声会引发他们强烈的反感——黑帮不容易弄到枪,为了保持派别势力之间的平衡也不会大肆使用。众多居民围堵激怒了他们的治安局成员,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丁尼生躲过前方劈过来的一剑,然后砍断了对方的手臂。

冒险一向是他的做法,而不是我的。更何况潘索尼亚甚至宁愿选择一个人冒险。如果没估计错的话,他正在楼上独自面对萨尔瓦尼。丁尼生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但他希望搭档能顺利制服萨尔瓦尼,把这祸首带下楼来,这样任务就基本结束了。趁我们还没有损失人手——

期望没有达成。最后一条存活的恶犬往前扑,咬住了一名治安局同僚握剑的手臂。敌人一刀砍进此人的脖子。他倒了下去。

而在丁尼生眼前,已经断掉一只手臂的敌人并不死心。他捡起落地的刀,再次冲过来。丁尼生没必要躲闪,只是率先出剑杀死了对方,但这并没有增进他的信心。不算上潘索尼亚,我们一共还有五个人。一楼的敌人也还有五个。问题不在于我们多杀了一个,而在于治安局这边没有人应该去死。动作快一些,搭档。/* bbscode i too long */

对于这混战中的等待,另一名同僚比丁尼生更焦急。他趁没人盯上的时候,从房间边缘奔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踏了上去。这违反了预先的计划,因为可能会把更多人引到萨尔瓦尼身边。丁尼生想高声喊话让他下来,但是已经晚了。这个人的身影在楼梯和一楼天花板的交界之处消失;但是数秒之后,他就滚落了下来,面部烂成一团。丁尼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脑袋里只剩下几个简单的数字。他们死了两个。我们也死了两个。不算潘索尼亚,我们还剩下四个人。不算上二楼的,他们还有五个人。更何况,为什么冲上二楼的同僚这么快就会丧命?因为对方有余力……

潘索尼亚也没有看清楚这名同僚是怎么死的。他正在和刺客缠斗,隐约注意到萨尔瓦尼回头挥动了一下铁棍。萨尔瓦尼似乎不急于参与对他的攻击,而只是站在原地往这边看。这应该是个正确的选择,因为对从未合作过的人来说,在并不开阔的房间里联手攻击只会互相妨碍,更不用说萨尔瓦尼和刺客都是更擅长单打独斗的人。然而,从偶然瞥见的萨尔瓦尼的眼神中,潘索尼亚感觉到有一些别的事物在酝酿。

他没有机会扩充这一瞬间的推测。无论如何,能暂时一对一是有好处的,因为刺客的攻击十分猛烈。数个来回之后,潘索尼亚没有受伤,也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也许是错觉,对手的招式让他联想到了乔拉齐——在刚相识的时候,远比潘索尼亚拥有更全面能力的人。但有绝对不同的一点,就是对手的眼里充满了自信——乔拉齐总是用审慎代替自信。这名刺客相信自己的力量速度不可能输给眼前的治安局调查官。在又一轮攻守之后,潘索尼亚后退到窗边。刺客没有马上追击。

“你不用担心,萨尔瓦尼。”他说。“我只要他一只手。头会留给你的。”

说完之后,他往前踏出一步,挥出刀刃。潘索尼亚用左手扯下身后的窗帘往前一挥,然后伏下身子。窗帘遮住刺客的视线,覆盖住他执刀的手臂,这让他没赶上对手的速度。潘索尼亚绕到敌人背后,匕首搁在了他的脖颈下方。只要这么一拉动,就像他数百次完成过的那样,就可以单独面对萨尔瓦尼,离多杀一个人更近了一步,离胜利更近了一步,离成为情报机构的领袖更近了一步。但他没能杀死刺客;他感受到右肋遭受了剧烈的瞬间撞击。受打击的不只一个人,他和刺客几乎同时倒地。

是萨尔瓦尼挥动铁棍,同时击中两人。“你们两个的头我都要。”他说。“什么拉文霍德,一群废物。来多少个,我就捣碎多少颗脑袋。”

一说完,他再次将铁棍砸下来。潘索尼亚向侧面滚动避开了,而刺客因为身形较高大,躲闪不及时,让铁棍砸中了肩膀。萨尔瓦尼看也不看潘索尼亚一眼,上前踩住刺客的胸膛,双手抬起铁棍。刺客用还能动的手抓住萨尔瓦尼的脚踝,这是个没什么意义的动作,与其说是反击或者求饶,不如说是因为懊悔而想紧紧勒住什么东西。一次委托的佣金,他自认为不大需要;拉文霍德的规矩,他不敢不遵守,但既然离开庄园这么远,他心想完全可以照顾一下自己的尊严和气概,就好象偶尔会梦想某一天能代替乔拉齐一样。但这一切就到此为止了。萨尔瓦尼把铁棍捣进他的脑袋,然后拔出来。

潘索尼亚利用这一点时间躲闪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之所以没有立刻反击,是因为他做不到。事实上,挨了这一下,他几乎没法站稳。肋骨断了。如果不是铁棍前端首先打中刺客的手臂,减弱了些许冲击力,那么也许先丧命的人会是他。楼下的战斗声仍在继续,不能期待有人上来帮忙。迅速潜入,在一楼制造混乱的同时活捉萨尔瓦尼,从而逼迫他的喽罗投降……计划已经偏离轨道太远。

“还有你,小婊子。”萨尔瓦尼转过身。“潘索尼亚,就是你?怪不得阿蕾塔那不知死活的婆娘会看上你,你比她老公漂亮多啦。在吊死她之前,她求我饶命,条件是把你引出来。我可不答应。我从来不和要干掉的人谈条件。更何况,我不需要一个臭婆娘来帮我引诱小婊子。我总是自己动手。”

他挥起铁棍,发动了攻击。在两三轮闪避后,潘索尼亚明白自己低估了萨尔瓦尼的脑袋。他将这样一把武器放在卧室里防身是有理由的;他考虑过了房间的大小以及铁棍的长度,并且通过调整拿握的位置来进一步控制攻击范围,让对手无法靠近。也许在公共场合只用拳头,只是掩饰而已。

幸运的是,铁棍的速度并没有超出潘索尼亚的反应范围,哪怕他已经受了伤。他抓住一个空档,靠近了萨尔瓦尼;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发觉这是一个错误。萨尔瓦尼这一次是仅用左手挥动铁棍的,急于捕捉机会的潘索尼亚没有考虑这其中的原因。现在他知道了。萨尔瓦尼挥出右拳,击中了他的面部。他的身子一软,腹部又挨了第二拳。他朝后退去,倒在墙角。

潘索尼亚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左边视野一片漆黑。拳头打在了眼眶附近。而腹部的一拳,让他嘴边溢出了鲜血。这是一个陷阱。他出刀的速度比不上萨尔瓦尼拳头的速度。匕首仍然还紧握在手里;但在这一刻,他想着的不再是反击,而是先从左侧的门撤到走廊。他需要更有利的地势……以及助手。

萨尔瓦尼抬起手边大概有半人高的柜子,朝潘索尼亚抛过来。潘索尼亚举起双手护住头部;木柜越过半个房间砸在他的身上。相比先前的两拳,这算不上是太重的打击,但是却牵动了肋部的伤。他忍着疼痛往旁边抽身出来的时候,没有察觉匕首已经落地。倒下的木柜把他唯一的武器埋在下面。这连番遭受的打击让他大脑深处的什么东西剧烈震颤起来。虽然曾经很多次面临死亡,但他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一次反击也没有,败在根本称不上真正武器的铁棍和家具之下。

还没能站起来的潘索尼亚隐隐约约看见萨尔瓦尼靠近了。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壁,朝旁边避开;铁棍划过离他脖子不到一寸的地方,扎进墙里。他拖着站不稳的身子逃离房间,来到走廊上。萨尔瓦尼追上来,由上至下挥击,潘索尼亚尼亚避开了,但是再次失去平衡倒在地上。铁棍把走廊的护栏劈碎,破裂的木片飞溅出来。

“小婊子,”萨尔瓦尼的面容上溢着一些汗珠,“看你也像是个干过刺客的。偷偷摸摸的那一套,对别人可能有用,在我面前就是个笑话。”

潘索尼亚的听力恢复了。他听见有人踏上楼梯的声音。随后是两声枪响;第一发打在了墙壁上,第二发击中了萨尔瓦尼的右臂。铁棍掉落在地面。

丁尼生是站在楼梯拐弯处抠动扳机的。焦急和上臂的一处割伤让他失了准头。他身后还有一个人;一楼的战斗已经结束,一共有三名同僚牺牲了。另外一名存活者负责看守活捉了的罪犯。

“不要动,”丁尼生说,“你已经到此为止了。”

萨尔瓦尼转过身,奔向走廊尽头,撞开了那儿的一扇小门,随后消失在了潘索尼亚的视线外。

丁尼生来到搭档身前,皱起眉头。“该死的,那家伙太狠。你左眼球都突出来了。”

“不能让他逃跑。他在别的地方一定还有人。”

“我去追。”丁尼生站起来,对身后的同僚说。“快给肖尔调查官处理一下伤势。”留下这条命令后,他提起枪,追进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潘索尼亚背靠着墙坐在地上,让别人给他止血。他尽量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但是片刻后,他立刻察觉还没有到休息的时候。他踢开柜子,取出压在下面的匕首,然后朝同样的方向追去。

25

走廊尽头的小屋子里没有人。房间的角落,有通往屋顶的梯子。攀上去之后,突然吹过来的夜风让潘索尼亚受伤的左眼一阵刺痛。在东面不远处,传来了追逐的声音。他朝那边望去;借着月光,他能看见丁尼生正试图追上在相邻的屋顶之间跨越并且奔跑的萨尔瓦尼。

丁尼生对自己的跳跃力没多大信心。所以在越过两座房子之间的距离之后,虽然为输给身躯明明要沉重得多的萨尔瓦尼而不服气,他还是在原地站定,举起了枪。枪声在夜幕中炸开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击中目标;但他看见萨尔瓦尼朝旁边歪了一下,然后不知怎地就消失了。他祈祷着这是摔到了楼下,然后连忙追上去。他的祈祷实现了一半。皇后区的房子始终是不够结实,萨尔瓦尼踩破屋顶摔下去,留下了一个大洞。

“活该。”丁尼生蹲着往里看了看。因为缺乏光线,没能看清什么,但至少视野之内没有萨尔瓦尼的身影。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跳下去。

进到屋里之后,他连忙背靠着近处的墙壁,握紧了枪。但是在他的眼睛适应黑暗之前,萨尔瓦尼就从暗处冲出来,朝他打出左拳。丁尼生把枪竖起来,想用枪管挡住直击,但是失败了。拳头擦过枪管,击中他的心脏附近。丁尼生感觉仿佛是瀑布把下落的他冲刷到了尖锐的岩壁上,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他瘫倒在地,也不知枪落到了哪里。在他能够思考之前,萨尔瓦尼就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拎起来。因为先前右臂中弹,所以萨尔瓦尼用的只是左手,但这对结果不会有太大影响:丁尼生很快就会死。

犯大错了。我还想赶在他前头邀个功。丁尼生用双手抓住萨尔瓦尼的手腕,无法使它动弹分毫。这只不过是让他感受到敌人肌肉不停使力的颤动而已;就好象一个人能看见利刃刺进自己心脏之前的每一瞬间。

他往前顶出膝盖,击中了萨尔瓦尼的脸。这一次反击是无力的。萨尔瓦尼举起本不打算使用的右手,给丁尼生的脖子加上双倍力气。丁尼生试图紧闭双眼,因为不希望临死前最后看见的东西是杀人者的脸。他只想这一切快些结束。

在意识快要消失的时候,丁尼生听见了极近距离的一声枪响。箍着脖子的双手松开了。他摔落在地之后抬起头,看见萨尔瓦尼鼻子以下的部分几乎完全毁掉,轰烂了的舌头从无遮掩物的黑色口腔里吊出来。失去下颌的萨尔瓦尼并没有死。他最后居高临下地看了丁尼生一眼,然后慢慢地把脖子转向左侧。这一次,潘索尼亚把枪口对准萨尔瓦尼的上半张脸,开了火。皇后区的王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丁尼生过了好一阵子才能重新说话。“我没想到……你跟着来了。”他抬起头,对搭档说。“不过,你……你该瞄准他心脏的。这下子,别人弄不好不相信我们干掉了萨尔瓦尼,说是随便抓了个看不见脸的死人来凑数……拉我一把怎么样?”

潘索尼亚没有伸出手。丁尼生面对着的,是指着自己的枪口。

“你……你在做什么?”他说。“这不好笑。”

他盯着搭档的眼睛。

“把我的枪放下来。我说真的。别……”他说。

“我什么也没有告诉别人。那天说的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经……我道过歉了。上次的话就当没说过,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的。别这样吓我,潘索尼亚。”他又说。

自从那天夜里的谈话后,丁尼生不是没有过预感。但他觉得考虑这样的可能性也太荒唐了,所以总是立刻把它压进脑袋深处。再怎么说,他们俩也是多年的搭档。那些互相救助的经历不是虚假的。他终于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判断力。眼前的人虽然和他合作多年,但两人从来没有生活在同一个世界。潘索尼亚更接近于萨尔瓦尼,而不是治安局调查官。

他放弃了。放弃想象,放弃思考,放弃一切。他闭上眼睛,默念未婚妻的名字。

潘索尼亚让自己颤抖的手指稳定下来。他抠动了扳机。枪没有响。弹药已经耗尽。意识到这一点的丁尼生,朝他撞过来。两人一同翻倒在地。

“我不想死。”丁尼生用膝盖压着潘索尼亚的腹部,挥拳打他。“我不会死的。她在等我回家。我……”

潘索尼亚拔出匕首,插进丁尼生的脖颈。丁尼生的动作停下来了。潘索尼亚伸出左手,遮住搭档仍然盯着自己的眼睛,就这样慢慢地把那具快要失去功能的身体拨开,让它倒下。从屋顶破损处漏进来的月光,照着丁尼生的侧脸以及背脊。大片血液漫了出来。鲜血表面的泡沫互相挤撞着,在丁尼生眼里变成了一片片花瓣状的东西。随后,红色也过渡成了白色。白色的旁边,生出了绿色的草叶。没多久,丁尼生就从自己的血里看见了白色的花田。不光花朵,就连泥土也是白的,天空也是白的。如果风有颜色的话,那么风也是白色的。她站在花田的中央,身着白裙,像是要说什么……他没法听见。突然间,天空中裂开了一个洞。这个洞越裂越大,黑色泥污从洞中倾斜下来,压碎花瓣和草叶,要把一切白的物体都污染了。他听见了一声不属于任何人的尖叫;他不理会这声音,向仍然没有受到污染的她奔过去,为了保护她。他必须……哪怕污泥缠住他的双腿,压住他的眼睑,堵住他的喉咙。他要做的事情,始终只有一件。

丁尼生最后动弹了一下嘴唇,生命就从眼睛里消失了。

潘索尼亚没有把匕首拔出来。他挪动着身子,坐到离两具尸体都远一些的墙壁旁边。

这件事是在预料之外的,他想。他从未做过这样的计划,哪怕心里一直无法挥去那次交谈给他带来的不安全感。丁尼生知道得太多了。就像那些曾经勒索他的线人一样。你知道得太多了。你也是。你也是。还有你,也是。他们造成的只是一时的威胁,就已经死去。丁尼生知道的是足以毁掉他整个未来的东西。所以他也就,自然而然的,应当去死。对潘索尼亚来说,事物的道理,就是这样。关键是他和阿蕾塔的关系——这件事一旦传开,潘索尼亚将失去治安局所有人的信任,科昂更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推荐他。

但他真没有过杀死搭档的计划。这只是一时的念头。它出现在……

——枪杀萨尔瓦尼之后的一瞬间。当丁尼生说出“拉我一把”的时候,潘索尼亚突然意识到:有人可以证明是丁尼生首先独自追逐萨尔瓦尼的;更何况,现在这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人。“杀”这个字眼并没有真正在他大脑里出现。只是这两点事实,就像从黑色沼泽里探出的两只手,抓住了潘索尼亚的手腕,让他把枪口对准了搭档。这是几乎已经成为他本能的反应——察觉并且利用消除障碍的机会。在看见搭档眼里的恐惧和困惑后,他才明白:原来我是打算要杀了他。假若早就有此计划,那么正确的做法是先弄明白丁尼生是否已经把那些事透露给别人。他错过了这一步。

当意图已经表明,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一直以来的信念以及习惯由不得他反悔。察觉到扳机上手指的颤抖之后,他猜测也许自己的思维和身体产生了对抗,但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产生杀死丁尼生的决定性趋势。最后的撤销机会,是在发觉弹药已经耗尽的同时。潘索尼亚可以趁机假装早就知道枪不会打响,以此作为一次警告,但丁尼生的迅速反击给了他再次动手的理由。无可弥补的裂痕已经产生。需要得出结果的对抗已经存在。他必须让这件事有一个合理的结果。

合理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除了他,现场没有活下来的人。杀死丁尼生的,是萨尔瓦尼。

合理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他立功了。因为搭档死去,他必须接受一些调查,但问题不大。

合理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他履行了对科昂公爵的承诺。科昂公爵推动建立独立的情报机构,将他推为第一任领袖。

这些就是合理的。没错,已经安排好的路就是这样。除了走下去,没有别的选择。

哪些是不合理的?

丁尼生抱有的不正确期望。他曾经用过的词是……朋友。他说希望能成为朋友,并且在说出这句话的前后,努力地用行动去证明。他的确努力过。

左眼的疼痛一直都没有消失。

潘索尼亚回想起十三岁时发生的事情。他杀死了瘸腿的士兵,杀死了没有抵抗力的老人。对于生命中的第一次杀戮,他完全不紧张,也不害怕,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类事情。但后来,在决定留下女人一命之后,他开始紧张了。再后来,在把病死的女人埋进土里的时候,他更紧张。他觉得自己是在用很慢的速度,第二次把她杀死。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掩埋。他把泥土抛进坑里,速度越来越快,因为想尽早结束这痛苦的折磨和残杀。冷风在树林里穿行的声音仿佛要撕裂他的耳朵。现在,面对着丁尼生的身体,他产生了类似的感觉。他的身体在往下沉;而这沉落正是现在的他所必须的。他相信,从这往后,他能做的事,该做的事,都会变得更多。在后援到来之前,潘索尼亚站了起来。

26

一天半之后的黄昏,潘索尼亚身处于治安局内务部的一间小屋子里。在他面前是上头指派的调查员,以及一名助手。

“根据这份报告。”调查员说,“你在一个月内多次潜入皇后区,借助波鲁纽斯的情报,最终确定了萨尔瓦尼的藏身地点,并且主持了这次突袭。”

“是的。”坐在桌子对面的潘索尼亚说。

“但是你在组织这么重大的行动之前,却不先向上级申报。”

“因为我想那是非常难得的机会。萨尔瓦尼可以轻易地藏到别的地方去。自从我们公开通缉他之后,他几乎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住两个星期。我考虑过那座房子的布局,还有周边的情况,才做了这个决定。”

“也就是说,你觉得这会是一次安全的行动。”调查员的助手说。

“不。”潘索尼亚看着对方。“我考虑的是行动成功率。”

“所以,你没有考虑过这可能会让我方出现重大伤亡?去了七个人,牺牲了四个,包括你的搭档丁尼生。”助手说。

“您似乎在刻意误导这次谈话的方向。如果您已经认定了我在某些方面有过失,就请直说,因为我一直以为我们现在要谈的是这次行动的合理性。最后的结果,证明了它是合理的,而在这之前我就算申报了,也得不到足够的能保障安全的人手,因为上级曾经明确表示过怀疑从波鲁纽斯那儿得来的情报。”

助手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调查员抬起手,阻止了他。“他绝对没有误导的意思。”调查员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不过,我们的确有很多别的东西要谈。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倒是希望可以单纯地祝贺你立了功……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希望你可以再合作一些。”

“我理解。”

“我们得往回追溯一下……在一个半月以前,你和丁尼生共同负责一次庆功宴会的治安,当场击毙了一名意图破坏的刺客,并且活捉了在会场下毒的人。根据你和丁尼生当时的报告,这名下毒者在审讯的时候暴力顽抗,所以不得不当场将他处决,以至于你们没有查明他的动机。”

“是的。关于这件事情,调查仍然没有结束。因为当时的一名受害者从事合法的放贷活动,所以初步推测可能是欠债者雇佣刺客的报复行为。我相信,如果对我的询问早一步结束,我就能早一些回到这起案件中。”

“在那次事件中我们损失了一个人。而你自己也受伤了。欠债的人能雇佣有这手腕的刺客……是不是太不要命了?”

“我只是推测。”

“你能不能彻底否定这些刺客和萨尔瓦尼有关?”

“我不能。基本上可以假定刺客来自于皇后区,或者说必须通过皇后区的人联系。想完全瞒着萨尔瓦尼做这些事,不太容易。他几乎控制一切。”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没错,这件事不是焦点。”调查员低着头,按了一下自己的眉毛。“我想讨论另一件事情,潘索尼亚先生。在现场,准确地说在萨尔瓦尼的卧室里,有一具奇怪的尸体。整个脑袋几乎都碎掉了,所以我相信肯定不是你下的手。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是萨尔瓦尼杀死了他。当时我躲在阳台外,看见萨尔瓦尼和这个人正在争执,随后发展成了肢体冲突。这出乎我的意料……”

“等等,等等。这么说,你不认识这名死者。”

“不。”

“我明白了。请继续。”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打算同时对付两个人。所以,我只能等待。幸运的是,萨尔瓦尼很快杀死了他,我正是选择这个时机给丁尼生发信号,让他带人闯进了一楼。”

“这个人身上有一把刀。老实说,不是普通的刀……我连双手举起来都很费劲。结合任务报告,也就是说萨尔瓦尼的手下统统呆在一楼赌牌,让他们的老板独自在二楼和这样一个带着危险武器的人在一起。”

“是这样。”

“那可真不寻常啊。”

“也许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意外。”

“你怎么想?听了肖尔先生这么说。”调查员转向他的助手。

“我的意见不重要。”助手说话的时候仍然看着潘索尼亚。“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黑帮的内讧。每年至少有一百五十具没有找到凶手的尸体可以用这个理由来解释。”

“嗯……一个打乱了突袭计划的不应该出现的人。我真希望你能活捉他。”调查员说。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的。”

“这也许会让你吃惊,但我对这个神秘人的来头倒有点思路,肖尔先生。”调查员稍微坐直,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他的背上满是纹身。我是说,几乎整个都让花花绿绿的图案盖住了,一直到腰部。在这些图案中央,我发现了奥特兰克王国曾经的国徽。”

“是吗?”潘索尼亚说。“那么他不是本地人。”

“在下毒事件中两名犯人的遗体上,你曾经发现过什么能够帮助辨认身份的印记吗?”

“没有。”

“我真希望能亲眼看看。可惜的是,它们已经烧掉了。”

“除非情况特殊,否则犯人的尸体不会留着超过七天。”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似乎离题太远了,潘索尼亚先生。还是回到关键的事情上面吧。根据你和另外一名目击者的报告,已故的丁尼生调查官率先去追逐逃跑的萨尔瓦尼。你接受了一些简单的止血处理之后,也追了上去。报告书中的这一部分,我认为还写得不够详细。我希望你可以更完整地对我复述一下。”

“我在大概两分钟之后追上去,从楼梯上到屋顶。虽然左眼受了伤,但是我勉强辨明了他们的位置。我朝着该方向追去,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从朽坏的屋顶落到了另一栋无人的房子里。我赶到该地点,跳下去,发现萨尔瓦尼左手把丁尼生按在地上,而右手将一把短刀插进了他的脖子。丁尼生的枪,在萨尔瓦尼身后的地面上。我拾起枪,用两次射击杀死了萨尔瓦尼。而这时候,丁尼生已经牺牲了。”

“他来得及对你说什么吗?”

“他什么也不能说。我很遗憾。”

“我猜也是。那么,这就有一个问题了……你说萨尔瓦尼用短刀杀死了丁尼生。但是在现场,我们没有发现这样的东西。”

“丁尼生咽气后,我认为刀子留在他的身体上是一种侮辱,就将它拔出来,扔出了窗外。当时我很愤怒,不认为保留那把凶器对我们有什么帮助。”

“扔出去。就是说我们有可能在房子附近找到咯?”

“天知道。”助手说。“那条街上一天之内会有五六个拾垃圾的来回逛。更不用说附近的小混混。要是真有这么一把刀子落在附近,这事情都快过去两天了,找也是白找。”

调查员有一会儿没说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么说,”他开口了,“你在一晚上见证了萨尔瓦尼行使的两次凶杀。一名受害者身份不明,而另一个人是你的搭档,丁尼生调查官。第一次,为了行动的安全,你让凶杀发生了。第二次,你想阻止,却没有做到。”

“可以这么说。”

“你能不能推测一下,当时到底是什么原因催促丁尼生独自去追击萨尔瓦尼?”

“首先一定不能让萨尔瓦尼跑掉。另外一点,他认为我的伤势不宜再继续行动。当然,第一点是最关键的。”

“你觉得丁尼生的牺牲可以避免吗?”

“完全可以。这又回到先前的问题了,调查员先生。我们当然可以一个人都不损失,而代价就是让萨尔瓦尼继续作恶。死在他手下的治安局同僚,远远不止那天夜里的四个人,更不用提别的罪行。我们必须阻止他。我相信,他们会安息的。”

“当然。”调查员说。“上级已经决定给丁尼生调查官追授勋章,安排最体面的葬礼,并且破例给他的未婚妻提供抚恤金。可怜的姑娘。你想见见她吗?毕竟……你是最后一个和丁尼生见面的人。也许这么做有些破坏某些道德准则,但或许你可以试着弄那么两句‘丁尼生的遗言’,安慰她一下……”

“我不认为这么做是合适的。”

“你说得对。看我这什么馊主意。那么,该弄清楚的事情就是这些了。非常感谢你的合作。”

调查员把手中的档案盖起来,用手肘按住。

“潘索尼亚·肖尔先生,”他说,“也许你不知道,但我的弟弟——同样在治安局工作——就在一次对萨尔瓦尼手下据点的突袭中牺牲。当时,是我批准了他提出的行动计划。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就主动要求调到内务部工作。虽然心里很想亲手为弟弟报仇,但是却深知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你的成功,对我来说,是非常值得振奋的一件事。所以,就让我正式祝贺你,完成了这项极度危险并且意义重大的任务。”

潘索尼亚对着他点了点头。

“那么,我想请你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这和调查无关。”

“请说。”

“我能完全地相信你吗?”

调查员的眼神很平静,但是却有一种温和得几乎无法发现的感伤。

“工作上,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就像治安局的其他所有人一样。”

“那就行。我很欣赏你的这个回答。”调查员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向房门。助手最后盯了潘索尼亚一会儿,便收拾好东西,跟着走到门边。“对了。”调查员开门之前,在潘索尼亚的背后说。“你在第二国立大学有朋友吗?又或者正在调查别的什么案子?”

潘索尼亚回想起来那一天的事。他前往学校,本打算询问波鲁纽斯的女儿,但是却让别的事情妨碍了。他不记得把这次出行告诉过谁。而关于那位自食其力的女子,是和丁尼生共同决定瞒着所有人的。

“你在那儿看见我了?”

“不,我没有。一名校工报告的,提供了你的穿着和样貌。他还以为是什么可疑的人……”

“我是曾经到过那儿。但这和萨尔瓦尼的案件无关。”

“那就行。我也真够罗嗦,这么一件无聊的小事也拿来烦你。我想你一定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吧。再见。你想继续在这屋子里休息一下也成。”

调查员和助手离开了,掩上门。

潘索尼亚花了一些时间回想刚才的对话。对方已经一一找出了他故事里的漏洞,只是似乎完全没有进一步追击的念头。这些事情不能说在意料之外,但奇怪的一点是调查员询问他为什么丁尼生要独自去追逐萨尔瓦尼。受怀疑的不只我一个人。

他现在才发觉,对外人来说最可疑的也许不是丁尼生的死,而是在萨尔瓦尼房间里的那具无名尸体。一个爱炫耀的人,为炫耀自己的武力和多余的虚荣而死去,背上有泄露来历的纹身。对内务部来说,要从这里追查到拉文霍德,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是他无法采取有效的补救措施。已经有人盯上他了。周围的人用必须养伤之类的理由,限制他自由行动。而刚才的对话中最让他注意的讯息,就是上头决定给那个女人发放抚恤金。这至少说明有更多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没法动手。

他开始考虑自己的过错。错不在于杀死丁尼生。动手的前后,他应该思索更多。他不知不觉地把右手放在了桌面上。夕阳的光从狭窄的窗栏照射进来,像淡黄色的蛇;它往前一蹿,咬住了他的手腕。

27

自从那天夜里突然要出门,潘索尼亚已经四天没回家了。对已经有过类似经历的希尔贝丝来说,这本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担心的,但那是在她听说治安局已经收拾了萨尔瓦尼之前。

“感谢圣光,”站在门廊旁边的一名牧师说,“暴风城最大的污秽终于清除了。”

“这真让人松了一口气啊。”牧师的对话同伴说。“听说治安局是半夜紧急出动,一举拿下萨尔瓦尼性命的。这样是最适当的,我不觉得有什么审判的必要。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罪恶。不过,听说有四个人在行动中牺牲了。”

“我为他们骄傲。圣光会引导他们的灵魂。”

“你们刚才说什么?”希尔贝丝插进来,掐住牧师的肩膀。“怎么死了四个人?”

“是治安局的勇士。在抓捕萨尔瓦尼的行动中,他们英勇牺牲了。”

“是谁死了?都有谁?”

希尔贝丝这样的问法让牧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礼貌地把她抓着自己肩膀的手移开。

“我不知道,女士。您看起来似乎很焦急……难道您有认识的人参加这次行动吗?”

“……不。没有。我只是突然听到这么大的事,有一点儿……”

“我很理解。”

希尔贝丝离开两人,到走廊上的长椅坐着,两手搭在膝盖上。她收腹,把背挺直了,仿佛是要让刚才听见的东西不受阻碍地从耳朵传遍全身。不到一秒之内,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萨尔瓦尼已死”这条消息对她来说很快就失去了明显的意义,就像是深埋泥土之下的棺材,“治安局牺牲四个人”则成了竖在地面的墓碑。没有棺材也就不会有墓碑,然而人们在拜访故友的时候眼里就只有墓碑而已。“牺牲”“四”“人”分解为刻在碑上的姓名和生卒年月,在希尔贝丝的脑袋里不停环绕。她使劲挖掘这分离的三个词的意义,希望从中清晰地看出些什么东西,但就如同想通过墓志铭来完全了解死者生平一般徒劳。她把四这个数字神秘化了:牺牲四人,他离开四天……而真正的恐慌,是在她回想许多事实的过程中才潜进内心:潘索尼亚曾经从萨尔瓦尼手里救下她。他工作上的主要敌人之一毫无疑问就是那个野蛮的人。对了,萨尔瓦尼还很可能是杀死阿蕾塔的人……那天夜里,他突然出了家门……

牺牲。四。人。

在那一瞬间她有了想哭的冲动:喉咙内突然产生出一股冰冷的风,往上穿过鼻翼,刺激着她的眼窝。蜷曲着的膝盖内侧出现了燥热的疲劳感,有些不知何来的重量压在上面。她抑制住不祥的感觉,从鼻子里发出一种仿似冷嘲的声音,然后站起来。她低着头往东走,走出六七步之后察觉到正确的方向,便转头往西,在排练房找到合唱团指挥请了假——严格来讲,只是她在说出“很不舒服,没法动嗓子,想早些回家”之后,还没得到回应就自行走出来而已。

快步出了教堂之后,她停下了,因为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我请假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但我是真的想回家吗?已经来回走了许多次的那条路,突然在她大脑里延长了距离,还生出了许多原来不存在的岔口和弯路。一种奇怪的烦躁突然从心底浮起,把不安暂时压在了下面。两个女人互相交谈着从她的眼前走过,她不知怎的觉得她们必然是在讨论和治安局牺牲四人有关的事情,但后来才察觉别人只是在说修补衣服方面的东西。阳光比早上刚到教堂的时候强烈多了,她仿佛能看见自己的耳廓给晒得发红。她有些厌恶这心情混乱,犹豫不决的自己,便又往前走出了几步。

不应该回家。专门从教堂里跑出来,不是为了独自呆在家里继续担心和烦躁的。她借用这烦躁,将它转化成一小股要弄清楚事实的冲劲——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去治安局问明白。然而在这个想法稳固下来之前,她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困境:潘索尼亚应当还没有把她的事情公开。如果她去了治安局,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但是,这还是在他能够生气的前提下……

这样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思维转到死胡同里,希尔贝丝又有些想哭出来,但她还是忍住了。如果站在原地不停地想,那肯定会受不了,所以她还是打算往前走,哪怕没有决定目的地。走出一小段路之后,有两名打扮很体面的人突然拦住了她。其中年轻得多的一个人对她说:

“这位女士,您就是教堂合唱团的希尔贝丝?”

“我……我是。”她皱起眉头,眯起眼睛,想掩饰快要浮现在眼角的泪水。

“原来就是你。”另外一个较年老的人开口了。“他的女人。”

“大人,这样说不大合适。”年轻人说。“希尔贝丝小姐,您是潘索尼亚·肖尔的亲密朋友,对吧?”

想了两秒钟之后,她点点头。

“今天能在这儿见到您,真是幸运。我一直……”

“等一下。抱歉。”希尔贝丝打断了年轻人。“你们认识潘索尼亚吗?”

“没有私交,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能不认识他呢。”

“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哪?他没事吧?”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

“你还不知道?”年老的人说。

“告诉我,我问的这些事。”

“嗯,情况是这样……”年轻人说。“潘索尼亚先生立了功。他给皇后区的恶霸萨尔瓦尼施加了应有的惩罚。我还以为您一定知道了。”

“不,我不知道。你是说他还活着?还活着?”

“当然。”

年老的人斜睨着希尔贝丝,对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希尔贝丝吐出一口气,敲了敲自己的心口,像是要把心底积郁的不安快些打散。片刻之后,她抬起头说:“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

年轻人介绍了自己以及同伴。他们是为议会工作的贵族。

“希尔贝丝小姐,”年轻人说,“看起来您在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之后,还没有见过潘索尼亚先生?”

“没。”

“这样更好。”年老的人说。这句话有些古怪,但此时的希尔贝丝没心思去追究其中的意思。

“啊,怪不得刚才您眼中充满了让人心痛的担忧。”年轻人说。“老站在这儿晒太阳实在不好。希望您能抽出一些时间,和我们到别的地方去谈谈。当然,会是公开的,非常适合您的高雅地点。”

“你们想谈什么。”

“您应该想象得到,潘索尼亚先生立了大功,极可能会得到国家级别的奖励。不过说实在的,他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太过神秘,因此为了确定功绩,先全面地了解他本人,是十分必要的。更不用说无论是在贵族还是平民之中,都会有无数人渴望得知他的故事,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促成他用无比的勇气达成如此艰难的任务。其实我已经认定这个问题最重要的解答之一,正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因此,我们真心希望您作为潘索尼亚先生的亲密朋友,能和我们分享一下他的个人情况。”

希尔贝丝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不能答应。在想出合适的拒绝办法之前,她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希尔贝丝。”

潘索尼亚正朝这边走来。她连忙奔过去,但是一想到身后站着的两个人,便抑制住了拥抱他的冲动,只是一直看着他。见到了活人,希尔贝丝反而比刚才听到他还活着的时候要更担心一些,因为他的脸上多出了新的伤痕。

“不要说话。”潘索尼亚低声对她说。

“啊,潘索尼亚先生,能初次见到你本人真是太好了。”年轻人说。“严格来说,其实以前曾经见过您,但这是头一次有机会交谈……”

“没什么好谈的。”他一说完,就转过身,抓住了希尔贝丝的右手上臂。

“太无礼了。”年老的人说。“注意你的身份。无论如何,现在的你还只是一个治安局调查官。”

“抱歉。”

潘索尼亚回应了这么一句,便带着希尔贝丝快步离开。

“我真担心你。”她说。

“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连你的事情,也是刚刚才听说。”

潘索尼亚没有回答。在上一次接受调查之后,并没有什么麻烦找上门,也许是科昂公爵的及时表演起了作用。还在潘索尼亚恢复个人自由之前,科昂就举办庆功宴,表示自己当时眼光是如何准确,如何精明地选择了唯一胜任的人来对抗萨尔瓦尼;虽然还没有直说会将潘索尼亚推为未来的情报机构的领袖,但已经明确表示会为他谋求更高的职位——“这是他应得的,因为他很好地贯彻了本人关于如何维护皇后区治安的指导性思想。”这种做法,让潘索尼亚没办法从身份较隐蔽的调查官直接过渡到新的职责上去。他在不情愿的情况下成为了政治的一部分。

潘索尼亚不知道那名调查员对上级做出了什么样的报告;至少按现状来看,这并没有阻止科昂支持他。科昂将以消灭萨尔瓦尼这一成绩为基础来推荐潘索尼亚,但是对于议会的其他人来说,光是莫大的功绩并不足够。他们需要把潘索尼亚逼到前台。

希尔贝丝握住他的右手。他看了看她。当初因为忽略丕平的存在,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而现在,更复杂的情境逼迫着他做出又一个决定。

28

回到家,关上门。潘索尼亚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希尔贝丝则站在客厅中央的桌子侧面,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边的窗户照射进来,擦过他的脖颈和肩膀,经过两人的身高差距,照亮了她的侧脸。在刚才的路途中,希尔贝丝一直紧挨着他,但是现在回到了屋里,她并没有拥抱他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逐渐生长的不安将这冲动消解了。屋子里很安静,仿佛关上门之后,它和外面就不再属于一个世界。

“我杀死了萨尔瓦尼。”他说。

“我听说了。”她抿起嘴唇,点点头。“我一直担心你来着。”

他走到她面前,吻了吻她。虽然吻在唇上,但并不像是情人之间的吻,而是一种沉默的致意。她在他的唇边回吻了一下,然后搂住他的脖颈。过了一会儿,希尔贝丝把握成拳头的左手搭在潘索尼亚的肩膀上,用横过来的食指压着自己的上唇。潘索尼亚的右手放在她的后腰,左手只是垂悬着。大概一分钟之后,两人分开了。

“那么,”她说,“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知道刚才的两个人怎么对你说的。”

“他们说想了解你,所以要和我谈。我什么都没说。他们是可疑的人吗?”

“不。那两人都为议会工作。”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潘索尼亚明白,等着私下找希尔贝丝谈话的,自然不止这两人。在当前的情况下,他已经没有必要向希尔贝丝打听丁尼生的事。这算得上是唯一一点好处。

“希尔贝丝。”他说。“我们必须分开一段时间。”

“……为什么?”

“因为会有更多人找上你,问这样那样的问题。”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这并不能阻止他们。”

“你说让我们分开是什么意思?而且这又怎么能阻止那些人了?”

“我会给你安排别的住处。除此之外,你必须辞掉教堂的工作。”

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困惑,这困惑不仅指向对方也指向自身,就像本不应出现在乐谱上,打破了和声规则的音符所具有的感情。她没办法弄明白他提出这个要求的逻辑。一直以来,她也默认两人的关系最好暂时不要公开,所以她不会对潘索尼亚试图将她隐藏起来的举动有任何异议。但刚才的要求则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明明已经有人找上她了,而且还是为议会工作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什么补救措施是有效的?其中一定有些原因,她并没有考虑到。她试图在这片刻的沉默里努力去猜测这些原因,却怎么也无法理出清晰的头绪来。因为他说的是分开。她等了他这么些天,最后等来的是这个词。

“不,我不明白。你不能这样,刚一回来,就……”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我也不完全清楚,所以不能告诉你。你现在应该知道的,只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不,这样不够。你说的东西全部都稀里糊涂的。分开是什么意思?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

“这和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无关。我只是需要你避避风头。不要不讲道理,希尔贝丝。”

“不讲道理?你才是不讲道理。这和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无关,那到底和什么才有关?”

“闭嘴。你什么都不懂。”

潘索尼亚并没有提高声调说出这句话,但每个词语都具有先天的穿透性,锐利而粗糙,就像偶然飞溅在裙角上的砂石。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便看着她的眼睛。阳光把她的睫毛照成白色。奇怪的是,在最初心往下一沉的感觉之后,希尔贝丝并不特别难过。正相反,这句话似乎打通了积郁在她内心的障碍,让她头脑突然清晰起来,比先前更能有效地思考。她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是因为……阿蕾塔,对吧?”她说。“你不让别人知道你和她有关系。她曾经是萨尔瓦尼家族的人。”

他没有马上回答,但显然是默认了。长时间以来,希尔贝丝一直把亡友的名字和印象都深深掩埋着,以此来增进对未来的信心。现在,她重新把这个名字从地底挖了出来,而一些腐败的事物也随着泥土来到了地面。在希尔贝丝眼里,潘索尼亚似乎比一秒钟之前变得有些陌生了。这只是一时的错觉,她想。过去的已经过去。如今不得不再次面对这问题,错的确不在他们俩。

“能说明白一些也好。”她继续说。“这样,我也能理解。无论那些人怎么问,我肯定是一个字也不会讲,但既然他们是上面的人,那大概就有办法查出来。”

“并不只是这一件事。”

“那还有什么?”

“议会的人找到了你,但还暂时没有确定你的来历。你曾经出现在那次的宴会上,作为丕平的远方表亲。在现在的情况下,如果我和‘科昂的亲戚’住在一起,很不适当。”

“为什么我们要担心那个人?”

“因为有了这次的功劳,他会给我安排一些新的工作计划。这些事需要得到议会的认同,所以议会的人不仅盯着我,也正盯着他。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出我和科昂之间的联系。他们希望可以解释你的存在,希尔贝丝。他们想知道你在其中产生了什么作用。”

“我什么都没有做。参加那次宴会也不是自愿的。”希尔贝丝用右手碰触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说。“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总之,我会给你们带麻烦。这就是你想说的吧。”

“你也很清楚,这些事很复杂,而且不是你能帮得上忙的。”

“那就算和你分开,又有什么作用……?如果把我藏起来,不是会更受怀疑吗?”

“受到怀疑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现在要做的是限制损害程度。认识你的,还只有一小部分人,他们不会公开向我或者科昂打听你的去向,因为目前为止你对他们来说还没有到达非常可疑的程度。暂时藏起来对你也有好处,希尔贝丝。阿蕾塔在认识我之前,首先是和你关系亲近的。不能让他们顺着阿蕾塔的案件追查到你。要是那样,你也很难和萨尔瓦尼撇清关系。”

潘索尼亚并没有把所谓的好处解释完全。他必须让希尔贝丝远离他人的焦点,至少在议会同意建立独立的情报机构之前。

“那……要是有别人再找上,我该怎么说?我到底是谁?”

“你仍然是丕平的表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透露。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来自于皇后区。科昂会在公开的场合提醒他们不要打扰你的生活。凭他的地位,他们会逐渐相信关于你来历的说法,或者不得不接受。这件事不会持续多久。”

“你打算把我送到哪?”

“到了那儿你就会知道了。生活方面不用操心,房东会照顾你。需要解释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希尔贝丝。去卧室里拿一些衣服,现在就跟我走。别的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会让人给你送去。”

希尔贝丝的表情平静了不少,但潘索尼亚并不觉得已经到了可以完全放心的时候。他希望她从现在开始一句话也不说,一个问也不要提。这没有实现。

“我还以为那个混帐死掉,你也回来了,我们还可以庆祝一下。”

“以后还是可以的。现在不行。”为了让自己更有说服力,潘索尼亚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现在,先照我说的去做。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那么……以后你会接我回来吧?”

“是的。”

一句很简单的应答,而不是承诺。毫无感情倾向可言的独一个字眼。明确的肯定,但没有定下实现的期限。

“等我一会儿。”

“动作快些。”

希尔贝丝走进卧室,关上门。

毫无疑问,他说得很在理,至少让她没有反驳的理由。这些道理也确实起了作用:比起刚听到“要分开”的时候,希尔贝丝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并非平静。不是夜风停下来之后毫无阻碍地面对着月光的湖水,而是一块突然落下的大石头把较小块的砂石压进泥土深处。

希尔贝丝打开衣柜,把手慢慢伸进去,抚摸着手边最近的一件裙子的面料。对了,要挑选……

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刚才他说的所有话语,都只引向这唯一的结论。

不管和阿蕾塔也好,与丕平之间的关系也好,都只有她自身才是问题的核心——至少对潘索尼亚来说是这样。过了一小会儿,希尔贝丝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抚摸着的裙子,正是两人初次去歌剧院的时候她穿上的。这只是一个偶然,她手上的动作里原本并没有什么回忆的成分,但现在却有些刺痛渐渐渗进她的手指。无论理由如何,时间多长,她已经答应了分开一段时间,这就是最后的事实。

她回想起自己用钥匙打开了这屋子的大门,同意和他生活的那一夜。她相信,这一次他会不一样,他们会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过程?还是结果?没办法确定。对了,和他以及阿蕾塔之间的情况不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希尔贝丝认为这一点是已经可以明确的了,并且为此而感到幸福。但是现在,她仿佛觉得阿蕾塔的幽灵正站在背后,贴附着她的背脊,用看不见的双手抚着她的臂膀。潘索尼亚为了避免阿蕾塔可能带来的麻烦,决定离开她。

我也是一回事。

“希尔贝丝,你准备好了吗。”他在门外的声音。

“没有。”她说。

29

在丁尼生的葬礼上,潘索尼亚发了言。他这么概括搭档的品格:谦虚,热情,勇敢。他还曾经考虑加入“乐观”,但是改变了主意。主持葬礼的牧师站在讲台旁边,半低着脑袋,眼角的皱纹透露出熟练的稳重以及哀思。在他身后,成排的墓碑延续下去,像是一群白色的候鸟,游荡在生者的悔意和死者的沉默之间。

“作为治安局的工作伙伴,不得不说,我们对可能会参加对方的葬礼是有所觉悟的。但是,这并不能丝毫消解我此刻的沉重心情……”

参加葬礼的大概有五十人,绝大多数都是治安局的同僚。丁尼生的未婚妻坐在前排右侧,由一名家人陪同。很久以前,潘索尼亚曾经和她见过一面,但是现在除了头发的颜色,他已经完全认不出她的模样。从面容很容易看出来,过去的几天内,她都在痛哭,对食物的厌恶以及不停打断的昏睡之间度过。这便是人们在丧失爱人之时的常见反应,潘索尼亚理解这行为,只是不认为自己也会体验类似的东西。更何况,他认为决定一个人在这种场合下如何表现的关键因素,并不是感情,而是社会环境,以及此人在特定环境中的位置。治安局破例给她发放了抚恤金,她应该证明自己有值得这笔钱的感情深度。感情是真的,需要以此来获得帮助也是真的,两者共存未必可耻。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按在膝间,躲避一切和潘索尼亚目光交接的可能性。她在想什么?她到底听说过些什么?潘索尼亚并没有明确的头绪。按照过去的经验,丁尼生会把和他自身有关的事情告诉她,但至于同僚的私人情况,应当还是有所保留。在杀死丁尼生之后,潘索尼亚很快就想到了杀死这个女人,现在实施这一点的可能性和必要性都在逐渐远去——当然,永远不会消失。既然希尔贝丝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那关键就在于这女人是否从丁尼生那儿得知了阿蕾塔的事情。在近期内和她接触,显然是不安全的。如果有机会制造一次事故,又或者装扮为自杀……

他暂时放下这些念头,完成了自己的发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前面一排,坐着科昂和他的家庭牧师海兰。科昂是如此信赖在教会里地位并不算高的海兰,这让潘索尼亚不大理解。他相当怀疑在科昂关于情报机构的决定中,海兰也发挥着一定的作用。他曾经想从海兰嘴里套出点什么来,但这名学识渊博的牧师总是用惯有的自谦态度把问题一带而过,随后再次开始微笑着劝服潘索尼亚信仰圣光。

潘索尼亚看着海兰的后颈,在他的头发和衣领之间,发现了一块烧伤。伤处的皮肤像雨水打过的泥沼一般坑洼不平。也许这烧伤还延续到了更多的地方。潘索尼亚记下了这个发现。或许将来这会把他引向一些别的东西——事到如今,他必须非常了解科昂,以及他身边的人。

十分钟后,人们一一在那深坑之前走过,传递着铲子,将泥土泼洒在棕色的棺木上。为了明确死因,治安局解剖过丁尼生的尸体。他的未婚妻不知道这件事。丁尼生在生前和死后都经历过好几次切开以及缝合的身体;她爱着的,为了工作而将婚期推迟五次的男人的躯体,将在黑暗里成为并不比泥土更复杂的东西。在出自己的那份力之前,潘索尼亚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将泥土抛向棺木仍然暴露在阳光之下的部位。掩埋。让人们不再看见它。二十年前在树林里埋下的那具女人尸体,二十年之后的丁尼生,对他来说也许都是一样。

葬礼结束后,潘索尼亚快步出了墓园,但还不能离开。科昂会和他谈话。在等待的过程中,丁尼生的未婚妻出现了。

她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他点头致意,没说什么。

她的眼神一点也不勇敢,有的只是陌生,就好象两人是初次相见,并且只是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偶然会面。或许她本来有别的东西要表达,但是在经历葬礼后,这一部分已经从情感里抽离了。

随后,她的家人带着她离开。

科昂出来之后,让潘索尼亚上了他的马车。他们在马车的移动中交谈。海兰静静地坐在马车的前排,似乎完全对后排的谈话不感兴趣。

“在下个月的会议上,我就会正式提出建立独立情报机构的议案。”科昂紧捏着自己的手杖。

“这真是个好消息。”潘索尼亚说。

“听着,这早就不只是关于你一个人的事。我选这个时候,是因为已经在很多人面前承诺过了,不是说这绝对就是最好的时机。老实说,我有些对你失望,潘索尼亚。在前些天的庆功宴之后,我才读到关于你的调查报告。虽然干掉了萨尔瓦尼,但你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又在这过程里干了些什么,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太自大了,都忘记了我是你的担保人?做事也不能做得明白一些?我不追究,不等于别人不会追究。”

“但是,对我的行为的质疑,正说明了我们需要独立的情报机构。为了暴风城的未来,我们需要在另一种体制里工作。”

“不要说‘我们’。不要把我也混淆进去。”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

科昂转过头望着窗外,右手指在手杖上敲动。“该死的,海兰,让车夫换一条路走。这一整片街区尽是臭味。”在车子拐过一个弯后,他继续对潘索尼亚说。“记住,你现在的名字和我是连在一起的。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我好不容易替你说服了议会的那么多人,不要做糟蹋我好意的事。”

“我明白,科昂大人。”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的矛盾,潘索尼亚想。刚刚才强调过不要说“我们”,马上又说“你的名字和我连在一起”。也许那一份调查报告确实让科昂心烦。不过,他显然没心思弄明白其中的详细内容。

“女人方面的事情也是。要玩谁不好,偏偏玩上那个希尔贝丝。弄得现在我还要继续撒那个什么表亲的谎,在议会的人面前说什么她希望有平静的生活,请各位理解……非逼得我为一个皇后区的女人说好话,就因为你把她搞上了床!”

“我确实没有谨慎对待和她之间的关系。请您放心,等风头过去之后,我会自行处理她的事。”

“这句话什么意思?”科昂转过头看着他。“这么急着说要自己处理。这根本就不是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事情。别说你真的对她动感情了。”

“我只是说,您不必特别在意她。”

“不愿直说?……算了,你也是个知道事情轻重的人。我相信自己不会错看上一个会让女人坏了大事的废物。潘索尼亚,你的问题在于,你想让我直接把你推荐为领袖,但是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领袖气质。”

“我毕竟仍然是一名治安局的调查官,并没有……”

“我说的是气质,不是领袖的权力。干掉萨尔瓦尼,还真的让你自大起来了。要懂得一些上得了台面的礼仪,在和地位比你高的人说话的时候多注意一些,你要从这些小方面开始来培养。你见过国王吗?如果见过就知道了,他的举手投足都让人非低下脑袋不可。而你呢?你就像一条雪地里的野狗,除了动武或者恐吓,就没办法让任何人信服。我说服议会里的人,靠的是什么?当然,你做了太多年难民,没人指望你突然就转化过来,但是……”

科昂的话语还继续了一会儿,内容几乎完全是表达对潘索尼亚的不满。自从下毒事件之后,科昂私下里就一直用这态度对待他。潘索尼亚想,也许这位担保人已经为自己的决定而生出了一些悔意,只是在用庆功宴大力夸赞消灭萨尔瓦尼的功绩之后,科昂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我没什么要提醒你的了。在下个月的会议之前,你做事都小心点。下车去。”

马车停住之后,潘索尼亚刚要下去,听见海兰说:“科昂大人,我也先在这儿留一下吧。我希望能和调查官先生谈谈。”

科昂同意了。海兰也下了车,和潘索尼亚一同站在路边。

“你想说什么?”潘索尼亚说。

“我只是想告诉您,也许公爵的话有些严厉,但他没有恶意。”

“恶意,我相信科昂公爵是没有的。他有理由,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作为侍奉他多年的人,我明白您的意思。因为有太多繁琐的事要处理,所以科昂大人不可能总是保持良好的情绪,但他做事从来都是遵从既定的原则,所以您请不要担心对前景的预期会有什么变化。”

“你到底知道多少?关于我和他说的事情。”

“具体情况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只知道,在侍奉他的这些年里,他很少把如此的重任交托给亲属之外的人。所以,我衷心希望您和他之间能少一些误解。”

“是么?那么你打算为这做出什么努力?”

“这可问倒我了,潘索尼亚先生。”海兰笑了。“我只是一个牧师,在祈祷之外能做的事情就很有限了。所以,就让我为您祈祷吧。当然,还有那位歌喉优美的女士。”

“你见过她了?”

“您是说私下里?没有。我只是在教堂里,从远处欣赏她的歌唱而已,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信徒一样。虽然没有真正会过面,但我能从歌声里感觉到,她是一个心地善良,应受到祝福的人。在世俗的歌曲里,歌手可以伪装情感;但是在吟唱圣诗的时候却不可能。她只有表现出完全的真诚,才能让那些旋律进入人心。所以,对于你和她面临的情况,我感到难过。但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您事业上的成功,我相信你们会克服困难的。”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圣职者对潘索尼亚说出这句话,他都不会当真,然而海兰的话语却存在着一种真实的权威,几乎让潘索尼亚也可以试着接受歌声体现人心这样的观点。他没法放下对此人的警觉,但是……“克服困难?”这算是什么意思?

潘索尼亚不理解海兰为什么要说出这些话。如果说丁尼生的私下接触,以及议会的窥视,都强行将他和希尔贝丝的关系染上了一层不正当的色彩,那么海兰就是第一个试图祝福他们的人。

“我没有别的话要讲了,”海兰说,“总之,祝您一切顺利。我得回公爵府。再见,潘索尼亚先生。”

牧师离开了。

30

潘索尼亚伸出右手,触摸了一下墙壁上钉着的小幅风景画。画框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画布上的杉树显露出懒惰的灰绿色。还有两幅同样大小的画钉在左右:一副是山,一副是海。它们本身没有太多可欣赏之处,几乎只是纯粹为了丰富墙壁的颜色而存在。窗外的天空布满了阴云,也许不久就会下雨;潘索尼亚把原先开着的窗户关上了。

这是一间在内城区算得了中上水准的旅店客房,也是希尔贝丝所在的地方。屋子不久前才装修过,不容易感受到有人在此居住的气息。在丁尼生葬礼之后的第九天下午,潘索尼亚第二次来到了这房间里。至于头一次,还是他选定这儿作为希尔贝丝临时居住处的时候;将她亲自送过来的那一天,他并没有进屋。

虽然已经回到了正常的工作中,但预料到情况会发生变化的上级并没有给潘索尼亚指派新的搭档,也没有让他负责可能会陷入长期纠缠的大案子,所以工作量几乎减少了三分之一。这让他白天有时间到这儿来,但不知为什么,她不在。

关于独立情报机构的事情,几乎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再是秘密。在决定性的议会会议召开之前,科昂从说服官员,过渡到了赢取民众支持的阶段。最有力的着眼点,就是萨尔瓦尼的覆灭。无论是公开演讲,还是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他一次也没有提到过潘索尼亚或者丁尼生的名字,只是强调在他的指导下,一些忠诚勇敢的治安局勇士完成了这艰巨的任务。这是一个合适的策略,因为要赞扬几名大众并不熟悉的调查官,远不如进一步强调他自己的权威来得有效。科昂的另一个策略就是将情报机构的工作方式含糊地对民众解释为“更专业,更有效地利用各方面讯息”,刻意避开获取情报方式的话题。治安局局长也主动表示支持,并且会“提供最优秀的人才”。潘索尼亚再也没有因为那次突袭的详细经过而受到任何询问。怀疑他的人一定还是存在的,只是他们也明白,现在不是追逐真相的时候——又或者是有其他人要求他们退出舞台。

情况看起来是安全多了。但潘索尼亚之所以到这房间里来,并不是因为安全。他记得海兰的话……那唯一祝福他们俩的人。自从把希尔贝丝送出家门之后,潘索尼亚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在过去独身,或者是在不同的女人之间周旋的时候,每天回家之后他都在做些什么?

时间的概念也改变了。在那段日子里,时间是按照希尔贝丝是否在身边来分割的。现在,每一天重新成为了一个整体,然后和昨天、明天模糊地相连起来,就像一条光滑却无趣的长方体木料,遗弃在空荡荡的时间仓库里。他已经连续几天留在治安局过夜,因为这样比较容易。希尔贝丝没有再去教堂,也就是按照他的要求辞去了工作。那么她在做什么?他让她安安静静地躲着,实际情况如何?潘索尼亚回想起来,希尔贝丝一直都是活得非常忙碌的女人,无论因为境遇还是自身原因,她很少有空闲下来的时候。这屋子里太重的油漆味覆盖了人的气息,铺得很整齐的床单右侧有一处不明显的皱纹。他把手指放在这皱纹上。

有人来了。人的脚步声就在门前。他连忙把手收回衣袋里,转过身。门打开了。是希尔贝丝。她进了屋。她皱着眉头看他,稍微朝后扭的右手还放在门边,过了一会儿才把门推上。

“你来了。”她说。

“你刚才到哪去了?”

“别的地方。”

“说明白。”

“就是别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后,她低下头,坐在床边又立刻站起来,就好象这不是她自己的房间似的。

潘索尼亚走到她身前。他吸了一口气,回想起过去单手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眼睛的情境,但是并没有这么做。

这段日子你都怎么过的?——这句话只在脑袋里出现了一瞬间就让他否决了。

“议会的人有没有找上你?”他说。

她转过脸,摇了摇头。

“回答我。”

“没有。”

“有没有见过其他可疑的人?”

“没。”

除了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她一直都不愿意看他的脸;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紧迫和焦躁,就好象一个不得不淋着暴雨回家的人。不知为什么,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却又咬住自己的嘴唇,胸部随之起伏。她心里必然有些什么事情,而潘索尼亚发觉自己竟然无话可说。在这沉默中,他看着她脖颈的曲线,闻到久违的气息,心底涌起了欲望。他吻她,她只轻轻地回吻了一次就避开了;他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倒在床上。

“不行。”希尔贝丝说。

潘索尼亚俯下身继续亲吻并抚摸她。希尔贝丝没有反抗,但是一直扭过头,不愿意看他。他突然有些气愤,便抬起身子说:“看着我,希尔贝丝。”

她仍然望着侧面,紧闭嘴唇。

“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他说着,加重了语气。

“我怀孕了。”她说。

希尔贝丝终于看着他了,眼眶里有一些泪水。

“我有了你的孩子。就在这儿,”她用左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腹部,继续说。“能听明白吧?”

潘索尼亚慢慢松开压着希尔贝丝的手,直起身来。她把脸转过去。

在南海镇的时候,潘索尼亚曾让一个女人怀孕。对当时十八岁的他来说,这件事除了负累,并且可能会遭到乔拉齐嘲笑,就不具有别的意义。女人提出用三十个金币来撇清关系,他还价到二十一个,事情就结束了。但是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它并不温柔,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进他的颈椎;但这没有造成流血,只是改变了他看待事物的方式。眼前的女人毫无疑问是希尔贝丝——她的头发,面容,手指,胸脯,腰腹,髋部,小腿,脚跟,都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然而有一种陌生性从这女人的肢体中浮起,像雾一样笼罩着她,让她变得更美,更易受伤害。看着她并不表示喜悦的泪水,潘索尼亚突然体验到了从不可知的角度慢慢逼近的痛苦。他觉得自己的四肢在逐渐缩小,失去实体,却又比过去百倍地想碰触她。

希尔贝丝身子有些不稳地站起来。“你问我到哪儿去。”她说。“我就是从医院回来。”

“你刚刚才确定是这么回事。”他说。

这真是一句无意义又可笑的废话!潘索尼亚这么想,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代替。好在希尔贝丝回应了;她点点头。

离开潘索尼亚屋子的前几天,希尔贝丝就对自身的变化有了预感。搬到这儿的前几天,因为他强调过尽量不要出门,她也就遵守了。但是,这件事是没办法抛到脑后的。她的焦虑和担忧每分每秒都在累积。当从医生那儿得到肯定回答的时候,她有好一会儿没法思考,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大门。她的确想象过,为他生一个孩子……但不应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不能做一个遭到驱逐的母亲。

现在,希尔贝丝看着潘索尼亚的眼睛。她知道他在思考,在选择应该说出来的话。他竟然也会困惑。他竟然也会犹豫。如果换了别的任何一个时候,希尔贝丝都会为自己所见的事物而欣慰。

许多零碎的句子在潘索尼亚的大脑里流转,碎裂,但他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说出口。在经历了陌生的痛苦之后,潘索尼亚重新体验到一种全身细胞都活跃起来的感觉,仿佛每次吸气都把一些让大脑舒畅的东西运到了体内——所谓的喜悦。为什么会有喜悦?他,潘索尼亚·肖尔,从来没想过和女人养大一个孩子,因为这就像每天不得不在一起吃饭一样,是完全暴露自身弱点的愚蠢社会性行为。但他明白这的确是喜悦。完成重大任务之后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完全不能和此刻的感受相比。喜悦的来源在于她,只有她,唯一的她。他找到了这新奇感受的原因,就像发掘出从来未期待过的宝藏。——不,不,不!对于怀上自己孩子的女人突然爆发出来的几乎无限的爱怜之情,只是弱者的幻觉。所以这既是投降,又是对过去所坚持的一切的反叛。但是,眼前并非其他任何一个女人,而是希尔贝丝——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她说。“你到这里来究竟是干嘛的?”

“我来看你。”

“你已经看见了。你不打算和我谈这事,对吧?”

“我们……”

过了十多秒,他都没有续上这个词。

“我们怎样?”她说。“怎样?”

“现在不是时候。”

“真好笑。时候什么的,也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你后悔没有早一个月把我赶出来?”

“这不是我的意思。”

“那我就不懂了。反正我从来没弄懂过你心里在想什么。”

“不要哭。”

“我没有。你……该死的!”她举起右拳又往前落下,砸中他的脖子侧面。“你好歹也说句有用的话。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也许是太使力,她的眼神显露出了一丝畏惧。这突然让他无法忍受自己了。

“下个月。议会的事情有结果之后……我就把你接回去。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这可是你亲自给我选的地方。还说这样对我有好处。”

“你住在这儿,只是为了临时回避一下而已。你很快会和我一起回家。”

“为什么?把我赶出来之前你可没有用这种口气承诺。我后悔了,不该把这事告诉你的。你就回想一下,我刚进屋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说话的。你只关心自己的那些什么计划……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弄清楚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现在听说我怀孕了,就想换个办法稳住我……”

“不。我说这些话,是因为我爱你,希尔贝丝。”

潘索尼亚不知道应该期待什么样的回应。他明白,在外人看来,在当前的场合下突然这么说,不仅突兀,甚至还有些滑稽。但他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向来擅长的是唤起一个人心中的畏惧,而不是驱散它;除了使用些许谎言之外,他在这方面的经验是零。这句话是不是谎言?他觉得不是,因为谎言是必须事先计划的东西。

希尔贝丝的眼里闪烁着脆弱的光芒。她希望自己会因为听到这句话而变得积极,但是却做不到。在搬出来之前,她一直处处随着潘索尼亚,现在似乎也应该自然而然地回应一句“我也爱你”。然而,她初次有了拒绝的念头。能这样对话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她坚持认为自己不是另一个阿蕾塔,独自坚持了足够长的时间——潘索尼亚始终没有用实际行动来帮着稳固她的信念。她再次成为了在黑夜中的树林里独自醒来的小女孩,要靠自己的力量找到远离野兽的大路。如果眼前的男人只是提来一盏迟早会燃尽的灯,而并非愿意一直伴随在她身边,那她就无法生出感激并且依赖他。

“在你这么对待我之后?”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不信。换了谁都不会信的。”

潘索尼亚把手松开。他后退了一步。

“我会把他生下来的,哪怕要一个人养大他。我很快会再去找工作。”希尔贝丝说完,坐在床上,低着头,抱住臂膀。

“希尔贝丝。”

“你可以离开了吗?我真不想再说下去了。”

“这些都不是你的真心话。不要把情况搞得复杂。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我不会求着你坦白。”

“当然了,你这也知道,那也知道……”沉默片刻之后,她说。“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只想看见行动。所以什么话都不要对我说了,现在出去,让我安静一下,可以吧?”

潘索尼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把上。

“记住……我很快会来接你。不要随便到别的地方去。”

她没有回答。

潘索尼亚走出这间屋子,来到楼下,嘱咐房东随时注意希尔贝丝的去向之后,便回到了大街上。他没法再留在那房间里,因为那句话似乎把他的一切都耗空了。没走出多远,他突然很想折回去,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不用担心;为了驱散这思绪,他逐渐加快脚步,尽量让惯常的理智重新占据他的大脑。无论是情报机构,还是这女人的事,他一定能处理好。会有那么一个合理的方式,一个合理的未来,哪怕他不再那么信任自己推测未来的能力。离开南海镇的时候,他没有看见他会在暴风城作为一个普通人拼搏近十年。在追逐萨尔瓦尼的时候,他没有看见自己的匕首会插进丁尼生的脖颈。今天见到希尔贝丝之前,他没有预料到会对她说出那句话;而在这一刻,他自然也不知道,余生中再也没有任何人听他说出同样的话语。

31

希尔贝丝坐在合唱团排练房外面走廊的长椅上,熟悉的旋律通过窗口传到她的耳朵里。房门是紧闭的。她第二次回到教堂,第二次遭到合唱团领队的拒绝。“我们不是什么俗世的杂牌戏班子,”十分钟前领队对她说,“你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说,你都离开这么多天,已经有人把位置填上了。”

她对自己能回到合唱团本就不抱多少希望,但是此刻却不想马上离开。思来想去,她还是挺喜欢在这儿工作。光洁的大厅,安静知礼的听众,摆弄着精致器材的伴奏乐队,相比之下表演曲目的单调真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她在这儿没有交到什么朋友,不过至少无需像在皇后区那样提心吊胆。现在她仍然坐着,集中精神聆听,心想着能否找出那替代了她的新嗓子……听着听着却又陷入了对那天发生的事情的回忆。这些天来,她感觉自己就像腰部绑上了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着“那一天”;无论她是走,还是跑,还是躺着,总是以那些回忆为中心绕着圈子。

在潘索尼亚的短暂来访之后,希尔贝丝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来整理思绪,直到自认为可以平静下来。她的结论从我和他已经彻底,完全地结束了稍微有点儿偏向不能干等着他接我回去,但这不影响她认定必须为肚里的孩子拿出行动来。对于从八、九岁开始就在皇后区讨生活的她来说,内城仍然是充满了希望的地方,只要花时间去了解就没问题。既然不必和一个男人保持无法公开的关系,那可能的选择就大大扩展了。一个人生活并不困难,如果不能回到教堂合唱团,也就算了!总会有别的办法。

她站直身子,看见一名牧师朝她走过来。她对这人的面容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您好,希尔贝丝女士。”牧师说。“果然,您今天也到教堂来了。”

“你是谁?”

“海兰·路德维希。也许您听别人说起过,我多年来一直为科昂公爵服务,主持他府上的各类圣事。”

希尔贝丝点了点头,因为突然从心底升起的警觉而显得动作急促。

“有事吗?”她说。

“我希望和您谈谈……我们先换个地方吧。在这儿说话,恐怕会影响到合唱团的排练。”

她同意了。他带着她来到教堂之外的一座小花园里。在这一小段路程里,希尔贝丝和他保持着四步左右的距离;路上遇见的每一个圣职者都友好地和海兰互相问候。其中一人有长谈的念头,海兰委婉地表示有别的事要办。这些情况一方面缓解了希尔贝丝的警觉,而另一方面却又让她更加紧张。

在花园的小径中,希尔贝丝注意到了海兰后颈上的烧伤。看见这并不悦目的事物,反而让她安心了不少。明亮却温和的阳光,偶尔随着微风轻摆的花枝,一名嗓音沉稳,得到广泛尊敬的牧师,衣服的纤尘不染简直就是圣光典籍中关于心神纯净的最直接诠释——这样一番景象简直太过积极正派了,甚至生出了奇怪的威胁感。一些异常的事物,这名牧师曾经承受痛苦的证据,让她眼前的一切能够得到平衡,并且更为真实。

“首先,我必须诚实地告诉您,希尔贝丝女士。”在选定一个僻静的地点停下来后,海兰说。“我对您的情况比较了解。”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在您刚离开皇后区的时候,是我建议将您暂时安排到教堂的合唱团。我也知道您和潘索尼亚先生之间的爱情,以及你们现在不得不暂时分开。”

“就是说……科昂知道的,你也知道?”

“是的。”

那么他不知道阿蕾塔,也不知道我怀孕的事。

“科昂一定很信任你吧?”

“公爵大人多年以来的信任是我莫大的荣耀。”

“这样的话不用讲给我听。就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请您去见一个人。”

“谁?”

海兰沉默了一会儿,显露出仿佛是在困境中安慰自己的吃力微笑。相对方才极为稳重的态度,此刻的他变得有些不自在。希尔贝丝皱起了眉头。

“公爵大人的儿子,丕平。”

“为什么我要去见他。”

“准确地说,我希望您去看望他。”

“这样还是没回答我。”

“您应该知道,丕平少爷的身体一直都很弱。他是一个不幸的孩子,自打出生以来,就有许多凶恶的病痛缠上了他。当然,公爵大人一直都尽全力给他提供国内最好的医疗条件,但是……上一次由您相伴的晚宴,是丕平少爷最后一次出家门。最近一个星期,他只能躺在床上静养了。医生认为大概在六个月以内,少爷的灵魂就会接受圣光之地的感召。”

“你是说……他快死了?”

“他在俗世的旅途,快要走到尽头。”

“噢……”

希尔贝丝略微低下头,看着海兰身侧的花丛。她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一只蜜蜂在绕着飞,但又像是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她不知该怎么考虑这消息,更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是合理的。她选择了一个偏离核心的问题。

“是科昂让你来的?”

“不,这是我的个人行为。而且恐怕关于您和少爷的再次会面,我也不能让公爵大人知道……”

“等等。我没有答应你。”

“抱歉,我似乎有些心急了。当然,我希望您答应下来,但我不会强求。”

“丕平总该知道你来找我吧?”

“老实说,丕平少爷并没有直接拜托我。在病榻上的他很多次对我说,希望能最后在俗世中和您见一次面。我非常希望能够向他承诺,一定会把您带回去,但如果您并非自愿的话,那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为什么……非要见我。”

“丕平少爷爱上您了。他说,您是他在俗世中唯一挂念的人,对您的爱远远超过他的所有亲人。作为一个牧师,我没法从道德上认同这句话,但我相信这完全是出自于他的真心,也就是必须得到尊重的。”

“我可没对他怎么样。我没故意去……”

“我知道,他的仰慕对您来说也是意外。但我相信这爱情是纯洁的,是无可置疑的。他对我说,非常后悔曾经在皇后区试图送给您一串钻石项链。他坦承那是非常幼稚和不切实际的行为,您的拒绝在短期内让他伤心,但最终却更加坚固了他的感情。他还说,在俗世的十九年里,最让他感到心灵满足的事就是遇见了您……”

在这一番叙述中,海兰逐渐变得激动,就好象他急于抓住机会将丕平的心境分享给他人,这个人是不是希尔贝丝倒不那么重要。

“别说了。别突然说这么多,这种话……”

“抱歉,我只是想尽量准确地把丕平少爷的心境传达出来。我希望能够说服您。”

“你仔细想想,这样做真的对他有好处吗?我并没有接受过他的感情,这你应该也知道。”

“当然。虽然我本人在这方面没什么经历,但总还是明白年轻人的爱情往往是盲目的,尤其像丕平少爷这样的情况。可是,他已经决定将这感情保留到离开俗世的那一天,因此我坚信和您的会面对他是有益处的。”

“说真的,我觉得不自在。科昂公爵讨厌我。现在,你又要瞒着他把我带过去。这件事,总是有些古怪。”

“您放心,我会尽一切办法保密的。请您一定要信任我。”

“你了解我,但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你。我连你为什么非要自作主张都不知道。”

“这是我必须做到的。无论作为一名圣光的传播者,还是作为一个俗世的人,我都背负着同样的职责。有一件过往的事,本不应该让任何人知道,但我愿意用它来换取您的信任。”在希尔贝丝正要开口阻止之前,海兰继续说下去。“六年以前,我刚到公爵大人府上侍奉没不久,就发生了一件严重的事。丕平少爷居住的别栋发生火灾,我把他从火场里救了出来,而自己的颈子和背上都留下了永远无法消失的伤痕。凭着这些实实在在的痛楚,我深信少爷会对我感激万分,但是却事与愿违。丕平少爷因为这件事而痛恨我;放火的人是他自己。由于从小就极为体弱,加上和公爵大人之间的一些误解,丕平少爷自认这一生都不会有任何转机,所以希望结束生命。火灾之后,公爵对少爷的看管严厉了许多,这让他更为绝望。这件事让我第一次在教义上质疑自己的做法。作为圣光信徒,无论如何也要把身边的人从自杀这条道路上拯救出来,但我的救助行为却让少爷的痛苦倍增了,也让他更远离信仰。无论救或不救,我都是一个失职者。这么些年来,我为科昂公爵府上的圣事和宗教教育耗尽心力,不仅是为了公爵大人和丕平少爷,也是为了重新印证我的信仰。而在两天以前,丕平少爷终于对我说……感谢我曾经救了他。因为假若在六年以前离开俗世,他就没有机会结识您,希尔贝丝女士。看着少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苍白却又充满光采的笑容,我终于知道当年的选择没有错,我奉献于信仰的方式没有错。也许私下决定把您带过去,的确是自作主张,但我深信这是重归的信仰对我的正确指引。丕平少爷需要您。”

希尔贝丝咬了咬嘴唇。老实说,她心中的最直接答案仍然是“不”,但这并非是丕平或者海兰的错。她现在不想联想到关于男人的感情;除了孩子,此刻的她不想为任何人负责。她花了这么些天终于让自己的心境独立起来,不能这么快就动摇。她几乎就要回想起来潘索尼亚对她说的话,要开始思索他是否仍然需要她。

“让我考虑一下。”她说。“就考虑一两天,可以吗?”

“当然。一开始就提到过,如果强求您,那就失去意义了。”

“如果我决定去的话,就会到教堂来找你的。你白天这时候一般都在吧?”

“接下来的一星期,我都在。”

“那么……再见。我先走了。”

“请等等,希尔贝丝女士。”

“怎么?”

“我听说了,您希望回到教堂合唱团工作。让我来帮助您。”

“不,不必了。”

“请别误解,这不是什么交换条件。这两件事是没有联系的。有许多信徒都很欣赏您,怀念着您的歌喉。老实说,其实我也算是您最忠实的听众之一。您不会是已经有了别的计划吧?”

“嗯……没有。”

“那就好。请跟我来吧。”

这个帮助对希尔贝丝来说太难拒绝。虽然海兰强调过两件事没有联系,但希尔贝丝觉得自己要做好再次见到丕平的心理准备了。

丕平。

她一点也不喜欢他,但是曾经不得不吻他。

那个晚上,在对潘索尼亚提起那个吻之后……

希尔贝丝抬起头,让直视之下太过刺眼的阳光驱散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回忆。

32

两天之后,希尔贝丝找到海兰,说自己还没有打定主意。虽然海兰回答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准确的期限,希尔贝丝还是从他的脸上发现了些许失望。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她认为自己已经没有选择。去探望一个过于单方面仰慕自己的人未必是好事,更不用说对方已经垂死。

与之同时,她没有得到潘索尼亚的任何音讯。还有十天,议会会议就要召开了,如果他说的话算数,那么要不了多久就会来见她。无论实际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希尔贝丝希望能在那之前卸下一个负担。

偏偏是在打定主意的这一天,海兰没有出现在听众席里。希尔贝丝询问了一些教士,没有得到有用的回答。她来到上次会面的小花园里,同样没收获,便独个儿发了一阵子的呆。如果到了明天,她未必会改变主意,但是积极的心情一定会消散,她会比先前更害怕见到丕平。

下午还有排练。她收起烦躁的心情,离开花园。

在快要回到教堂大门的街道拐角处,一个声音从后面呼唤她。她转过身。

眼前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是叫我吗?”希尔贝丝说。

“你就是希尔贝丝吧?”女人说。

“是。”

希尔贝丝看见女人的双掌绞在一起,眼神零乱,像是在病房外等待坏消息的人。

“你有事吗?”女人说。

一个古怪的提问。希尔贝丝摇了摇头。

女人的注视让她有点儿不自在。

“嗯,如果你没事要找我的话……”

“你是肖尔的女人。”

希尔贝丝皱起眉头。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方面的事情打扰她了。而且按穿着来看,眼前的女人也并不像是为议会工作。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打算快步离开。

呼唤她的女人站在原地,双掌更紧地绞在一起,指甲几乎都要把皮肤划开。这附近还有别的行人,但她已经顾不上了,眼里只有希尔贝丝的背影。她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奔上去,握着它砸向希尔贝丝的后脑。

希尔贝丝腿一软,倒地了。后脑出了血,但她暂时还感觉不到。回避危险的本能让她转过身,举起手护住面部。这一次石头的尖锐棱角砸中她的手腕,撕开了一大块皮肤。她惊叫一声,手不由得缩了下去。女人第三次举起石头,一挥手击中希尔贝丝的额角。

看着希尔贝丝闭起眼睛瘫下去,女人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大脑一阵眩晕。她不知道石头是什么时候落地的。她发出一声低弱的干嚎,就像是哭到无力的人。有行人朝她看过来,眼里带着惊恐和疑惑。这样的目光扎在女人的身上,突然提醒了她,该做的事还没做。她跪在希尔贝丝身边,左手抓住伤者的头发往后拉。希尔贝丝的脸仰起来,颤抖着的嘴唇半张着,地面上留下了她的血迹。女人右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用大拇指顶开塞子,然后将瓶里的液体往希尔贝丝嘴里灌。

也许是头部突然加剧的痛楚,让希尔贝丝从片刻中断的意识里恢复过来。她感觉到冰冷的玻璃压着自己的嘴唇,而有什么液体从舌头流进喉咙。目前这液体还没有带来什么明显的不适,但她猛然产生了剧烈的恐慌,甚至足以让她暂时忽略自己遭受袭击的事实。有什么不明不白的东西要进去。她要保护自己。不能让任何可能侵害生命的东西流进身体……她必须拒绝。为了体内还未真正成长起来的另一个生命而拒绝。

希尔贝丝伸出手往前一推,用力很猛,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要往前扑倒。女人手中空了一半的玻璃瓶翻倒了,有一点儿溅到她的衣服上,她连忙站起来,刚想用手去擦掉,却又想起来不能这么做。她低头看了看希尔贝丝——头发散乱,其中凝着一些鲜血,艰难的呼吸声——无可抵御的恐惧突然碾碎了女人的心。她害怕的不是自己的行为,不是受伤的希尔贝丝,而是眼前的一切,导致自己走到这一步的所有事物。她转过身,朝着自己也不了解的方向仓促离去。

一对正好路过的男女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趴在地上,按着脖颈,使劲要把那些液体咳出来的希尔贝丝。

“那是谁啊?好像见过。”女子说。

“大概是……教堂合唱团的人。”

“她在做什么?”

“不知道。”

“真吓人。那么多血。”


女人的步伐越来越快,脚踝似乎就要断掉了,但是她没办法真正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于哪条街道,因为眼前的一切不仅陌生,而且是互相脱离的。每当她的眼睛看见什么,无论是有生命还是无生命的,这事物就从周围的环境分裂开来,失去实际意义。一切在她眼里都化为了几何体和颜色的简单组合。她不自觉地把手伸进衣袋里摸索,什么也没有摸到,才发觉自己已经把它用掉了。那瓶用抚恤金买的毒药。黑市贩子说那是高级货,很贵。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类人打交道,就报出了全部抚恤金的数字,说这够不够。贩子说足够了。她把它买到了手。不要说用在人身上,保管两三滴就能干掉一头公牛,贩子这么保证着,她没听见。就算玻璃瓶里装的只是清水,她到今天也不会知道。她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突然从掌心感受到一阵刺痛。那枚尖锐的石头似乎还留在手里。她看中了那块石头,才连忙叫住希尔贝丝。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会失去胆量。手心有擦伤,裂开的皮肉里夹杂着灰黄的砂石。手背有血……不知道属于谁的血迹。

在头几次和丁尼生约会的时候,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接受这个人的求婚。她一向都更欣赏对周围有一定攻击性的男人,丁尼生却不是。他太缺乏自信,太依赖她了。但是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能永远从皇后区的生活中脱离出来——几乎所有当地普通居民的梦想。这并不困难,她只要适时的关心就能维持丁尼生对她的迷恋,而偶尔的热情更是让他为她而疯狂。

在接受丁尼生的求婚之后不久,她第一次见到了潘索尼亚。她早听闻过有关他的传闻,而这次短暂的会面挑起了她更大的兴趣。潘索尼亚显然是连皇后区也无法驯服的人。她的眼睛没法从他身上移开。在那一刻她突然希望丁尼生对她说,你是我的女人,不准那样看着他;但丁尼生什么都没有做,哪怕表情毫无疑问地暴露了他的不自在。从这一天开始,她时常要求丁尼生给讲述工作中的故事;他说得越多,越强烈地表现出和搭档的分歧,她就越无法自制地幻想和潘索尼亚在一起。她不打算解除婚约,但在很多时候,与其说丁尼生是未婚夫,倒不如首先是她了解另一个男人的渠道。当她让丁尼生去找出潘索尼亚身边的女人是谁的时候,她心中并没有太多嫉妒。她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潘索尼亚动心,而自己又需要如何成为她。

然而,对危险感和神秘感的追求,对她来说还是有一定限度的。她需要让她心跳不已的危险,而不是真正指向心脏的一把尖刀。从未婚夫的叙述中,她渐渐感觉到他和搭档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丁尼生不愿解释任何详情,但有一次,他说:“如果在行动里遇上危险,他首先愿意救的人大概不是我。”过了一小会儿,连忙补充“对他来说完成任务才是最优先的。”

这次谈话让她的心情产生了决定性的转变。她希望丁尼生能够平安地陪伴着自己的,这一点从未改变过,而对这真实想法的挑战很快就要走到尽头。当她意识到潘索尼亚可能会真正危及这个长久以来带给她安全以及关怀的人,便抛弃了让她发抖的幻想。在得知丁尼生将要抓捕萨尔瓦尼的那个夜晚,不祥的预感让她惊恐万分;而一天之后见到未婚夫的遗体,让她完全地崩溃了。她把自己长久以来对丁尼生的所有感情,无论是犹豫,轻视,担忧,依赖,统统都转化成了再也坚贞不过的爱情;就连让她遭到取笑的五次婚礼延迟,也成为了奉献的证明。在回忆中,她远比真实的自己经历了更多的幸福。

内务部的调查员找上了她,提出一些模糊的问题,比如丁尼生在那一天之前是否有异常的行为,他是如何看待搭档的。虽然没有从调查员那儿得到任何结论,但这让她的猜疑得到了印证。潘索尼亚必须为丁尼生的去世负责,要为剥夺了她的生存意义而负责,哪怕不是他本人下的手。对他曾具有的迷恋,百倍地转化为憎恨,而这些憎恨又是与恐惧并存的。

在葬礼上,她不敢看他的脸。葬礼结束后,她和他有短暂且无言的会面,这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看着他的眼睛,她用丧失亲人之后的漠然来掩饰极度的不安——就算手里有一把枪指着这个男人的脑袋,她也未必有力气扣下扳机。直接报仇是不可能的。她只有从他的女人着手。她想让潘索尼亚尝到自己背负着的痛苦,哪怕只是百分之一。

她没有考虑过接下来的事。该做的已经做了。也让人看见了。她明白过来,也许永远不会有办法知道,她痛恨的男人是否真的会因此而经历内心的震动。她双手使劲按着自己的脸,手指陷进眼窝。没有一点儿满足和欣慰感能从枯竭的内心里挤榨出来。这让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丁尼生,而这复仇也是无意义的。她想把属于自己的罪过也完全推到潘索尼亚身上,通过伤害一个陌生女人的手段。

不……不那么陌生。

她记得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希尔贝丝。

在皇后区。

她是酒馆里的歌手。

她唱的歌是……

女人继续往前走着,什么都看不见,对肢体也失去了感觉。她觉得周围太嘈杂,打扰了她的回忆,就摇摇头,跪在地上,希望这样可以避开那些从四处压过来的噪音。她不知道自己停在了大路中间。一匹马车驶过来,车夫注意到意外情况,但是已经晚了。马蹄踢倒了女人。后车厢上的乘客因为突然的颠簸吓了一跳,紧紧地贴着座椅,一动也不动。

33

到处都是雾。忍受着海浪缓慢冲刷的船只残骸。像箭簇一样直立的水草尖儿上。留下脚印的淤泥堆里。没法看见天空。从远处传来不知属于飞禽还是走兽的鸣叫,这叫声似乎也像雾一样,模糊却无处不在。希尔贝丝脖子上挂着一个水袋,独个儿走在小路上。进入湿地之后不久,她的头发就像海草一样滑腻腻地贴在脑袋上。有时候她怀疑灰白的雾气是不是也从自己的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飘出来了。

在她眼前不远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阔大的阴影。她停下了,心跳加速。在原地呆了两三分钟后,阴影没任何动静,她才走上去。那是一条鳄鱼的尸体。一条在活着的时候可以轻易把她吞下去的大鳄鱼。在路过的时候,她用脚踢了踢它的肚皮。

两个男人骑着马迎面而来。虽然带着武器,但他们看上去不像是有经验的冒险者。

“先生,两位先生。”希尔贝丝快步走上去,抬起头望着对方。“请等等。”

“嘿,看着点儿。”两个人拉住马停下之后,其中一人对她说。“要不是我眼睛够尖,这家伙早就一脚踹在你脑门上啦,小鬼。别在这地方瞎晃悠。”

“对不起,先生。能不能帮个忙?我爸爸的货车在那边陷进泥地了,推不出来。”

“是吗?真可怜。我俩急着赶路,你找别人吧。”

她走到马匹的前头拦着。

“就帮帮忙吧,好心肠的先生。我已经在这儿等了一天了,谁也没有经过。就一会儿,就在这条路上,是顺路的,不会太麻烦二位。”

“我们是生意人,小姑娘。多做一件无聊的事,就少了一些可以拿来赚钱的时间。夸咱俩好心肠,听着是挺美的,不过没用。你还是等着牧师什么的路过吧。”

“我会报答二位的。”

“报答?你多大,八岁,九岁?太早咯。”一直没开口的人说。

“你这畜生,别吓着小姑娘。”最初应答的人作势踢了一下同伴的小腿,然后继续对希尔贝丝说。“不说报答,要说报酬。你愿意用什么来换我俩帮忙的力气?”

希尔贝丝双手捧起脖子上的水袋,往前举。“我有水。把水给你们吧。”

“我俩看起来像是缺那点儿水的人吗?”

“我可以给你们唱歌。我唱歌给爸爸赚了不少钱。”

“唱一两句听听。”

希尔贝丝就唱了。两分钟后,对方阻止了她。

“行了行了。真没意思。”

“别这样。她唱得挺不错的啊。”

“那又如何,难道你想整天站在湿地中央听这小姑娘唱歌?别忘了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驿站。”

“请帮帮我。”希尔贝丝说。“爸爸已经等了好久了。”

“小姑娘,老实说你这样很可疑。我觉得你是小偷,只是撒个谎想跟着我们俩,趁机下手。”

“我不是。”

“那好,回答我,为什么不是你爸爸来找人求救?”

“他要守着车上的货。”

“运的是什么货?”

“烟草。”

两个男人低声商量了一下,随后其中一个说:“好吧,小姑娘,你带路。你这么有礼貌,那当爸爸的肯定也是明白人。既然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帮帮忙也没什么。”

“谢谢。谢谢。”

“用不着,这事你爸来负责就行。”

希尔贝丝往前走,两个男人骑在马上慢慢地跟着。两分钟后,她带着他俩来到了另一条左右野草生得更密集的小径上。两张渔网从道路两旁的雾气里抛出来,分别把两个人罩住,刮在地上。六个和希尔贝丝同行的难民出现了,他们用鱼叉和生锈的刀吓唬渔网中的人,把他们绑起来,堵住嘴巴。一匹马受惊跑掉了,他们得到了另一匹马以及它背着的包裹。

“希尔贝丝,干得好。”领头的难民一边说,一边把从战利品里翻出来的一块硬面包递给她。

“我不要这个。”希尔贝丝接过面包,塞进显得太小的衣袋里,从用愤恨的眼神盯着她的两个可怜男人之前走过,自己去翻掉在地上的另一个包裹。

半个小时后,他们回到山脚下的营地里休息。他们带走了大部分东西,给那两人松了绑,留下一些食物和水。在这一路上,他们的队伍没有杀过人。

希尔贝丝来到了紧挨着两块大石头,相较不那么潮湿的一块草地上。她的爷爷史蒂文斯躺在这儿,身子下铺着亚麻布垫子。他已经躺了一天半了。

“爷爷。”她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似的东西,递出去。“这上面的字我不认识。”

斯蒂文斯接过瓶子,略微撑起身体。他咳嗽了几声,瓶子险些从掌心滑落在地。随后,他慢慢地在眼前转动它,念出了标签上的词。

“这是什么?”她说。“是一种药吗?”

“是。”

“它能不能治你的病?”

“恐怕不能,希尔。再说了,有的病没法治。比如把我们从洛丹伦赶出来的东西,瘟疫。”

“可你得的不是瘟疫。”

“当然不是。还有一种类似的病,叫变老。”

“那不是病。”

“对,不是。”

“我也会变老的。大家都会。”

“有的人不会。”

希尔贝丝把瓶子从史蒂文斯手里拿回来,收进衣袋里。

“唱首歌给我听吧,希尔。”

“唱什么?”

“你自己选。”

于是,希尔贝丝就开始唱了。史蒂文斯闭上眼睛,右手搁在自己的胸膛上,用食指打着发不出声音的拍子。


潘索尼亚进入病房。希尔贝丝是这房间里唯一的病人。她躺在中央的床位上,头部和脖颈都包着绷带。窗外很近的地方,生着一棵树。有一些树叶飘进了病房里。

她尝试转动脖颈,但暂时只能转到微小的角度,恰好足够让她看见坐在病床旁边的人。脖子表面没有外伤;疼痛来自于内部。她等着潘索尼亚进入自己的视线。

潘索尼亚在床边坐下了,看着她。起先,他的双手合握着;她慢慢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他就立刻把它握住了。

“希尔贝丝。”他说,但是却续不下去。

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潘索尼亚觉得希尔贝丝是在单方面观察自己,不由得避开眼神。当重新望着她的时候,他在她的眼角发现了一些泪水。它们没能滴落下来,他也没有伸手去擦掉。

希尔贝丝把右手抽出来,去摸索床头的小柜子。那儿有一本半个手掌大的小册子,一只笔,一瓶墨水。潘索尼亚伸出手帮忙,但这时候希尔贝丝已经捏紧小册子的一角往回收了,所以潘索尼亚并没能真正帮着传递,只算得上是用手掌轻轻托着它的底面而已。希尔贝丝把小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放在下巴面前,用翘起来的被子皱褶托住,随后又去够那只笔。这一次潘索尼亚帮上了忙:他拿到笔,沾沾墨水,然后送进她手里。她在那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母——因为纸张离眼睛太近,手弯得很别扭——然后手指间夹着笔,把小册子递给潘索尼亚。字写得歪歪扭扭,不过不必确实把它拿到眼前,他就已经辨认出那简短的字句。

为什么?

潘索尼亚很快转过眼睛,再次看着她。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并且因此而慌神。希尔贝丝要寻求一个答案……什么问题的答案?

在来到医院之前,潘索尼亚已经听过所有目击者的证词,并且见到了丁尼生未婚妻的尸体。事情再清楚不过。如果这就是希尔贝丝想寻求的答案,那么他该如何回答?

我该早些对那个女人下手!他心中确实暂时生出了这个想法,但很快就和伴随它而来的怒气一同消失了。是原因出了问题:当初想干掉丁尼生的未婚妻,以及今天突然后悔没有动手,完全是出于不同的缘故。这是一种哪怕连他也难以忍受的虚伪。在两个似乎相同的杀人念头之间,他以自我欺骗的方式转换了立场。过去是为了保护自己。现在是为了保护她。

希尔贝丝的眼神变得很坚定。她在等待回答。

潘索尼亚开始思考更多。也许希尔贝丝想问的,并不是仅仅关于这件事。她想问的,是造成两人共同生活,分离,然后又以这种方式相见的一切。能肯定的只有一点:她问的不是幸福,而是痛苦的来源。

无论问题是什么,答案都指向潘索尼亚一人。

对不起,至少应该这么说。但是有一种来自自身的阻力,让他没办法说出口。在过去的每一瞬间,从童年到今天,那所有潘索尼亚·肖尔的身影重叠起来,像是一块磁铁,要把他喉咙里的那句“对不起”吸走。至少也该先承认自己有责任。但是只要开了一个缺口,就会有不可能阻止的无限回忆,带着千百个不同的问题以及回答,如同黑色云团之下的山洪一样把潘索尼亚的自我从他熟悉的躯壳冲刷而出。

“你受苦了,”他最终这么说,“这事情我会查清楚的。”

在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突然有些呼吸困难。他低下头,看了看垂悬的床单,然后再看着希尔贝丝。

希尔贝丝笑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这笑容中没有真正的欣慰,也没有解脱;也许她只是庆幸,他至少能给出一个答案,哪怕这答案和真实没有一点儿关系。

受苦?

怎样的苦?

要承受多久?

“她的生命和肚里的孩子都没危险,”在进入病房之前,医生对潘索尼亚说。“但是声带让毒药破坏得很厉害。她大概没法再说话了。”

34

潘索尼亚抓起嫌疑犯的衣领,让他的后颈顶在水槽边上。嫌疑犯双手缩起来,发着抖的手掌面朝着潘索尼亚。

“有两个人能够证明你在三点钟的时候进了那间屋子。”潘索尼亚说。“到目前为止,我还不能肯定屋主是你杀的。但是如果你继续抵赖……”

“我真的,真的没去过那儿,调查官大人。我知道您说的两个人是谁……卡雷和德拉特,是吧?他们俩欠了我的钱。他们在撒谎……为了不用还钱……”

“那么这下子你成了受害者了?”

潘索尼亚照着嫌疑犯的脸打了好几拳。对方想说话,吐露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但他又打了两下。嫌疑犯没声了,头往后垂下去,鲜血滴进水里,在共同的流动中慢慢变淡。

“够了,”在一旁看着的助手上前按住潘索尼亚的手臂。“他真会死的。”

潘索尼亚看了看助手,把拳头放下来,松开了嫌疑犯。在受伤的人倒下来之前,助手连忙扶住他。

“这样没办法继续问话,”助手说,“得给他治一治。”

“那就带他去。”

助手扶着嫌疑犯,刚走出两步便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潘索尼亚。

“我说,呃,不如你去休息一下……今天也没多少事……我只是随便提个建议。你不用真的花时间考虑。”

就像预想中一样,没有得到回应。助手便带着伤者离开了。

潘索尼亚抬起拳头看了看,然后把它浸到水槽里,洗掉指节上沾染的血液。血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事物,但是在前些天的某一刻,他仿佛是初次认识它。在希尔贝丝遭到袭击的现场,地面上有一块干结的血痕,其中凝着一缕头发,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看过无数残破的肢体,烧焦的骨头,腐烂的内脏,但从没有过面对着这片血迹的感受。它不显眼,从远处看起来只像路面上一处暗色的斑痕或者洒泼的咖啡,但是在近处盯着它的时候,他便感觉到那暗红色在自己的胸口扩散,并且不停地腐蚀下去,让他难以呼吸。根据希尔贝丝的伤情和目击者的证言,他能推断出整场袭击的准确经过:用石头从后面袭击……击中……倒地……再一次……再一次。他可以心中毫无触动地重构这个过程,但是唯独是这血迹让一切变得真实,它让这场袭击活化了,并且不断在他大脑中重演。

然而,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无法在大脑中重演的过程:毒药如何侵害她的舌头表面,口腔,喉咙,所有那些柔弱的部位。他抓住了和丁尼生未婚妻做交易的贩子。那个女人花大价钱买下的,并不是适合暗杀的高级毒药,而是让人痛苦,却不易致命的腐蚀性药物。这些天来,希尔贝丝一直没办法咀嚼和吞咽,只能通过导管或者针剂来接受营养——和她肚里的孩子共同接受。

“毒药并没有进入体内。”医生说。“虽然现在希尔贝丝女士身体虚弱,但是在能够正常进食之后,就会加速恢复。到时候,尽快出院到外面休养,对她更有好处。离孩子出生还有七个月,回到外界有利于她保持积极健康的心态。如果一直在这儿住着直到分娩,会让她过于消沉。不过出院之后,希望您尽量给她提供最舒适的生活环境;另外,我知道您工作繁忙,但还是要多抽空陪陪她。这都是人人都知道的老话了。问题在于希尔贝丝女士特别需要这些,因为……虽然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但是心理上遭受的打击可能会慢慢显现出来。遭到袭击已经十分不幸,更麻烦的是失去了……”

“我知道。”潘索尼亚说。

——知道些什么?

关于希尔贝丝如何看待这些遭遇,潘索尼亚一无所知,也不能逼迫自己去了解。他没办法开口去问。他厌恨等待,在把笔和纸递给她之后,对歪扭字迹拼凑而成的回复的等待。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开始厌恨她——为什么不更小心一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而这样的厌恨很快反射回了他自己身上。他心中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怒气,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把沮丧压抑住,哪怕愤怒的对象就是自己。在审讯的时候,他比过去使用更严酷的暴力,但是每当拳头打在嫌疑犯身上,他就觉得自己是击打一面坚硬的墙,而这墙壁上有的只是自身的投影。

希尔贝丝怀了孕。他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他一度以为已经看清楚了这件事,可以顺利地去应对;但是现在,她经受的痛苦,反而让他开始疑惑。一个孩子,一个像希尔贝丝这样的女人,以及她将要承担的角色——母亲,在他的生活中到底会处于什么位置?而对他们来说,涉入他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如今的潘索尼亚·肖尔是从谋杀和互相残害之中生长起来的,从今往后也将一直在这样的世界里活着。也许唯一的办法是,将她和孩子藏起来,永远地藏起来……藏在他巨大得以至无限的阴影中。

在最初的几天,他每天都去看希尔贝丝。渐渐地,他做不到了,变成三四天去一次。直到最近一周,他完全没有去见她。他忍受不了她的沉默。忍受不了墨水笔在白纸上划过的声音。忍受不了再也不能听见她开口的预想。他需要一些独自占有的时间,来好好考虑以后该怎么做;他明白这更像是逃避不断积累的罪孽感的借口。

还有一件事,也是借口的一部分。议会的会议结束了,关于是否建立情报机构,并没有立刻下定论。潘索尼亚对自己说,这件事会影响以后如何安置希尔贝丝,所以先耐心等待,把它解决再说。他不会去想,这根本不能成为切断对她的探望的理由。

科昂终于在一个无风的夜晚会见了潘索尼亚。大宅后的池塘边,黯淡的月光像蛇一样从石阶滑入互相挤撞的水纹之中。

“首先我要说恭喜你,潘索尼亚。议会已经决定建立独立的情报机构。当然,这也算是恭喜我们两人,以及暴风城所有受益的市民。”

“这太好了,公爵大人。没有语言可以描述我对您的感激之情。”

“那就免了这一套,我们都知道你不擅长。至于情报机构的运转方式,会先根据你提出的计划书试行三个月,不过暂时只能是十人的编制。在城东有一座治安局弃用的仓库,会有人负责把那儿改建成适合办公的地点。”

十人的编制只是潘索尼亚初步计划所需人数的三分之一,但这并不重要。再说,他也不认为在当前的治安局中能够挑选出九个完全认同他的人。只要得到了权力,他就可以慢慢地培养以及发展未来所需要的一切。

“再一次感谢您,公爵大人,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先别急着说这些东西。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机构是由你来领导?”

潘索尼亚沉默了一会儿。他从科昂眼中看见的只有烦躁。

“既然您说了,机构决定按照我提交的计划书来试行,而这一定是只有我才能完好地掌控……”

“你怀疑我不够支持你?”

“不,公爵大人。”

“有别的声音存在,潘索尼亚。有人强烈地反对以你作为人选。他们几乎都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因为你审讯手段残忍这一点是出了名的。我敢说这些人什么都不懂,但他们实际上只是为了反对我而已,你的行为就成了他们的工具。什么只有你才能实现计划书上的东西,他们不信。他们觉得只要有稍微长点脑子的人,照着那计划书做事,就没问题了。”

“难道他们有别的人选?”

“治安局局长竟然提出了另一个人。简直是一派胡来!也不想想是谁给了他说话的权力!”

亲手提拔出来的人带头反对自己——这似乎才是科昂面露愤恨的真正理由,和反对的确切内容无关。

“那么……是谁?”潘索尼亚问。

科昂报出了名字。在消灭萨尔瓦尼之后询问潘索尼亚的内务部调查员。

“他们对他评价非常高,什么办事态度细腻严谨,尊重正当办案流程,人格优秀,经验丰富……但这些根本就是用来充塞台面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害怕,不信任你,潘索尼亚。他们要选择一个能和你对抗的人——那份调查报告证明了这一点。看过它的人并不多,但几乎每一个看过的人都坚决反对让你成为情报机构的领袖,哪怕只是出于一时冲动。如果不是早就认识你的话,我大概也会是这些人其中的一个。”

潘索尼亚没有说话。

“没错,我都看过了。实际上那份报告现在就在我这儿。我不在乎你为干掉萨尔瓦尼做过些什么,但有的人在乎。一群不知衡量轻重,目光短浅的人。但也不能只怪罪他们。你引起的麻烦确实太多了,潘索尼亚。我为你解决了很多麻烦,但不能永远这样下去,这对我们双方都没好处。如果当初该知道有一个女人为你投河自杀的时候,我就放弃对你的支持,那自然就可以省了当下这些麻烦;但我是懂得大局的人,没有人像我一样了解消灭萨尔瓦尼的紧迫性。我仍然会支持你,潘索尼亚。如果情报机构的领袖不是你,那我长期以来的努力也就白费了,因为它会变成浪费税金的多余东西。”

“您认为我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要消除这份调查报告的影响,对我来说不难做到,问题是这样做值得不值得。萨尔瓦尼的覆灭,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也许你应该再次证明,你是值得我信任的人。”

35

“希尔贝丝,有人来接你出院了。”

护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希尔贝丝双手搁在窗边,望着由于繁密树叶遮挡而变得支离破碎的月亮。她听见月光的脚印落在树叶上,在纠缠难解的树枝之间迷失,随之朝着它们永远无法完全照亮的黑色土地跌落。一只蜘蛛伏在她的右小指旁边的墙面上,她没有发觉,也没有惊动它。

她转过身,看着护士,随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好的。这段时间以来她常常这样——听见自己留在脑子里,本该说出来的话语声。每次要用笔和纸交流的时候,她也总是在书写的同时默念。不过,她没办法在脑子里唱歌。那和说话是完全不同的事,无法通过想象来实现。她将会遗忘自己的歌声,所有人都会遗忘她的歌声,孩子出世以后没有机会听着她哼唱的摇篮曲入睡,但她至少希望能把自己说话的声音在脑子里尽量留得久一些。

在护士之后,潘索尼亚进了病房,向她走过来。这些日子里,她看明白了他在经受煎熬,也看明白他通过逐渐疏远来掩藏自己的心境。不能说话的事实,奇怪的从另一方面给她增添了信心:她觉得能看透他了。也许这是因为不能用语言交流,对方也就失去了欺骗和误导的最有效途径。虽然潘索尼亚一直不提起,但希尔贝丝明白袭击自己的女人是和他有关联的。有一次,她梦见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就是阿蕾塔的幽灵。幽灵是在复仇:并非因为和特定对象之间的仇怨,而是为了安抚它残破不堪的自我。仇恨本就是没有理性可言的。实际上,希尔贝丝宁愿潘索尼亚不说出真相,因为如今她在看着他的时候,仍然能感受到感情的慰藉。就当这只是一次意外。就当这不是他的错。她仍然希望他把自己接回家。

“我来带你走,希尔贝丝。”他说。

她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是高兴的。

没有什么东西要拿。也许只有床头的小册子和笔。它薄了不少,因为用过的纸张已经全部撕掉了。潘索尼亚刚把手覆在上面,希尔贝丝就轻拍他的肩膀,摇摇头。于是他把它留在桌面上。

医生嘱咐过了以后要注意的事情。关于希尔贝丝,以及胎儿。他牵着她的手出了院门,两人坐上了等候着的马车。关上车门。车夫挥起鞭子。棕色的马匹扬了一下脖颈。车轮转动起来,碾过月光的尸体。沉闷的叹息,希尔贝丝听见逐渐远离的医院发出这声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口腔内有一部分已经不再是完整,光滑,适合音符从中流动而出的粉红色腔壁。没有人愿意展露不请自来的伤痕。她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突然联想到一些还未发生的事。跟着我念,妈——妈,要叫……妈——妈——微闭的嘴唇轻快地张开——哪怕是联想这些,也好过去琢磨到底是谁犯了错。马车路过一栋矮房子,屋门前坐着一个身体粗壮的女人。她右手抱着一个孩子,左手把一盆脏水泼向门前的下水沟。希尔贝丝女士,关于胎儿的情况,您尽可以放心。说出这句话的医生,在那一瞬就像她最忠实的听众,用不停歇的掌声祝愿她。随着风从车窗灌进来的,还有属于整个暴风城的人的声音:将油灯点燃的一瞬间,在手中渐空的酒瓶,扎破手指的缝衣针,钱币互相挤撞——这一切都无法阻止她把思维集中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只要想着孩子,她就能挥去所有愁苦的思索。哪怕千百次在心里重复“他不会听见我的声音”,也丝毫不能减轻她的幸福预期。希尔贝丝看看潘索尼亚,握紧了他的手;并不是因为他是帮助自己孕育生命的男人,而是因为他要带她回家。她可以忽略一切事情——只要——能够,回家——

在一路上,潘索尼亚什么也没有说,她不在意。当马车驶入熟悉的街道,逐渐接近家门的时候,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时候跳得再快也没关系,她等待着马车停下,脚踵落地之后的释放。

马车驶过了家门。没有停下来。

她皱起眉头,转过身,抽出握着他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还有一段路。”他说。

还有一段路?

要去哪?

经过通向教堂的大路。没有停下。

经过她不得不独自居住的旅馆。没有停下。

她看看窗外。在内城区生活的这段日子里,她的活动范围有限。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很快就到了。”他说,并没有看着她。

哪儿? 她把他的衣袖抓皱了。哪儿? 除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能听见潘索尼亚的心跳也在加快。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片小树林里。潘索尼亚下了车,走到希尔贝丝那一侧,打开车门。“下车。”他说着,把手伸给她。她没有接,自己下了车。

在前方站着的是海兰·路德维希。他身边有两名侍卫。

“晚上好,潘索尼亚先生,”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继续说,“希尔贝丝女士。”

潘索尼亚抓住希尔贝丝的上臂,带着她往前走。她不想动弹,但是却没办法停下脚步。她扭过头,只能看见他右侧面庞的一部分。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在离对方还有五步左右距离的时候停下了。

“今天夜里很冷。”海兰对身边的侍卫说。“去给希尔贝丝女士把披肩围上。”

侍卫之一走上前来,把准备好的披肩覆在希尔贝丝身上。潘索尼亚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在他的手离开自己身体的那一刻,希尔贝丝感觉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自己而去了,如同一艘暴风雨中的小船,带着再也不会有人将自己打捞上来的预感沉入海沟。侍卫半推半拉地把她带到了海兰身前。

“希尔贝丝女士,”海兰看着她说,“我会把一切解释清楚的。请您……”

他没有说下去。

希尔贝丝回过头。潘索尼亚已经转过身,走向马车。她没能看见他的脸。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里明白过来,这就是最后了。不是情感的终结,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包括一段时间,一处空间中的所有事物。就在不久前的幸福幻想,始终只是幻想而已。在下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因为她早已失去用来思考的语言。她突然站不住了;海兰仓促地扶着她。

“抱歉,希尔贝丝女士。请原谅潘索尼亚先生……”

他想说“也请原谅我”,但是没能说出来。


潘索尼亚没有回去。他来到准备作为情报机构临时办公地点的仓库,在里面四处转了转,然后登上堆着许多废弃杂物的房顶。他在一张有高靠背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他就这样坐了一晚上,目视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我们不得不谈谈那个女人。”那天夜里,科昂说。“她现在是你最大的麻烦,而且是你自找的。丁尼生的老婆想杀她,而且还真的动手了,这是摆在桌面上的事实。除此之外更严重的是,她怀上了你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照顾她。

“照顾?想让她留在你身边?愚蠢。我们一直以来把她伪装成我的远方亲戚,都是为了什么?如果你打算从现在开始养着她,那这么长时间以来要让她退出焦点的努力就白费了。再加上袭击的事情,人人都会想知道你和丁尼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就不可能真正消除那份调查报告的影响。难道你真的没想到这一点?”

沉默。

“你还年轻,让一个女人搅坏了大局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现在你的愚蠢也会影响我的声誉。在下毒事件之后,我已经给了你一次机会。只有一个办法能挽救你的信誉。”

什么办法?

“让那女人嫁给丕平,给她一个正式的身份。过程不会招摇,只是在我房子里举行一场小仪式而已。这对我儿子也有好处。他整天都念着她……虽然很让我心烦,但我怎么说也是做父亲的。你要明白,我帮了你这么多,如果你连帮我儿子一个小忙都不愿意,那我如何能信任你。”

可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错,她怀了你的孩子。但这不重要。在她生育之后,我会把孩子还给你。”

潘索尼亚从一开始就明白,科昂没有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希尔贝丝已经不能说话,对她的任何追查难以得到结果,因此她的存在不再是问题。科昂真正想要的是人质。杀死萨尔瓦尼,只能赢得临时的信任。将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送出去,则是另一回事。科昂嘴上说不在意潘索尼亚做过什么,但却害怕类似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如果拒绝,失去了科昂的支持,那他就不再有任何机会。他十年以来,或者说从离开洛丹伦之后所做的一切,都不再有任何意义。他就是这么计算的。希尔贝丝在他的生命中,只占用了几个月而已。这点时间抵不上这许多年。更何况,他不缺女人。希尔贝丝给他带来了那么多麻烦;他很轻易就能找到别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取悦他,绝不可能拒绝他的任何命令。

几个小时之后,太阳快要升起来了。在凉风吹袭的一夜之后,暴风城将迎来温暖的淡金色阳光。在这之前,人和动物的声音已经随之复苏。躁动。

潘索尼亚站起来,准备下楼。这时候,在第一缕阳光和垂死的夜空接壤的地方,他看见了像退潮一般涌动着的,无限广大的灰蓝色。它带有透明感,却又沉重得似乎要倾覆下来。他回忆起来,那天夜里他守在希尔贝丝的卧室外,不停地思考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直到日出之时才决定——他看见了同样的灰蓝色。同时象征着启示以及死亡的颜色。

希尔

希尔贝丝

他突然跪了下来,左手手掌朝上放在地面,像是要从沉重的海沙底部捞起什么东西。一阵不可解的冲动让他拔出匕首,刺进了自己的手臂。刺得很深。然后慢慢往下割……往下割……往下割……拉出了一道几乎延伸到手肘的口子。

肌肉撕开,一小截骨头暴露在外。血伴随着剧痛涌了出来。他对杀人太熟悉了,他知道这不会致死。但是,看哪——这就是人的秘密,既繁复而又单纯。他,潘索尼亚的皮肤下,似乎隐藏着思维,力量,但其实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丑陋的血,肉,骨。但他总觉得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在里面,看不见的毒液——

他举起这像是要裂开两半的左手,狠狠地往地上一砸。他痛得眼前一黑,肺部有一种紧缩感,匕首也从右手中掉落了。更多的血溅在地面……他还想看见别的东西。割开血肉,让它们流淌出来。但是它们隐藏得太深了。——在哪?在哪?在哪?一定有的。他再度抓紧匕首,在那截裸露的骨头上划了一刀。还是没有。没有东西从骨头的白色划痕里逃窜出来。

他大概永远也找不到它们了,哪怕毁了这只手,又或者是挖出心脏。它们将永远伴随着他,在他血液内流淌,在他耳边低语——

它们是恐惧,以及怯懦。承认是自己害了希尔贝丝,这个念头让他恐惧;而他又因为太过怯懦而不可能向她坦白。或者更早一些,从杀死丁尼生的那一刻开始……

然而他不明白,这两者本身并非可怕的情感。是它们警示着所有的人,什么才是最不应该伤害的东西。

他站了起来,脚步踏在由自身的阴影所吞没的鲜血之中。一阵又一阵的尖啸从那暗红色,定义生命的液体中挣扎着逃窜出来,但永远无法传递到他的耳畔。

这就是潘索尼亚·肖尔的故事。

很多年后,人们会在他面前无法控制地暴露自身的怯懦,并且因此而恐惧得不敢直呼他的名字。他体内并非不存在这两者,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很多年后,只有一个人还记得,这也是希尔贝丝的故事。

很多年后。

乔贞案卷——破浪

第一章 泥土中有一位来访的客人

第二章 我见过的唯一鬼魂

1

又一次余震传来。跪在床尾的修女不由得低下头,右手紧抱着床脚,脸庞贴在上面,哭了起来。这一股泪水她已经忍了很久,仿佛是为了这一刻而特别准备的:她一直害怕会有余震,却又期待着脚底传来的震颤把自己击溃,就像一个人打算在最危险的时候才放声呼救。她不敢哭出声,使劲抽噎一下之后就闭住气,生怕更猛烈的震动会在泪水把自己搅得昏头昏脑的时候袭来。

“别哭了。”站在床头旁边的大教堂医师略微伏下身,朝着那名修女的方向说。“把手拿开。这太无礼了。”

另外两名修女连忙把哭泣的人扶起。

“如果你此刻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接受他人的扶助和安慰,那不如趁早离开。”医师说。“你们俩不要再扶着她。”在修女们互相依靠着的身体分开后,他继续说。“都跪下来。祈祷。你们该做的只有这件事。”

修女们照他说的做,分别跪在床的两侧,低头祈祷。

医师同样害怕余震,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从眼角的余光里,他发现不远处桌面上的茶碟似乎从中央往左侧移动了六公分。在重要的时刻,反而追究起这些无趣的琐碎事物,这让他有些羞愧。

这是圣光大教堂内部,而大教堂是全暴风城最坚固的建筑——在医师看来比暴风要塞更坚固,因为砌好这些巨大石块的不仅是以血肉表达的人,更是具有无比凝聚力的圣光信念。医师坚信这不仅是他个人的看法,更是绝大部分暴风城人民的共识。一周前的那个夜晚,第一次地震刚袭来的时候,附近有成百上千的人要涌进圣光大教堂避难;在剧烈的晃动中,在死亡的威胁中,这些信徒首先想到的就是教堂的大门,光是求生意志无法解释这件事。他们知道,只要怀着坚定信仰踏进大教堂,那么无论是多么猛烈的地震,他们也将毫发无伤。光是联想一下当时的情景,医师胸口中都会升起像晨露一般纯净的感动。当然,当时大教堂的门是紧闭的,但这些人宁愿拥挤在石阶上共同祈祷,希望从地底袭来的灾难会逐渐远离,甚至都不愿意留在开阔得多的广场上。地震时不应留在紧贴建筑物外部的地方,他们当然懂得这常识,但常识永远及不上真理:代表着圣光信念的大教堂,不可能以它的身躯伤害任何虔诚的信徒。医师听说,在头两次最剧烈的震动里,暴风城一共失掉了超过一千个灵魂,但聚拢在大教堂周围的避难者之中,只有十数人受伤;而事后的检修,显示大教堂仅仅损失了几面玻璃——这就是奇迹。

然而,在这一刻回想奇迹,反而会让医师察觉自己的懦弱。圣光的恩典既是无限的,也是最为合宜的,信徒在感恩之余不应当有过多的要求;但医师却发觉,他在此刻的确对圣光有所求,这要求又是如此强烈,甚至像小孩子哭闹着要求已经卖光的糖果那样无耻——这就是他的懦弱。矛盾的是,他确信假如此刻心中没有这索求的念头,那他就根本算不上一个足够热忱的圣光信徒。

他祈求圣光能够彻底驱除病魔,让躺在床上的人恢复健康。

大主教本尼迪塔斯。

医师无法形容大主教面容是如何苍白和消瘦,因为如果非要准确描述,他就非得用上一些并不神圣的可怕词汇。哪怕是用医学名词来描述大主教的症状,也会让他从脚趾头到脊椎都感受到一阵刺痛。眼前的人可是所有信徒的良师和指路人啊!他就是光——圣光中央最纯粹的白色构筑而成的毛发,肌肉,血管;而在此刻,另一种白,来自黑暗中央,那属于腐尸和蛆虫的白色,却紧紧攫住了他:呼吸困难,无法进食,血管黯然僵化,知觉无情地背弃肉体。这一切并非发生在一瞬间,而是折磨了他好几个月。在头一段日子里,大主教仍然不停地工作着,直到因为病痛而连一支笔都不能握紧。这一切过程都深埋在医师的眼球和大脑里。

有生以来头一次,医师心里产生了恨意。他恨那些暴风城最顶尖的医生。他们学识和医术都远远超过自己,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无法拯救大主教。了解到自己无法避免地将要接受圣光感召之后,大主教选择在大教堂的这间屋子里度过他最后的时光。随后,医师痛恨的目标从他人转向自我。他敢说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崇敬大主教,而那些空有满肚子书本知识的医生,要是能够拥有他十分之一的虔诚——

——不!对信仰的自负是罪过。每个人的信仰坚定程度会有不同,但只要一心向着圣光,个体的信仰之间便没有高下之别。炫耀自己的信仰超过他人,是一种试图把物质虚荣带入信仰的腐坏企图。这是大主教的教诲,他怎么能忘记?

大主教左眼紧闭,右眼皮略微张开,显露出一点儿变成灰紫色的眼白。他的嘴成了海底岩层的一道裂痕,象征的不再是开放的表达,而是朝向死亡的自我封闭。在过去,那些言语,那些无比精确而又深邃的教义阐述,最能抚慰人心并且绝无急促感的祷文,就是从这口舌中缓缓地诉出;当然,这并非指大主教的话语只有一种音调,而是说在医师听来,这些言语说出口的方式总是最合宜的,就像圣光的恩典一样。而那三个人,那三个得到教会认同,有资格继承大主教的人,他们又怎么及得上——

这个念头再次提醒医师,自己最敬仰的人确实快要面临最后的时刻了。他再次感受到一阵激烈的痛苦;他必须提醒自己因信仰而产生的痛苦也是圣洁的,如此来支撑已经脆弱不堪的精神承受力。

医师想不明白,为什么地震偏偏要选这个时候袭击暴风城?为什么非要是大主教在人世间的最后日子?医师知道,这两件伤害整个国家的灾难同时发生,让许多人对信仰产生了疑虑。更糟糕的是,大主教是在到西瘟疫巡查回来之后不久病倒的。不用说,无知的人们粗鲁地联想到了一种最可怕的事物。谣言,谣言,更多的谣言。在把这三件事关联在一起的神秘驱动力中,圣光到底处于哪个位置?又或者它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它完成了自己护佑普通信徒的奇迹,但是却眼见着大主教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修女不自制的眼泪,不远处桌面上的茶碟移动了六公分……

在这时候,医师发觉自己也落泪了。为了不让低头祈祷着的修女们发觉,他站起来,同时把眼泪抹掉。在床头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些医药用品,其中有一管针剂。他拿起针剂,再度跪下来。

针筒里的墨绿色液体称不上是任何药品。

那只是一种可以缓解临死痛苦的东西。

在这方面,它的效果几乎是最好的——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

在整个大教堂里,只有极少数高层圣职者知道医师拥有这东西。他得到了特别许可,将它用在大主教身上。那些同样领受着大主教恩典,处于更高位置的人,以地震为理由而放弃持续守在这病榻边,将一切事务交给贴身医师,四名修女,以及这墨绿色的针剂。三天以来,他已经为大主教注射了四次。虽然他始终怀疑这是否最终延长了病痛的折磨,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要使用它。灵魂上的安详,没有人可以为大主教代劳。而肉体的安详,则是医师可以协助达成的。

这时候,本尼迪塔斯举起了右手。

肘部留在床上,前臂慢慢抬起。

手指伸展开来,像老鹰痛苦地打开让箭矢洞穿的翅膀。

以最轻微的幅度左右摆动。

也许那是一次挥手,也许那是无知觉的颤抖。

无论是什么,这动作在医师看来都拥有万分的尊严。

十年的侍奉,让医师对自己的阐释抱有信心,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

他不由得把针剂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本尼迪塔斯像海沟一样深藏着痛苦的嘴唇,动弹了一下。

不仅是动弹。

他发了一个音。

三天以来的第一个字。

医师连忙凑近,拳头搁在大主教的右肩旁边。他顾不得礼数了。

“您想交代什么?”他说。

开口……

……

没法听清。

医师更接近了一点。侧过耳朵。他深信他将要听到的东西,伟人的遗言,会是圣光在当世最重要的启示之一。

开口……

……

海兰

他听见了。他知道这个名字,只是暂时没法确认它的明确所指。他要听清,他一定要听清……

于是本尼迪塔斯就说了。此刻的他看见了许多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的听众是谁。

海兰神父

请饶 恕


十分钟之后,暴风城又经历了一次余震。并不强烈,对大部分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们扶正一下桌子,注视着桌面上的漩涡状纹理,仿佛这样就能将双眼中的惶惑抽离。他们回忆起最恐怖的那一夜,经历过战争的人联想到了炮火,未曾经历战争的人就什么也没有想。他们不自觉地掩住酒杯的杯口,虽然有酒液洒了出来,但不立刻抛下杯子已经证明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拥有的镇定。至于死去的人,棺材里的尸骨或许会摇晃一下,而那些未曾收殓的尸体则继续沉默地静止着。在废墟里。在土地上。在干结的血泊环抱中。

方才哭过一次的修女走到医师身边,对他说:

“大主教……刚才留下了什么遗言吗?”

医师直盯着屋子对面墙壁上的裂缝。

“很遗憾。”他说。“我听不清大主教说了些什么。”

2

裁缝的女儿双手交叠放在背后,靠在店铺门边,转过头望着大街。街上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几乎没有行人。太阳晒得厉害,屋檐的阴影和白亮的街道之间有一条太过分明的边界,如果长时间盯着它,眼睛会受不了。她耳边隐约响起了前天夜里舞会上乐队演奏过的一支曲子。有两个小伙子和着那旋律和她跳了舞;第二个在舞会结束后把她带到屋子后面,两人吻了一会儿,但她实际上觉得第一个小伙子长得更好看。只可惜他太腼腆了,她回忆着,然后用右脚尖为脑袋里的旋律打拍子。她裸露的脚趾好几次跨越那条刺眼的分界线。

她早就注意到了站在街边的那个独眼男人。他已经站了大概三分钟了,大部分身体背对着这边,不时左右张望一下,像是在等待谁。当他朝向右面的时候,裁缝的女儿能看见将他右眼覆盖住的黑色皮革眼罩。因为一直没有机会看清楚另一边,她对男人左眼的模样产生了兴趣。这个男人的世界该是多么微小,她想:右边看不见了,而在这么强烈的阳光下,左眼也肯定是眯着一条缝吧。

片刻后,男人的背部稍微扩大了一些,然后随着肩膀的下落恢复原状,像是叹了一口气——他的等待已经结束。裁缝的女儿心想只要他朝某个方向迈动步子,那就能看见他的左眼长什么样了,但是没想到独眼男人朝右转过身子,正朝着六七步之外的她。她如愿看见了他的左眼:它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满是疲态,而是充满神采,仿佛是为自己能够负责双倍的工作而自豪。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注视有些无礼,准备移开眼神的时候,男人展露出笑容,然后走到她面前。

“下午好。”埃林·提亚斯说。

“你好。”为了消除尴尬,裁缝的女儿继续说。“先生是要订做衣服吗?”

“原来是这么打算的,但现在看来不行了。我刚才一直站在这儿等人,你大概也看见了,但她没有来。”

“是你的……”她看了看他的无名指。没有婚戒。“女性朋友?”

“她常常抱怨我浪费太多相处的时间,我想这也有她一份功劳。不过所谓的伴侣当然就是这么一回事。说起来,在这个时候,像你这样穿戴的女孩子很少见。”

“我不是孩子。我十七岁了。”

“当然,当然。我是说,大主教去世不到十天,太多的人都打扮得像是要用整个下半辈子来服丧。而你,这紫红色的裙子……”

“你觉得我这样不对?”

“不,我觉得这很棒。不管街上的人怎么穿,我注定要用一半的视力成天盯着黑漆漆一片,至少剩下的一半视力该看看鲜艳的,让人心情愉快的事物。”

她笑了笑,看着旁边。“这是我爸爸做的。他可不希望客人看见我穿得太寒酸。”

“这还用说。我想,单是你本人或者你身上的这套裙子,都足以让他自豪了。而这两者搭配起来,他就成了世界上最幸运的父亲。我能不能见见他?”

她又笑了一会儿才回答。“你还是要订做衣服吗?”

“其实,我打算独自到这儿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父亲有一些普通人不具有的智慧。我想向他请教。”

她用右手按了按喉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今天对我来说真是不顺当。我等的人没有来,为此晒出了一身汗。正是你让我的心情好了不少,别说你又要亲自把它摔到地上去。”

“嗯,那为什么不直说?你只是想找我爸爸而已。”

“在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心想,眼前应该是一位友好的姑娘,她不会拒绝我见她父亲的要求。随后,你的笑容让我相信这一趟不会白跑。要我说,你犯了个小错,因为等到现在才想用冷漠把我赶走,已经晚啦。要不然我先回去,下次再来拜访的时候,你可以从一开始就坚决地拒绝我,也许下一次就会成功了。噢,你又犯了一次错误……你的笑容很美。”

“行了,行了。我带你去。跟我来吧。”她转过身去,朝店里面呼唤自己的弟弟。片刻后,一个十一二岁,戴着眼镜的小男孩走出来。

“干嘛?”他说。

“我带这位先生到爸爸那儿去,有些要紧的事。你看一下店面。”

“我在做植物学的功课呢。呆会还要写校庆的演讲稿。”

“少罗嗦。浪费时间学这些有什么用,你迟早还是要继承爸爸的活儿。”

“哼,没见识的蠢女人。早点儿随便找个男人嫁掉吧。”

“你说什么?”

这争吵倒是埃林意料之外的变故,但是弟弟一背过身,裁缝女儿就不再追究。似乎是为了排解不满,同时明确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她在上楼梯的时候主动拉住了埃林的手。

裁缝房间的门是掩着的。她让埃林在门外等着,自己先把半个身子探进去。

“爸爸,有人想见你。是想来听你说一些事的。”

“他有没有表示一定要了解真相的诚意?”

她抽回身子,对埃林说:“我忘记说了。来听爸爸说这些事的,都得……”

“噢,当然。”

埃林拿出钱袋,解开。当他的手指刚刚伸进去的时候,裁缝的女儿踮起脚,凑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一般两个银币就够啦。我会告诉爸爸,你有足够的诚意。”

“那好。”埃林将两枚银币先后放进裁缝女儿的手掌,让他们互相碰撞发出响声。她刚要把手收回去,埃林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再度张开手指,随后放下了第三枚银币——这一次没有让它发出声音。“这是用来谢谢你的,”他也靠近她的耳旁,“别让你父亲知道。”

裁缝的女儿握紧拳头,在半空中轻轻甩动了一下。“你人不错。”对埃林说完之后,她敲敲房门,朝里说了一声“爸爸,行了”,然后返身朝楼梯口走去。

埃林走进了屋子。这是一间书房,但两面书架上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位置是空着的。在屋子中央的躺椅上,裁缝仰着头,闭着眼睛,右手垂在椅子侧面,手指间夹着自制的烟卷。椅子边的桌面上摆放着用来卷烟的纸张,以及两小堆烟草。埃林认出来,那是明令禁售,只能用作医药的品种。酸腐的苦味充满整个房间;很明显,窗户已经很久没打开了。

“请不要把门锁上。”裁缝没有改变姿势,仍然闭着眼睛。“请坐。”

埃林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了。“他们都叫你‘了解真相的人’。”他说。

裁缝睁开眼睛,稍微直起身子。

“您是一位商人?从您的衣服看出来的。我的坏习惯,不用介意。”

“没关系。就快是商人了。我正打算开自己的店。”

“打算做哪一行?”

“奶酪。每个人都喜欢的东西。”埃林环伺了一下周围,然后说。“看来地震对你的店铺没有什么影响。”

“我们的确损失了一些餐具。不过总的来说,这一片街区的状况还好。我们很幸运。这是我家传了三代的店铺。据我父亲说,我祖父一生的愿望,就是将全家和这铺子一同搬到别的地方去。因为那时候,这儿还叫皇后区,是暴风城最难做生意的破烂地方。我父亲没能实现这遗愿,我也没有做到,但现在看来反而成了好事。冒昧地问一下,您的眼睛,该不会是……”

“噢,这个是快一年以前的事故了。和地震没关系。”

“那您的家人还好吧?”

“没人受伤,这样就再好不过了。还能要求些什么呢?”

“家人是最重要的。”

“没错。”

裁缝把烟卷在桌面上摁灭了。

“没错,就像您先前说的那样,我是‘了解真相的人’。既然您提到了这个,而又不是来委托我裁剪衣服的,那一定就是为了打听那些事了。”

“我很感兴趣。”

“请问,您是圣光信徒吗?”

“不是。准确地说,在我人生的头几年算是吧。家庭的影响。”

“所以……您不会因为听到一些也许违背圣光教义的事情而受到冒犯了?”

“当然不会。”

“那么您是为什么才想要知道‘真相’?如果仅仅是因为好奇心的话,我还是建议您立刻离开。”

“就算好奇心,也有正当和不正当的区别。我是为着非常正当的理由来的。我想,您知道的‘真相’,对整个国家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目前还没法公开在民众中传播,但这是迟早的事。或者说,这一切必然是我们不应当忘记的。”

“看来您已经决定了。”

“当然。我准备好了。”

“真相……都是需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的东西。只有为它付出些什么,我们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重要。”

“我在门外已经给了你女儿……”

“那是测验您的诚意。我要透露的事情相当危险,先生。”

“好吧。我明白了。”

埃林把手放进钱袋,思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五枚银币,放在桌面上。看见裁缝似乎还不打算开口,他又补了五枚。反正呆会还能收回来的。

“这样就够了,先生。”裁缝将钱币整整齐齐地垒成两小堆。“我会把这双眼睛看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您。”

3

第二天早上,埃林来到圣光大教堂。当走向那扇大门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一步一步踏上来的石阶清理得十分干净,没有经历过任何灾难的迹象。在大地震的那一夜,一共有超过六百名住在附近的信徒涌上这石阶,希望得到大教堂的庇护,造成了严重的挤撞和踩踏事件,致使二十四人死亡,其中有一个躺在母亲怀里的两岁婴孩。如果只是留在教堂前的广场上,他们也许会毫发无伤。为了调查这起事件是否有人暗中煽动,埃林成为了第一个来到现场的七处探员。当时,石阶之上处处可见血迹,呕吐物,残破的衣料以及毛发。那不仅是大灾难的缩影,更完全可以算作另一桩血案——并非无可避免的。在那一天夜里,死亡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初次包围了大教堂。

调查的初步结果:完全自发的行为。在石阶上得以生存的人,大多觉得自己很幸运。他们相信,如果当时留在家里,或者呆在广场上,那他们必死无疑。他们为石阶上的死者祈祷,深信他们是在圣光的照耀中安然离世的。互相踩踏造就了一些颇为可怕的尸体,但似乎完全没有人记得自己的脚底曾经踩在那些骨头和内脏之上。

现在,埃林登上石阶顶部,走近那扇大门。门口有数名圣骑士守卫着,埃林表明身份后得以进入。教堂内部比过去朴素一些:为了继续悼念一周前病逝的大主教本尼迪塔斯,所有彩色的布帘都换成了纯白。而那些耀眼的事物,比如黄金白银器具,都是必须保留的——金色和白色是圣光的具体象征。埃林穿过几个房间,来到了一间会议室门前。他对卫兵通报来意;卫兵打开门,进了屋。在短暂的等待中,有五六名圣职者穿过走廊,几乎每个人都在经过埃林身前的时候加快了步子。埃林心想,大概教堂里有不少圣职者记住了他:一个曾经在石阶上拣断掉的手指头的七处探员,独眼,很好认。

“太不礼貌啦。”对着最后一个经过的背影,埃林说。“我可是来给你们解决问题的。”

门开了。乔贞走出来。在乔贞重新把门关上之前,埃林透过门缝看见了坐在屋内的林德·劳特累克主教。这不容易,因为他的胸部只略微超过桌面一点点。

“你在和他谈些什么?”埃林用卷曲起来的右手食指敲了敲乔贞的肩膀。“至少在他屁股下面放个垫子吧。”

乔贞没有理会,径直走到过道对面的一根大柱子下。埃林跟上去。

“现在大教堂对外来人员很敏感。”乔贞说。“你到这儿来的唯一原因,只能是有重要的事情向我报告。我和林德正在等人,在这之前大概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是的……当然有重要的事。我抓住了一个人。上次跟你说过的,传播谣言的那个裁缝。”

“关于大主教的谣言?”

“对,就那个。你肯定不会信,为了他的破故事,竟然拐走了我十二个银币。我很久没干乔装卧底这事了,你也知道我现在做不来这个。不过我想,既然这家伙并没犯什么大罪,所以不如冒个险,看能不能从他那儿撬来真正有意思的东西……”

“他都说了些什么?”乔贞打断了埃林。

“简单地说,瘟疫。他说自己曾经来到大教堂,替本尼迪塔斯量身裁衣。接下来就是编出来的一套故事……说明本尼迪塔斯患上的病是瘟疫。他还推算什么这和地震也有关系,不过我没全听明白。”

“主教从来不会让教堂之外的人做衣服。”

“当然,可就是有人会相信他。我想,他大概和别的一些趁乱子闹事的组织有联系。”

“‘你想’?审问的结果怎么样?”

“我还没开始审他。”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不是来通知你了么。我觉得你会感兴趣,打算自己去审什么的。”

“我没兴趣,埃林。至少现在没有。你只不过发现一个人在散播谣言而已。关于他造成了多大危害,有没有同谋,有没有进一步的破坏计划,没有任何一件事弄明白,就来打扰我的工作。我不知道你的判断力到哪去了。就像你说的,那个人为了十多个银币,就愿意把编造的故事一说再说,完全不考虑后果,似乎也不追究听众的来历,我相当怀疑这样一个蠢货有值得追查的价值。愿意审讯他的话,你就自己去办,如果的确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明天通知我。”

没有等待回答,乔贞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好吧。”埃林对自己说。

其实他明白,这不大像是直属探员应该优先干的活。裁缝只是一个趁着混乱打算用愚蠢办法敛财的三流骗子。但是他来之前想象着,乔贞在答应回七处亲自审问之后,他可以顺便这么说:“嘿,这是不是有点儿像十年前,我们在奥伯丁那时候?抓那些整天扯大话的暮光教徒。”——这猜想让他觉得到大教堂来尝试一下是值得的。如今看来这就好象一个人打算设计恶作剧捉弄朋友,认为这一定能奏效,而且会十分有趣;但事情的结果却不遂人意。

他不大喜欢教堂里的空气。清冷,混合着永远不会散掉的熏香,再加上书本的气味。既然到这儿来是一个错误,那么还是尽早离开才好。

在离开这走廊之前,埃林看见十数名圣骑士以整齐的队列朝他的方向走来。他认识领头的人是谁:暴风城驻守瘟疫之地军势的总指挥,“执战锤的主教”尼赫里·查洛斯图。当然,埃林不认为对方还会记得自己。

所有站在这走廊上的圣职者,都很快退让到两侧,按紧手中的圣书,位阶较低的还低下了头。埃林靠在柱子旁边,等待队伍走过。如果尼赫里就是乔贞和林德要等的人,那就有好戏看了——埃林这么想着,随后预测就成为了现实。尼赫里带着两名圣骑士进了会议室的门,其他人留在门外。埃林产生了打探一下情况的念头,但很快就把它抹消了。

他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明白这些事他管不来。

本尼迪塔斯去世了,那么他生前指定的三名候选者将竞争大主教的职位。这件事不能拖太久,因为国王已经公开表示,为了国家稳定和人民的福祉,选出一名最合适的圣光代言人继承者,其优先度甚至超过地震后的重建——“假若没有坚定的信仰支撑,重建工作是很难顺利进行的”,他这么说。在三名候选者之中,虽然整天抱着药典的林德·劳特累克算得上对七处态度友好,但与其说这是林德主动选择的政治立场,倒不如说是因为他的医院看护达莉亚多年,连带着他本人和七处扯上了紧密的联系。林德心肠好得过分,拒绝主动招惹别人,以此来保证自己能清静地研究医药;哪怕是出于医生的职责,他也不可能放弃照顾达莉亚,因此也就不会把自身摆到七处敌人的位置上。问题在于,在医药之外的领域,林德实在太缺乏好胜心了——这正是他的对手之一,尼赫里·查洛斯图最为自豪的东西。

尼赫里很不喜欢七处。哪怕没有六年前的西瘟疫之行,埃林也清楚这一点。并不是说尼赫里不喜欢情报组织;作为成功的军事领袖,他自然了解这方面工作的重要——他只是不喜欢不听话的情报组织。要是这样一个极度好战的反七处人物成为新的大主教……埃林将会期待老人一次又一次地发出高度机密的行动命令,让他累死累活。

但是,尼赫里的头衔同时也是他的弱点。本尼迪塔斯正是从西瘟疫前线探视回来之后患病的。尼赫里要对大主教在当地的安全负全部责任。目前还没人证明尼赫里有疏忽,致使大主教患病;但让人们永远不讨论这件事,也是不可能的。

第三名候选者,长久以来过着隐士生活的海兰·路德维希,埃林是一点儿也不了解,除了听说他拥有全教会最丰富的宗教学识,以及年龄似乎和老人处于一个层次。教会高层的人十分敬重他,但普通民众了解得极少。这样看来,大概只能是林德或者尼赫里二选一吧。我们只能全力支持林德……

埃林止住了脑袋里不切实际的简陋分析。圣光,还有政治,都和我没啥关系。这是乔贞的事,不是我的。 将要在老人的委派下,和林德,尼赫里这些教会大人物谈判的人,甚至也不是马迪亚斯,而是乔贞。事实上,从激流堡回来之后,乔贞几乎已经不再执行独立的任务。且不用说乔贞,就连埃林自己,也极少负责凶杀案一类的事情了。现在埃林的活儿,主要是维护这一连串灾难之后的社会稳定——当然,通过获取和控制情报的方式。出于这样一个工作目的,他必须尽量避免暴力。

该是回七处的时候了。对裁缝的审讯总是必须的。在离开教堂之后,他走过一条至少有半数房屋完全倒塌的街道。他听说有的犯人在地震中从暴风城监狱逃跑了。相比之下,七处的拘留室和地牢全都安然无恙。事实上,地震对七处总部造成的损害十分轻微;他还将继续呆在这建筑物里工作,不用担心余震会让天花板塌下来。

他还没办法实现辞职的承诺。

4

就像乔贞预料中一样,埃林的审问没有获得任何有意义的结果。裁缝曾对作为顾客的埃林说过,自家生意在地震中没有受到什么影响,那只是一个谎言。他最重要的三个长期客户之中,有两个死于地震。他也曾想过,编造大主教的故事来牟利可能会引来麻烦,但他大脑中唯一的应对方式就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这样的人甚至不值得关押。在警告一番之后,埃林就释放了他。

比审问本身更无聊的,是写相关的报告,而更让埃林烦恼的是得把它递交上去。七处位置在他之上的是老人,乔贞以及马迪亚斯;这样一份无意义的报告交到谁手中都是自找麻烦。最后他只能把它撕掉。

傍晚,埃林回到家。歌洛卡正半躺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看书。她用左手撑住左脸颊,光着的脚掌贴在一起。埃林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按着她脖颈和肩头之间,容易发痒的柔软部位。“别吵。”歌洛卡说着,坐直了身子,没有回过头,翻过另一页。埃林双手撑着沙发靠背,略微放低上半身,看着歌洛卡刚刚翻开的那一页,故意用一种夸张的声调念出来:

“要是伊丽莎白能听到这些话就好了!父亲对克莱太太容貌的这种夸奖话可能会使她警觉起来,尤其是,在安妮看来,克莱太太脸上的雀斑根本没有减少……”

歌洛卡把书合上,搁在手边的一张软垫子下面,起身走向厨房。“我去弄吃的。”直到身影消失在厨房的那扇门之后,她都没有回头看他。片刻之后,埃林也走进厨房,靠在门边,看着她在灶台前的背影。

“要帮忙吗?”他说。

“不用。”

埃林没有立刻离开。透过歌洛卡前方的窗户,他发现街对面的转角处聚集了一些行迹可疑,不停左右张望的人。为了看清楚一些,他走到她身边,仔细往外瞧。“你挡住我了,”片刻后,歌洛卡碰了碰埃林的手。埃林连忙移开,好让她去够着放在另一侧的酱汁瓶。那些群聚的人离开街角,埃林没法再看见什么,就出了厨房。

到吃饭的时候,伊莱恩从二楼的卧室里下来了。埃林不太清楚女儿整天憋在屋里会做些什么——大多情况下会是画画,但伊莱恩一向不太愿意和父亲分享这个话题。因为部分校舍在地震中严重受损,学校正在停课。她的额头右侧有一处微小的疤痕,用头发遮住了。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急忙从宿舍的床铺上爬起来,随后滑倒了,脑袋在墙上磕了一下。这是歌洛卡从伊莱恩的室友那儿打听来的故事,因为她不愿意说。

十多分钟之后的餐桌上,在慢腾腾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吃掉三分之一之后,伊莱恩开口了:

“爸爸。明天我要和几个同学到外面去写生。”

“外面?哪个外面?”埃林说。

“当然是城外。”

“出了暴风城?”

“不会离开城门太远,就在附近靠着山的小树林……”

“不行。”歌洛卡说。

“我们已经说好了。”伊莱恩说。

“你们有几个人?”埃林说。

“六个。”

“我觉得没问题,”埃林把嘴里的土豆块咽下去之后继续说,“学校还不知哪天才复课。现在城里到处都是废墟和破屋子,老这样呆着换了谁也会觉得闷的,到外面逛逛也好。”

“没问题?”歌洛卡看着埃林说。“现在太乱了,外面什么人都有。更不用说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地震,这时候怎么能去爬山。”

“我们不是要爬山……”

“总之,靠近那种危险的地方就不行。”

每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也对,”埃林对着伊莱恩说,“学校停课就是想让你们安全休息一阵子。出城风险是大了点。”

伊莱恩没有回应。

“你能不能安排一些人保护他们?”歌洛卡说。

“这个么……恐怕不能。”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如今在家里,歌洛卡更像是下决策的人。埃林很清楚这样的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激流堡回到暴风城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歌洛卡一直等待着他的行动。埃林确实起草了两份辞呈,没有一份递交上去。实际上,两份都没有写完,因为他拿不准主意该写什么理由。他是直属探员,而老人明确说过直属探员即是代理他的意志——老人的意志里大概是没有辞职或者退休这些字眼的。他得到了一周的假期,这是他做出行动的最好时机,但是却错过了。新的任务交托到他手里。在假期结束的那一天夜里,他躺在卧室里,对身边的歌洛卡说:

“明天我一大早就要出去。”

“去哪?”歌洛卡背对着他。

“你知道,干活呗。”

“七处的活?”

“是。”

她没答话。片刻之后,埃林把身子撑起一点儿,继续说:“我主要是想告诉你,明天夜里我不回家了。”

“行。”

“那就这样。”他再度躺下。“晚安。”

在熄了灯的卧室里,埃林看着歌洛卡的背影,以及落在她肩上的头发;虽然她身子一点儿都没有动弹,但他能从呼吸声判断出她很久都没有睡着。埃林回想起小时候的经历:在学校闯了祸,明知这祸事已经传到家里,挨一顿打是少不了的了,但回到家后还是要强装镇定。眼见着父亲拿出尺子,命令他伸直了手,却仍然无法使他坦白。“我没犯错,不应该挨打”,他会这样欺骗自己。非要等到尺子在手上劈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他虚饰的自尊才会随着血液的流出而溃散;当体罚结束之后,他是否愿意主动承认自己犯了错,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他已经经历了审判后的惩罚。面对着歌洛卡的背脊,埃林产生了类似的感觉——他没有直接承认自己暂时无法遵守承诺。歌洛卡似乎毫无情感波动的简单回答,就是对埃林的惩罚;是惩罚反过来定义了他的错误。

埃林并非不记得,在阿拉希高地的山坡上,因为和歌洛卡在一起才激发的开始新生活的冲动。在那一刻,他的确觉得自己已经看够了:凶杀,阴谋,欺骗,背叛,以及所有因为这些事物而联系起来的人群。这冲动,在回到暴风城的路上几乎百分之百的保存着,直到他再次站在七处总部的大门面前。从近处看,这栋建筑物拥有和朴素设计不相符合的庞大体格;视线艰难越过墙壁边缘看见的灰色天空,仿佛是一面布满尘埃,却又无比厚重的帐幕。埃林就这样站着,抬起头。一名同事带着刚抓捕的犯人从埃林身边走过,犯人的头侧留着干结的血迹,眼球一直盯着脚底下的地面。同事没有从背后认出埃林,路过的时候撞了他一下。这随意的一撞打断了埃林带有些许怪异怀旧之情的注视,他明白过来:那些灰暗的事物,并不会因为他眼里暂时看不见,就不存在。七处是最接近这些事物本质的地方,也是他长久容身的地方。他从没有对任何人表示过“享受这份工作”之类的话,但在那一刻,他很清楚自己希望再度跨进那大门,而不是永远离开。他等待着新的命令下达;命令到了,他就去做了。

凶杀,阴谋。

欺骗,背叛。

他,埃林·提亚斯,自知是可以掌控这些事物的人。

有的工作必须有人去干。没法将它们彻底忽视,并且抛弃。哪怕出于本性,他从未真正享受过这些事。

他幻想过也许会有折中的方法——既保留在七处的工作,但是又不让歌洛卡失望。这幻想只存在了不超过一分钟。他承诺过会辞职,这就是事实。他没法——暂时还没法兑现承诺,这就是结果。

从那一天之后,歌洛卡逐渐在家里占据了主导地位。埃林明白,事情迟早会往这方向发展,但负疚感让他主动促成这情况的加速形成。他会尽量优先考虑她的意见,在她不自行表达意见的时候就主动去问。在兑现承诺的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必须让歌洛卡成为他和伊莱恩生活中的必须。让她对父女俩负起责任。

今天夜里,歌洛卡半躺在床上,继续读着那本书。埃林进了屋,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双手撑在大腿上。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对她说。

“我想了想。安排一两个人保护他们,应该是没问题的。”

“是吗?”歌洛卡翻过新的一页。

“能找到明天没什么重要事情的下属。”

“你可得想好。”

“当然,我决定了。就让伊莱恩出去玩玩吧。”

“那你去和她说说。”

“行。”

埃林来到二楼,敲敲伊莱恩的房门。

“进来吧。”伊莱恩说。

埃林进了屋,女儿正坐在书桌前,似乎还没有睡觉的念头。

“我们俩商量过了,”埃林说,“明天你就放心去爬山。”

“是写生。”

“噢,写生。”

“歌洛卡是为了你好,所以才那么说。”

“我知道。我又没有不高兴。”

“那就最好不过了。因为后来你一直都不说话……”

“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个人都不让去,那就不去咯。”

“总之,虽然我们改变了主意,你还是要注意安全。要不然,又像上次一样……我看看好了多少……”

埃林伸出手,想揭开伊莱恩额前的头发,查看一下伤痕。伊莱恩歪过脖子避开了。埃林收回手,站起来。

“没事了。”他说。“早点儿睡觉。”

当埃林半边身子离开房门的时候,伊莱恩说:

“爸爸。”

“什么?”

“你们俩还是快些结婚吧。”

埃林退出屋子的时候稍微弯下腰;如果只看上半身,就像是模糊地点了点头。“早点儿睡觉。”他说。

5

在跨出教堂大门的时候,林德·劳特累克的脚步稍微有些不稳,差点滑了一下。守卫在门前的圣骑士上前扶他;眼见着这名身材高大,披挂重甲的卫士俯下身来,伸出的双手之间形成一个不规范的环形,就像是要抱起跌倒的小孩或者捞起篮子里的婴儿,林德突然有些不快。他挥了挥右拳,示意对方不用费心,继续走下阶梯。

有些麻烦他已经适应了,比如上台布道的时候,助祭会在讲台后放一个垫脚的小凳子。又比如他的书房里备有一件特制的长杆器具,前端有个夹子,方便他把堆在高处的书取下来。身高只是外在的麻烦。真正的问题在于,他常常觉得自己肌肉萎缩多年的双脚没办法真正在大地上踏实。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自然地摆臂,自然地交替踏出双脚,以最合宜的姿态运输自己的躯干,而林德做不到。他的双腿得略微分别往左右两侧使力,还要更多地利用脚拇指的力量。在早些年,他可以不管顾这些事,甚至还故意加快速度走路,让自己的毛病更突出,因此来显示自己并不困扰。而这一两年,他做不到了。他觉得自己的脚掌连接着看不见的漩涡,这漩涡的力正在逐渐扭曲和腐蚀他的身体。他瞒着所有人,开始研究腿残疾的代步工具,但是他不需要身边的人提醒自己身体的缺陷。

有的人不让林德遂愿。尼赫里正骑着战马,停留在阶梯下,并且显然不打算立刻离开。这么一来是绕不开路了,林德只好抬起头,加快脚步。越靠近那匹腿部肌肉同时暗示着弧线美以及爆发力的战马,林德心跳就越快;多年前,正是这样一匹马把他掀下来,造就了让他自己难以正视的躯体。

“林德主教。”尼赫里说。“您要去哪?”

“回去。”

“不需要人护送?”

“我习惯了。叫一辆马车就行。”

“我知道,您一向喜欢来去自由。但现在城里很不安全。”

“我信任暴风城的卫兵们。您从西瘟疫回来不久,对这儿不会比我更了解。”

“这倒没错。比如我怎么也没想到,作为一名主教,您竟然和七处的人形成了如此紧密的联系。他们是最远离圣光教义的一群人。”

“您在军事上也一直和七处有合作。如果没什么要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林德没等尼赫里回答,从马匹身边走了过去。战马甩动一下鬃毛,他不自觉地短暂闭上左眼。心跳还没有恢复过来。

“请一定要小心,林德主教。”尼赫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正在经历一个至关重要的历史时刻。圣光必然会引领着我们走向那唯一正确的路,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最虔诚的信念来呼应它。”

作为主教,林德是认同尼赫里这句话的,但是他深知自己世俗的那一部分遭受到了威胁。

在马车上,林德回想着前天的短暂会议。严格来讲,那是他以及乔贞联合对尼赫里做出询问。本尼迪塔斯极可能在西瘟疫的时候就染上了病,回到暴风城之后才显露出病征,因此林德从医护角度,而乔贞从安全措施角度来调查尼赫里是否有失职之处。这是非正式的,没有留下任何笔录,因为教会面临着一个困局:本尼迪塔斯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选出三名候选者的,如果在这敏感时刻公开调查尼赫里,那么将影响如今已成为圣人的本尼迪塔斯的名誉。而另一个事实,就是确实没有查清大主教的病因,所以也没有确凿的根据质疑尼赫里。这就好像眼前是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唯一合理的应对方式就是暂且留在门外。

在这短暂的询问里,尼赫里几乎不掩饰对乔贞的敌视。也许是因为他明白在乔贞的观察力面前,没必要装模作样;也许是因为他决定表明反七处的立场。与之同时,林德却感觉自己没必要参与,因为负责治疗大主教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暴风要塞的御医,他至今也没有拿到整个治疗过程中的所有资料。

林德确实因为自己没能出力而懊悔。他相信尼赫里出于不同的原因,必然也是心怀悔意的。一联想到这共同点,他就不那么讨厌尼赫里太过热衷于炫耀军姿的脾性了。当然,他还是害怕那匹军马。

回到住处之后,管家通知他乔贞来访了。这让林德有点儿担心,却又有些期待,因为他现在急需见一见曾经狠揍过尼赫里的人。他很快来到会客室。

“林德,”坐在沙发上的乔贞说。“海兰有没有露面?”

“没。”林德坐下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干之后才继续说。“我非常,非常想见到海兰主教。上一次见到他大概是在八个月以前了。他请我喝茶,给我看了看他最近的手稿,很美好的一个下午。和海兰主教泡的茶比起来,这玩意……”他看了看留着一些残渣的杯底,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

“对教会的人来说,想见他也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你可千万别想去打扰他,乔贞。办不到的。而且海兰主教正在进行的研究,要比过去更艰深重要得多,我本人作为一名主教也不能认同让你私自拜访……”

“行了。还是谈谈更重要的事情。本尼迪塔斯的遗嘱都说了些什么?”

今天,在皇家公证人的主持下,大主教的遗嘱第一次在少数教会高阶成员面前公开了。林德略微低下头,右手指伸进左手的袖口,抓了抓手腕附近的地方。他拿出决心看着乔贞的眼睛,但是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

“乔贞,我觉得这不合适。我并没有承诺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因为,你也知道,这只是内部的……”

“我是想帮助你,林德。如果遗嘱会影响到局势,那我们就要尽早做出应对。”

“应对……应对什么?”

“协助你成为下一任大主教。战胜海兰和尼赫里。”

“不要用‘战胜’这个词。这让我感觉不好。”

“那行,我们不提它。只要关注你一个人就可以。为了成为下一任大主教,你必须尽快行动。”

“我还是觉得谈这些不合适。我刚刚才听完大主教的遗嘱,就好象是又经历了一次葬礼。”

“海兰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尼赫里必然已经行动起来了。从那天的询问就很容易看出来,哪怕身为目前最受争议的候选人,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你还这样没目的地逛来逛去,浪费时间,那我没办法帮助你。”

“我没有让你帮助我。也许这一开始就不关七处的事,乔贞。本来就是这样才对吧?教会的事情不应当让没有信仰的人来插手。”

乔贞没有立刻回答,身子稍微往后仰了些。林德用左手揉揉自己的眉毛,叹了口气。

“这话不像是你说出来的,林德。几年前,我没有圣光的信仰,今天也没有,这对你来说应当没有区别。我直说好了,当时的我要比如今更频繁地在工作中伤害别人。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还是愿意帮助我,而这几年你对我的帮助也没有停止。我打算回报你,用这个最好的机会。更何况,你自己也希望成为大主教,否则当初你就应当拒绝本尼迪塔斯的提名。”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现在,情况变了。”

“有的情况的确变了。比如,尼赫里已经因为我们的合作关系而盯上了你。哪怕不提这点,你也应该认同他那样的人不适合做大主教。关于海兰的立场,我暂时还没有了解,但还有一些情况是没变的。比如教宗对教义做诠释的绝无谬误原则。”

“……你听说过这个?”

“别忘记了,我也许是在教会之外和本尼迪塔斯接触最多的人。大主教对教义做出的诠释,只要无法从圣典上寻找出矛盾点,那么就是绝无谬误的。这是认同圣光代言人地位的基本原则之一。过于热衷武力的尼赫里不应当得到这样的权利。而你希望,也应当得到它。我知道按照现存的教义,医学上存在着一些禁忌。每个人都有着信仰圣光的趋向,因为他的体内某处深埋着圣光的种子,而这些种子可能因为药物,手术刀,以及他人的血液而遭到污染。我知道你希望消除这些禁忌。毕竟,假若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的话,也许你已经治愈了本尼迪塔斯。”

林德双手抱着脑袋,掌底在额角摩擦着。

“对一名主教说这些话是很过分的,乔贞。”林德没有抬起头来。“这些禁忌正是经过本尼迪塔斯大主教的诠释才形成的。你是在扰乱我的思维……试图损害我对他的敬重。”

“我们认识也已经好几年了。我只关注事实,这一点应该不需要重复……”

“行了。”林德打断了乔贞。“让我再想想。”

乔贞没有回话。他只是看着眼前这名遭受折磨的圣职者。当年初识的时候,林德远比现在更世俗。也许是本尼迪塔斯的死震动了他,也许是他实在不习惯和别人竞争,因此只有一些余力来自我防卫,然而这防卫手段却又使他变得脆弱。承认自己需要成为大主教,对此刻脆弱的他来说实在太困难;这就像他的前进道路上出现了一张蜘蛛网,虽然可以轻易闯过,但是他却仍然难以摆脱用手掌碰触蛛丝的厌恶。

“我明白了。反正,遗嘱的内容迟早也会做一定程度的公开。毕竟圣光代言人的遗言,同时也是他一生最后的悼言。”林德抬起头,手掌抚过脑后的头发。“有那么一部分内容,我确实想问问你的看法……这和你有关系,乔贞。”

“说吧。”

“首先遗嘱分为两份。第一份,主要是关于大主教个人的财产分配,对教会工作的建议和安排……这一类。这一部分完全不涉及下一任大主教的竞选。”

“那么第二份如何?”

“第二份……”林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它是一个上了锁的小盒子,一只手就能握着,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在第一份遗嘱的末尾,大主教提到只有一个人才有资格打开它:鲍西娅·维斯兰佐。如果她二十年内没有回暴风城行使职责,那么就必须将盒子销毁。”

6

“皇家公证人当场将盒子贴上了封条,将它保存在教堂的一个房间里,安排卫兵全天看守。因为大主教的个人财产确实已经在第一份遗嘱里分配完毕了,一半捐给教会,另一半捐给民间的福利组织,所以也不是所有人都对盒子的内容感兴趣。当然,鲍西娅是弃教者,而且已经消失好几年了,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圣光代言人的遗嘱里,但是一切都以大主教的遗愿为重,不应该干涉。也许里面只是一些鲍西娅离开暴风城之前留在大主教身边的东西。至于那些恨不得马上就拆开盒子来看的人,有的只是因为崇拜大主教,希望尽量了解接受圣光感召之前的他,而另一些人……我可说不明白。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如果不在二十年内经过唯一的一双手打开,那么就一定要烧个干净?”

“如果是和宗教事务有关的东西,那没有理由不把这权利交给下一任大主教。”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只是私人化的东西,没必要去追究。比如说,是鲍西娅父母的遗物之类的。我知道大主教曾经委托你把她找回来,现在情况怎么样?这件事你是不是已经撒手了?”

“她本应前往西瘟疫,但是从来没有到达目的地。她所属的部队在米奈希尔牵涉进面对龙喉兽人的战斗,随后她本人就消失了。如果是战死的话,应当会有记录,但是在西瘟疫的士兵名册上却没有她的名字,像是有人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职,消除她曾经在这支队伍里服役的证据。我猜测她脱离部队,乘船到了卡利姆多。我让手下人顺着这线索寻找了四年左右。”

“然后?”

乔贞没有立刻回答。林德睁大眼睛,以沉默的急迫感注视着他,肩膀也紧张地缩了起来,像是一只正要开始学习捕猎的小型猫科动物。几十年来只有那么少数几次,乔贞认为自己确实成为了言辞上的猎物:总是严厉责问对方的他,成为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那一方。

在最初,寻找鲍西娅与其说是因为大主教的命令,倒不如说是乔贞的个人行为。他不否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名字对他有特殊的意义——哪怕他认定当年在英雄谷大桥上的拥抱,只不过是共同经历生死之后必然产生的互相怜惜而已。而这之后对她踪迹的追寻,又反过来深化了他的信念。他在工作的时候不容许出现无疾而终的情况,于是过程和目的逐渐融合起来,成为统一的念头:必须找到鲍西娅。大主教的支持只不过给他提供了便利的条件,无关乎他已经确立的决心。在这过程中遭受的挫折,同样转化成让他坚持搜索的燃料。

某一天,这信念突然开始松动了。一是因为久无结果。二是因为本尼迪塔斯对他这么说:“看来我真的给她造成了太大的伤害,乔贞。在当初,我觉得是非如此分明,根本没什么疑问:我养大了她,培育她的信仰,但她不仅离开了我,甚至还背弃了教义。但是……我从来没相信过我们之间的裂痕,会让她就这样完全消失好几年。她过去绝对不是愿意这样冒险的孩子。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牵引着她,而我当年对她表现出来的恶意,一直没有停止对她的折磨。我不应当强求你继续搜寻她,乔贞。我有过错。强迫她接受我弥补错误的行动,没有任何意义。事情的关键是她原谅我,而不是我原谅她。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回来……那么我祝愿她能在别处过着安稳的生活……”本尼迪塔斯沉默了一下,补充说。“在圣光的保佑下。”

这是乔贞认定的两个理由。实际上还有一个方面,他潜意识里承认它的影响,但从没有将它清晰地在心里确立起来。作为七处直属探员的人性,让他拒绝着那些更普遍的人性。在夜色镇的旅程结束之后,关于鲍西娅的回忆开始模糊起来。英雄谷大桥上的那一幕,以及相关的许多情景,在他脑里渐渐变成了舞台布景一般的投影,而曾经投入其中的感情遭到抽离。就像一个人难以理解自己幼年时期为什么会对一粒小石子如此执着,并且一旦试图准确回忆,无法抑制的尴尬就会从心底浮起,和鲍西娅短暂的相处过程淡化了;真正关键的东西只剩下具有实质的那把黄金钥匙。那是他们之间唯一还存在着的联系。所以得知手下在加基森的拍卖所里发现了那枚黄金钥匙,但是却失去鲍西娅踪迹的时候,乔贞骤然间觉得任务已经完成了。为了不引起老人的注意,他命令手下将钥匙抛进了海里,随后中止了搜寻。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寻找她;既然本尼迪塔斯也打算放弃,那么就到此为止吧。真正需要他保护,而且立刻能够着手保护的女人在眼前,而不在塔纳利斯的沙漠里——

“没有结果。”乔贞回答林德,随后把大主教的那段话简单复述了一下。

林德皱起眉头看着乔贞,起初乔贞以为他是看出了自己的犹豫,但林德很快仰起头,明显是在思考别的事情。

“也许这样就说得通了。”林德说。“大主教希望鲍西娅自己做出选择。只要她还活着,就迟早会知道大主教去世的消息。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不愿意回来的话……”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一些。“这样不太公平,乔贞。无论如何,鲍西娅是弃教者。大主教将自己的遗愿交到弃教者的手里,让她做裁判。我不那么了解她,也不了解过去的事,不过说真的……”

“我看你还是不要这样深入考虑本尼迪塔斯的想法了。这样是自找麻烦。”

“你应该重新开始寻找她,乔贞。我明白大主教的意思,但是他的一半遗嘱不应该遭到忽视。最后一次发现她的踪迹是在塔纳利斯,对吧?那么你能不能多派一些人手,扩大一下范围,比如说张贴布告……”

“这不可能。”乔贞打断了他。“太过张扬的行为也许会逼迫她藏得更隐蔽,更不用提她的失踪本来就是必须保密的事件。你想让艾泽拉斯所有人都知道本尼迪塔斯有一名弃教的教女,还有那第二份遗嘱的存在?”

“我说错话了,乔贞。我毕竟不是干这行的。我实在是太希望她现身。她必须现身。你一定要重新开始搜索,乔贞,哪怕不强行将她带回来,至少也要掌握她的行踪。至少……要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林德的态度,和这最后一句话,让乔贞多少回忆起当年极希望找到鲍西娅的紧迫感。他已经不太记得她的容貌了——更何况八年已经过去,回忆不值得依靠——但他还是无法干脆地接受她也许已经丧命的可能性。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可能性只会越来越大。他开始回想手头还有哪些关于她踪迹的资料。一定没有再次进入暴风城管辖的军队。在塔纳利斯似乎过着雇佣兵的生活。在当地活动的冒险者除了出海,往往会搭上西行的车队——/* bbscode i too long */

在乔贞思索的时候,林德突然重重地把头沉了下去,肩膀开始颤抖。

“你还好吧?”乔贞说。

“我好得很。”沉默了十数秒之后,林德抬起头来。“我这样子在你们七处的人眼里看起来一定很可笑,但是我终于想通了,乔贞。其实我早就明白自己的意愿,只是特别不想在他人面前承认。不过,既然你是最远离信仰的人,那么在你面前谈谈我世俗的一面,大概也不会有任何坏处,反正我从来就没想过可以感化你……我非常,非常强烈地希望成为下一任大主教,继承本尼迪塔斯大人的意志。至少不能让尼赫里抢走这头衔,我可以从教义上说出一大堆理由,但是在你面前,就这么说吧:我对他成为大主教的未来怀着恐惧。我平常就没办法忍受和他待在一块儿。今天我从教堂走出来,他一定是故意骑着军马在那儿等着……就是为了从精神上削弱我。肯定存在的还有另一种感情,那就是……嫉妒。对,嫉妒。我终于说出来了。你得知道承认这感情的存在,对主教来说有多么不容易。虽说是嫉妒,但并不是嫉妒他的优点……他得到的尊重,超过他所应得的。我嫉妒的是一个假象。圣光啊,这些词竟然会从我嘴里冒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乔贞。”

“那当然。这么说,你是准备好和我们处于同一条战线上了?”

“不,不是战斗。没有谁需要打败,或者伤害谁。这是和平,受到圣光赐福,代表着秩序的竞争。如果你有什么计划的话,我会配合,但那必须是在圣光认可的范围之中。还有一点,我不会对海兰主教做出任何不利的事。我的对手只有尼赫里。如果海兰主教最终胜出,我会全心全意地祝福,并且侍奉他,不会有一丝不满。”

“要说这些还早。”

“不,你不了解海兰主教。我说的都是认真的。所以,一旦七处有任何伤害海兰主教的行为,我们的合作关系就立刻中止。”

乔贞明白林德是认真的。在相识的几年里,林德从来没有如此急迫而坚定地表达观点。

“我理解。老实说,你这样暗示七处也许会伤害你的对手,是很不负责任的,当然我不会介意,因为你一直不太了解我们的运作方式。其实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正是保护他。明天,我们会下大功夫保障他的安全。”

海兰即将在教堂前的广场上进行公开演说,听众不仅包括教会和皇室人员,自然也会有大量平民涌来。哪怕是在大主教的葬礼上,他也表现得很低调,而明天将是他十余年来第一次真正面对民众。

“你能不能理解明天将是多么重要的一天?”林德说。

“当然。你可以放心。”乔贞说。

抱歉,林德。是否需要对他做出行动,不能让你说了算。

7

第二天早上,聚集在大教堂广场前的平民是预料中的两倍。大教堂卫队,治安局以及七处都参与到了保障安全的工作之中。演讲台和贵宾席设置在教堂大门前,阶梯由一列圣骑士把守,而阶梯之下围着身份平常的圣职者以及政府官员,另有两排士兵将这些理应无害的观众和他们身后的平民区隔开来。平民中安插着七处的眼线,他们整体受命于站在人群前方的乔贞,埃林则在后方外围巡逻。

因为这样的工作安排,埃林没法看清教堂阶梯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既然事先浏览了贵宾名单,也就减弱了他绝大部分的好奇心。虽然对于海兰的谈话内容有不少预测,但理应不会有什么影响局势稳定的内容:贵宾包括了能代表暴风城各方面的高层人士,甚至马迪亚斯也作为七处的代表而接到邀请。至于为什么老人不出席,埃林心想这很好理解,一是出于健康原因,一是为了提高马迪亚斯的名望,确立他作为下一任领导人的声誉——一项已经进行了四年的策略。幸运的小混蛋,如今看见马迪亚斯的时候,埃林偶尔会这么想。十八岁,整个世界都在看着他。虽然在同龄贵族之中能找到两三个地位相近的人,但他们显然不愿意和马迪亚斯并排站立,因为实在无法构筑起任何精神上的优势——武力上的就更不用说了。

埃林抬起头,远远地望见马迪亚斯坐在贵宾席的最右侧。

如今,只有极少数的七处成员才知道这样一段历史:老人三十来岁的时候建立起七处的前身,当时它还只是如同治安局下属的微小机构,成员不过十余人。数年之后,当初支持老人的贵族垮了台,在民众中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已经无法离开情报机构的暴风要塞装模作样地把它解散,等风头过去之后临时虚构出“军情七处”,伪称它已经暗中为国家服务了十数年,将老人和他的人手全部纳入其中。自然,整个过程只有“解散”对民众做了大范围宣传。以欺骗作为工作最重要一部分的七处,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谎言。谎言重复说了四十多年,已经成为了事实。将要把这谎言续讲下去的人,正和暴风城那些衣着最光鲜的人坐在一起;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和他比起来就像是华服包裹的黯淡柴薪。

要不是那死老头子拼死拼活,你今天还得像他年轻时候一样躲躲藏藏——

发觉自己竟然为老人感到不平,埃林打了一个嗝,然后连忙拍拍胸脯。

在民众开始聚集之前,他从近距离看见了海兰。这名极少在人前露面的主教显得很苍白,不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现在暴风城里和老人年龄接近,但是却仍然处于高位的人已经不多了,很难想象海兰一生没有和七处产生过联系——这让埃林对演说的内容产生了极大兴趣。无奈的是演说开始后,他成了距离最远的一名听众,还要不停走动探查情况,所以很难有机会听清一个完整的句子。

海兰的声音经过侏儒制造的扩音器放大之后,参杂了一些噪声,但是嗓音中厚重平静的特质也放大了。自从下一任大主教的人选成为全国最受关注的话题之后,许多民众心里都对这位号称最博学,同时也是最神秘的候选人充满了丰富的想象,这让他们从地震之后受损的生活中暂时逃离;这就是满足想象力的一刻,他们为此而集中注意力,保持着最大程度的沉默。站在较前排的信徒们几乎拿不定主意应该更关注海兰的面容还是他的声音,对海兰声名的一知半解加深了他们的敬畏感。他是三名候选人之一。他是最博学的人。据说本尼迪塔斯大主教私下里最敬佩他。他从来没有组建任何形式的家庭,一心治学。他关于圣光的著作极艰深,需要教会里最权威的学者才能解读。据说二十年前他因病退出竞选,本尼迪塔斯才得以成为大主教。也许他就是有资格的那个人。

在一开始,海兰的主题自然是对本尼迪塔斯的悼念。但是他并没有对逝者表达毫无保留的赞美;正是从这时候开始,对于演说实际内容的关注逐渐地压制住了民众心中单纯的好奇心。

“我比本尼迪塔斯年长,因此他刚进入教会的时候,我在一些场合成为了他的导师。很快我就发现,在追寻圣光的道路上,我们不仅是师徒,同伴,也是竞争者。圣光的种子,到底应该如何播下,如何浇灌,我们始终没有达成一致的认同。他认为圣光的第一特质是威严公正,因此在传道者和教堂的仪容上都表现出这些特质是非常关键的。但我的信念是,只要有清廉的心,就能驱散在暗处隐藏的邪恶;而只有朴素节制的生活,才能培育起这样的心灵。这近二十年来的隐居治学生活,更是坚定了我的信念:清廉朴素,正是能让圣光的种子完好成长起来的最神圣的土壤。”

听到这里,埃林停下脚步,抬起头往远处的演讲台上望去。人人都知道本尼迪塔斯喜爱华丽繁琐的仪式,精致昂贵的器具,只是到近两年才渐渐收敛。海兰利用这次机会来宣扬自己的信念是很正常的,只是没有人想到他会从隐晦地批评本尼迪塔斯引入话题。

“有的人说,过分的清廉节制,会给人带来痛苦;圣光崇尚坚忍,但并不推崇自我折磨。也许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我曾多次为他们祈祷,希望他们能领略克制欲望和痛苦之间的区别。现在,我相信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真正领略了痛苦的意义。不知痛苦,就请用清水洗净你的双眼,看看这些在震动中倒下断墙的残垣。不知痛苦,就请借助传播一切的风,听听那些一夜之间失去父母的孩子的哭泣。不知痛苦,就请毫无保留地展开手掌,让它贴近这饱受创伤的大地。相信我,你会看见痛苦的形,听见痛苦的声,碰触到痛苦的颤动。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在圣光的引领下,拒绝痛苦的进一步侵蚀,保卫我们的心灵,从而生出重建暴风城所最需要的,热切而纯洁的勇气。在要跃入水中拯救一个人的时候,圣光信徒不会介意自己的穿着。在要为国献身于战场之上的时候,圣光信徒不会介意自己是否饥渴难耐。在要为受苦的人伸出援手的时候,圣光信徒不会介意自己是否承受着同样甚至更深重的苦难……”

听到这里,埃林感觉到有人从后面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他转过身。是散播谣言的裁缝的女儿。

“我没认错人。”她说。“果然是你。”

“呃……你是谁?”

“别装傻了。你一定记得我的。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对吧?那天我爸爸跟着你走,回家之后,吓得两天都没说话。你到底是谁?”

“不要找麻烦。我在干活儿。”

“其实我从远处看了好一会儿了。你像是在巡逻什么的,你是治安局的人吗?还是……告诉我吧。我身边见不着你这样的人,他们只会围着我说很没趣的东西。”

她靠近埃林,笑着伸出手放在他垂下来的右拳上,想把他的手指从掌心掰开。从职业出发,埃林明白应该立刻摆脱这个突然缠上来的女孩子,但多年以来的习惯让他犹豫了一会儿,没马上把手甩开,只是把拳头重新握紧。这样似乎反而激起了裁缝女儿更大的兴趣:她以为他在和自己玩初级的肢体游戏。

“你的手很有劲。一点儿也不冷。”她说。

“别闹了。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埃林说完,转过身。也许这拒绝太过暧昧,又或者这十七岁的女孩子脑袋里充塞了太多幻想,她再度追上去,用比先前更故作亲密的声音对他说:“我站在这儿什么都看不见。能带我到前面点儿的地方去吗?我想看看贵宾席上都有谁,好吗?”

就在这时候,埃林突然停住了。在前方二十来步的人群之中,他看见了歌洛卡。她双手抱在胸前,朝着演讲台上看,但是并没有完全抬起头,就好象并不在意有人遮住视线。

埃林不记得听歌洛卡说过她会到这儿来。他立刻转过身。

“怎么样?”裁缝女儿说。“你会带我去好一些的位置吗?”

“快走。”埃林抓住她的手往回走,然后找了个空档挤进人群里。虽然脑袋里想的是避免误会,但是当裁缝女儿抱住他前臂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强烈的不自在。他从来没想过十七岁少女裸露的光滑手臂竟然会让他这么难受,就像是紧挨着一大块腐烂的树皮。

他找到了一名混在观众群中的七处成员,对他说“照看她一下,别把人给丢了,直到演说结束”,然后赶忙撒手,想要重新钻出人群。他立刻找到歌洛卡。虽然心想她刚才应该没有看见和自己和女孩子在一起,但埃林却产生了掩饰过错的急迫感:他必须立刻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对她说“你怎么到这来了”,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从刚才开始,埃林就完全没听见海兰在说些什么了。当他还没挤出人群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开始挤撞起来;有的人往前推,又有的人往后撤。也许是演说结束了,又也许是海兰说了什么引起震动的东西,埃林来不及考虑。他只想快些回到她身边;透过人群的缝隙,他能看见歌洛卡面容的一小部分。接下来,人浪的挤撞变得更剧烈,把埃林撞退了好几步。当恢复平衡的时候,歌洛卡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又或者是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站在哪儿了。他回想起地震当夜造成二十四人死亡的踩踏事件。也许是过分担忧,但他还是伸出一只手,向着想象中她应该站着的方向,也方便为自己开道。大教堂广场从未如此喧闹,仍未闯出人群的埃林突然感受到了莫大的困惑,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又是为什么才陷入了难以前进或者后退的境地里。

8

广场上的民众几乎全部散空之后,埃林才从同僚那儿了解到海兰谈话的最后内容。本尼迪塔斯病逝前的最后一段日子无法进食,非常痛苦,海兰将为了纪念他——“我多年的挚友,共同求道者,竞争者”——禁食十五天,只以少量的面包和水维持生命。他认为本尼迪塔斯的病痛必然是有更深刻意义的,其中融合了所有信徒在地震中承认的苦楚,而不是仅属于个人的折磨。通过这苦修,他可以知晓自己是否拥有和本尼迪塔斯等同的坚韧精神,他会试图领悟本尼迪塔斯临终前感受到的一切,从而在圣光的传道方式上达成最终的共识。

这个决定引起了轰动,尤其是在信徒之中。一夜之间,他从神秘的隐士变成暴风城最受关注的人。他的演讲虽然提到了和本尼迪塔斯信念上的不同,但还是倾向于承认逝者的圣人地位,并且以一种谦虚的方式将自己带到了近似的地位上。完全不提到自己是三名候选人之一,仿佛是在暗示从一开始,和他具有同等修为的人就只有本尼迪塔斯而已。禁食苦修是一种神圣的,不应当受扰的行为,再加上海兰年事已高,面临着更大的危险,因此在接下来的十五天里,林德和尼赫里只能沉默——任何太过明显的举动都会遭致非议。

在埃林看来,这算是情报战的方式之一:制造令人瞩目的事件来控制舆论焦点,限制对手的动作。当然这样不足以概括海兰的行为性质,因为有成千上万的信徒会为他下跪,哭泣,并且祈祷。如无意外,十五天后海兰就占据了先机,同时会因为禁食的结束而得到新的扩大影响力的机会,比如又一次公开演说。苦修期间不会允许无关的人拜访,也就是说七处——不仅是七处,所有教会之外的人都不能接近他,哪怕是国王。没办法尽快了解海兰,而关于他的个人资料又太少,对七处造成的是致命伤:缺乏情报。

当然,海兰还没有对七处的存在表态。他提倡的清廉节制,以及对痛苦的慨然承受,和七处的行事方式也有微妙的契合之处,所以没必要太早认定他是敌人。如果能得到海兰的认同,那么比依靠着林德更能保障七处的未来稳定。

至少对埃林来说,考虑到这里就可以了。

那天他回去之后,发现歌洛卡先一步到了家。埃林心想她应该没有看见自己和裁缝女儿短暂的相遇,因为她是不可能把这些事憋着不说的。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到广场去。也许仅仅是出于无聊。当初为了和埃林前往避难谷地,歌洛卡辞去了医院的工作,本来估算着回到暴风城之后很快要准备婚事,所以她也没有复职,于是便一直闲到现在。无事可做对她来说是很难熬的,但出于明显的原因,埃林也不能主动建议她回去工作。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问问她的想法。

广场上的事让埃林心里又多了一层不自在。如果歌洛卡当时不仅发现了他,而且还误解了,说不定反而是好事,因为埃林有机会解释,在自我责备和懊悔之间徘徊的情绪就能找到出口。对埃林来说,不自在的定义就是随时担心对方想些什么,随时疑虑自己行为适当。过去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在关系变得不自在之前把它结束掉。但以这样的习惯来决定自己当下的行动是不可能的;考虑这样的可能性让他觉得荒唐,就好象它是这辈子刚刚接触到的外来概念。事情迟早要解决,只是时候还没到——这个想法对他没有起多少安稳心绪的作用,因为这完全就是何时辞职这个根本性问题的另一种说法。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主要工作仍然是发现并且制止各种谣言的流传,保障民众情绪稳定。曾经短暂聚集在他家屋外街道上的那些人,夜里偷偷摸摸往附近街区的门缝里塞传单。埃林逮捕了他们,并且跟着传单上的线索,在一天傍晚来到了一家小型酿酒厂。

自从失去一只眼睛之后,他就不太适合做潜入和伪装的工作,和裁缝女儿之间的遭遇就说明了这一点;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心里生出了少有的固执,不顾手下劝阻,决定亲自打探一下情况。也许通过这样做,就能把和裁缝女儿的第一次见面变得正当化,从而也让广场上的一幕显得不那么错误。

在厂房之中一处酒窖的门口,埃林对守门人说出经过审讯得到的暗语,进了屋。低矮昏黑的大屋子里根本没有酒,倒是挤了一百多个人。最里面搭起了简陋的踏脚台,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上面,穿着的红色袍子就像裁剪得一塌糊涂的教士服。他右手高举,食指朝向屋顶,随着说话声音的时高时低而不停颤抖:

“……是的,我贝德罗看见了!我发誓,不仅对着照耀一切的圣光发誓,也对着生育一切的大地发誓。我还愿意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在那天夜里,剧烈的震动将我惊醒。惊慌只持续了片刻,我立刻跪下来,望着圣光大教堂的尖顶祈祷,心里明白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我是为他人的生命,而并非自己的安危祈祷。所以你可以说,当时我的心灵是完全纯洁而无私的……”

埃林观察了一下屋子里的听众。从衣着看来,他们基本都是下层市民。他们为了听清楚话语声而保持的沉默,并不显得庄严;这不仅是因为他们令人畏缩的混合体味,更是由于他们面容上的诡异期待。这不是在期待善良美好的东西,而像是盯着从远方的黑色海面升腾而起的幻觉。有那么少部分人身体有伤残,显然是地震的受害者。没有人注意到埃林。

“也许正是因为这完全朝向圣光的心灵,让我看见了那神圣的一幕。”贝德罗把脑袋抬到脖子无法再后仰,并且闭上眼睛。“一道淡淡的,仿佛雾气的圣光,从教堂的屋脊往上升起。与之同时,正上方的云层中也出现了金黄色的光——不仅仅是光而已,那是光形成的一双手。对,就像人类一样,但是却无比巨大且威严的圣光的手!这双手温柔地展开,而那团明亮的雾气慢慢上升,最后完全容纳入了手的环抱中。只在一瞬间,天空就恢复了原状。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我仍然能感觉到当时的震撼。我全身因为幸福而颤抖,激动得流下泪来。这件事发生在夜里十点三十五分——也就是本尼迪塔斯大主教离开人世的同时。我看见的,正是大主教的圣洁灵魂回归圣光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圣迹。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有一种重生的感觉,我看见的一切,碰触到的一切,全都不一样了。后来我才明白,我获得了超越凡人的神圣力量。”

他伸出手,把一个老头子引到台上。

“这位齐灵渥斯大爷,就住在两条街外,邻居们对他再熟悉不过。他已经做了二十年的聋子。见证神迹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到他家去送牛奶,在把瓶子递出去的时候,碰触了齐灵渥斯大爷的手臂。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暖力量从我的心底发出,经过手指传到了大爷的身上。一天之后,他的耳朵竟然能重新听见东西了!”

老头子附和了几句:他现在耳朵是多么灵,明明没有治疗过,确实感受到神圣力量注入他身体之类。

“自那以后,我又用自己新获得的力量治疗了好几个医生治不了的病人。”贝德罗继续说。“这力量也许和圣光有不同,因为你们都知道,神父们并没有这种治病的神奇力量。一定是亲眼见到大主教回归圣光的神迹,唤醒了我体内沉睡着的东西。随着不断地集中精神,我越来越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我开始明白,这是天赐的责任。我必须引领这世上的人远离苦难。”

“贝德罗,”前排的一个人说,“地震以后,我不停闹头疼,起初是一天好几次,现在是根本就没有平息的时候。我现在就疼着哪,像有人往我眼睛后面撒钉子一样。看过两次医生都没用,白花钱。你替我看看吧。”

“请到这儿来。”贝德罗挥手示意老头子回到人群里,把自称头疼的人引到身边。“跪下来,闭上眼睛。”

那人照做了。

贝德罗站在他身后,伸出右手,搁在此人的额头上,自己也闭上眼。

“请大家安静,再安静一些,不要分散我的注意力。另外,这位先生,请您完全抛开杂念,让神圣和纯洁的信念充盈你的心灵,只有这样你的身体才会接受我的力量。记住,不要有杂念,尤其是自私的欲望。如果只是想着治好疾病,而不是为了洗涤心灵,那么你就把心封闭起来了,从而生出拒绝我力量的邪恶屏障……”

表演持续了几分钟。自称头疼的人睁开眼,站起来后,说自己的毛病确实减轻了,但语气似乎有些不确定。贝德罗告诉他,神奇的力量不会在一瞬间就完全生效,就好象那个老大爷,在接受力量之后的第二天才恢复听力一样。

“最关键是一定要保持内心纯洁,否则很可能和我的力量相抵触。”贝德罗把这句话换着法子说了好几遍,在大量听众要求上台接受治疗之前换了话题。“这还不只是我唯一的力量。现在的我,可以轻易看见事物的真面目,预见它的未来……”

埃林心想,假如这些人之中有圣光信徒的话,那就属于海兰无法打动的一群人。也许海兰关于苦修的演说对于他们还是太深奥了。他们需要更直接,更世俗的精神救赎。眼前发生的事并不比本尼迪塔斯感染了瘟疫的谣言更有坏处。按照原计划,埃林应当离开,通知在酿酒厂外不远处等候命令的部下,但是他却生出了强烈的玩闹念头,就像当初不直接把裁缝带回七处,而是先扮作顾客一样。他挤开眼前的人群,朝前方走去。

9

“贝德罗,贝德罗先生。”埃林走到了最前面。“既然您可以治好耳聋,那请看看我这只眼睛吧。”

从穿着和神情来看,埃林都不同于绝大部分听众,也许是这一点吸引了贝德罗。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先生。神圣的力量是不可滥用的。如果完全为了自己的私利,毫无顾忌地表现出过多的欲求,那么恐怕我的力量帮不上你的忙。你现在能立刻静心祈祷吗,先生?恐怕不能,你的态度是如此急躁。”

“我知道,但在这屋子想静下心来,实在是不容易。也许我可以邀请您到我家去。当然不是现在,这儿还有那么多人需要你。我是一名面粉商,在整个东部王国已经开了三十家店铺,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的,但唯独这十多年前在战场上失去的眼睛让我心烦。如果您愿意帮助我,那我必然会毫无保留地感谢您。”

“原来是这样。”贝德罗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等聚会结束之后,我们可以详谈。不过请记住,你将要感谢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身体中神圣的力量。它显然有着自己的意志,只是选择了我作为代言人。”

埃林能从贝德罗眼中捕捉到一瞬间的犹豫。这个自称获得了神力的男人,正是在通过这些话语而寻找一个机会。埃林自愿成为机会的提供者,对于贝德罗来说也许出现得早了些,以至于他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噢,我完全明白。”埃林说完,转过半边身子朝向听众。“贝德罗先生是多么友善而又坚定。”他再次朝向贝德罗。“对了,我似乎粗鲁地打断了您的演说……您说您可以看见事物的真面目,预见它的未来。请详细解释一下吧。”

“就像力量对于不同的人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一样,我从每个人身上所能看见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如果愿意的话,您可以看看我吗?”埃林说。“无论是预知,还是别的什么,我非常希望得到您的教诲。”

埃林对着贝德罗笑了笑。他并没有让自己看起来显得过于诚实,而是留有一丝挑战的意味。“相信大家都像我一样,”他回头对观众说,“等不及想了解贝德罗先生的另一种力量了。”

最前排的观众们开始附和起来。后排的一些人左右调整位置,又或是伸长了脖子。

“好吧,先生。请站到我身边来。”

埃林上前一步。他俯视着矮半个头的贝德罗。贝德罗抖抖衣袖,抬起右手,放在距离埃林额头一寸的地方,闭上眼睛。片刻后,他放下手,重新面对听众,低着头。

“先生。”贝德罗说。“我的确看见了一些东西。但是你要知道,我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看什么,而是只能看到你的心和我的力量产生感应的部分。”

“很好。不过您该不会就打算说这些吧。”

“我可以说出看见的所有东西。”贝德罗抬起头,还是没有看着埃林。“但是,这一定会涉及你的隐私。我有两个选择:完全不说,或者全部说出来。体内的力量告诉我,我看见的东西是事物的本质,本质是不容许以模糊的方式来对待的。”

埃林察觉到,听众们已经十分安静了。他们在等待着奇迹,又或者是一个可以当作奇迹的假象。也许理智的方式是离开,因为已经可以用传播邪说的罪名带领手下清理这块地儿了,但埃林很难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这个人迟早会成为囚犯,不过这样的闹剧可不常见,埃林这么想。

“请您把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吧。”他说。

贝德罗点了点头。

“面对这样诚实的请求……我没有理由拒绝。先生,在你这个年龄,又作为一位成功的商人,却还没有结婚,这实在不常见。”

怎么又是这一套?埃林回想起裁缝也说过类似的话。只要看看无名指,就很容易弄明白这一点,更何况在贝德罗看见的“本质”里,他还真是一个商人。“请继续。”埃林说。他想知道贝德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编出什么故事。

“虽然没有结婚,你养着一个女儿。你非常爱她。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主要是工作上的,你不能完全将父爱付诸行动。这一点有时候会使你困扰。”

后半句明显都是废话,不过埃林想弄明白贝德罗是怎么判断出自己有女儿的。也许是猜测,因为他没有说“只有一个女儿”。哪怕是弄错了,他也可以用“你的心不够纯净”之类的理由来搪塞。

“啊,请继续。”

“当然,你也有一位女性同伴。你们的关系并不总是那么稳固。”

这和三流占卜师的技巧没啥不同,两成的推理加上八成随便什么场合都能凑效的说法。埃林稍微有些失去兴趣,但贝德罗不打算停下来。

“根据我看到的事物实质,你对她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诚挚。你认为如果对她坦白,也许会损害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让你获得成功的人格。你必须维护这人格,否则会失去自我。”

仍然是废话。

“但是你没必要自我责备。与其说错在你,倒不如说在她的身上。先生,你深知一个女人不应当束缚你。身体里的力量告诉我,那女人在你心底的真实形态,有时候是一滩乌黑色的淤泥,将你深深陷在其中,有时候又是有着深绿色皮肤的毒蛇,放肆地朝你血肉中倾注毒液。请尽快抽身出来吧,为了维护自身本质的完好……”

后来,埃林揣测起贝德罗这么说的动机,有两个可能的答案。一是贝德罗早就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于是用这些话来报复。二是贝德罗想利用这个机会进一步试探以话语操纵人心的能力。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现在,埃林一拳将说个不停的人打倒,然后用单手掐住他的脖子。

“你被捕了,要是敢动弹,我就拔掉你的脏……”

接下来的词儿是“舌头”,但埃林没有说出来。有人使劲用木条之类的东西敲中他的后脑。随后,脑袋旁边又挨了一下。他不由得松开了手,身子转过去。下手的人是先前号称曾经耳聋的老头儿。打得不算特别重,但前排的大部分人都开始涌上来。捣乱的家伙,恶徒,他一定是个骗子,把他的另一个眼睛也戳瞎,这是他们说的话。眼下自保是最重要的事,但埃林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思索自己怎么突然就沉不住气,用这最愚蠢的办法执行任务。因为没有直接的答案,所以他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把这家伙抓回七处之后,大概就没办法为私人理由揍他了,所以还是现在就揍吧。还有,如果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伊莱恩,那也肯定是类似的结果。想到这里,他用手拦下了朝自己劈过来的椅子腿。


疑虑着埃林花了太多时间的七处探员们,在贝德罗开始讲述“本质”这些玩意的时候就已经进了酒窖。看见埃林竟然在台上,他们不方便擅自行动,也就等待着。埃林一出手,他们便冲了上去,否则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地解决。包括贝德罗,一共有十个人被捕,其他人都驱散了。

还算顺利吧,埃林心想,除了脑袋包上了绷带之外。现在,他躺在七处医务室门口的长椅子上,直到乔贞走到他身边。乔贞俯视着他。埃林坐起来,搓搓手,然后站直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乔贞说。

“追一条线索,有个混帐想趁这个机会搞神神鬼鬼的东西骗钱……我没注意,受了点伤。你真该看看他的表现。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是……”

“过程我已经全部知道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要做这种蠢事。你带去的人告诉我,当时那屋子里至少有一百个人。你就这样直接袭击他们的头子。”

“我大概激动了一些。”

“为什么?”

“我……不知道。突然就特别来气。”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真理,真实之类的东西。你这么一问,我发现自己还真记不清楚了。大概是脑袋后面挨了一下的后遗症。”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说法?”

“……当然不。”

“你可能会就这样死掉,埃林。在那样的情况下,就算你突然表明身份,也不会有人信。哪怕他们相信了,也不等于拿不出胆子杀了你。你想死吗?”

埃林抹了抹自己的脸。

“不想。”

“这样的错误很可笑。”

“我明白……如果要处罚的话,看着办吧。确实是我搞砸了。”

“我不知道处罚是不是还有必要。也许你已经不适合以直属探员的身份来工作了。又或者,你完全就不想工作。”

埃林没说话,也没看着乔贞。

“刚从激流堡回来的时候,你把我拉到酒馆,说是有重要的事,但是最后什么实际的东西都没说。现在我觉得你当时想说,你不干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别乱猜,我就是想找个理由拉你去放松一下而已。听着,我最近脑袋比较糊涂而已,你看我激流堡的那事儿不是办得很干净吗?再说,这一次除了我自己差点儿丢命之外,倒也谈不上有多么坏的影响吧。”

“我会告诉老人的。”

“……告诉他什么?”

“你不想干了。”

“喂,乔贞。这算什么话?我已经道过歉了。还说过,要处罚也随便。”

“埃林,你知道七处只需要什么样的人。有了决定之后,我会立刻通知你。”

乔贞离开了。埃林坐回到长椅上。

估计他早就看明白我的想法了,只是不愿意明说。他是在帮我。找机会把我放走。

回想乔贞刚才的目光,埃林觉得这是一个荒唐的推断。也许他再也没办法对歌洛卡说,我遵守诺言辞职了。无所谓,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个想法没能将他解脱出来。必须立刻离开七处的可能性,让他感受到一阵陌生的不适。脑袋上的伤口附近开始发痒,他忍不住用手背蹭了一下。

10

夜里,下起了雨。雨点飘进屋里,在地板上留下浅灰色的微小痕迹。歌洛卡走到窗前,把它关上。她低着头转过身,注视着半握起来放在鼻子前面的右手,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之后才走回来,在床上坐下,仍然保持低头盯着右手指的姿势。

“你在看什么?”注意到歌洛卡这不寻常姿势的埃林往床左边挪一挪,脑袋凑过去。

“那窗户。”歌洛卡的右拇指顶在中指内面的第二指节附近,轻轻搓动了一下。“好像有根木刺儿扎进去了。”

“我看看。”

埃林再凑近一些,但是还来不及看清歌洛卡的手指尖,她就把半边身子移出了床。她左手别扭地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摸出了一把小镊子。

“我来替你弄。”

埃林右手从歌洛卡的脖子旁边绕过去,想够着那把镊子。“别多手。”歌洛卡说完,右手往后挥了一下,本意是想把埃林赶开,结果手肘却撞在了他脑袋的伤口附近。埃林咕哝了一声,背部往后仰,掩住伤处,闭上左眼忍受这意外的片刻疼痛。

“谁让你乱动的。”歌洛卡回头看看他,就把注意力继续放在自己的右中指上,使左手中的镊子尖头朝它靠近。在金属和皮肤相接触之前,埃林夺过了镊子,并且几乎在同一时刻握住歌洛卡的右手腕。“说了我来就我来。”他说。这次歌洛卡没有反对。

“在哪?你看准了没?”

“就在我大拇指按着的前面一点儿。”

埃林往后挪了一下身子,让自己的投影从歌洛卡的手指上移开。他看见了那枚灰黄色的小刺。它比猫的胡须粗不了多少,长度是缝衣针的三分之一,正努力要成为歌洛卡皮肤上一道不起眼的纹路。埃林用镊子夹住木刺暴露在外的一端,将它拔出来。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他却觉得自己用了很慢的动作,慢得足以他看见木刺从皮肤之下朝空气中滑动,就像一把极微小的匕首从透明的刀鞘里拔出。木刺完全离开手指尖之后,破损的表皮中央洇起淡红:用一滴来形容也显得太多余的微量血液。他刚把镊子搁回抽屉里,就已经忘记木刺是哪个方向扔掉的了。

“行了。”歌洛卡把右手指并排起来,朝上面吹了一口气,然后很快躺下去,望着天花板。一部分窗户反射进来的光照射在上面;这片黯淡而沉默的光晕之中不断掠过雨丝的阴影。

埃林并没有躺着。脑袋旁边的疼痛已经消失。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歌洛卡。”

“什么?”

“抱歉,我让你失望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什么好失望的。”

男人好不容易压下面子道歉,女人觉得还不够解气,所以装作没那回事的戏码,今天终于要在我身上上演了?

“我答应过,回暴风城之后就辞职,我们准备新生活,该干嘛干嘛。这事暂时还办不成。不要说你没感觉,我知道你一直心里不顺。”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也是。情况变成这样,我得负责任。”

说到这里,埃林不知该怎么接话了。承认错误,然后应该就是表明补救的意愿和方式,问题是他还不知道未来几天会怎么样。到底是去是留,乔贞也没保证什么时候告诉他结果。看不见未来,就没法做准备。

“你没听见我说什么?”歌洛卡坐起来,看着他。“我不失望。”

“别故意为难人,我这么认真地道歉,你总得当一回事吧。”

“我是说真的。在阿拉希那时候,我俩都乐观了些。谁都知道你不会那么快就能脱身。就像闹着玩一样……”

“闹着玩?你觉得我们俩当时说的话是闹着玩?”

“听清楚我在说什么,白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在藏宝海湾的时候,其实我也成天想着有机会要离开那总是放着尸体的屋子,但要不是有人一把火烧了它,我到今天也许还留在那儿。你现在的情况大概也差不多,更不用说七处那鬼地方。在遇见你之前我就经历了很多事。我早就明白了,有的东西没法说有就有。”

“这话不对劲,像是你放低了期待值似的。……好吧我这是瞎扯的,先别躺着,我错了。那么……总而言之,你还是生气,但是没有我想象中气得那么厉害。对吧?”

“随你怎么想。刚才打中你的脑袋,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真的非常,非常生气,那可能会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点不用特别说明,我早就有足够的经验了。那么……”埃林撇撇嘴,然后稍微放平了音调。“我在七处还有些事要解决。所以还得让你多等一会儿。”

这句话多简单,我竟然到今天才说出来。

歌洛卡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膝盖,再看着他。

“我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你愿意等多久?”

“我不知道。一个月。三个月。一年?这个别问我,很不公平。”

“如果期限到了,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方面的计划。除了……从你那儿听来的承诺之外,我没有为任何事做准备。所以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没问题。我看我还是不继续问了。”

他吻了她。


歌洛卡睡熟了之后,埃林开始回想一些事。其中有一些几乎每天都会没有任何预警地从脑袋里蹦出来,有的已经快要遗忘。他想把它们都拾起来。

大概四年以前,带着伊莱恩到医院看望乔贞之后,埃林就预料到乔贞会改变,而他自己也会。在为乔贞和达莉亚的遭遇感到无比难过和自责的同时,他也不希望类似的情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人类道德中最合理,但是又不能说出来的部分:关怀他人和保护自己是可以分离的。埃林想要有一个家庭。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伊莱恩。

见识过太多女人,他早已不再抱有“唯一”的幻想。找到一个愿意和他结婚的人不成问题,但同样也是因为这一点,他开始犹豫。如果他非要有一个妻子,伊莱恩非要有一个女性监护人,那么她必须是特殊的——只是埃林自己也没办法给这特殊性下定义。

当听说乔贞把歌洛卡从激流堡带回来的时候,他花了一些时间回想数年前和这个女人的短暂遭遇,随后心底浮现出一种强迫感。他必须去见见她。对他来说,歌洛卡象征着一个出发点:藏宝海湾的那个夜晚,乔贞在歌洛卡面前揭穿了埃林的把戏,随后又质疑了他的办案能力;这是埃林初次觉得在不同的女性之间游走,不能给他的生活带来任何实际意义。除此之外,虽然当时歌洛卡生活得又苦又累,但至少也是能够稳定掌控自身的女人——在他和乔贞到来之前。七处对很多人的生活带来灾难性的变动,歌洛卡是其中之一;如果非要让埃林做出结论的话,他会说达莉亚也是一样的。

他和乔贞共有的罪孽。

埃林不知道宗教上的赎罪是什么概念,但是当再次见到歌洛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里应该产生了类似的感觉。他想尝试着保护她,让她成为对自己和伊莱恩都具有特殊意义的人。

一开始,他对歌洛卡并没有多少浪漫的冲动,有的只是责任的冲动。最初引起歌洛卡欢心的行为,他也曾对别的女人用过。他尽自己所能地对她好,把她引向安稳的生活——这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洗清他和乔贞的罪过。

他还记得当时内心的迷惑。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事情会变成又一次纯粹追逐女性的行为。他努力让事情不朝这方向发展。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但偶尔也能从歌洛卡眼里发现困惑的神情。毕竟她自己不会撒谎,却又见识了太多人与人之间的诡计。

渐渐的,埃林习惯了有歌洛卡在身边,伊莱恩也很听她的话。埃林能感受到事情在慢慢转变;他不再对自己强调她是受害者。和她成立家庭的展望,从或许是虚妄的可能性变成逐渐接近的事实。

在执行激流堡任务的时候,带上歌洛卡是乔贞为了对付图沙而提出的建议。为了平静的未来,埃林更希望她留在家里。他从来没有把这当作一次可以增进两人联系的远行。但后来,事情一再发生变化,而且远超埃林的预想。

歌洛卡替他挖掉眼睛的那一刻,他拼命掩饰着惊慌。这惊慌不是为了他的伤痛,而是害怕她会承受不住。

事情即将结束的那天,图沙利用歌洛卡的性命来威胁埃林。就是在那时候,埃林终于确定歌洛卡对他来说早已不是过往罪孽的象征了。她是一个哪怕他丢下任务,抛弃生命也非保护不可的人。拜访过小山村之后,在山坡上的承诺是如此自然,而他曾经以为需要有十分彻底的自我蒙骗,才能说出这些话来。

现在,埃林看着歌洛卡熟睡的侧脸;她呼吸的节奏,身体因此而产生的细微律动,埃林再也熟悉不过了。他明白这段内心变化的过程永远也不可能告诉她,哪怕她也许早就察觉到了类似的事。这都不再重要了。只因为贝德罗的胡言乱语,就忽略身后还有一百多个潜在的暴民,打出了那一拳,这就指示出对现在的他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什么。而二十分钟前的这番对话,则表示歌洛卡完全理解了他。此刻埃林没有一丝悔意,只有感激,最初“赎罪”的想法则让现在的他觉得可笑。他一定会保护她,并且实现诺言;他想,也许事情的过程和人们喜欢谈论的,年轻人向往的那些玩意儿有一些不同,但这一切既然是他埃林·提亚斯经历并且认同的爱情,那就必然是世界上最好的爱情。

11

禁食结束之后的第三天,海兰没有做面对群众的公开演讲,而是在大教堂的花园中主持了一次小型会面,参与者也就是演讲中位于贵宾席的人,以及他们的少数随从。受邀者环绕着一张大石桌坐下,随从站在各自的领导者身后。让乔贞特别不愉快的是,在他和马迪亚斯对面,坐着尼赫里。他们的左边,隔开三名政府官员,是海兰的座位。他的声音比大半个月以前沙哑了许多。

“其实昨天我就想和各位见面。”海兰说。“但我的医师不允许。禁食的最后六个小时,我在不间断的祈祷之中度过。我通过这方式来提醒自己,我承受的苦痛实在是微不足道……”

他花了十多分钟时间,从信仰的角度来阐述自己在禁食过程中的感受。这些言辞对乔贞来说没什么情报意义。他借这个机会观察众人的神情。

光是再次将当天的贵宾聚在一起,就足以表明海兰的号召力了。他的嗓音,平和的目光,微小的手势细节,无一不表现出莫大的控制力。他深知自己人格和学识的力量,不留痕迹地利用它们,就像一名拥有绝对自信,但是在作品完成之前不会松懈丝毫的雕刻家。对于乔贞而言,这让揣测海兰的实际意图变得更困难。也许他确实只是一切依照信仰来行动,乔贞有好几次倾向于认定这个答案;否则他只能是达到了和老人相似的境地——采用完全不同的方式。

这些天以来,乔贞对林德的信心进一步减弱。林德几乎没法掩饰他对海兰的崇敬。他尽量坐直了,像努力学习中的年轻教士一般,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海兰的话语上,时而点点头,表达的意思不是赞同,而是“我懂了。”有时候乔贞确实觉得,非要将林德卷进这还未确认的斗争,是太过冒进的一件事。

如果真正的敌人只有尼赫里,那就再好不过。在听海兰讲话的过程中,尼赫里双手合握搭在桌上,头部略微朝向海兰的方向,但眼睛一直没有真正望着谁。在乔贞的记忆中,尼赫里是一个厌恶竞争者的人,这态度未必会因为身处教会而有所改变。前往瘟疫之地领导军队之前,尼赫里和海兰关系如何,乔贞没有这方面的任何情报。

除非在国家处于紧急危难的情况下,暴风城议会无法直接指导教会以及七处的行动。这一次大主教选拔,他们最看重的应当是民意。乔贞能感觉到,在场的议会成员聆听海兰话语的精神集中度,完全不逊色于教会的人。如果是四年前,议会应该会倾向于支持在瘟疫之地立了大功的尼赫里,而到了今天,他们不得不把关注点首先放在海兰身上,因为他是地震之后第一个证明了自身对民众号召力的候选人。这十五天内,一些民间组织纷纷推行海兰的清廉节制理念,市面上甚至出现了两三本谴责部分贵族在灾难重建之中仍然奢华度日的小册子。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海兰不利用禁食的结束再次公开演说是明智的策略,因为这样会显得过于招摇,和他提出的信念相抵触——

这只是乔贞以七处的方式做出的推测。他还无法了解海兰是从什么角度来考虑问题。

海兰的自述完结之后,一些官员开始和他对话。都是些没意义的东西,这些人都太死板了,乔贞一边这么想,一边计划着有效的探查方式。他没有预料到海兰接下来的话语。

“马迪亚斯大人。”海兰说。“我有些事想和您谈谈。”

当然,觉得出乎意料的不止乔贞一个人。几乎所有在场者都将视线投向了马迪亚斯。虽然十多天以前他就出现在了贵宾席上,而七处也参与负责了演说集会的治安,但这是海兰第一次和七处的人直接接触。

尼赫里看着马迪亚斯,右手放在身旁,留在桌面上的左手半握着。他的目光和乔贞相遇了一会儿,就移开了。

“请说,海兰主教。”马迪亚斯对海兰点头示意。

“既然您的祖父潘索尼亚·肖尔大人身体欠佳,我希望在这特殊的时期内,七处的工作仍然能顺利进行。”

“多谢您的关心。虽然一些事情不能亲力亲为,他仍然有效地统管着七处的关键工作计划。”

“因为大主教的去世,以及自然灾害,暴风城有许多人民陷入了迷茫,我们无须掩饰这一点。有些人的迷茫超过了理智可允许的限度,致使城内出现了一些影响安定的谣言,内容常常是和大主教有关。对这方面的情况进行调查和处理,是七处的任务,是吗?”

“是的。我们必须保证重建期间的社会稳定。”

“我很感兴趣,肖尔大人是以什么样的思想主导这些工作的?”

“抱歉,我们的具体工作安排通常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透露给七处以外的人。总之您可以放心,我们对工作不会有半点松懈。”

“这是当然。谣言,尤其是针对大主教的谣言,确实让人痛心。不过,坚决的圣光信仰,是一点儿谣言绝对无法撼动的。大主教一直很提倡对教外人士及其言论的宽容,因为圣光从来就不是一种对人步步紧逼的信仰。”

“我理解。不过,我们并不是依据圣光信仰,而是照着最合理的程序来工作。”

“听说针对散播谣言者的搜捕行动,造成了一些平民伤亡,是这样吗?”

虽然没有其他人开口,但人人都知道桌面上的气氛改变了。有的人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方才分了心的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海兰和马迪亚斯身上。

海兰说的是事实。四天以前,七处突击搜查一处民宅,逮捕了正在其中非法集会的人。他们自称“真实祈祷会”,认为本尼迪塔斯不仅确实患上了瘟疫,而且这是他早已背弃教义,失去圣光护佑的结果;教会的极力隐瞒,更是证明当前的信仰体系已经全面腐坏。他们建立这个组织,是为了尽力传播“真相”,重建真正纯洁的圣光信仰。在行动中,一名祈祷会信徒拒捕,随后自杀。

这是目前唯一一例压制谣言造成的死亡。问题在于,海兰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虽然死亡的事实无法隐瞒,但乔贞已经做足措施限制这件事的传播,尤其确保不要让教会的人知道。乔贞不认为海兰是在随意猜测。他明确地提到了“死”,但必然是有肯定的消息来源。

“的确,出现了一名死者。”马迪亚斯说。“但是您得明白,首先,他是暴力抗法。另外,他是自杀。这件事证明了严格的行动是必须的。”

答得好, 乔贞想。不否认造成了损害,但同时也不退步,并且坚决强调七处的权威。多年以来,老人在公共场合都是这么表态的。

“也就是说,您的祖父认为在当前的情况下,七处的做法相当合理。”海兰说。

“是的。”

“抱歉。”海兰稍微抬了抬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我无法苟同。”

终于来了。 乔贞想从海兰的神情里找到敌意,但是却不成功。看起来海兰的确只是很自然地表达一些观念上的不认同,但这场合,时机都不对劲。眼前都是暴风城各方面的高层人物,而海兰在这之前没有明确地反对其他任何人。他希望能代表整个暴风城的人都看见,他和七处有分歧。

“人民已经遭受了太多不必要的痛苦。您说他是自杀,但自杀不仅是可悲的,也是可怜悯的行为。在这世界上,最不应该出现的就是人民因为缺失信仰而自杀。现在的确是一个容易迷失信仰的特殊时期,过分的高压,以暴力控制言论,实在不是暴风城所需要的。”

“恕我直言,您做了多年隐士,对于国家现状中的某些细节,不会那么了解。然而七处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在街头巷尾保护着人民,因这样的实践制订出来的策略是十分有效,也得到了广泛认同的。您根据一名嫌疑犯的意外自杀,就指责您并不熟悉的工作理念,我认为并不合宜。”

除了稍微表现出太多的侵略性之外,乔贞对马迪亚斯的这个回答也是满意的。眼下唯一明显因为这句话而不愉快的人是尼赫里,他此刻的眼神,让乔贞回想起多年前和尼赫里在西瘟疫对话的时候。至于教会之外的在场者,他们对海兰也仍然存在戒心,因此这番话应当不会造成太多不良影响。

海兰笑了笑。

“我希望肖尔大人对于您的接任工作感到满意。不过,我这个疑问确实不是临时提出的。各位很容易从年龄推断出来,从军情七处建立初期,我就开始了解它了。甚至是在这之前,我和肖尔大人就有了接触。不得不说,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太认同他的一些理念。哪怕是在过了这么多年的隐居治学生活之后,七处的存在仍然迫使我不停思考,到底什么样的服务方式对人民才是最好的。我想趁这个机会,邀请肖尔大人对话。”

“我会替您问问他的意愿。”

“这个提议很重要,一定要实现。”尼赫里说。“我想在座的各位也很感兴趣,两位在暴风城初期就协助它成长发展的人物,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交谈?我倒指望着一场精彩的辩论。”

尼赫里的突然涉入并不像是在真正支持海兰,而只是针对七处。

“公开辩论是个不错的主意。”一名议会成员说。“议题,‘灾后重建期间的舆论管理方式’。在海兰主教和肖尔大人之前,我们这些后辈应当能学到不少。”

“各位先不要说得太远了。”海兰说。“毕竟,这要看肖尔大人的意愿。”

“既然这样……如果祖父同意,我会立刻通知您。”

这最后一句话,马迪亚斯提高了声音,但所有人对于七处的关注已经就重新回到了创始者身上。

二十分钟后,马迪亚斯乘坐等候在教堂之外的马车离开。乔贞正要跨上马,站在教堂石阶上的海兰叫住了他。

“乔贞先生。”他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和你谈谈。”

乔贞思索了几秒钟,踏上阶梯,走近海兰,最后在比对方站立之处低一级阶梯的地方停下了。

“海兰主教。”

“也许这么说有些冒昧,但我听说你是肖尔大人最得力的助手。对两位肖尔大人来说都是一样。”

“我只是尽力完成任务。”

“这是了不起的成就。在四十多年前,我就知道了要和肖尔大人共事是很难的。”

“您有这样的经历吗?”

海兰略微低下头,慢慢地摇了摇。与其说是否定,更像是从大脑里挥去让他犹豫的记忆。

“在很多人眼里,尤其对那些最近才初次见到我的人来说,我就像什么珍奇事物,比如说一个可以和他们交流的幽灵。我太久没有见到肖尔大人了。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七处的领导者。”

海兰笑了笑,再次摇头。

“真是让人没办法的回答。不瞒你说,对于再次和他见面,我心里不是一点迟疑都没有。”

“无论您想了解什么,我不能对自己的上司下判断。我该走了,海兰主教。”

12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名下属敲响了埃林的房门。

“进来。”埃林说。

“埃林大人。”下属进屋之后说。“已经确认了,那家店铺确实是非法集会点。”

埃林站起来,通过半开的窗户朝外看了看。他身处于一家酒店二楼的客房。经举报,街对面的一家灯具店里不定期有人集会,散播关于大主教的谣言。自从上次的事件以后,埃林不再亲自潜入这些地点调查,而是监督和指挥下属进行相关工作。

下属报告了调查情况,请求他下达指示。

“今天就到这里。”埃林说。

“不采取行动吗?”

“不。要抓人,什么时候都可以。按你提供的情况,为首的几个人都是拥有实业,在附近街区中间有一定声望的市民,不用怕他们会跑掉。”

“正是因为他们有地位,如果不立刻行动的话,会不会……”

“急什么。想一网打尽当然好,只不过还不到时候。”埃林打断了下属。”你们继续监视,直到他们散会,然后追踪调查一下几个为首的人。我有别的任务,先回总部了。有什么情况,明天向我报告。”

留下指示之后,埃林离开了酒店。

在前些天的搜捕之中,一名传播谣言者自杀了。虽然这是由另外一名探员负责的,但埃林也必须把类似的突击行动放缓,因为这事儿竟然传到了教会里,引起海兰的强烈反对。光是反对还不算,他当着许多暴风城要人的面,提出要和老人交谈,“探讨最适合这特殊时期的执法方式”。详细情况埃林不太明白,但这事儿就放在今天。不出意外的话,教会的人已经前往总部正式邀请老人了。正是想到这件事情,埃林才打算尽快赶回总部。虽然严格来说不关他的事,但这必然是一个重要的事件,他必须实际了解一下将会发生什么。

多少年来,都没人愿意就“七处的方针”这个问题直接质问老人,而海兰在禁食结束之后首先着手的就是这件事。考虑到海兰的年龄,埃林猜测也许他多年前和老人就曾有某种程度上的斗争,如今在得到新的支持后打算继续。老人还没有就这件事放出任何话来,显得有些不平常的消极。

关于是否会遭到辞退,埃林还没有得到消息。他仍然执行着十天前就制定好的工作计划。他觉得乔贞并没有把这事儿告诉老人。不为别的,就为现在得处理更重要,更麻烦的事。

最近,埃林觉得暴风城逐渐变得陌生起来,而这远不止于地震带来的城市面貌变化。太多的事情凑在一块儿发生了。本尼迪塔斯的民众认知率仅次于国王,他的意外去世远不止是信仰问题。三名候选人之中,无论是谁继任大主教,首要受到关键影响的区域是政治而不是宗教。而在这之前,加林王子遭刺杀,年幼的女王统御激流堡,这也将大大影响暴风城的外交战略。大地震则把这一切混沌中的事物形象化了,并且更加扩大了它们的影响。那些地面上的裂缝以及倒塌的房屋,都是这片土地在以最激烈的方式告诉人们:无论有没有准备好,变革正像黑夜之中的浪涛一般朝堤岸袭来;看不见白色的浪花,看不见拥有起伏美感的水纹律动,有的只是无法抵御的力量。而那些散播谣言者,就是第一批在巨浪冲刷之中拼命挣扎的人。

埃林相信,七处没有理由能够完全规避这导致变革的力量。多年来的内部独裁,让它一直出奇稳定地发展着。直到今天,才有一个人正式向它的领导人提出挑战。埃林突然发现,他对自己将在这场风波中扮演什么角色很感兴趣。他自我提醒着,那天夜里对身边的人下过的承诺必须是最优先的。他一定会有办法,让歌洛卡和伊莱恩躲过浪涛的冲击。

在能看见七处总部围墙的时候,埃林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前方的街道两旁,许多民众从屋子里走出,或者放弃赶路而停下来,还有的人从楼房的窗户里探出大半个身子。他们都望着七处大门的方向,使这路段几乎无法通行。

埃林穿过人群,来到前方。由大教堂圣骑士和皇家卫队组成的队伍在主楼大门外排列着,与其说是迎接的阵式,倒不如说是包围。埃林走上前去,卫兵拦住了他。

“让我进去。我在这儿干活。”埃林说。

“所有人不得出入。”

“这是在做什么?”

“无可奉告。请后退。”

埃林只能退到围墙之外。他朝左右张望,发现一名同僚,便上去问问,但仍然没有结果。

“该不会是要抓人吧。”同僚说。

埃林抬头看看了主楼的屋顶,再看着站成一圈的士兵们。他们耀眼的铠甲比往常看上去有更多的威胁性。他等待着,右脚不时在地面上踏动几下。

大概十分钟后,阻拦着最前方的卫兵朝两边让开,一名军官从总部大门走了出来。他带领着两名卫兵,卫兵之后跟着乔贞。起初埃林以为这是要代替老人去和海兰会谈,但他立刻发现了乔贞双手上戴着镣铐。另外四名卫兵走在队伍的最末。

埃林快步上前,靠近队伍。一名卫兵朝埃林横向挥动盾牌。埃林后退一步,随后想再次接近,这一次两把长枪同时对准了他。

“不要妨害执法。”领头的军官说。出手的两名卫兵留在原地,禁止埃林动弹。军官往外走,把乔贞送上等候着的马车。在这简短的路程中,乔贞没有朝埃林的方向看一眼。埃林最后看见多年的朋友低下头,把身子挤进马车里,镣铐中央的铁链在他身体侧面晃荡了一下。马车启程后,包围七处的卫兵也列队离开了。

埃林走到围墙外的大路边,推开一个行人,看了看马车和队伍离去的方向,然后立刻转回身,进入总部大门。大厅里只有三四个七处的人在走动,又或是坐在长椅上,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以往统治这房间的阴郁的紧张感,让内敛的迷茫所代替。

“马迪亚斯。马迪亚斯在哪?”

埃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首先高声说出这个句子。屋内所有人都以担忧而又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就像面对一个偶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我在这里做什么?

埃林转身走出去,到马厩取了一匹马。在跨上马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好象这棕色的马匹只是一个幻影,而他也是第一次握紧缰绳。

他朝马车离去的方向直追,在接近那支队伍的时候,为了不遭到制止,他放慢了速度。队伍在一处城内运河码头停下了。军官和士兵将乔贞押送到了船上。埃林仍然骑着马,在岸上跟随着船只,直到眼见着它驶向运河中央的人工岛。那座岛上唯一的建筑物,是暴风城最古老的监狱,曾经关押过许多开国之初最著名的罪犯。船靠了岸,因为建筑物的阻挡,之后的事情埃林就没法清楚了。他只看见白日的光,使得监狱投下的阴影遮盖并且越过运河,就连河对岸的行人和建筑物也覆上了一层青灰色的帐幕。

一个小时之后,埃林去见教堂卫队的指挥官,得到这样的回答:潘索尼亚·肖尔已经死去八个月之久。乔贞隐瞒领导人的死讯,藏匿尸体,独揽七处的决策权,并且威逼马迪亚斯合作。在海兰主教的压力下,他只能选择自首。

埃林回想起来:八个月前,正是乔贞从激流堡回到暴风城的时候。


这家旅馆的小工很不情愿地朝马厩走去。工作三个月,他几乎包办了旅馆里所有的杂活,从每天的两次清扫,到给大厨洗衣服,再到照顾客人寄养的马匹。这段时间到闪金镇来的客人又特别多,大多是想前往暴风城瞻仰大主教下葬的墓园,哪怕他们心里明白没有特殊背景的人根本不可能如愿——至少近期内如此。

小工牵出了一匹马,打算把它交给一位将要离开的住客,然而客人却没有像说好的那样,在店门口等着。他心里升起一股已经很熟悉的怨气,但是很快把它压了下去,因为他突然觉得自行寻找这位客人不是什么坏事——能趁机和她说说话也不坏。

他牵着马,左右晃悠了一下,很快发现要寻找的人正半跪在大路之外的草地里。这并不难,她金红色的头发十分好认。

“客人。”他走到她身后。“我把您的马牵过来了。”

这位客人的右手轻轻地放在草地上,像是要寻找什么熟悉却又太过微小脆弱的东西,生怕手指会在发现目标的同时就把它弄碎了。

“您在做什么?”

“很久以前。”她站起来,转过头望着他。“我曾经把一些东西埋在这里。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能找到那一块草地。”

“您要把以前的东西重新挖出来?”

“没这打算。它们早就不在这儿了。”她转过身面对他。“对了,你知不知道暗月马戏团什么时候会到这里来?”

“按理来说下周就会到了。不过我听说这次可能会晚一些,甚至取消。大主教刚死没多久,镇长不愿看见太热闹的东西。”

“是这样。”

“您该不会是专程来看马戏团的吧?”

“不是。我该走了。”

她伸出带着些微泥土气味的手,掌心放着三个铜币。小工拿过铜币,递出缰绳。她翻身上马,便已经能看见远处暴风城塔楼那熟悉的白色。也许仅有颜色是熟悉的;由于地震,塔楼破损了一部分。她离开闪金镇,踏上自己早已不再熟悉,但是却愿意重新去感受的林中路。

乔贞案卷——破浪

第二章 我见过的唯一鬼魂

第三章 我曾在那宏伟的柱廊下久居

1

回到暴风城之前的两个月,鲍西娅从米奈希尔的邮局大门走出来。她寄出了一封信。收信地址是希利苏斯塞纳里奥要塞,所以她不能只是把信封投入邮箱,而是必须先问个明白,邮局近期是否有安排职员前往希利苏斯的工作计划。就算有,他们也不会真正踏入那片沙漠,而是把邮件交给环形山和希利苏斯交界处的卫兵。邮件能不能送到,何时送到要塞,到达该地的时候是否完整,全看卫兵的心情和运气。没人会因此指责邮政系统。良好运转着的,必须根据地域实际情况稍做变通的系统。希利苏斯:死亡与枯竭的象征。试图送信到希利苏斯:在其拉虫人张嘴的时候把脑袋伸进去,指望着能安全地抽回来。

这一切事情,鲍西娅都知道,凭她在那儿生活三年半的经验。她记得,每次有邮件到达要塞,人们的反应不是欣喜,而更类似于面临一次意外的突袭。什么,邮包?下一波沙暴快要来了。在这时候?简直是发疯。他们会说这样的话,然后很不情愿地放下手边的活儿,聚集到发放邮件的人面前。领到邮件的人多半会立刻皱起眉头,因为他们不知道手里的东西已经迟到了多久。失去时效的邮件,就像徒然地伸展开来悬挂在半空中,但是许久都没有人愿意握住的手。如果是坏消息,没有感受悲伤的冲动。如果是好消息,没有庆祝的理由。一是因为信里描述的事情也许已经发生了变化,二是因为希利苏斯的生活,让他们明白了一切事物都是来得快,去得快。有的人索性拒绝领取邮件。

不过,既然信已经寄出去,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要后悔,那就得从下笔写信开始,而不是追究投递这个步骤。

离开邮局,鲍西娅回到旅店客房,打开窗户。不远处是米奈希尔的鱼市场,再远一些能看见教堂。眼前所见的一切,没有什么记忆中的影像可与之比较,因为八年前随军驻留在此的时候,她看见的东西很有限。大海在另一个方向。鲍西娅特地选择了不会看见大海的房间。看见海,就会看见船;看见船,也许就会改变主意。当初上了去塞拉摩的船,只是偶然。她想去灰谷看看,听说那儿很僻静,而这八年里她生活中最缺少的就是僻静。不过,她已经到达这儿了。如果现在改变主意,那么离开希利苏斯的关键意义就会消失。

这时候,有人敲着门说:有人在吗。是老板娘的声音。鲍西娅开了门。

老板娘五十来岁。她边笑边搓手,从鲍西娅的身侧挤进房间,看看地面又看看床角,最后盯了一会儿打开的窗户,才转过身来对着鲍西娅说话。

“客人,这窗户是一直打开的吗?”

“不是。我刚从外面回来,开窗透透风。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每位客人一登记,我总是马上叮嘱他们外出之后一定要关紧窗户。这儿的小偷太狂了。就算人在屋里,如果不是没办法的话,也最好别开窗,因为那些人总是从别的地方往这里面瞅,看准了才下手。”

“我会注意的。”

老板娘轻轻地拍了拍手掌。进屋以来,她微笑的表情还没有改变过。

“对了,能不能问问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说不准。应该还会待一阵子吧。怎么了?”

“像你这样除了一把剑,身边没什么东西的客人,通常都是留一两个晚上就走了。”

“如果你是担心收不到房钱的话,我可以预付两周的份。”

“别误会啊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儿好奇随便问问。而且如果你打算住久一些的话,吃东西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加些什么料,也最好先让我知道一下,这样住得舒服点嘛。”

“不用麻烦了,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不用不好意思。偶尔来吃一次饭的客人,我们卖什么他们就吃什么,但是订了房的就不一样了。我已经照顾这店子四十年了,谁在这儿住下,那就像在我家里过夜一样,一定得招待好。”

“现在我一时也说不出来。如果想起什么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

“还有,姑娘你是圣光信徒吗?”

“为什么问这个?”

“我们这儿的教堂,每个星期三的下午是专门为外地人开放的,如果感兴趣的话就去看看吧。我也是那儿的义工,所以有时候我不在店里,如果你那时正好有事的话就告诉我丈夫也没问题。好吧,我得去洗衣服了。圣光保佑,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老板娘出了房间,在木门完全关上之前对着鲍西娅挥了挥手。她的笑容里几乎察觉不到什么生意气,在整个对话过程中也没有改变。不过,鲍西娅心想自己独身女剑士的身份,以及对圣光信徒问题的回避,一定多少引起了老板娘的担忧。

她回到窗前,正要把它关上的时候,注意到视线下方桌角上的墨水渍。那是她今早写信的时候从笔尖甩落的。它曾经是完整的一滴,现在已经让桌面的纹理分割成了不规则的细丝。和它曾经呆在一个瓶子里的漆黑的同伴们,在纸张上形成了字符,字符化为意义,意义躺进薄纸袋,成为了一封信,而它将在这粗糙的桌面上逐渐干涸。鲍西娅回想起来,自己把第一个笔画写进纸面之前,经历了多长时间的犹豫。她关上窗;屋子里马上变暗了。

这天半夜,她让房间外走廊上的一些声响惊醒。至少有两个人在来回走动,并且在她的屋门外停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的声音。剑就在床边立着,随手能够到的地方。从无法彻底关紧的窗户缝里透进来一丝亮光,略微照亮了剑鞘大概两寸长的一部分。

她回想起来,作为雇佣兵在野外睡觉的时候,曾经发展出把剑握着,甚至抱在手里睡觉的习惯。后来她明白这样其实对自保没什么好处,而且稍微动弹一下就可能把自己弄醒,就改掉了它。

当年离开加基森之后,她随着侏儒研究员的车队到达了环形山的马绍尔营地。最初,她认为那儿的环境比起加基森友好得多,但在两周之内看法就彻底改变了。首先,环形山是她所见过的艾泽拉斯最臭的地方。遍布四处的焦油沼泽。因为高热而加速腐烂的植物。暴龙遗下的如同科多兽一般大小的粪便。除此之外,她觉得从整个群体而言,她和侏儒合不来,尤其是这些侏儒研究者们。他们对自己的各方面研究是如此充满热情,以至于认定他人只要一接触到研究成果,就必然会拥有同样的热情;这样的思维让他们对酬劳这东西不敏感。鲍西娅应着他们的要求,从环形山各处找来水晶,恐龙鳞片等等研究材料,但他们几乎从来不主动付酬,而是立刻让研究材料所焕发的常人看不见的光芒攫去了心智。如果不为侏儒工作,就只能从地精那儿接活儿,这又是另一种折磨——她早就受够了地精。

只在环形山待了三个月,鲍西娅就打算离开了,不过长时间无法动身。没有决定目的地,也没有机会。如果往东走,无论如何也要经过加基森,但她不知道七处的人是否已经离开了那儿。往西是希利苏斯,卡利姆多的尽头,艾泽拉斯最危险的地域。听说那儿雇佣兵很容易找到工作……出于多方面并且很明显的原因。

自从离开暴风城之后,鲍西娅心里第二次充满了矛盾的束缚感。第一次是在刚从米奈希尔驶出的船上。她在阴暗的船舱里坐着,脑袋中仍然回想着不久前和龙喉兽人战斗的场面——她初次靠自己的力量面对死亡,而波浪冲刷船体的声音则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怎样的决定。这本该向着自由的决定却让她对自己的未来失去了掌控,至少在船靠岸之前。而这一次在环形山,已经成为惯性的半流浪式生活使她没法回头,但是也未必已经磨练出了足够的力量支持她继续前进。

有一天她醒过来,从帐篷里探出身,抬起头,突然发现自己这数个月来一直都看着同样的景象:几乎完全让茂密树叶以及纠结藤蔓遮断的天空。那太过浓密,并且散发着恶臭的绿色不再象征着活力和生命。环形山成了和她曾经待过的牢房几乎完全等同的事物。她登上那艘船,不是为了要留在这样的地方。她不喜欢。带着这厌恶催生的勇气,她动身前往希利苏斯。

事情的开端比想象中简单,因为希利苏斯和环形山交接处的哨站随时欢迎愿意成为雇佣兵的冒险者,友好得让鲍西娅意外。比起塔纳利斯,希利苏斯的沙漠颜色偏白,第一眼看上去有种诡异的恢弘感。天空本该是连续性的事物,但这儿的天空却独自沉寂着,像是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脑海中掘出的缺失记忆。她还觉得自己数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了阳光:太阳远不如塔纳利斯来得毒辣,但是更明亮。

“你选了个好时候。”领路的卫兵对显然太过于关注这番景致的鲍西娅说。“再晚一个星期就是沙暴季节,到时候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不过这日子没法估准,我们得动作快些,不然这条命能不能留到塞纳里奥要塞再花掉,还是个问题。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她本该惊诧于自己竟然在那样的地方生活了接近四年,但是如今却更在意她不仅离开了希利苏斯,而且还往那儿寄出了一封信。凡是寄信的人一定都想得到回音,她也不例外,只不过因为收信地址实在太特殊,所以是怎样的回音,以什么方式出现,都是次要的。她必须在米奈希尔等待一段时间。这么一来,她发现自己似乎又给矛盾束缚住了:离开希利苏斯,却又为了得到来自那儿的回音而停留。

走廊上的脚步声应当不是出自什么可疑的人。她听见他们朝右边走下去,打开了大概相隔三个房间之后的一扇门,而在关门声之后,走廊重归寂静。鲍西娅翻过身,背朝着那把剑。这多余的紧张也许只是不够适应环境的问题,她想。只要愿意去接受,有很多事物都可以为她带来使人易于熟睡的安全感,哪怕是吹过希利苏斯的夜风。

2

这是一个存放着食物和些许武器的岩洞。因为没办法在希利苏斯广泛建立哨站,所以塞纳里奥要塞军队选择或是挖掘了数十个较隐蔽,安全的岩洞,为执行任务的人提供落脚点。

矮人塔曼拉·石须用双掌使劲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脸,随后摇晃脑袋,于是满头满下巴的细密辫子左右甩动——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从头发和胡须中清理沙粒的麻烦,他索性将它们全部编织起来,半年内都不会拆开洗一次。他捏住酒瓶,把所剩无几的酒液往嘴里倒干净,抹了抹焦炭色的嘴唇,然后说:“来吧!阿涅斯小哥,干掉这畜生。给我五秒钟之内解决掉,听明白了没?不然塔曼拉·石须亲自动手,那场面就难看啦。”

“要我提醒多少次?不准叫我‘小哥’。”鲍西娅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侧面之间夹着手术刀和镊子,弯下腰,凑近塔曼拉的面部。塔曼拉的左眼紧闭着,在眼眶靠近鼻翼的地方有一个紫红色的肿块。

“有什么区别?我可不把人类的小姑娘当女人看。你有塔曼拉两只手都搂不全的厚实腰儿吗?有酒罐儿一样沉的大奶子吗?哼,你不管哪样都差远喽……”

“闭嘴。如果伤到眼球我不负责。”

“行行行。”

鲍西娅的手指刚接触到肿块下方,塔曼拉就抖了一下。“别绷得那么紧。”她说完,小心地往下使力,拨开塔曼拉的眼皮。在不停颤抖的眼皮遮盖下,是翻上去的略呈浊黄的眼球,而在眼球下部和眼睑之间,生着肿块的来源:扇状的多余软组织,就像有人把一小团染血的棉花塞进眼眶里。她用经过简单烧煮的手术刀在组织表面划了一下;这玩意的表面比想象中更有韧性,所以她稍微加力才把它划开。

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完了?弄掉了?干净了没?”

“我说了闭嘴!”

她放下手术刀,改用镊子,探进那细微的裂口,夹住了什么东西。这触感再次让她有些恶心。“我不知道会不会痛。总之你忍着点就是。”她右手慢慢朝上使力,把隐藏在肿块内部的东西拽出来。

那是一枚透明的白色虫卵,形状如同两枚谷粒拼接在一起。她没有细看的打算,立刻把它扔掉了。两天前,塔曼拉开始不停地揉眼睛,起初以为只是沙粒,但眼眶下方一夜之间就肿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细小的其拉飞虫在他眼角产了卵。根据多年来的先例,再过三天幼虫就会孵化出来,将眼球作为它进入这世界的第一顿大餐。而宿主意识到的时候,幼虫也许已经钻进了他的大脑。

鲍西娅随后给塔曼拉上了一些药,至于能不能保住眼睛,只能看他的自愈能力了。

“那畜生呢,你把它扔哪去了。我要亲手把它劈成两半,竟敢在塔曼拉大爷的眼睛里安家。”

“我也不知道。反正已经死了。”

“真可惜。谢谢你啦,阿涅斯好伙计。”

“也不准叫我‘伙计’。”鲍西娅失去了和塔曼拉争执的念头,躺在紧挨着岩壁的石床上,左手背按着额头。在继续执行任务之前,她必须稍微休息一下。

“你躺下来干啥?我眼睛都治好了,可以出去干活了。要是遇上碍事的家伙,不管是暮光教徒还是虫子什么的,我们俩砍他个痛快。”

“让我歇半个小时再说。”

“别磨蹭,有什么好歇的。快,快,快……快陪我出去砍人,阿,涅,斯……”塔曼拉一边说,一边应和着吐字的节奏,用斧头的背面敲打小木桌。

鲍西娅拾起一块石头朝塔曼拉砸去,打中他身后的墙壁。细砂飞溅出来,把他耳边的辫子染上灰白色。“半个小时之内不要吵我。”说完这句话,她躺回床上,背朝着塔曼拉,再次闭上眼睛。直到她睡着之前,岩洞里静得就像没有别人。

除了喜欢挖掘遗迹的矮人探险者协会,几乎没有民间组织驻留在希利苏斯,雇佣兵只能为军方干活。塞纳里奥要塞的两大敌人是其拉虫和暮光教徒,它们之间的区别是如此之大,不得不以完全相异的方式去对付。虫子实在是繁殖得太快,随便杀死那么几只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所以军方委托雇佣兵的工作大多是勘察和搜索。至于打击缺乏集体攻击性,而且自我毁灭欲强烈的暮光教徒,则主要通过暗杀首领和盗取情报的方式。两相比较,鲍西娅知道自己还是更适合参与到对付其拉虫的工作中去,哪怕这听起来多么让人不愉快。暮光教徒多半不会是凶狠强韧的战士,但狂热让他们的行为难以预测。许多其拉虫的身体力量远大于常人,不过却存在着明显的战略弱点,因为它们通常都有非常精准,可以预测的行为模式。开始第一次任务之前,鲍西娅首先领到的是一本军方小册子,上面说明了许多种其拉虫的特征,习性,以及如何去应付。喜欢在人眼睛里下卵的飞虫出现在第五十八页。“应当在四天以内”——这是五十八页的尽头——“移除寄生在眼眶内的虫卵”——这是五十九页的开端。军方的人说,如果不把这小册子里的内容了解个七七八八,那么在希利苏斯活不过一个月。经过不少次实践,鲍西娅已经把其中的内容基本记熟,可以适时应用了,并且已经在希利苏斯生存了超过一年,但这不能成为有效的例子。到最后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仍然是个人生存能力,就好象小册子本身就积累了不知多少人以死亡换来的经验一样。当然,对付虫子还是有一个明显的好处: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在这里,她的名字是阿涅斯。名字是一个人在世时必须背负的指称,使得人的生命在共有的交流方式中得以具体化。这些年来三番两次地更换假名,让鲍西娅开始忽略属于名字的特殊意义。当自己还是圣光大教堂卫队成员的时候,每当听见有人念出鲍西娅·维斯兰佐,那不仅仅是呼唤她本人,更是一种对她的肯定;仿佛只是通过名字,人们就看出并且赞许了她的教育经历,以及圣光信仰。而现在,“名字”对她来说和桌子椅子没多大不同,最多只能到达“你”的亲切程度,而永不会有“我”的私密性。有时候,一想到自己某天可能会作为一个不存在的人而死去,她会难以自控地感受到莫大恐慌,就好象一个人深夜在大海中央的小破船上醒来,视线尽头看不见地面,头部上方无限远处是即将迎来暴风雨的黑色天空。幸好能闲下来想这些事的时间并不多,不然她会深深怀疑选择这生活方式的理由。

今天她从军方接到的任务,是侦查当前所在地区是否有新的虫巢出现。希利苏斯看起来过分地辽阔和空旷,但实际上几乎每一寸沙漠和岩山都拥有主人。通行的说法是:没有军方驻扎的地盘,就一定有虫子群聚;如果两者都不存在,那么该地就属于暮光教徒。鲍西娅受命到这里来,正是出于这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实际上很有指导性的结论。已经长期没有军方经过此地了,也没有接到暮光教徒在此扎营的报告,那么就有可能虫子正在砂石中挖掘新的巢穴。

这次和她搭档的矮人塔曼拉·石须,自称曾经是洛克莫丹一个小矿场的监工,因为在那儿“出手阔绰,太受娘们欢迎,没时间成大事”,所以才到希利苏斯来。他是在这儿干了八年的老前辈,不过能得到的佣金也不见得比鲍西娅丰厚。直到最近鲍西娅才了解到,在这儿的头五年,塔曼拉都只是留在要塞维护武器而已。她必须承认,认真干活的时候矮人是好伙伴,但想在清醒着的矮人身边为自己赢得安静休息的机会,实在不得不撕破脸皮才行。

半个多小时之后,鲍西娅醒过来,发现塔曼拉和他的斧子都不见了。看来在她睡觉之前,塔曼拉呼喝着等不及要出去杀一番痛快,不是在开玩笑。再怎么有劲头,我不信他的眼睛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她披好防沙斗篷,戴上护目镜,走出岩洞。

外面刮起了时强时弱的风。鲍西娅偶尔能听见飞沙打在自己斗篷上的声音。据说力度特别不规则的风也许是巨大的其拉虫用翅膀掀起来的,所以遇上这样的风就表示要小心行事;这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的证明,不过不妨碍很多人把它当作求生要诀之一。希利苏斯所拥有的只是通向死亡的迷信和传言,从没有人说过某某迹象将预示着能够安全地完成任务,回到要塞,得到洗热水澡的机会。

岩洞周围百米左右的地方,他们昨天已经调查过了,在这个安全的范围内没有看见塔曼拉。原本不时减弱的风速突然增大了不少,随后稳定下来,能见度很快不足二十米,明亮的阳光只剩下一些灰白的残余触及地面。出于经验而不是迷信,鲍西娅知道这是一个死亡正在逼近的天候。

一分钟后,她听见塔曼拉的声音从西边传来。无法辨别是惨叫还是呼救——那略带嘶哑的声音因为风沙的阻隔在一瞬间沉陷下去。鲍西娅朝西边加快脚步。她知道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继续追查是危险的,但她仍然相信有那么一段安全距离,能让她尽量接近塔曼拉,弄清他的现状。这判断背后没有真正的经验可言,非要说的话只是她得以生存到现在的一切所知所感。

走出了大概三十米,风速进一步加强,如果继续下去就会找不到回岩洞的方向。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发现塔曼拉的任何痕迹,而根据刚才声音的远近,他不太可能超出这个范围。带着令人焦虑的挫败感,她转过身。这时候,她的脚尖前方突然传来强烈的震颤,并且很快扩散,遍布了整个足底,让她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后退了一步,搁在前面的右脚却突然往下滑落——眼前的一大片沙地迅速下沉,在十数秒内凿出了一个深深没入地底的圆锥形,使得鲍西娅滑倒在斜坡上。她忍受着越来越刺耳的噪音,尽量撑住身子,避免继续下滑。片刻后,她看见一个青黑色的三角状物体从沙坑底部钻出来;那是一只其拉虫的头颅。接下来出现的,是它比鲍西娅手中剑要粗一倍的前爪。

3

这只其拉虫两米余长的身子像一枚巨大的箭头,拥有两面盾牌一般坚厚的背甲,在同类别之中属于极富侵略性的掠食者。它完全钻了出来,借助深深刺进陡峭沙坡的爪子往上攀爬。鲍西娅好不容易制止了下滑的去势,虫子就挥出左前爪横向袭来,打算把猎物斩成两半,右前爪则继续钉在沙里稳住躯体。

鲍西娅从没有单独对付过这类敌人。根据过去的经验,可以不寻求躲避,而是率先斩断虫子脆弱的关节,但在自身还半躺着的情况下断开的前爪也会随着惯性击中她。她只能双手把剑竖着插进沙坡,紧紧握住剑柄,希望这样能抵挡冲击。她眼见着长着无数倒刺的粗厚爪子逼近自己,在这可以轻易致死的攻击和她的身体之间,只有半没入沙坡的银灰色长剑阻拦着。

在爪子撞击剑柄的一瞬间,她觉得要么剑会断掉,要么会脱手刺中自己,但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一击没有致命,虫子把爪子往回收,像是要用同样的办法再袭击一次。鲍西娅忍着刚才的冲击给手腕带来的剧痛,拔出剑,终于在沙坡上站了起来。躲开虫子的第二次挥击后,她一剑砍向短暂暴露在眼前的黑色关节。这一剑挥得没什么章法,就像在砍伐木柴,但很有效。关节断开了,墨绿色的血液喷溅出来,打湿了鲍西娅的小腿。从身体脱离的前爪滑落下去,越过虫子的身体,掉进它后面的沙坑底部。

虫子感受到了痛苦;它张开上颚,发出和外形不符合的尖锐嘶嚎。鲍西娅本打算趁机离开沙坑,但是却注意到了一件事。虫子的颚部张得极大,几乎能看见食道的底部。在那令人恶心的紫红色血肉坑道之中,鲍西娅能隐约看见一只戴着手套的右手。她认得这只手是谁的。

它把塔曼拉吞进了肚里。

鲍西娅感到强烈的不适,就像一大团带着恶臭的毒雾从自己腹部升起,直冲大脑。她突然没站稳,身子再度倒下,滑落。她逐渐靠近的是虫子洞开的口腔。

她试图再次用剑稳住身体,手掌边缘却磕中了沙粒之中的一枚石头,剑脱手了。虫子似乎并不满足于猎物自行滑进自己的嘴里,它刺进沙坡的右爪一使力,让上半身往前冲。鲍西娅抬起右腿,踩在虫子脑袋前方的甲壳上,临时阻止了去势。她想使劲在甲壳上蹬一下,让身体偏离到虫子的侧面,但显然遭到激怒的虫子把脑袋缩回去,再重新朝她咬过来。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鲍西娅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她朝旁边看,那是一名在要塞见过几次,并不熟悉的雇佣兵。哪怕是拉起鲍西娅,让自身重心改变了,他仍然在沙坡上站立得很稳。

“别再往下滑。”雇佣兵说完,立刻跃起,落在虫子背部的甲壳上。他将脚掌顶在甲壳间的缝隙里稳住身体,然后转过来,把手中的剑刺进虫子的头颅前端。那是一把古怪的剑:呈紫色,带着不规则的尖锐突起。刺穿大脑之后,剑的前端从虫子的口腔上部穿透出来。雇佣兵跳到旁边的沙坡上,等着因为垂死而狂乱甩动身体的虫子没了声息,才上前把剑拔出。鲍西娅终于看明白,那是用其拉虫的骨骼和甲壳做原材料打造成的武器。

从沙坡回到平地上之后,风势比方才小了不少。

“谢谢你帮忙。”拾回自己的剑之后,鲍西娅对他说。“我见过你几次。请问你叫……”

“巴萨利奥。”

“回去以后,我会把酬劳分给你一半的。”

“不必了。我的工作就是来援助你们俩,有自己的一份钱拿。听说和你一起来的是塔曼拉,他到哪去了?”

“他……这虫子把他给吃了。”

“吃了?”巴萨利奥的反应并不是特别惊讶。

“嗯。我看见……”

“整个吞进去还是嚼碎?”

“……你问这个做什么?”

“算了。”巴萨利奥走向虫子的尸体,朝它的上下颚交接处劈了一剑,随后转过身说。“别傻站在那儿。来帮忙。”

“帮忙……做什么?”

“照我说的就是。”

他们合力剖开了虫子的半个身体。忍受着恶臭,鲍西娅猜想这是因为巴萨利奥想要让塔曼拉的遗体得到应有的待遇。虽然塔曼拉算不上好搭档,但他最大的罪过也就是吵嚷着让她没法睡觉而已。就这样葬身虫腹,也太不值了。

看着剑锋和斗篷上沾染的绿色虫血,鲍西娅回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正经过一条小巷,看见路边有一个厨子在杀鸡:抓住鸡脖子扭了一圈,扯断。身边的本尼迪塔斯立刻蒙住了她的眼睛。

巴萨利奥把矮人的身体拉出来,平放在地面上之后,鲍西娅原本担忧着会看见破坏得一塌糊涂的面目,但却并非如此。黏稠的胃液确实布满了塔曼拉的全身,把他的衣服消融了四成,但他暴露着的面部和一只手却几乎没什么受到损伤的迹象。更重要的是:他在呼吸。

“你的斗篷拿来用用。”巴萨利奥说。鲍西娅脱下斗篷递过去。巴萨利奥割下一小块面料,用来给塔曼拉擦去脸上的胃液。

“也就吞进去这么一小会而已。”他继续说。“矮人的皮肤能承受得了,这你总该知道。不过要是再久一些,他大概就憋死了。”

“我……我来。”意识到自己花了足够多的时间注视这一幕,鲍西娅上前去,接过那块面料,继续擦去胃液的工作。虽然皮肤没事,但塔曼拉的毛发就没那么强的生命力了。他花八个小时才能编起来的发辫和胡须辫,剩不下多少。鲍西娅发现自己竟然从这件事里找到了奇特的乐趣:替原以为已经死掉的人清理胡须。

“到希利苏斯来没多久吧。你叫什么?”巴萨利奥说。


塔曼拉在回到要塞的两天之后苏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剃光了脑袋,胡须也只留下一点儿。鲍西娅听说之后,到医务室来看他。得知救出自己的人是巴萨利奥,他懊悔得厉害。

“那家伙把我拉出来的?这下完蛋,没脸见人了。阿涅斯伙计,你怎么不努力一点儿,非得等到他来了才动手。好吧,私自溜出去是我不对,可你不是让我别吵醒你么,我人都出去了那保管吵不着你,而且我真的忍不住想找些东西来砍砍……要是天气好一点儿,塔曼拉大爷还能干不过那样一只小臭虫?哎,说来说去,还是让土生子给救了……”

“土生子?”鲍西娅说。

“你不知道这个?”

“我知道。”

土生子,用来代称在希利苏斯出生并且成长的人。这些人数量极少,要么是雇佣兵的后代,要么是从暮光教徒巢穴里捡来的孤儿。作为在此资历较浅的雇佣兵,鲍西娅并没有和这些人有过太多接触。一个打铁匠的学徒。一个几乎整年都呆在高塔上的气象观测员。一个厨师。储水仓库的看门人。他们全都瘦弱,面色暗黄,躲在角落里做着不起眼的活儿,时刻露出惶惑的眼神。他们之中还没有任何人曾经离开希利苏斯。这并不是对环境险恶的故乡拥有什么归属感。在这儿成长,没有多少接受教育的机会,大多是童年时期开始学一门维持要塞正常运转所需要的手艺,以此养活自己。很少有人告诉他们希利苏斯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因为不得不困在此处的人并没有什么好听的故事可讲。更何况对大部分人来说,让一名土生子对外界产生兴趣,也不是什么好事。在别人眼里,这些生在风沙之中,玩耍着其拉虫壳成长的孩子,永远和这片险恶的沙漠联系在一起;土生子的生命,像是希利苏斯用来迷惑外人的假象,使人暂时遗忘它关于死亡的主调。他们就注定扎根在希利苏斯,直到化为风沙的一部分——这是外来者强加给他们的命运。他们的生活保持着令人沮丧的稳定。

正是因为如此,鲍西娅从来没想到还有土生子能成为雇佣兵。巴萨利奥外貌不像,行为更不像。若无其事地从其拉虫肚子里救出活人,这需要非常值得依赖的判断力和胆量。

“我出不了任务了。以后还是呆在要塞里继续干守着那些武器的老活儿吧。”塔曼拉继续说。

“为什么?”

“以后人人都会在背后说我,区区对付一只虫子,还得让土生子帮着出手。”

“你自己对付不了,不要怪别人。而且我觉得你是害怕了,所以打算找个理由藏在要塞里。”

“害怕?塔曼拉大爷会害怕?”塔曼拉双手在膝盖上捶打着,使劲昂着脑袋,抬高嗓门。但是意识到鲍西娅瞪着自己之后,他就低下头来,高喊变成了絮叨。“啧,我的好名声啊。土生子……长得像人,内里像虫的怪种……”

“说话干净些。他救了你的命。”

“那又怎么样?不就是知道虫子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大爷我消化干净么。他就生在这里,住了二十八年,当然什么都知道。要是走出希利苏斯,他肯定就什么用场也派不上了。这可不是歧视。塔曼拉是胸襟大得很的明白人,从来不搞这些玩意。巴萨利奥这个人就是有问题。你没听过他小时候的事吧?还有他是怎么出生的?还有啊,他那把难看得没法说的剑,上面依附着不知多少虫子的亡灵……”

鲍西娅突然扯住塔曼拉残余的一缕胡子。

“他救了你。那把剑救了你。不过我希望他没有这么做。你又脏又臭,整天说大话,就那么一点儿胆子还用错地方。为什么我要帮你把虫卵弄出来?”

她使劲拽了拽手中的胡须,塔曼拉发出类似那天遭虫子袭击时的痛叫。她走出这房间,狠狠地把门摔上。

4

这天下午,闲暇的雇佣兵们群聚在要塞的一个大厅里。指挥官玛尔利斯站在屋子中央,拿着一沓任务布告;他会照着上面的内容念出每个任务的目标和酬劳,等待志愿者报名。

协助加固防御工事。捕猎可食用的沙漠生物。为军方试验侏儒新研制的炸药。按照惯例,玛尔利斯总是先宣布这些不必直接面对敌人,理所当然酬金微薄的任务。根据雇佣兵中肉眼看不见的荣辱体系,长期只是满足于这类任务的人,得到的尊重会越来越少,最后在要塞成为杂工一类的角色。鲍西娅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类事了。在雇佣兵的世界里,身为女人,她必须更加关注自己可能获得的真正尊重。

“下一个。”玛尔利斯抖了抖手中的纸张。“在北面靠山的地方有一座废弃很久的哨所,现在已经成了虫子的窝巢。我需要有人把它给烧个干净。路不算远,具体位置这上面都讲明白了。这事情很危险,因为现在正是它们准备加固巢穴,集中产卵的时候。也就是因为如此,我们非得尽快动手不可。酬劳五十个银币,这星期最大的一宗,不过我看至少得两三个人分享。谁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们两分钟考虑……”

“我来。”其他有意向的雇佣兵们刚刚开始细声商量,巴萨利奥就做出了回答。他站在离玛尔利斯只有一圈人的位置。一些还在试图打定主意的雇佣兵用极不友好的眼神望向他。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巴萨利奥。”玛尔利斯把头转向左边,看着报名者。“你,还有谁?”

“我一个人。”

“没这说法。你能不能一个人独享五十个银币与我无关,这是一项必须成功的紧急任务。只有一个人就不能保证成功率。其他人,还有愿意的吗?至少两个人合作……”

“我和他去。”

鲍西娅举手说。她在人群的外层,话一出口,很多人回过头看着她。她的声音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其中自然也包括巴萨利奥。他看了看鲍西娅,眼神中只有非常随意的好奇心,然后就把头转回去。

“这不行。”他对玛尔利斯说。“她没什么经验。”

人群中掀起一小阵骚动,夹杂着揶揄和属于雇佣兵的冒犯式喧闹。“真可惜,宝贝儿,看来土生子也有他的标准。”站在鲍西娅右侧的一个人说。她没有理会这一类话语,而是注意到了那些始终沉默着,看上去很不愉快的人;他们似乎无法忍受一名土生子成为当前场面的中心。巴萨利奥并没有回头。

“那位……”玛尔利斯的身高让他只需要略微转动脖子,就看见了几乎站在屋子边缘的鲍西娅。“……女士。抱歉,我一时想不起你的名字。”

“阿涅斯。”

“噢。阿涅斯,我看你和巴萨利奥并没有商量过这件事。你们之间隔得这么远。是吧?”

“没商量过。”巴萨利奥回答。

“那我就不能批准。合作任务需要互相信任,至少先好好打商量,更何况这事很危险。我们已经在这一步耽搁太久了,如果没有别的人接下来,那任务撤销,留给我的士兵……”

这时候,巴萨利奥第二次回头望向鲍西娅。上一次他只是想弄明白谁在说话,但这次则看着鲍西娅的眼睛,进行了一瞬间的交流。除了一种肯定的情绪之外,并没有表达太多。

“不过,”他对玛尔利斯说。“我们合作过,感觉还不错。这事我俩接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管不着。还是先前那句话,如果不能确保成功的话……”

“她是缺一些经验,但是别的方面都还行。更何况,看来这屋子里也就我们俩才有做成这活儿的信心了,你也没有看见其他人站出来吧?”

他这句话引起了新的喧闹,这一次则渗透着压抑着的狂热。有那么两三声口哨,表明并非所有人都因此恼怒,但仍然是蕴藏着冲突性的不愉快主导着整体气氛。在所有的抱怨和辱骂声里,少不了对土生子这个词的强调。

“安静。”玛尔利斯说。他的话十分有效。无须重复,一切喊叫和私语就同时得到制止。“他说得对。任何做不成事,还想赖在要塞过日子的,我随时可以赶走。巴萨利奥,阿涅斯,这项任务属于你们了。有谁再说一句让我听着不顺耳的话,就会立刻登上我的警告名单。拿去。”他把任务布告递给巴萨利奥。“先到军需库那儿领取必要的东西,再填饱肚子,然后立刻动身。清晨的时候你们应该可以到达目的地。不要让我失望。如果死在虫子的巢穴附近,没人会替你们收尸。你也听清楚了吧,后面的那位?”

“明白了。”鲍西娅说。

玛尔利斯点点头。“那么,下一件……”

离大门较近的鲍西娅首先出了这闷热的屋子。片刻后,巴萨利奥也出来了。他看着她,刚想开口,却让她抢先了。

“就算五十个银币分成一半,我也没过接过酬劳这么高的活。而且你需要一个帮手。”

“这可说不准。”

“等着瞧吧。”

巴萨利奥拍拍她的肩头,从她身边走过。“总之,我们先去领东西。”

鲍西娅走在他身旁。在半路上,一个她没记住名字的雇佣兵迎面走来,右手里提着什么东西,随着摆动手臂的动作而摇晃。晃到正面的时候,她认出那是女人的脑袋。

“巴萨利奥。”他停在两人的正前方。“急着要去哪儿?我把一周以前接到的悬赏解决了,正等着找人和我一起庆祝。”

“去干活。”巴萨利奥举起手里的任务布告,又放下。“你什么时候担心过没人陪你赌一把?”

对方笑了。鲍西娅发现,他的下嘴唇右侧有一条无法愈合的竖直裂伤,随着笑容而现出了牙床的一部分。

“她是谁?”他看着鲍西娅说。

“这次任务的搭档。”

“我见过你几次……应该早些看明白。你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喜欢冒险是吧,女人?学聪明些,不然就会变成像这个暮光守护者一样。”他把头颅往上提,看看它,再朝向鲍西娅。“她还是很漂亮。但她已经不再是她了。她是我手里值一个金币的东西。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我想,这儿容不下你。”

鲍西娅没答话,绕过他往前走。他把手伸向她的头发,没够着。

“尊贵的小姐,不管你是来自辉煌的教堂,还是哪位伯爵的后花园。”他的声音在她背后逐渐远离。“我以最诚挚的敬意和感激,欢迎你光临寒舍,希利苏斯。恕我不能陪伴,我和身边这位美丽的女士有些私事要谈谈……”

鲍西娅想问问巴萨利奥这人是谁,但是生怕会引起他对自己来历的注意,就没开口。回想起男人盯着手中头颅的样子,她并不觉得特别恶心,但十分烦闷。这是自从改换身份以后,第一次有人怀疑她的出身;她不喜欢多少看透自己的人恰好是一个打量死者头颅的狂热杀人者。

“他是拉霍尔。”巴萨利奥主动说。“脑筋不太正常。不用介意,当然也别主动接近他。”

“你和他是……朋友?”

“大概正好相反吧。”


他们连夜步行。从马匹,山羊,座狼再到科多兽,所有艾泽拉斯常见的坐骑都不适合在希利苏斯使用。和这些难以自保的生物共行,只会让虫子的袭击更容易成功。据说军方正在试验,让驯服的其拉虫成为坐骑,它们能十分轻盈灵活地在沙漠上跑动,不会引起同类敌人的注意。不过就算这东西普及到了雇佣兵之中,鲍西娅觉得自己也需要一些时间克服心理屏障。

这天夜里很平静,只不过对于希利苏斯的居民来说,他们通常习惯并且忽略了远处虫子群聚飞舞的声音。在他们俩的东边,能看见希利苏斯最高的山峰,同时也是受腐蚀侵害最严重的地方:虫群之柱。除去落雨的稀有日子,这些无可计数的飞虫总是像不停流动的黑雾一般笼罩着山顶;鲍西娅还记得到这儿来的第一天,虫群之柱是如何完全而永远地毁坏,同时决定了她对希利苏斯的印象。没有别的事物能像虫群之柱一样,能往人心底同时深埋进恐惧,厌恶以及自觉渺小的种子。玛尔利斯总是在说,今天我们要毁掉这个虫巢,明天要毁掉那个,甚至也不忘记攻陷希利苏斯三大地面虫穴的计划,但从来没提到过该拿虫群之柱怎么办。它本身就是一座太过陡峭,无法攀援的山峰。这就像一个人要拆掉头顶上的一个炸弹,但它永远都漂浮在远离他手指的地方。只有拒绝谈论它,才能阻止它成为这场战争也许永远不会取得胜利的象征。

“大概还得走两个小时。”巴萨利奥说。

鲍西娅点了点头。随后,她还是问出了计划已久的问题。

“巴萨利奥,我听说……你是在这儿出生的人里面唯一的雇佣兵?”

“你想说土生子?”

“……对。”

“不是。但现在只有我一个还活着。先前的一个,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死了。简单来讲,土生子不爱干这一行。”

“那你为什么会做这个?”

“他们归他们,我归我。这是我自己的事。在得到这东西之后,”他碰了碰挂在腰间的紫色虫骨剑,“就多了一个理由。只有从一种很稀有的巨型其拉虫身上,才能取到适合做武器的原料。我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所以必须做下去。”

鲍西娅很想弄明白这里的“他们”是单指其他土生子,还是包括雇佣兵,而“东西”是否不仅指这把剑。最后她认定自己考虑过头了。

“以后你会不会离开希利苏斯?到外面去。”

巴萨利奥停下来,转过身。“你是从外面来的,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他说。

“我……还没想好。”

“外来的人也总是回答不了。”

5

清晨,他们到达了目的地。所谓哨站,是建在半山腰上的单间木屋。他们藏在稍远的地方观察。木屋残旧,但还算完整,六面窗户的玻璃都保留着。屋子的外墙根部和屋檐下都有一些暗黄色的凝结附着物,这是它已经成为其拉虫领地的证据。屋内很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不太对劲。”巴萨利奥说。“附近没有突击型的其拉虫守卫。它们通常都会保护正在加固的幼虫巢穴。”

“情报错了?”

“那不可能。看这房子的情况就知道,外部有它们的分泌物,但外形又保持得这么完整,所以里面一定有巢。人类用来自我保护的东西,他们也喜欢。就算现在还没有,虫巢迟早也会筑进去,我们总得把它烧掉。靠近一些看看。”

拉近一半距离之后,事情确定无疑了,因为他们可以听见一种持续不断,仿佛两股气流在互相挤撞的轰鸣——无数其拉飞虫在空中盘旋的声音。它出自木屋内部。

“在屋子周围放火就行了吧。”鲍西娅说。

“你不敢进去?”

“……为什么要进屋。”

“如果不在离巢穴本身近一些的地方点火,就未必能把它烧尽,甚至会有虫子把它从火里搬出来。”

“我没听说过。”

“当然没有。只不过干了一年多,就非要接这样的任务,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没有什么夸赞的意思。

“好吧。照你说的来。”

“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你可以……”

“我说了要进去。”她打断了他。

他俩放低身子,朝屋门接近。当屋檐就在头顶上的时候,那轰鸣声已经使人难以忍受。半跪在地上的巴萨利奥推开门,回头对鲍西娅做了个伏下的手势。他们几乎是匍匐着进入屋内。虽然早就闭上鼻子用嘴送气,但光是看到的东西就几乎让她达到了忍耐呕吐感的极限。

天花板完全让黑色淤泥一般的物质所覆盖,就像是一潭沼泽地悬挂在脑袋上,让人觉得随时都会倾覆下来。这些黑色物质之间,可以见到一些如同血管,不规则动弹着的暗黄色半透明管道。它们朝中央集聚,交缠在一个灰白色,接近成年人躯干大小的卵形物——巢穴的表面。巢穴有成百上千的洞孔,细小的其拉飞虫集合成一束又一束,在这些洞孔之间不停歇地穿行,又或是聚合到环绕着巢穴飞行的同类之中,形成密集的虫幕。

有那么一阵子,两个人都没动弹。这些飞虫没有功能完善的眼睛,辨识活物主要靠气味——或者说研究者们目前只了解到这个程度。他们俩披着的斗篷都在药液里长时间浸泡过,可以遮住人的体味,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他们不直接碰触到飞虫就不会有事。但是这不能阻止鲍西娅心跳加速,感受到侵入全身每一个毛孔的厌恶。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更不用说让这东西几乎贴附着皮肤。她又回想起五六岁那时的事:教堂后面的墓地是最可怕的地方。光是想象着在那儿待一晚,就能让她哭个不停。本尼迪塔斯会试图安慰她,比如给她说墓碑下的谁曾经是伟大的人,在他的墓前应当感受到庄严而不是恐慌……可惜从来不奏效。

“动手吧。”巴萨利奥转过身来对她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说话声很难听清。他又重复了一次,然后打手势示意分工和步骤。

他们在必要的地方都泼下了燃料。看似很简单的工作却花了他们半个小时,因为除了放低身子,尽量轻地行动之外,那虫幕稍微有动静,比如噪音的频率改变,飞行轨道变化,他们就必须立刻趴伏在地,让斗篷遮住全身。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们发现飞虫对巢穴围绕得更紧了,这让他们退到墙边之后可以把身子直起来。

巴萨利奥掏出并排绑在一起的几根火柴,点燃,扔进前方有燃料的角落。火在一瞬间就照亮了三分之一的屋子,并且继续迅速蔓延。天花板上的黑色物质接触到高热,融化着往下滴落。许多飞虫一瞬间变成灰烬。

“快走。”

说完这句话,巴萨利奥正要把腿跨出屋外,一只白色的掠食型其拉虫突然从旁边冲出来,脑袋和前爪挤进了屋门。因为身体没办法完全闯进来,它不停挥舞着爪子,发出尖锐的叫声。透过窗户,他们俩看见有更多的其拉虫正在接近木屋,几乎每一只嘴里都咬着什么团状物。

“怪不得不在附近。是去收集加固巢穴的材料了。”巴萨利奥后退一步。

“怎么办?杀出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鲍西娅都不知道该看着哪里好,是屋外群聚的其拉虫,屋内就快蔓延到身边的火焰,还是那些开始变得狂乱的飞虫。一只体型稍小的其拉虫爬过前一只虫的甲壳进了屋,巴萨利奥拔剑斩开它的头颅,然后把还未立刻死去的虫踢到屋外。“不能这样。”他说。“这边敌人太多。”

关于其拉虫,有太多人们还不明白的事情,比如它们互相交流和组织行动的方式。鲍西娅意识到,屋内的飞虫并没有因为火焰而完全失序。它们意识到了屋内的入侵者,朝这边逼近。它们不是群聚成一团,而是形成了波浪一般的形状,逐渐横跨过整个屋子。这是它们自然具有的防卫方式,完全没有智力层面的合作可言,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可怕:中途不断有飞虫遭到烧灼而消失,并不会影响它们对入侵者的复仇。也许是因为斗篷掩盖气味的作用,它们没有立刻发现目标的准确位置,但毫无疑问会在数秒内贴近。每一只飞虫都可能是致命的,他们俩要面临数千只的攻击。

放低身子已经没有意义了,鲍西娅背部紧紧靠着墙壁,右手搁在剑柄上——为了什么?在左侧,白色的其拉虫把门劈碎,使得身体又挤进了一截,它身后还有十数只等着涌上。屋内充满火光和浓烟。已经遭到焚烧的飞虫巢穴,慢慢变得焦黑,向内皱缩,同时有一些类似脓液的东西滴落,这没让鲍西娅感受到一丁点儿胜利感。无法从门出去,而飞虫群已经遮断了通向最近一扇窗户的道路。她咳了两下,终于开始忍受了许久的作呕,但什么也没有呕出来。大脑内部疼痛得不可能思考。饱受虫类侵扰的木屋在火焰中崩溃的声音。黑色物质不停滴落,表面随着高热而呈现沸腾状。一次不够小心的吸气就把浓烟吸进了身体里。喉咙内部烧灼起来。黑色的阴影从四周挤压向眼瞳,但她既不想完全闭上眼睛,也不想一切都看个明白。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也快要忘记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不单指这木屋,而是指希利苏斯,环形山,以及她离开暴风城之后到达过的一切地方。这状况把当下的她,和过去的她完全遮断了。意外死去的人,不会幸运地拥有回忆过去的时间——假若临死回忆真算得上人类幸事的话。所谓安详的落幕不存在。右手仍然搁在剑柄上。拔出来,对自己……这不能保证什么。如果火焰不把躯体完全烧焦,那么死后仍将成为其拉虫的食物或者巢穴。作为使用虚假名字的无形人,从世上消失——

“燃料。”她对巴萨利奥说。“剩下的那些。用它们。”

“什么?”巴萨利奥听见了,等待鲍西娅补充她的意思。“把这东西烧起来……”她捏起斗篷一角说道。“……冲出去。”

“我一发话,就和我一起冲。”明白过来的巴萨利奥说。他把自己的斗篷取下来,同时披在两人身上,主要遮住脑袋和上半身,再掏出装燃料的小瓶子,举起来。面部已经完全盖在斗篷之后的鲍西娅看不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的左手紧捏住巴萨利奥压着自己肩膀的上臂,另一只手则协助着把斗篷抓牢。接下来,她的确听到了这个字:跑。他们一同躲藏在斗篷之下,奔向最近的窗户。剩余的燃料泼洒在了斗篷上,并且在这短暂的距离中接触到旁边的火,立刻引燃。他们穿过飞虫组成的阵势,从窗户撞出去。鲍西娅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随后身体就悬空了,斗篷飞散开来。

落地之后,眼前就是山坡。完全没有什么道路可言,他们也没考虑回头去找上山时候的路,就这样踏着零乱突起的大小石头往下奔走。这时候鲍西娅发现自己的斗篷上面也燃着火,就把它掀掉了。希利苏斯的山都是裸岩,没有减弱冲击力的植被,没多久脚底就疼痛起来,但鲍西娅顾不上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身边又是空荡荡的一片了,没有浓烟,没有火光,没有飞虫。她甚至感受到了愉悦:并非所谓绝望之后求得生机的兴奋,而只是从一个封闭,恶臭的处所回到广阔天空下的释放感。临死之前来不及回忆,逃生之后也没有理由回忆。人面对生和死,永远也不可能做出足够的准备。从眼角,她看见身边的巴萨利奥面部几乎完全熏黑了。她心想大概自己也差不多。仍然能听见身后焚烧,崩溃,断裂的声音,但这已经和他们无关。

终于到达了山脚。巴萨利奥突然仰面躺在沙子上,双手大展开,望着天空喘气。他的右手指和额头都烧伤了一点儿。鲍西娅整理了一下呼吸,在他旁边坐下。

“我……”她缓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想出来的办法。”

“不要得意。”他举起右手,展示手指。“是我掩护你。看看,烧着的是谁。”

“至少你没死掉。”

“你想说什么,扯平了?”

“没这回事。上次就算你不出现,我也能对付那家伙。”

“五十个银币到手了。一人一半。”

“没那么多。”

“怎么没有?”

“斗篷给烧了。”

“喔,对……每人扣掉五个。”

沉默了半分钟之后,巴萨利奥起身。

“我们回去吧。”


鲍西娅领了酬劳之后,玛尔利斯把她单独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和他合作,你感觉怎么样?”

“我们完成任务回来了。这不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吗。”

“有的事我不打算问他,因为他肯定不会认真回答。我要问你。为什么你们带去的两件斗篷都没了?”

“烧掉了。”

“怎么会……?我的确是注意到巴萨利奥有一些烧伤。”

鲍西娅大致说了事情的过程。玛尔利斯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击打了两下,看着鲍西娅,摇摇头。

“真是可怜的姑娘。我还以为你对他已经有了足够了解,才非要接下这任务。”

“怎么了?”

“你们根本没必要到屋子里去放火。巴萨利奥从来都是这样,总是选择最危险的办法来做事。所以你也看见了,没有人愿意和他搭档。去好好休息吧,斗篷的钱这次我就不扣了。”

6

借着夜色,鲍西娅隐藏在一块大岩石后面,观察着前方一个岩洞的情况。那是塞纳里奥士兵在沙漠中的藏身处之一,但是现在有三名暮光教徒站在外面。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便一同进去了。鲍西娅犹豫了数秒钟,然后保持警觉走向洞口。当还有五步左右距离的时候,她听到洞里传来砍杀的声音,就立刻冲了进去。

战斗在她来得及参与之前就结束了。在洞内,躺着两具暮光教徒的尸体,只有一人手里握着武器。第三个穿着暮光教徒服装的人把头罩掀下来。是巴萨利奥。

“结束了。”他对鲍西娅说。“附近没有别的敌人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只引一个人进洞来,留一个在外面让我对付,尽量两个都生擒。这是原来的计划。”

“计划归计划。我没法把他们俩分开。”

“我不信。就说让他留在外面把风就行。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有尝试。”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实在要抓活的,我们再去找一个就是。不愿意麻烦的话,任务也已经完成了,玛尔利斯又没说非留活口不可。我们到外面去。”

鲍西娅把剑收回鞘内,盯着巴萨利奥,没有挪动步子的势头。在地面上漫开的血液灌进了一个凹坑。

“玛尔利斯告诉我,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是故意冒险。”

“这是没有道理的话。他可从来没有和我一起出来干活,能知道什么。”

“也许,但现在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你老实告诉我,我们去烧虫子窝那次,你说非要进屋去放火,是不是胡说的?”

“当然不是。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鲍西娅皱起眉头。这只是一个为了避免正面回答的无力反问。

“问你自己。因为玛尔利斯说没必要进屋。”

“他是指挥官,但在现场的可是我们。实际情况是要靠我,不是靠他来判断。”

“好吧,那假如我没有提出那个逃出去的办法,你打算怎么办?”

“那算做你的功劳,没问题。但是不那样做,照样也能逃出去。”停了一会,他继续说。“只不过大概会多受一点儿伤。我有分寸,送死的事不会做。”

“这……不光是死还是不死的问题。我们说的是危险。小心提防着尽量不受伤,这有什么不对。这一次,我知道你对付两个暮光教徒一点问题没有,但谁知道他们发起疯来会做什么?还有……”

“行了。我们不一样。老实说,放火那一次我真没觉得有多危险。但对你来说不一样。你是女人,脸上随便有一点儿刮擦都受不了。所以我就顺了你的意,把自己身上给点着了。到最后,你哪都没伤着,应该满意了吧?今天我更是直接替你解决掉两个人。我不知道你还非要抱怨些什么。”

“你是说我做了多余的事?或者是想说我是为了自己不受伤,所以才拖累你?”

“听着,我……”巴萨利奥似乎在话到嘴边的时候换了词。“我只是习惯一个人干活。我有自己的办法,至于合作这种事,随时要考虑到另外一个人的行动,我还不习惯。”

“你现在只是在挑好听的话说。你就是不把自己的安全当一回事。”

“该死的,你这叫什么脾气……”

鲍西娅的确越说越来气,但争吵没有继续下去。“你后面。”巴萨利奥突然高声说。鲍西娅感觉到背后出现了什么东西,立刻往前滚倒在地,右手不小心按在了尸体的脑袋上,赶紧抽回来。潜入岩洞的是又一名暮光教徒,手里的斧头挥空了。当他准备追击的时候,鲍西娅已经拔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她避开倒下的尸体,站起来,为这讽刺性的意外而有些尴尬;这场关于安全的争执,使得她自己遭到偷袭。她皱起眉头看着巴萨利奥,像是在说“我明白你要讲什么,不过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干得漂亮。好一个尽量留活口。”巴萨利奥说。

鲍西娅出了岩洞,独自往要塞走。


在储水库前,鲍西娅将自己的水袋递给负责分水的人。对方接过去,从一个大木桶往袋子里灌注。这是一名土生子。他从来没有直视过鲍西娅的眼睛。

“装好了。”他把袋子递回去。

“好像比往常少了点儿。”鲍西娅掂了掂。“再灌满一些吧。”

“不行的。”分水人低下头,对着鲍西娅身边的空气摆摆左手。“灌过了就不能再加。”

“哪能这样……”

“喂,做事灵活些。”另一个声音从鲍西娅身边响起。“照她说的做。每天多省那么一丁点,玛尔利斯也不会给你加工资。”

她转过头,看见旁边的人是那天提着头颅的拉霍尔。拉霍尔紧闭着嘴对她笑了笑,嘴唇上的裂伤挤成粗粗的暗红色线条。她把头转回去,这时候分水人急忙把她的水袋夺走,灌到稍微溢出来一点之后还给她。

“这才像话。”拉霍尔说。“这位洋娃娃脸对你们土生子还挺有好感的,不要做傻事糟践自己。”

鲍西娅什么也没说。她把水袋封好,转身离开。

“嘿,等等。”拉霍尔按住她的肩膀。“就这样?连随便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本来想说的。”她仍然没有朝向他。“听见你最后一句话,就改变了主意。”

他走到她面前,又笑了笑。那是一种带有习惯性嘲讽的笑容。鲍西娅感觉出来,这并非因为他厌恶或者打算愚弄眼前的人,而只是他已经无法从肌肉神经和每一次呼吸之中拔出这种态度。

“你还真是可爱,或者这么说。”他更换了一种吐字清晰,更顺畅,更明亮的口音。“美丽的小姐,您的容姿和礼仪已经令我感受到如清晨吹过山顶的风一般纯净的快意,而您将宽容和正直融于一体的心灵更是让我沐浴到了冬日的阳光,我心中令人难堪的愚钝从此化为无形。”

这像是两个人在说话,差别要远远大过潮腥的海风和沙漠上的热浪。不提太过刻意的语句组织,鲍西娅明白拉霍尔的后一种口音绝不是一名流浪多年的雇佣兵可以说出的。这个人受过非常严苛的贵族教育——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刚才那句话没多大意思,只不过是我九岁时候的家庭作业而已。陪我喝喝酒怎么样。我很长时间都没和女人碰杯了。”

这种古怪的格调跳跃让鲍西娅脑袋有点儿跟不上,但拒绝的词语还是脱口而出。“不。”

“只是喝酒,聊聊天。没别的。”

“没兴趣。”

“酒钱当然我出,另外……”拉霍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卷。“这个送给你。”

和遍布地精水商的塔纳利斯不同;在希利苏斯,水远远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问题。拉霍尔手中就是因此而出现的特产:洗澡券。只有使用它,才能进到洗澡房,得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一个雇佣兵每个月只能从玛尔利斯那儿领到三张。对鲍西娅来说,时常要从饮用水里节省出一部分,哪怕是随便擦擦身子也好。

她看看洗澡卷,又看看拉霍尔。

“我不怎么喝酒的。”

“放心,没打算把你灌醉。我自己酒量也不大。”

“到哪儿去?”

“我的帐篷,这个我不能退步。一点点交流战友感情的私人时间。下次要是有机会一起出任务,我就更有理由替你看着后背了。”

鲍西娅看看附近,没有人望着这边。她抿抿嘴,把纸卷抽到自己手里。

“我以最谦卑的心,感激您接受了我的无礼请求。我为我的粗鲁而感到万分抱歉,但正是因为您的……”

“行啦。”

十分钟后,两人在帐篷里相隔一块当作桌子的木板,坐在地上。在拉霍尔准备第一次碰杯的时候,鲍西娅说:“不要再用那种口音了。绝对不要。”

“那么,为了我们活过了这个月。”

他和她碰了碰杯,她几乎没伸出手。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他再次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你真是很努力想回避自己熟悉的东西,不是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想象这是一张真正的圆形餐桌。我们都穿着晚礼服。想象你戴着钻石项链,我胸前是军事奖章和绶带。我们身边站着一位仆人,他四十年来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替别人打开酒瓶。想象……”

“我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是吗?也许我弄错了方向。那么你生长在军官家庭?又或者是教堂……”

“你说的这些通通都不是我。我和你就见过这么两次面,你老这么瞎猜,非要给我定下角色。你自己的想象,别强加到我身上来。”

“何必呢。我只是想……给我们俩寻找一些共同点。而且我知道,这不会是瞎猜。并不是我特别有洞察力,而是你有根本隐藏不住的东西。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她烦闷起来,喝了一口酒。也许是错觉,她觉得这酒似乎有虫子翅膀的气味。“你又是谁?那口音总不该是专门学着玩的。”

“你看,这多不公平。不允许我猜测你,但是……有个词叫‘情报对等’,听说过吗?”

鲍西娅立刻抬起头看着拉霍尔,难以掩饰自己的意外。她记得这个词。七处使用的词,乔贞向她解释其中的意思。

“啊,看来你明白。放心,我这辈子从来,从来没有和七处合作过。至少没有直接打过交道。所以,如果让你隐藏身份的原因之一是七处的话,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不要把我想成和他们是一伙的就行。”

出生于军官家庭,成长在教堂,和七处有纠葛。虽然是猜测,五分钟内这个男人几乎已经套准了她的经历范围。然而现在主导着鲍西娅的情绪,不是对于身份暴露的担忧,而是奇特的亲切感;就好象小孩子玩猜迷游戏,在尽力把题目出得刁钻的同时,实际上也期待着对方可以猜出谜底。

7

“再继续瞎猜也没用。”鲍西娅说。

“没关系。我只是随便说说自己的看法,更何况比起挖根究底,我对现在的你更感兴趣。不乐意别人注意到你的过去,却又做出主动和巴萨利奥执行任务这么引人注目的事。这我不觉得奇怪,本来嘛,要是你举止变得像一个男人,我就不会想着请你喝酒了。不过,因为你盯上的人是那小子,情况又有不同……关于他,你是不是听说过什么?”

鲍西娅直觉上明白不应该和拉霍尔说太多,但同时又想通过这个奇特且敏锐的人了解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很难从拉霍尔的面容判断他的年龄,鲍西娅只能猜想是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不过她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拉霍尔曾经自称希利苏斯是他的“寒舍”。这应当不仅仅是玩笑话。

“为什么没人和他合作?就因为他是土生子?”

鲍西娅用这个迂回的办法来验证玛尔利斯告诉她的事,顺便进一步打听土生子的含义。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她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酒杯的边缘。这酒对她来说过于烈了,使得掩饰性的动作很快无法持续。她望向拉霍尔,而他仍然在以轻微嘲讽式的眼神观察她。他放下酒杯,双掌不出声地叠在一起,做出准备认真说话的架势。鲍西娅意识到:拉霍尔当然看出了她的意图,但还是打算顺着她的意思来。

“看起来,你觉得其他人对待土生子的办法很不公平。”

“不是所有人。玛尔利斯和他的士兵都不那么介意。只有你们这些雇佣兵才总是对他们……”

“别忘了你现在也是我们的一份子。不过,你说得对。我们不喜欢土生子。”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惹人讨厌了。出生在这儿又怎么样?他们又没说希利苏斯是他们的地方,也没和你们抢活儿干,更没有……”

“土生子,有两类。”他打断了她。“第一类,是雇佣兵的孩子。你也明白,没有哪个雇佣兵真正想在这里留一辈子。哪怕他们想,也不可能,因为希利苏斯一直是前线,不能供养对战斗起不了作用的人。自然,这里不是养大孩子的地方。在这里生下他们是个错误。真正想成为父母的人,已经和孩子离开了。你可以想想,仍然留在这里并且长大的,属于什么情况。而第二类,数量更多的一类,是暮光教徒的后代——至少是从他们的藏身处拣回来的。暮光教徒崇拜死亡,把小孩子送上火堆也不会迟疑。不过,我们和玛尔利斯的士兵,可不会杀死小孩。你弄明白两种土生子的共同点了吧?——当然,我想你一定明白,但还是我替你说出来吧。我们所见到的土生子,一来到这世界上,就成了弃儿。他们清楚这情况,所以通常都很自卑。”

“所以……难道不是应该对他们好一些吗?”

“为什么?我们来到这最危险的希利苏斯做雇佣兵,都有不同的理由,但如果自认是弱者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这条路。在希利苏斯,不怕没有活干,收入也比别的地方高,只是需要我们每天都拼命,为自己赢得尊重。我们没有时间,也不能去关心这些人。这是我们的战场,至于一生下来就在父母眼里成为废物,认定自己是弱者的土生子,是这战场上的累赘。雇佣兵需要的是力气和胆量,善待弱者只会降低身价。不要说你不清楚这道理,你只是还没有完全接受。我刚才说过你有怎么也隐藏不住的东西,那就是同情心。你受过的教育,告诉你应该善待弱者,这是在雇佣兵的世界里没什么好处的态度。”

“我明白了。巴萨利奥是土生子,但不是弱者。玛尔利斯宁愿信任他,也不信任你们。所以你们就尽力孤立他,免得你们不能安心歧视那些不能作战的土生子了。真恶心。”她一口喝掉了半杯酒,补充说。“你们在害怕他,不是吗?”

“这个词让我听听没关系,小心不要说到外面。也许你是对的。且不说害怕,我们有理由提防着他。他的剑,对希利苏斯来说代表着很糟糕的回忆。那把丑陋的剑本不属于他,而属于另一个土生子雇佣兵。”

鲍西娅回忆起巴萨利奥说过的话:土生子之中,除他之外的最后一个雇佣兵,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死去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她这么说,并且希望故作强硬的态度能起作用。

“那是十五……十六年前的事,亲身经历过那段日子的雇佣兵,只剩下两个人,也就是巴萨利奥和我。其他人要么死掉,要么已经离开。嘿,你又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他再次斟满自己的杯子,然后把酒瓶递给鲍西娅。她没有马上接。

“已经商量好了。你至少得喝五杯。”他轻轻晃了晃瓶子。“你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吗?”

鲍西娅接过酒瓶,斟满第四杯。酒液从杯口溢出来一些,而她没有马上发觉。她把脸朝向另一边,闭上眼睛,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这片刻的休息只不过是让脑袋变得更模糊而已,所以她赶紧喝了一口,尽量不去体验酒液的味道,然后说:“告诉我。”

拉霍尔又笑了。在鲍西娅迅速浮起的醉意中,他的笑在她眼里除了嘲讽,竟然多出了一种体谅的意味,就好象在鼓励她安然克服酒精的影响。她认为这只能是误解。还有一杯……一杯半。

“曾经有一个土生子,名叫何塞。在他大概五岁的时候——当然,那时候我还不在这儿——有人在暮光教徒藏身的洞穴里发现了他,把他带回来。他在这接受训练,成为了雇佣兵,而且是最一流的。那时候和现在并不一样,土生子还没有成为弱者的代名词,实际上有不少人都很敬佩何塞,他也成为了土生子的榜样。二十年后,他带头抓住了几名试图到要塞附近安放炸药的暮光教徒。这些人之中,有他的父母。”

鲍西娅摇了摇头,尽量打起精神,但总觉得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吵闹。她暗自掐了一下小腿,挺直身子。她必须听下去。

“……一开始,他只是充满怀疑,为关于二十年前身边一对男女的模糊记忆伤脑筋。他试探性地去询问这两名暮光教徒。自己问过之后,又拜托别人去问,最后终于得出了答案。他们坦白,二十年前逃脱围捕的时候扔下了一个孩子,就扔在我们的人发现何塞的位置。所以何塞明白了,自己的父母,这些总是说着要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上古之神的暮光教徒,在不顾孩子的死活把他抛下之后,又继续活了二十年。”

“他……接着呢?”

“他杀死了那对男女,不久之后就自杀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但对雇佣兵来说,原因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也许他最初杀死父母是为了划清界限,但这没有为他赢得任何尊敬。他杀死了两个只有对他来说显得特殊的敌人,然后自己也成了其他雇佣兵的敌人。哪怕是雇佣兵,有些事还是绝对不能去做的。这之后的自杀,又是第二件错事。从那以后,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怎样克服困难,从弃儿成为最优秀的雇佣兵。在所有人大脑里留下来的只有一句话:他杀死亲生父母,然后自杀。很多人不觉得这完全是个人行为,土生子的身份一定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能够对亲生父母做出这样的事,那对其他人也可以……土生子也许天生就是不值得信赖的。毕竟,希利苏斯就是最不应该信任的一片土地。土生子不是任何人,而是希利苏斯的孩子。必须防备着他们,不能让剩余的土生子有做出类似事情的机会。现在……对间接知道这件往事的人来说,巴萨利奥很可能就是何塞的替代者。不管怎么说,他不仅接受了何塞的训练,也继承了他死后留下的剑。你还在听吧?”

“在听。”鲍西娅说。酒精让她话语中的情感倾向变得更明确。“你们……不能这么做。都是你对吧?既然十五年前,你就已经在这里了……你因为这事仇恨土生子。后来的雇佣兵,也跟着你一同去恨。”

“真可惜,我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那时候带头表态的人,就像我先前说的一样,死的死,走的走,留在我这里的只是一个故事。这故事造成的后果,任何人都没法让它消失,这已经是注定的了。因为人们痛恨自杀的何塞,所以曾经以何塞为榜样的土生子只能变得软弱,以此自保,而这又为他们招来新的仇恨。这就是你现在身处的世界。你的同情心,完全没有任何用处的希利苏斯。你想冒险,没问题,但你来到了一个错误的地方。”

“不,我……”这是第几杯?四,还是五?“没做错什么。错的是你们。还有其他人。你说,有两种土生子,出生不同……那么巴萨利奥是……”

“这个问题……”拉霍尔非常难得地在话语间隙停顿了一下。“如果实在想知道的话,去问他本人,而不应该由其他任何人说。你的酒量比我想象中还要差得多……还有一杯,阿涅斯。再喝下一杯你就可以离开了,我们说好的。也许你应该考虑走得远一些。光是对巴萨利奥的兴趣,不值得让你留在这里。你的同情心还在,但你会慢慢改变。”

“一杯。”她把杯子斟满。“没有什么会变的。”

“当然会。一切事物都会变。你已经在变了。看看你,显然喝烈酒不是你能做的事。但你还是做了。为了在这里得到一次洗干净身子的机会。在外人耳朵里听起来会很荒谬,但是在这里并不是。”拉霍尔把鲍西娅手里还没有喝下的第五杯酒夺过来。“这一次,你付出的代价是喝烈酒。也许有一天,仅仅是为了那张纸卷,你会很愿意和我,或者是其他人睡觉。在那之前……”

鲍西娅打了拉霍尔一巴掌,但是一秒钟过去之后就忘记自己是不是真正击中了。她伸手往衣兜里掏,过了一阵子发现弄错,就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了洗澡券,按在桌面上。“我不管你是谁。我……”

她起身,摇晃着走出帐篷。拉霍尔语句中有那么几个词一直在她大脑里流转,放大,似乎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8

希利苏斯的景观似乎永远保持着只存在于表面的静止。组成这景观的微小元素不停地迁移和变化。风吹走了一粒沙,又使得另一粒沙填补了空缺的位置。今天看见的沙丘不再是十天前的那一座,虽然形状和大小没有不同。虫子从无法预料的地方出来掠食,在回到沙下之后,一度散乱的沙面又会恢复原状。如果有一个人面容永远不会变化,身体永远不会留下疤痕,那他就是希利苏斯的化身。他的大脑仍然在思考,他的血仍然在流动,但是所有真切体验到的喜悦和痛苦,对时间流逝的焦虑,对他人的嫉妒,都不能表现在他的眼神以及皮肤皱褶之中。阳光使得他背后投下阴影,这阴影的色泽浓淡和外轮廓总是那么精确,甚至反过来定义了他身体占据的空间。

鲍西娅能理解这奇特的静止。雇佣兵的生活本是无法预测的,但希利苏斯本身的稳定性却限制了混乱和无序的发生。战斗中的喧闹只能存在一时,急着赶往既定位置的风沙会很快掩盖一切。把一个个白天黑夜贯穿起来的,并不是身体的疲劳,而是内心的——她确实惊讶于自己竟然感受到了这个词——平和。希利苏斯当然是危险的,但这危险又伴随着一种平衡力,恰恰可以平抚它造成的恐慌。

在雇佣兵之中,鲍西娅找不到一双整日惴惴不安的眼睛。他们就是永生者希利苏斯血管里的血液,按照既定的规律流动着;他们带着涉险以及死亡的预测试图入侵这片沙漠,时间长了之后却也就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人生有限,对其拉虫的战争却看不见尽头,他们总有一天都会离开或者死去,随后那无法抵抗的平衡力量会带来新的沙子,毫不慌忙地填补空缺,于是一切再度回归原状。

自从离开塞拉摩之后,她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无序的,直到希利苏斯情况才发生改变。然而希利苏斯的有序和暴风城或者塞拉摩不同,没有经过人手操弄,完全来自于天地之间的力量。

偶尔的摩擦,并没有阻止她和巴萨利奥的频繁往来。她最初对他产生好奇心,是由于他在别人眼中的映射,比如矮人塔曼拉以埋怨回报救命之情,其他雇佣兵对土生子的不满,以及玛尔利斯的结论:“总是选择最危险的办法来做事”。渐渐的,她发现从这些标签着手去了解他,没有什么好处。如果仅仅满足于他人的结论,那么她也只需要成为又一个歧视土生子的普通雇佣兵就行。尤其是必须忘记玛尔利斯的话——这位指挥官从来没有和雇佣兵共同执行任务,他的判断只是从其他雇佣兵提供的讯息概括而来的,那么为什么要相信他,以至于放弃自己的判断?就像那次关于如何对付暮光教徒而争吵一样,她脑子里因为前置了玛尔利斯的话,所以认定巴萨利奥的解释只是借口。

经过一段时间,关于巴萨利奥的为人,鲍西娅有了自己的初步结论。首先,巴萨利奥实际上是这里最有经验的雇佣兵之一,伴随而来的是不同的判断方式,以及些微的过分自信。他比谁都更了解希利苏斯的静止特性,在他眼里没有意外状况的存在。如今回想起来,当初共同执行烧掉虫窝的任务,当大群突击型的其拉虫突然阻塞房子出口的时候,他立刻对她解释了其中的原因,随后对于她提出的逃生办法,反应也很快捷。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作为土生子而对希利苏斯产生的亲切感,使得他对于其拉虫没有什么真正的仇恨。在和其拉虫作战的时候,鲍西娅偶尔观察巴萨利奥的眼神,会产生这样的印象:他理解它们。

至于面对暮光教徒,又是另一回事。这应当和拉霍尔告诉她的故事有关:巴萨利奥少年时期的训练者何塞,杀死作为暮光教徒的父母,并且自杀。当然,鲍西娅还没有就这件事亲口问过巴萨利奥,但很清楚,暮光教徒在巴萨利奥眼中只是任务目标。如果对完成任务有好处,他会干掉实际上可以放过的暮光教徒。审讯他们之类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去做。他不愿意花时间了解这些人在想什么。

将这些特性结合在一起的,是巴萨利奥多少和年龄不符的——天真,还是孩子气?鲍西娅始终无法决定该使用哪个词。总之,这是他固执,不愿让步这些不讨喜表象的根源。也许这是因为他没有在非常完整的社会结构里生活过。这个想法突然出现于某一天黄昏。鲍西娅看见巴萨利奥用一块布片擦拭染血的剑刃,然后把它翻转过来,花了几秒钟注视布片上的暗红色污渍,就好象上面形成了什么从未见过的图案。

这副不自然的景象成为一个契机;突然间,鲍西娅就能够把他和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联系起来了。政治犯尼尔·杰西和巴萨利奥,都无法在周围的人群中隐藏自己的存在,区别在于尼尔得到崇拜,而巴萨利奥则是嫉恨——如果没有多年前何塞的事件,现状应当会不一样。在初次主动要求和巴萨利奥执行任务的那一天,她从人群中感受到的针对巴萨利奥的抵触,和囚犯们对正在唱歌的尼尔体现出来的狂热,是起因相同,结果相反的事物。他们都是不受限于所在群体的人。对鲍西娅来说,接近尼尔和巴萨利奥,就意味着要和他们共同经历危险。这危险必须是有节制的,存在着一个她自己把握不准的度。哪怕是在加基森,她当作弟弟一样照顾的卡利夫,也多少有着和这两人类似的脾性。

乔贞则完全是另一类人。他尽力隐藏自己,并且很成功。如果不是出于职业,他实际上不会主动追求危险。鲍西娅还能回想起来,乔贞非常善于保护别人,就算受保护者放弃生存念头也没关系。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安心,但同时也觉得自己变得软弱。如果让心里只留下软弱,她大概连离开暴风城都做不到。当然这也可能是错觉,因为相较今天,二十一岁那年的她当然是软弱的。无论如何,她不觉得自己对乔贞真正产生过和对尼尔一样的感情。

“你想冒险,没问题,”这是拉霍尔说的话。从那以后,她一直避着他。拉霍尔就代表着超出了她忍耐程度的危险,但这句话实在有利于她认清自己。十六到十九岁之间,有好几个贵族少爷通过本尼迪塔斯表达求婚的意愿,她都拒绝了,理由是必须专注于圣骑士的训练。从那以后开始她就一步一步地远离教父安排的生活——从内心进展到行动。爱上政治犯,弃教,从军中逃离,直到现在。这些行动的可能性一定远在和教父闹翻之前就存在了,但她回忆不起过往生活中有什么可见的触发原因。我就是这样的人,就这么回事,她对自己说。

“你来到了一个错误的地方。”这也是拉霍尔说的话。“你的同情心还在,但你会慢慢改变。”这也是。因为当时脑筋让酒精搅浑,她回忆不起拉霍尔说出这些话之时的神情了,但似乎觉得他是扮演着一个已经腐坏的劝导者。他现出体内的毒瘤,以此告诫他人不要步其后尘,同时容忍病根越钻越深。

有一名比鲍西娅稍大一些的女雇佣兵,在这个男性的世界里非常受欢迎。有一次,鲍西娅看见这名女雇佣兵正在和其他人玩牌,因为旁人的某句玩笑话,笑着掀起衣服,露出一边乳房,片刻之后重新遮住。几个男性牌友为这吵嚷亢奋了一小阵子,便把注意力再次集中在牌面上。鲍西娅知道,这并不代表这名女雇佣兵会胡乱找伴,也不代表那些男人不尊重她。根据本尼迪塔斯的教导,这毫无疑问是淫秽的行为,但在当前的环境来看,这只不过是这名女雇佣兵向朋友们抛出一点小恩惠,顺便对别人提醒一下自己的女性身份而已。她得到的是众人的注意力,体会到自身吸引力的存在。鲍西娅现在不会做这样的事,但已经能理解这样的做法。在围绕着另一种道德的环境里,她——或者任何女性——会以不同的方式去做目的相近的事。拉霍尔正是在警告,长久下去,她会适应希利苏斯的道德。和她的过往相抵触的道德。

“光是对巴萨利奥的兴趣,不值得让你留在这里”,他说。

鲍西娅不能简单听信这句话。正因为来历不明的拉霍尔把她看得太透彻了,所以反倒不能去信任。她想更了解拉霍尔,但没办法付出行动,因为会更多地暴露自己。

——就像现在。这是在雇佣兵们休息和娱乐的大厅里。因为这些天有沙尘暴,没法外出执行任务,所以他们大半天的时间都会在这通过喝酒以及赌博消耗掉。她朝隔了五六人的拉霍尔望一眼,还没看清他在做什么,就立刻移开视线。

巴萨利奥正和几名土生子玩骰子。鲍西娅对这不感兴趣,也不想在当前的场合下靠近他。赌博这回事,比起参与,她宁愿闲在旁边看着。十分钟后,斗蝎比赛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雇佣兵们将自己养着的沙漠蝎放进铁笼,引导它们互相攻击。在这样的比赛中,双方先后死去是常见的事,所以比的其实是谁能存活得更久。

现在比赛进行到了最引人注目的一场,因为轮到绰号“冠军”的雇佣兵放出自己的蝎子。这称呼来源很简单,他很少会输掉斗蝎比赛。鲍西娅刚挤到人群中,立刻有一名脖子上缠着绷带的雇佣兵把她拉到外围。

“你没下注,就别拦着别人。要下注吗?”他说。

“不了。”

那人没再答话,转身离开,找别人投注去了。鲍西娅留在外围。她看见冠军提起铁笼,向周围展示自己的蝎子。那深黑色的丑陋生物用一只鳌肢紧紧钳住笼子的细铁条。在它朝向这边的时候,鲍西娅发觉,已经适应了和其拉虫战斗的自己,反而对关在笼子里的蝎子感到害怕。

9

在两名参赛的蝎子主人之间,摆放着一个半球形的大铁笼,上方有大面积开口方便观看,底下铺上了沙子。这便是斗蝎场。鲍西娅回想起自己在加基森经历过的事。曾经在铁笼子承受那样的酷晒和干渴,并不等于愿意忍受对现今大厅里人流聚集形成的热浪。自然环境造成的不适,和人为的不适性质有很大不同。她稍微拉起衣领,给自己扇了扇风。

斗蝎场相对的两个顶端各有一扇小铁门。蝎子主人打开铁门,将开口和自己手中铁笼的开口对接,把蝎子赶进去。“开始了。”裁判说完,用一根铁棍激怒两只蝎子,并且让它们靠近。和冠军的深黑色蝎子对抗的敌手,体型更大,呈金黄色。两者都警觉地高高翘起尾巴,但没有立刻显露出争斗的意愿,直到裁判将一小块生肉扔在它们中间。

希利苏斯有着艾泽拉斯最凶猛和迅捷的蝎子:它们因为虫巢的影响而变异,还要应对可以轻易杀死它们的大型其拉虫。金色蝎子为了夺取肉块做出试探性冲击,冠军的黑色蝎子很快将对方逼退。虽然有着强有力的鳌肢,但它们无法直接撕裂对方的身体。鳌肢的碰撞,肢体的谨慎移动,都只是为了赢取将蝎尾刺入对方体内,灌注毒液的机会。在这之前,蝎尾一直保持极度稳定的状态,呈现出让人畏惧的弧形,就像甚至能制服鲨鱼的鱼钩。在这样的比试中,一旦蝎尾刺下去,很少有落空的时候,而战斗往往就这样结束了。如果以人类的道德逻辑来裁判,这些蝎子的战斗方式具有奇特的礼数和尊严:它们以自己的身体做盾,固守着唯一的致命武器,且并不滥用它,只求一击定胜负。纵然带着这些尊严,它们也只能不情愿地成为人类满足赌博欲和兴奋感的工具——

在鲍西娅生活的头十几年,她非常习惯于这些浪漫化的解释。毒蝎和其拉虫一样都是她的敌人,在当下保持着安全距离的情况下可以这么想一想,但是在沙漠中又是另一回事了。蝎子单一的攻击方式并非什么礼数,只是身体特征决定了它们应该如何战斗。它们的确成为了人们赌博的工具,但没有什么“不情愿”,也谈不上遭到利用,因为人类并没有从它们那儿真正剥夺什么。蝎子纯粹是出于本能而厮杀着,观众将它们看作人类,给它们加油,也许这实际上才是尊重。

触发战斗的生肉,现在已经撕成了好几块小碎片,也不再成为两只蝎子当下关注的焦点。斗蝎子鲍西娅看过四五次,已经发觉蝎子的行为并没有多少战略性可言,就像其拉虫的行动一样易于预测。这一点尤其体现在其中一方退到铁笼边缘,蝎尾都让铁条给卡住的情况下,它并不会立刻转移,而是在这尴尬的位置防守好一阵子。决定胜负的只是各自的身体条件和凶狠程度。

观看以强大压制弱小的搏杀,并且从中得到愉悦感,是与圣光信仰相抵触的行为。鲍西娅意外回忆起本尼迪塔斯的话。幼年的她看见咬着老鼠的猫,都会把眼睛遮住,生怕心中对于世界上又少了一只老鼠的欢呼,便是所谓观看以强欺弱而生出的愉悦。她不知道自己从蝎子的争斗中感受到的是否是愉悦。因为没有下注,更对饲养蝎子没兴趣,所以她现在不会给任何一方加油。在加基森和女兽人在铁笼中决斗的时候,周围挤满了观众。有的人支持她,有的人则让女兽人下手再狠一点,这两方都不停大呼小叫。另外还有那么几双眼睛,没有任何激动的情感倾向。她想,现在的自己也许就有着那样的一双眼睛。并非淡漠,而只是在自己并不真正希望参与的娱乐中消磨时光。

随着战况的变化,观众们愈加喧闹。有两个刚刚才下注的高个子挤到鲍西娅面前。她看不见了,有些不愉快,但是不打算再费力气挤进去。她刚转过身,就从突然响起的喊叫声中辨出了胜负:冠军的黑色蝎子胜利了。欢呼,辱骂,忙乱地分发赌金,这一部分她无需参与。一个人进入大厅,通知沙尘暴已经过去了。鲍西娅打算看看外面的情况,朝大门走去。

因为斗蝎的结束,聚集成一群的人分散开来,从她旁边挤过。她朝右侧的一个空档移出去,经过蝎主人“冠军”的身边。片刻之后,她发觉什么东西停在了右臂上;还没完全把头转过去,她便认出了那只刚刚赢得胜利的黑色蝎子,正附着在她的肘关节附近。冰冷且粘腻的触感穿透布料入侵皮肤,蝎子的鳌肢动弹了一下,鲍西娅突然感受到远超面对其拉虫的厌恶和瞬间惊恐。她使劲一甩右臂,把蝎子摔在地上。落地的蝎子摆出作战架势,尾巴再度僵硬地弯起,这促使鲍西娅拔出剑,朝它刺下去。这一连串行动来得太快,是面对突然袭击最直接的反应;当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剑刃已经刺穿了蝎子,它的身下流出青黄色的汁液,尾巴绷紧到极限之后跌落下去。

鲍西娅把剑收回的时候,心跳仍未平复,但四周却安静下来。她朝左右看了看,在一片惊讶或者别扭的似笑非笑中间,只有冠军显露出了愤怒。“你干了什么?”他说,同时朝鲍西娅跨近了一步。她将剑竖起来,阻止他接近,这让场面变得更加紧张。一些原来只是表现出意外的面孔,开始对鲍西娅和冠军之间的局面产生警觉。这并不是简单的冲突——严重损害其他雇佣兵的所有物,是非常危险的行为。鲍西娅回忆着刚才的细节:蝎子爬上自己手臂之前,她眼角的确看见了冠军转向她的方向。按照规矩,在比赛后蝎子应该立刻放回主人的笼子才对,但冠军左手中的笼子却是打开着的。

“这是你自找的。”鲍西娅说。“你把它扔到我身上。”

“笑话。”冠军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向旁人寻求支持。“扔到你身上?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你突然撞上我的笼子,它掉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杀死的是多值钱的玩意?它帮我连赢了六场,谁也拿它没办法。你给我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但我是讲道理的人,没心情和你闹。你要赔偿。这六场,它一共给我赚了五个金币,再加上我捉它养它费的劲,你欠我十个金币。”随后,他朝向旁边的人补充了一句。“就不该把女人放到这地方来。”

“没什么好赔的。你没看好自己的蝎子,我只是自卫。”

“自卫?你在这儿干活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怎么还会怕一只蝎子?如果你是妓女,我看也不会拍一下屁股就大呼小叫的吧。”

鲍西娅没有回应,只是把剑放下来,眼中没有一丝退步。场面有些陷入僵局。冠军显然没有赢得他想象中的支持。他刚刚才赢得一场比赛,他的对手和所有输钱的人并不会急着站在他这边。而且从他似乎早已做好准备的神情来看,除了鲍西娅,还有很多人怀疑这并非单纯的意外。人们几乎已经忘记了地面上蝎子的尸体,在尴尬的沉默中等待局面出现转机。不管怎么说,这场戏他们一定要看到底。

“开口,小妞。”冠军说。“钱不够?我可以考虑,让你用别的东西来付。当然,还先得让我看看你值什么价位。”

与其说这真的是冠军的打算,倒不如说他决定激怒对方来打破僵局。鲍西娅仍然没有回应。她的眼神之中没有畏缩,也完全不显得激动,有一种面对闹剧无动于衷的冷静。相比之下,冠军单方面的不停挑衅变得太过刻意。一些人感觉到这戏演不出什么高潮,开始散去。毕竟对雇佣兵来说,没法很快发展为冲突的争端是无趣的。

冠军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现在的关键已经不是他能不能从鲍西娅那儿占到便宜,而是他能不能保持作为雇佣兵和斗蝎子好手的尊严。这所谓的尊严,就是让他人意识到必须站在他这边。

“你们的脑筋是不是都让虫子吃光了?”他对周围的人说。”这个小妞到这儿来还没多久,你们就容得下她破坏规矩?在这地方,要是偷了别人的东西,至少也要砍掉一只手指。你,还有你们这边几个,都靠我的蝎子赢了钱。现在她随随便便就把替你们赚钱的东西弄死了。是干这行的,那就拿出像样的脾气来。”

“这句话说得不错。”

是巴萨利奥的声音。他走到鲍西娅的前面。人群找到了新的关注理由。

“土生子。”冠军说。“我还以为你会早点儿出来的。这整天和你混在一起的女人闯了祸……”

“先别急着这么说。”巴萨利奥打断了他。“是谁闯祸还不知道。把危险的东西弄到别人身上,可是比偷东西要重得多的罪过。不要急着狡辩是别人撞上你的笼子,我们都知道这没多大可能。”

“你想怎么样?你打算保着这妞儿,对吧?听好,你真想插手,只有一个办法:拿十个金币来。光是为在了女人面前逞英雄就惹上我,要坏了大家的规矩,这还真像是土生子做的事。如果这一次你们真打算硬撑到底,那以后在外面干活的时候,小心后背。我知道有很多兄弟,不打算在这里闹事,但到了外面要维护规矩就方便得多了。”

“你不要这么急着替别人下决定。我想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清楚,阿涅斯根本没有必要赔你十个金币,但这样没法把事情真正了结。不如,我和你赌一场怎么样。如果你输了,这事就当成没发生过,也不要求让你承认是故意把蝎子扔到别人身上。如果你赢了,我会给你十五个金币。”

“她杀死了我的蝎子,这是明摆着的,为什么我要用这件事来和你赌?”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巴萨利奥停顿了一下,提高声音。“你们都听着。现在有两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一是他一直要求不可能得到的赔偿,也就是实际上什么都不能解决。二是以我和他之间的赌局来决定事实……用的赌法是‘十’。其实,我想增加到‘二十’,因为就像他刚才说的一样,要拿出像样的脾气来。”

什么?鲍西娅盯着巴萨利奥。“十”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赌法,而巴萨利奥要将它的危险程度加倍。

人群开始喧闹起来。“上啊,冠军,别忘了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有人说。在这一刻,冠军发现自己先前太过激进的战术失败了。威胁要在战场上暗害对方,远不如巴萨利奥提出的公开决胜负更能吸引人心,哪怕他是土生子。

“巴萨利奥。”鲍西娅使劲拽了一下他的臂膀。“谁让你多事的?我一开始就没必要赔偿,你突然插手,就好象……”

“你该不该赔钱已经不是问题了。他已经盯上你了,不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决掉,以后会更麻烦。放心吧。”

劝说巴萨利奥不会有用;鲍西娅看了看冠军。他也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

10

大厅里很静。巴萨利奥和冠军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以这张桌子为圆心,庄家用沙子画出了一个半径大概为三米的圆形,所有观众都必须留在外面。随后,他分别用黑色布条遮住他们的眼睛,在脑后绑紧了。

桌面上摆着二十个斟满的酒杯。它们才是最引人注目的。庄家的最后一步工作,是随意选出十个酒杯,各自投进一枚白色的薄片。所有观众,尤其是那些对赌局胜负下了注的,尽力追随着他的手部动作,看着那半透明的薄片离开手指,落进酒液里。

那是从一种其拉虫体内提炼出的物质。将它溶进酒里服下,可以品尝到一种特殊的甜味,并且加强酒液给人带来的兴奋感。但是一次摄入过多,会使人中毒。按照这名助手现在的用量——也就是这类赌局常用的量,喝下三杯就会有剧烈的不良反应,五杯则会危及性命。现在巴萨利奥和冠军必须每轮先后挑出一杯酒,喝干净,等待三十秒之后重复这个步骤,直到分出胜负:其中一方倒下,或是认输。通常的规矩是总共十杯酒,其中五杯有毒,而这一次两个数字都加倍了。

就像各类牌戏一样,这样的赌法除了运气,更需要判断力。参赌者在投毒阶段就遮上了眼睛,不清楚哪杯酒有毒,但他能掌握一个关键讯息:由于明确的口味差异,他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喝进了毒酒,并且以此估计对方的情况,以及接下来再次喝到毒酒的几率。在运气和判断力之外,有更关键的要素:愿意将自己的生命逼到什么程度。通常一名参赌者在喝下两杯毒酒之后,如果对手还没倒下或者认输,那他自己往往会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放弃。

这不仅仅是属于两名参赌者的游戏。观众知道投毒的情况,而且也能根据参赌者的面容和神色判断他们的中毒程度。他们不允许说话,并且隔开三米距离,都是为了防止打暗号。他们自然而然地严守这条规则,因为这几乎是两名参赌者之间的生死决斗,在这过程中动手脚严重违反雇佣兵群体的价值观。如果观众有明确的指示行为,庄家可以中止赌局,或者判定其中一方违反规则。但是,这并不等于观众不能施加影响。在场面变得紧张的时候,他们呼吸声的变化,整个人群形成的氛围,对参赌者都是重要的提示。

鲍西娅站在巴萨利奥身后三米之外的地方,并没看清哪些酒杯下了毒,也不想看明白。在赌局提出之后,她就不可能阻止他了,唯一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等这事完了之后就问清楚。他一定是有什么办法……知道自己会赢。

在假设巴萨利奥一定会赢的情况下,鲍西娅清楚自己感情上并不是真的想阻止他。无论起因如何,冠军试图在众人之前侮辱她,这是事实。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巴萨利奥也在场,那他就应当对这事实做出反应。她需要他站在自己这边。

冠军相信自己是个好运的人。做雇佣兵五年,从没有遇上真正的危险,更不用提斗蝎子赢来的称号。这让他懂得把事情往好的方向看。在看到鲍西娅刺死蝎子的时候,他没觉得有多值得惋惜。蝎子可以再抓,但在所有人面前戏弄一下这女人的机会不常见。他甚至相信让她用自身来代替金币的提议会实现——一件并非初次从他脑袋里窜出来的构想。看见巴萨利奥出面的时候,他也相信就算自己一时理亏,到最后所有人眼里看不上的仍然是土生子和那女人。但是当黑布遮上眼睛,他就没法再乐观起来。他能成为“冠军”,是因为他可以很准确地判断自己的蝎子是否处于适合战斗的情况;而且斗蝎开始后,他了解场面上的所有动静和趋势,并因此充满信心。做这些事都需要眼睛。现在,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庄家发话了。第一轮。根据先前掷硬币的结果,冠军先拿一杯酒,然后轮到巴萨利奥。

冠军的手停在中央,然后朝左侧移动,再放下去。刚碰到一个杯子的边缘,他想再次移动,但是意识到不能在一开始就让观众认为他缺乏信心,就拿起这杯酒放在嘴边。庄家宣布轮到巴萨利奥。大概三秒钟之后,庄家再次发令,让两人同时喝掉。在这之后,必须根据规矩把酒杯倒转过来,证明的确喝干了,再将它放下。

冠军使劲用舌头舔上颚和牙齿。没有特殊的味道。五秒钟。十秒钟过去了。喉咙内只有熟悉的酒精烧灼感。三十秒过去了。的确不是毒酒。

“第一轮结束。开始第二轮。”庄家说。这次是巴萨利奥先取酒杯。片刻后,冠军从中间偏右的位置选出自己的酒杯。在喝下去之前,他发现自己非常急切地希望巴萨利奥头两杯都是毒酒。

——他自己的第二杯并不是。观众也没有太大的动静。如果巴萨利奥已经取走两杯毒酒,那么场面不该是这样。也就是说,剩下十六杯之中至少有九杯毒酒。十六比九。十六比九。冠军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第三轮。”

第三杯酒,像刚才一样,用舌头仔细品味……仍然没有……不。有甜味。这味道从舌尖往四处窜,大脑之中突然感受到一阵冲击,并不痛苦,而是让他使劲吸了一口气,这气息似乎使得全身开始膨胀。是……毒药。当然,在过分摄入之前,它是好东西。让冠军很想站起来,让自己膨胀的身体和精神充满整个房间的好东西。他摇了摇头,嘴里吐出一个脏字,才意识到没有控制住自己。看热闹的人一定发觉了。他们发觉我喝了毒酒。土生子呢?土生子怎么样了?

三十秒后,巴萨利奥没有弃权,也就是说他目前喝下的毒酒量还在忍耐范围内。冠军再度试着计算。刚才十六杯之中还有九到十杯,现在三轮过后我喝中了一杯,那么接下来十四杯之中,最多有八杯毒酒,最少则是六杯。七分之四,到七分之三的几率。对我,对土生子就是一样。

第四轮。在把酒喝下去之前,冠军不知道该期盼什么样的结果。他很难掩饰自己的犹豫。那些混蛋都知道了。都知道我已经喝下了一杯。如果土生子真的还没有喝到……

甜味。甜味。不,只是上一次残留下来的味道。又或者是舌头已经不敏感了。不,的确没有。这样的毒酒喝下两杯之后,身体不可能不难受。我并没有经历过,但是看过……大部分人认输就是这时候。他们血管变得突出,发黑。痛苦让他们必须认输。但我没感觉到这程度的痛苦。我还好。还可以继续。不能认输……土生子又如何?二十秒。三十秒过去了。第五轮开始,庄家发话了!土生子没有认输!

第五轮是……第五轮是我先取酒。不要催,混帐,我需要时间。我的动作要慢一些。慢一些。我有时间考虑。目前我只喝了一杯。土生子也许是二杯,或者一,或者三,都有可能……已经消耗的八杯里面,他不可能一杯毒酒都没有取走。现在是第五轮,那么十二杯里面,还有六到八杯。至少二分之一。至少二分之一的机会我会取中。他也是。不能耽搁太久,该喝下去了——

第二杯毒酒进入身体十五秒后,冠军立刻意识到了差别。舒畅的身体膨胀感消失了,变成皮肤仿佛要从内部撕裂。颅骨内如同长出了勾刺,要毁坏他的脑组织。耳朵开始断断续续地听不见东西。

——他们这样就认输了?还不到时候。我是冠军。他们都是废物。废物。我……第六轮。应当是第六轮。不,三十秒还没过。我不能太急。那些人开始吵嚷起来了。安静,都给我安静!我要想明白。该不会是土生子做了什么事,让他们闹起来了?第六轮,也就是说还剩下十二……不,十杯酒。还有一半。桌面上已经变得很空。三十秒到了?第六轮,是谁在说?是庄家?是。他又说了一遍。这么说土生子还是没有认输。最坏的情况,我要想想最坏的情况,他是零,我是二,那么剩下十杯之后还有八……不,不可能。这样就等于是我已经输了。这点难受不算什么,我还能忍。五杯会弄死人,我能忍到四杯。一定不会有问题。土生子至少喝了一杯。不可能是零——

不要再嚷嚷了,你们这些婊子养的!该不会……你们都站在他那边了?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该死的眼罩。酒……下一杯酒在哪?这个位置我拿过。旁边也没有。他拿走了。那这边……有了。找到了。我要把它拿稳。一口喝干。因为这一轮过去之后我就赢了。没有下一轮。土生子,还有那个女人,所有在这儿看着的,所有欠了我钱的家伙,所有碰上我的蝎子就得赔钱的废物,所有打算设局陷害我的人,所有以为冠军会认输,会在土生子面前认输……所有的……

第六轮,冠军喝到了毒酒,但这一次脑子里并没有考虑什么。庄家宣布第七轮开始之前,他就像要从地上拔走什么东西似地取走了下一杯,甚至把桌面上的另一杯撞倒了。他在喝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把杯子从嘴边移开。人们看见他脖子和手背的血管变得突出,仿佛要植入他身体的黑色根茎。他仰起头,颤抖的手再次将杯口送到嘴边。在剩余的液体接触到嘴唇之前,他就倒下了。

“结束。”庄家说。“谁快把他抬出去救一下,别死人了。赌金可以过会儿再算。”

巴萨利奥放下还没来得及喝掉的第七杯酒,摘掉眼前的黑布,站起来。鲍西娅上前拉扯他的一边衣袖,观察他的脸。他的血管也有突出的迹象,但不如冠军严重。

“你没事?”鲍西娅说。“不会没事。跟我到医生那儿去。”

“我还好。”巴萨利奥说。虽然从声音听起来问题不大,但她还是抱住他的一边胳膊,多少支撑着他往门外走。在这过程中,她尽量不看他的脸,也不关心周围的雇佣兵如何望着他们。

在接近门边的时候,鲍西娅注意到了拉霍尔。她经过他的身边。他在看着她,眼神里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嘲讽,只有一种节制的严酷。那天他说出“不值得让你留在这里”的时候,似乎也是类似的神情。鲍西娅有一点儿想和拉霍尔说句话,哪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这么做。

出门之后,走出了十来步,鲍西娅感觉到巴萨利奥靠着自己的身体在变重。

“你喝了多少?”她说。“多少有毒的?快点告诉我。”

巴萨利奥没开口。他艰难地撇撇嘴,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容。他抽出鲍西娅抱着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倒了下去。

11

“还记得我问过你什么吗?”鲍西娅说。

“什么?”仍然躺在病床上的巴萨利奥说。

“喝了多少杯毒酒。”

“我不记得了。”

“还是不愿告诉我?”

“是真不记得。”

巴萨利奥的表情看上去很可信。鲍西娅觉得可以接受这个答案。就算是单纯的醉酒,醒来之后也可能忘记一些事情。关键是她不认为巴萨利奥会用这事和她开玩笑。他没有这个心机。

“你叹什么气?”他看着她说。

“那家伙比你早三分钟倒下去,但是你却比他晚半天才醒过来。”

“没这回事。”

“我才没有骗你。”

“我知道你昨天来过。”

“昨天?”

“是。大概是……昨天下午三点钟。我醒了一阵子,还是觉得很困,就没睁开眼睛,继续睡。快睡过去之前,有一个人进了屋,坐在这旁边。”

“那又不一定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自我贬抑。巴萨利奥似乎没意识到这点。鲍西娅明白他一向是不太注意话语微妙之处的人。如果换了别的男人,说出“你昨天也来看过我”,不免会有暗示的意味,但巴萨利奥的话语里却感觉不出这一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雨水忠实地经历着从天空渗入土壤的过程,它并不关心时时观望着天候的农夫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这让鲍西娅不必觉得尴尬,但也难免有些不满,因为听上去实在别扭。

“我不知道。”她说。

“没了。”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当时你到底有没有事先做过什么计划?”

“我决定和他赌之前还没想过用这个办法。”

“你突然跳出来说要比着喝毒酒,而且还事先一点准备都没有?”

“当然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我知道,我的赢面肯定比较大。”

“给我说清楚。”

“他本来就是一个特别容易冲动的人,再加上他刚刚赢了钱,还为没了一只蝎子发火,这样毒药在他体内生效会更快更明显,我也就更容易察觉他喝下的哪一杯是毒酒。站在三米之外可能感觉不出,但我和他面对面,只要静下心就能很容易感觉到呼吸变化之类的事。”

“知道这个有什么用。他喝了多少毒酒和你喝了多少一点关系没有。”

“怎么没有。他取酒杯的时候,我先凭着声音估计一下位置,轮到自己动手的时候再去确认一下,就能知道他取走的是哪杯酒了。不管我还是他,每次从桌上拿走一杯酒,我都会记住它们的位置和顺序。因为庄家不会让所有毒酒都挤在一块儿,所以玩到后面,两个人都喝了不少之后,可以推测哪杯酒可能是安全的……”

“这算什么办法?毒酒喝得多了,接下来能喝到的可能性当然就变小了,你找个不明白这道理的白痴来看看。”

“不光是这样。他这几个月斗蝎子赢了太多钱,很久都没执行什么要点儿体力的任务了。如果他能够撑下三杯,我没理由不能撑四杯。”

“说那么多都是废话。到最后还不是要靠运气。”

“你才说废话。我和他是在赌博,阿涅斯,你弄明白了赌博是什么意思吗?我只是说我的条件更有利,还有一些尽量让赢面变广的办法。这就像我们出任务一样,你老觉得我做事危险,但和这些家伙作战,你能拿得出绝对安全的办法?知道自己在哪些地方占优势就足够了。”

“这都是歪理。我没说要绝对安全,是尽量安全……”

鲍西娅接下来本想说“这和你的尽量危险不是一回事”,但是察觉到这样纠缠于语义的争吵根本不会有结果,而且还偏离了重点。她皱着眉头望向旁边,降低声调说:“算了。你躺回去。我不是来打扰病人的。”

过了三秒钟后,因为激动而撑起身子的巴萨利奥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

“你有没有想过。”沉默片刻,鲍西娅重新看着他说。“如果你赌输了,会怎么样?”

“我又不会死。”

“当然,我说的也不是这个。那家伙……最初是朝着我来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出于她的立场,不能说明白的东西。如果巴萨利奥不能体会,并不是因为她没有解释清楚,而完全是他一个人的错。再怎么生长在缺乏正常社会结构的地方,他也没有完全不理解某些女性特权的理由。巴萨利奥如何看待这整件事,鲍西娅必须弄明白。这对她很重要。如果他还非要和我争死理……

“输和赢其实都是一样的。”他说。

“为什么?”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俩算是一伙的了。这事发生之前他们就知道,我站出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得更加清楚明白。至于最后是赢还是输,他们不会记得。你到这儿来看我,也是一样。那些人太久没看见土生子和外来人站在一边,就让他们看去。”

“我是外来人,这很重要吗?”

“对我不重要。”

过了一会儿,鲍西娅左手触着巴萨利奥搁在胸膛上的右手,让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俯下身吻他。在这个吻持续的时候,巴萨利奥的右手缓慢地朝右移,将她朝自己拉近。

起身之后,鲍西娅并没有马上睁开眼睛。她低下头,朝着自己的膝盖,再睁开眼睛,慢慢转向他的方向。接吻之后的注视甚至比吻本身更让她颤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特殊的境遇下,她需要一些情感上的缓冲才能迎接他的目光。在越过希利苏斯的风沙之后仍然能看清她的目光。

巴萨利奥抚摸她的头发。“一直都没和你说过。我没见过这样的颜色。”他说。“我想知道它们变长之后的模样。”

“也许你会知道。”

鲍西娅想起一件事情,突然略微笑了出来。她闭紧撇长嘴唇看着他,没有掩饰眼睛附近的笑意,左手把他的右手拉起来摇了摇。

“你笑什么?”

“没。”

“一定出了什么事。”

“我想起一句话。差点对你说出来,不过还是算了。”

“是什么?”

“别问。”

方才接吻结束之后,她回忆起来的是两人接下烧毁哨站的任务那天,巴萨利奥对她说过的话。还行,但没什么经验……是这么说的吧?

“那好,那让我问你一些别的。”他说。

“你问吧。能不能有回答我不管。”

“你不知道哪些杯子里的酒有毒,对吧?”

“废话。否则我也不会问你喝了多少杯。”

“我和那家伙赌着的时候,你都在想些什么。”

“想了很多。”

“那不算回答。”

“比如……我真的不知道。虽然以前听说过,但我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赌法……第一次整个都看过。我不知道怎么弄清楚局势,也看不见你的脸。”

“就这些?”

“也许是。”

鲍西娅确实还想了一些别的东西。她自己也相当意外,还没有准备好和巴萨利奥分享的事物。只不过,她现在还不想离开这房间;停留的时间越长,她就越难以抑制透露的愿望。也许这件事透露出去……她就很难对巴萨利奥再有所保留。毕竟,她从拉霍尔那儿知道了巴萨利奥的不少事,但他对她还是一无所知。

“你还瞒住了别的事情。”他说。“告诉我,阿涅斯。”

当听到这个音节的同时,鲍西娅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压抑,就像含着太多泥沙的水滴忽然溅在太过青嫩的树叶上。她的思维往下一沉,这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故意撇紧隐藏笑容的唇线也放松了。他的手似乎握得太紧了些,因为长期握剑磨出的茧让她产生了手指擦伤的错觉。他的眼神比方才更放松,但同时也更急迫,只是不知怎地在一瞬间就失掉了几分诚意。

“下次再继续吧,巴萨利奥。”她说。“我等会儿要去执行任务,可能明天再回来。希望那时候你已经没事了。”

她把左手抽出,非常明确地拒绝了他手指间的挽留倾向,站起来。“明天见。”她说,然后转身朝门走去。背后没有传来他的声音。

出了屋,关上门。

——明天见!这算什么?

她从来没对他说过这句话。在这一刻突然说出,并不是因为它能表达什么感情,而只是用作它最基本的意思:今天我们的见面就到此为止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门,右手压在身后;两名雇佣兵路过,她连忙站直,把手放在剑柄上。

这不是巴萨利奥的错,她知道。但她还是无法让自己平静。一个简单的音节改变了一切,这让发生不久的吻也突然远离了,像一个她已经忘记自己何时经历过的梦境。

让情况变得更糟的是巴萨利奥最后的问题。严格来讲,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让鲍西娅更加心神不宁,因为它和名字一样,是代表着她重要根源和认知的事物。她离开暴风城好几年,从一开始就抛弃了这两者,但在此刻却初次强烈意识到和它们的真正分离。

关于巴萨利奥说的那几个提高赢面的办法,鲍西娅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从共同完成任务的经验就知道,巴萨利奥不可能完全没有准备就投入到危险中去。他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但是,这不能将当时从心中出发,贯穿她全身的强烈不安减轻分毫。

这不安,和充满罪恶感的恐惧不一样。它显得光明正大,但却让人没有退路,是判决而不是折磨。鲍西娅怎么做,都无法将它压制下去;她看不见巴萨利奥的面部,但能看见敌手的面部,这反而更让她难以忍受。直到赌局终末,巴萨利奥拿掉遮眼布站起的时候,她的心情才终于得到了平抚,而这时候出现在她心中的第一句话是:圣光保佑。

12

这是一个倚着大岩石临时搭建的棚子。身处其中的拉霍尔,一整夜都望着西边远处的沙漠。在他视线的尽头,无数白色的微弱光点从地面泛起,互相挤撞且流通着。那是有着发光器官的其拉虫在聚集。光点之间的黑暗部分有着更多别的同族。它们也许是在做着巢穴的扩建或者迁移。在希利苏斯,只有仅存月光的夜晚才是最好的,因为其他的光源只有两种可能:暮光教徒燃起的火焰,或者其拉虫的生物光。

这样的景象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次。这说明近期其拉虫不会发动大型的进攻。新来的雇佣兵往往充满恐惧,因为他们不知道这片沙漠上的任何规律。拉霍尔知道。他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正因为如此,他打算睡一会儿,因为到明天早上事情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将一块薄毯子折起来,垫在石头的缝隙之上,把后脑靠上去。得坐着睡,因为在野外躺着睡太危险。闭上眼睛之前,他看见脚边的一块石头下面有一件线头似的东西。他伸手把它拽出来。那是小半串项链;银质项链。也许其余的部分断在了石头里面,也许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它的式样表明主人是女性,至少应该属于女性。没有什么原因可以解释它来到了希利苏斯的一块石头下面。拉霍尔将它放回原来的地方。

在私自离开暴风城的那一天,他给未婚妻留下的就是一串项链。他用最精致的词汇,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写成一封告别信,用装着项链的盒子压着。他认为她一定会理解自己的想法。她是一个非常博学的女人,知道个人意识的重要,所以必然会赞同告别信里的一切并且祝福他,而这就是拉霍尔当时所认定的浪漫,以及远比爱情更崇高的感情。他相信真正值得追求的人类之爱是尊严。他实现尊严的重要一步就是从他人规定的人生轨迹里逃脱。

得以进入最好的军校,直到和一位无论容貌和才学都远近闻名的伯爵小姐订婚,拉霍尔不觉得自己曾经努力付出过什么。以最优秀的成绩从学校毕业后他希望上前线,但是父母却将他安排进了暴风要塞皇家卫队。未婚妻的出现很突然,拉霍尔后来通过和她的交流,才知道双方的父母已经就这件事商谈了几个月。在不知不觉间,他就接近了许多人奋斗一辈子也无法接近分毫的未来。他的未婚妻也是一样,自小就为成为一位无可挑剔的贵妇而接受教育。当共同在街上散步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承受着多少嫉妒的目光。

在相识的最初,非要从未婚妻身上找出缺点对拉霍尔来说是件困难的事。随着婚期的临近,拉霍尔却越来越头疼,因为未婚妻已经准备好了拥抱这样的未来,就好象嫁给他本来就是她的理想。从小身边就围绕着仆人,使得她十分缺乏独立生活的技能,但却觉得是理所当然。拉霍尔认为这样是不对的。他对这世界看得也很少,但从瞒着父母偷偷阅读的书本上了解了许多事情。只要在暴风城街头见到一个乞丐,他就不免感受到一阵不安。眼前的人一定活过了五十岁。他曾经有过梦想,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得到更好的生活,并且通过磨练得到他人不曾经拥有的智慧,但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未婚妻对这些人不会看一眼。在不得不经过的时候,她虽然不会直接表达厌恶,但却会轻轻推着身边的拉霍尔,让他走远。

有一天夜里,拉霍尔半躺在沙发上,端详着父亲送给他的黄金怀表。他最近才听说,世界上有一些人以从泥沙中淘金为生;由于收购商的市场控制,花一整天淘出的金子也许只能换来一块面包。他突然生出了强烈的自我厌恶,立刻站起来,连背靠着柔软沙发的感觉也让他心神不宁。他看着卧室里一件又一件昂贵的器具,心中浮现出一些古怪的算式:一位普通的农夫要花多少年才能买下这座烛台,这套酒杯?在这些年月的劳作中他要流多少汗,多少血?随后他意识到,假设一位普通的农夫愿意将这些奢侈物作为购买目标,本身就是荒谬愚蠢的,于是坠入到了更深的危机感之中。他必须离开;否则他觉得自己必然会经历一种漫长的精神死亡。他连夜写下留给未婚妻的信,笔迹有些颤抖,因为那是散发着香气的高级信纸。

离开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将要踏上寻找尊严的旅途。这不仅是他个人的尊严,而是存在于所有受苦受难的人每天的劳作之中,一种像大地以及海洋一样古老的精神。他对自己所属阶级的厌恶达到了顶峰,但是同时也有着今生尚未有过的期待和感动,因为他就要真正开始掌控自己的生命了。那些供养着他可鄙的优渥生活的人,他将带着最诚挚的尊重和悔意投向他们……

旅途中,他杀死了三个抢劫犯。在接下来的小镇,他听说死去的抢劫犯之一是镇长不成器的小儿子。剧烈的恐慌让他的旅程变为了逃亡,但无论留在哪儿都没办法消除他的罪恶感,直到藏身于希利苏斯。

“拉霍尔。”

棚子外传来的声音将拉霍尔唤醒了。他起身,走出去。站在眼前的是冠军。虽然已经苏醒,他并没有完全恢复精力,每天吃不了多少饭,也提不起劲照顾蝎子。

“你睡觉?在放哨的时候?”他朝棚子里看了看,然后说。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那未必,拉霍尔。因为我来了。假如我没有叫醒你,就这样摸进去刺你一刀,你会知道吗?”

“就说你是来做什么吧。我不记得要过后援。”

“你知道,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但我想你还得再给我一些赔偿。为这意外事件。”

“意外?我没看出什么意外。你非要给那女人不好看,惹得土生子出面了,这都是自找的。”

“为什么偏偏跳过了最关键的事,你心虚?我最能干架的蝎子死了,这才是意外,我不可能遇上这事都还缩着脑袋。如果不是你让我把它扔到那女人身上,这一连串倒霉事都不会让我碰着。五个金币甚至都值不回我的蝎子。”

“假如玛尔利斯交给你一个任务,让你去侦察暮光营地,但你非要杀进去,最后害死了自己。你觉得玛尔利斯该不该为你的愚蠢负责?”

“我说的是你。你这个恶心的小人……这算什么,要借别人的手让那女人出丑?难道是你看不惯土生子抢走了她?你是个疯子,拉霍尔,我真的不关心你的脑袋怎么想。再给我五个金币,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它已经结束了。土生子赢,你输。”

“五个金币就了结,否则我会让要塞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不要忘记了,接下这个恶心委托的人是你自己。”

“那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攒够了足够的钱,马上就要离开这鬼地方。但你已经在这干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认识你,记得你。你是这里资历最老,但却是最可笑的人。那个要靠别人的手,才敢去惹一个女人的拉霍尔……”

“你这么说就错了。我倒不是害怕所有人都知道。”

“我明白,我明白。关键是那两个人,对吧?不过这又有什么不同?嘿嘿,竟然嫉妒那个土生子……我听说养大他的人是你的朋友,对不对?这小子一点儿也看不上你这个长辈,实在没什么好奇怪的。”

“好吧,冠军。我付钱给你。不过你要记住,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是因为更重要的事情,才让你这么做。一些凭你的蝎子脑袋没办法理解的聪明事儿。你要承认这一点,我就给你五个金币。”

“无所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也只是要应得的赔偿,没打算让你低头。我们也算认识一段时间了,金币拿过来,就好聚好散。反正我在这呆不了多久了,何苦记住一个没机会报的仇?”

“那就好。”

拉霍尔拔出剑。冠军刚把手放在斧柄上,就给砍掉了脑袋。

说只是要求让冠军把蝎子扔到阿涅斯身上,没有别的意思,的确是谎话。拉霍尔多多少少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别的事。

他想看阿涅斯的反应。这个出身阶层显然不平凡的女人,到底能将自身的冒险坚持到什么时候,他很感兴趣。他也想知道巴萨利奥会有什么反应。没有什么能比公开的侮辱行为更能揭示受辱者的内心。他看着巴萨利奥长大,这是亡友何塞的养子第一次抛开土生子习惯于自我孤立的情势,为外来人出面,这让拉霍尔同时感到新奇和欣慰。但是另一方面,这也使他不快,因为巴萨利奥和阿涅斯之间的联系比他想象中要紧密,这预示着阿涅斯近期之内都不会有离开希利苏斯的念头。

你应该离开。越快越好。你仍然保存着同情心。当年我发誓一定要找到的普遍尊严,只不过是将普遍的同情心化为行动的能力而已。苦难并不一定会催生它,反而可能会消磨它;至少希利苏斯就是一个不停使之消磨的地方。在这沙漠上的二十多年,让我最终成为了空谈家,然后就是现在,看这个倒霉的人。我利用然后杀死他,完全没有什么罪恶感可言。我本希望这点小把戏就能让你离开的。

在黯淡的月光下,尸体的血渗入沙子;每有一粒沙变成红色,拉霍尔就又多了一个留在希利苏斯的理由。

13

鲍西娅进入玛尔利斯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巴萨利奥已经站在其中了。通常玛尔利斯需要和雇佣兵单独说话,总是在例会上直接点名,而这一次却是私下让士兵通知鲍西娅。这情形以及巴萨利奥的在场,让她觉得将要发生不简单的事情。那次充满意外的会面已经过去了三天,而这是她真正再次见到巴萨利奥。他恢复得很不错,已经看不出病卧好几天的迹象;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对她笑笑,她也用平静的笑容回应。毕竟这是在玛尔利斯的办公室里,鲍西娅不想让那件事情太过影响自己当前的表现,但还是不由得设想呆会儿两人一同出去之后该怎么办。站在他身边,略微侧过头部,从低垂目光的角落瞥见那天抚摸过自己的手臂;从亲密的回忆中浮起的喜悦感让鲍西娅产生了搂住并倚靠这手臂的冲动,为了掩饰这冲动她连忙站直身子,望向玛尔利斯。不过,她太低估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暗夜精灵对人类感情的体察力——他皱起眉头看着她,同时用两指手指弹了弹手里捏着的文件,有点儿像老师敲桌子警告学生集中精神。鲍西娅经历了片刻的尴尬,但并没有不愉快。至少那天由于名字引起的积郁,完全没有在此刻控制她的心情。

“长话短说,我没必要解释为什么要把你们俩同时叫过来。”玛尔利斯开口了。“前些天和你们一起闹事的,叫做冠军的家伙,失踪了。什么蝎子,喝毒酒的赌局,到底谁对谁错,这我不关心。我只是想知道单就失踪这件事,你们有没有想说的。”

“我现在才第一次听说。”鲍西娅说完,望向巴萨利奥。“今天早上有人跟我提过。”巴萨利奥说。“那些还欠着他赌金的人倒高兴了。”

“听好,我没有暗示你们做过什么事。在估计的失踪时刻里,阿涅斯,你还在出任务。巴萨利奥,你刚从病床上起来没多久,一直没有出过要塞。我想问的是之前的事。在闹矛盾之前,你们俩和他有没有什么接触?对他这个人了解得如何?”

鲍西娅回答,对冠军斗蝎子之外的事一无所知。巴萨利奥知道得稍微多一些,但也十分有限,因为冠军属于非常不愿意和土生子接触的那一类人。

“假如他是主动失踪,你们能不能揣测一下原因?”

不能,她说。他也是一样。

“我相信。因为他失踪前,最后有较近接触的人就是你们俩,所以我必须问问话,就算不期待有什么实际结果。实话告诉你们,在调查他个人物件的时候,发现了几张暮光密文信。按照规矩,所有雇佣兵不得私藏和暮光教徒有关的任何东西。如果非要留着些什么,一定要向我报备。所以他要么是坏了这个规矩,要么实际上是暮光教徒安插进来的人。既然知道了这些,你们多少回忆一下,比如说关于暮光教徒,他说过或者做过什么。”

“这半年除了斗蝎,我没听他说过别的。你应该去找找那些和他关系更好,比如因着他的蝎子赢了不少钱的人。”巴萨利奥说。

玛尔利斯点了点头,望向鲍西娅。“你呢,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五秒钟过去了,鲍西娅在考虑着,什么都没有说。

“看来是没有了。”

“我能不能问一下,那些信件里大概是什么内容?”她说。

“这有关系吗?”

“大概有。”

“那么……这点就是奇怪的地方。假如信里说的是和军事有关的东西,或者表明他在和教徒通信,那肯定是间谍行为了。但那只是一些没多少实际意义的信件,提到的是这些疯子的日常生活安排之类的,还有一些私信,总之是对我们完全没用的东西。当然,还没有翻译完毕,因为他们最近又修改了不少词语的排列方式。”

“也许他是想把这些信带出去卖掉。”她说。

“卖掉?这对暮光教徒之外的人来说就是废纸一堆,能卖给谁?”

“作为军人,您一直只是专注于清剿暮光教徒,但是在外界有人对他们有别的兴趣。比如一些宗教学者,暮光密文信对他们的研究是非常重要的资料,尤其是那些包括私人信息的信件,他们愿意出高价收购。”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我猜想这些钱多得没处花的学者大多聚集在大城市。”

“的确是。他们不可能到这些危险的地方来收购的。”

“好吧,阿涅斯,这有些说服力。但不管怎么讲,接下来一段时间还是得加强对暮光教徒的防范。刚才这些话,尤其是你说的有人愿意收购这废纸,都不要透露出去,明白了吧?那就好。还有一件事,我正在计划一次针对西边佐拉虫巢的大规模进攻,需要你们这些人和我的士兵良好合作。因为事情十分重要,将会影响整个希利苏斯的战局,我不会公开招募,而是选择一些我看中的人参与进来。你们俩在我的考虑名单之中,所以做好心理准备,这会是最困难但报酬也最丰厚的任务,不过我不会强求任何人接受。你们可以离开了。”

两人刚走向屋门,玛尔利斯又开口了。“等等,阿涅斯,你留下来。巴萨利奥先出去。”

鲍西娅转过身,虽然没有看巴萨利奥,但是感觉他在自己背后停留了一下才离开。她站回原来的位置,等待玛尔利斯开口。

玛尔利斯把刚才一直捏在手里的文件放下,眼神变得更沉静且深刻。暗夜精灵经由时间沉淀出一种特殊的洞察力,而真正掌控这洞察力的人并不会傲视一切,而是不放弃对细微之物的不停关注。鲍西娅知道他在关注着她。

“你应该是来自于暴风城,而且受过很好的教育。别担心,我不会追究任何雇佣兵的过去,这多少也是你们愿意到希利苏斯来的原因。怎么样,你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一份好工作吗?”

“我不知道。但我应该还会留一段时间。”

“我很少对其他人这么说……我拥有的是一份很糟糕的工作。我们的种族曾经在其拉虫面前遭到惨重的损失,我是为这些损失做出补救的人,但并非所有人——且不提哪个种族——都能正确理解我的工作。他们只看见虫子成片成片死去,然后以更猛烈的势头冲回来。我眼里看见的希望,很多人看不见。你能看见吗?”

“我不知道。我对整个战场的局势不了解。”

“这不是我要说的。希望是……一种积极的生命力。我的种族有很长的生命,但生命越长,就越难让每一刻都保持着积极。在最坏的情况下,这在某些人身上只不过是一个漫长的衰败过程。从我的立场来说,这句话也许有些虚伪,但正是从你们之中的一些人身上,我才能真正感受到能够成为希望的生命力。”

“您当然可以这么说。我们的生命很短,所以一旦有痛苦的事,对我们来说就持续得更长久。”

“看,我事先已经提过这可能显得虚伪,结果你还是不顺气了。不过你一定理解我的意思。在我眼里,在希利苏斯生长起来的人,就代表着这样的生命力。对待雇佣兵,我必须不偏不倚,不能试图去控制你们的价值观,但我非常看重巴萨利奥。他能成长到如此,实在太不容易,而基于你们俩的状况……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阿涅斯。我刚才所说的大规模进攻,巴萨利奥必然是会同意参与的。而我希望你也能够答应下来,站在他身边。”

鲍西娅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生出信任有多困难,而你们俩人之间的信任是很珍贵的。在你之前,他几乎没有真正和任何人合作过。说到这里,我难免又要表现一些虚伪的道德了。我把你们看作希望,但如果不战斗,这希望也就不能体现,哪怕我并不真心希望你们共同涉险。然而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巴萨利奥必然会参加,所以……这仍然不是强求或者请求,而是希望你能这么做。不管发生什么,有你在他身边,都会好得多。你不用回答我。如果愿意的话,现在去和他好好谈谈。你可以出去了。”

鲍西娅离开了办公室。她需要一些时间消化刚才的内容。也许暗夜精灵太过深刻的洞察,实在容易让凡琐之事带上沉重的含义。她并没有考虑到这么多。她只是来到了希利苏斯,再怎么讨厌虫子但还是得努力适应,而且正为某些事情烦恼。

还说不是强求,这比强求要可恶得多了……

她抬起头,看见巴萨利奥站在几步之外望着他。

“你在等我?”她走上前说。

“是。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他不准我说出去。”

“那行。”

“就这样?你就不问了?”

“他不是不准你说出去吗?”

“算了。”

她往前走。

“等一下。”

他在后面拉住了她的手。她没有回头。

“你这两天故意避着我?”巴萨利奥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巴萨利奥说到这里的时候,鲍西娅感觉到自己又有听见某一串音节的趋势。她转过身,使劲将他朝自己拉近,然后用右手肘弯钩住他的后颈,嘴唇凑近他的耳朵。

“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叫我鲍西娅。”她的右手加了一点儿劲。“记住,这是我的名字。”

14

部队前往佐拉虫巢的一天夜里,鲍西娅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不远处的士兵营地。一名随军牧师将圣光信徒集合起来,进行战斗前的布道,并且主持祈祷。他大概五十来岁,言辞激昂却神情疲乏,不时抬起的双手仿佛因为难以承担自己言辞的重量而颤抖。他选择了强调圣光使人坚定的祷词,意在激起士兵们的勇气和斗志,但在他自身虚弱气质的影响下,效果免不了多少转化成面对险境的抚慰。接受布道的士兵有的能领会并且顺从牧师的意图,面容凝重但不过分紧张,有的看上去过于悲观,而有的——根据举止,鲍西娅判断个别士兵其实并非圣光信徒,而只不过是想凑个热闹,赢得一些信心而已。

在微弱的月光,和位置安排得不大稳妥的篝火照耀下,眼前这一幕从远处看来并没有什么神圣感,仿佛牧师在传播的并非圣光,而是一种希利苏斯所独有,从白色的沙土和虫的骸骨之间生出来,略显绝望的宗教。无论如何,这景象之中仍然有吸引鲍西娅继续看下去的特质;将它和自己过去经历的宗教仪式相比较,是很有趣的事。当人们身处的是教堂,而不是广阔沙漠的时候,仪式自然而然也就多了一些神圣的意味;也许对强调个人内心的圣光来说,自然景象确实没有成为神圣的资格。

一阵冷风吹来,鲍西娅双手交叉着在臂膀上搓了搓。片刻之后,她感觉到一双手把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她有些疑惑,因为这种一言不发的含蓄关怀并不是巴萨利奥会做的事,不过还是自然地握住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接下来一瞬间,她就立刻把手拿开,站起来,转过身。

“请原谅我的无礼,小姐。我自认有一颗坚强的心,但是不承想,您在寒风中的微颤却使它变得无比脆弱。为了……”

“拿去。”鲍西娅扒下那件衣服,右手抓着推给拉霍尔。“还有闭嘴。”

拉霍尔笑了好几声。“看看你这表情。其实我是真心的。”他说。“当然,我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很好笑吗?”

“当然不,是我不对。”拉霍尔举起左手,从尾指到拇指慢慢地顺序朝中心握紧。“这是好几年来我感受到的最有味的触摸。也许对我的年龄来说有些温柔得过头了。”

“我看你也快开心够了。我很尴尬,得了吧。”

“我倒不是真地想让你尴尬。那么,你们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睡过了?”

“没有。”她朝身后看了看快结束的仪式,再回头,避开拉霍尔的眼睛。“再说,关你什么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听上去有多恶心。刚刚还说什么寒风,心碎……”

“我只是很忠实地再现某类人常常经历的心理过程而已。比如一个贵族少爷发现心上人早就有了别人,碍于面子他必须礼貌回应,但是私下里谁知道他都骂了些什么话。”

“快要到目的地了,你还在开恶劣的玩笑,想这种无聊的东西。看来这一次我们麻烦大了。”

拉霍尔是这次行动中雇佣兵人类分队的队长。鲍西娅听说他不止一次深入过佐拉虫巢。

“我有我的准备办法,你也有你的。”他抬起头,朝士兵营地里的仪式地点示意。“你想参与的话,不用急。牧师会到雇佣兵这边走一趟。”

“我不想。”

“那你在这看些什么?”

鲍西娅预料到拉霍尔又在试图挖自己的底细,就不再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不该来的。”拉霍尔在她背后说。她不打算弄清楚他指的是希利苏斯,还是这次行动。

鲍西娅回到巴萨利奥选择的休息地点,靠着他坐下,握住他的左手。是这只才对。他们背后是岩壁,雇佣兵营地中央的篝火让他们的身体周围染上黯淡的黄色。

这附近有不少雇佣兵能看见他们俩,她没觉得有什么好回避的。毕竟在这里,回避就等于胆怯,胆怯预示着失去尊重。哪怕不是为了这些雇佣兵的规矩,她也不在乎,实际上还更倾向于让别人知道她握着谁的手。

在这一段日子里,鲍西娅觉得巴萨利奥的生活变化要比她更大。他现在很少和别的土生子在一起了,而这并不仅仅是时间上的原因。鲍西娅能感觉到,对自己亲近巴萨利奥表现出明确厌烦的人,大多都是土生子,哪怕他们没有胆量直接表达这一点。玛尔利斯强调看重巴萨利奥,但并没有提到土生子整个群体,看来是有理由的。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选择接受自己遭到的歧视,哪怕是个人生活之中积极的部分,也慢慢自行异化为符合歧视的标准。作为雇佣兵的巴萨利奥几乎是唯一不受这一点约束的土生子。现在,鲍西娅就发现,远处有一名管理军粮的土生子看着他们。他紧抱膝盖,蜷缩的脖子转向这边,尽量遮住鼻子以下的部分。鲍西娅直视向那个方向,他立刻就把眼神避开了。她知道这其中存在更原始的嫉妒——土生子很难有机会接触女人。鲍西娅觉得不大自在;她应对不自在的唯一办法就是证明自己行为的正当性,至于这正当性是否成立,只有她自己才有资格裁判。

“鲍西娅,你该回帐篷里睡着了。再过三个小时还要赶路。”巴萨利奥说。

“不,我就这么睡。你别动。”她倚着他的肩膀,把腿缩起来,稍微调整了一下臀部的位置,闭上眼睛。

“睡这怎么能行。”

“别动。”

她感觉他在自己额头上吻了一下,就没有再动了。


每次看见小型的其拉虫巢穴,鲍西娅都免不了恶心一番,但面积远远超过塞纳里奥要塞的佐拉虫巢是另一回事。她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恶心,恐慌,倒不如说是沉默且持续不断的震颤。

在无云的天空下,入口外围四处突起的高大尖锐物体发出金黄色的光芒,巢穴紫色的光滑内壁螺旋向下,从肉眼无法看见的底部传出持续的低沉轰鸣。它太巨大,对周围环境入侵太深了,以至于不像是其拉虫对这片沙漠的折磨,而更像是希利苏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的一只眼睛。刚看见它的时候,鲍西娅就以为眼前是沙漠中的特殊景观,在怔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明白这是目的地。附近有少数其拉虫在游荡,这并不能预示要塞军队将要遇见什么。

这次作战的目的是尽量清剿巢穴中的其拉虫,尤其是母虫,并且用炸药或者其他方式封闭部分通道。这些年来,它的面积并没有持续扩大,玛尔利斯认为这是其拉虫的一个生态发展极限。如果能让它失去主要功效,哪怕只是短期,那么将对更长期的作战计划起到决定性影响。

雇佣兵人类分队的职责是消灭巢穴某个深部区域的其拉虫,为应当放置炸药的地方清场,并且搜索正在向外扩展的支道。鲍西娅看了看站在雇佣兵部队前方的拉霍尔。他的神情比她想象中要严峻。

在能够进入巢穴之前,他们需要和大部队共同对付出口附近的其拉虫。对于敌人的到来,其拉虫的行为似乎表露出一种傲慢;队伍在离巢穴一百米左右的山坡上停留,应当已经进入了它们的视觉范围,但它们并没有摆出警觉姿势,而是继续运送食物,或者进行其他无法理解的工作。

指挥官玛尔利斯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进行了最后的作战动员。身处后方的雇佣兵队伍很难听清什么。也许这并不是他们所需要的东西,但鲍西娅发觉自己很希望弄清楚玛尔利斯说话的脉络。

她没有得到这个机会。部队前进了。在最前方的人开始战斗的时候,关于这些虫子拥有集体意识的说法再次得到了验证;短短几分钟内,就有数倍于地面已有数量的其拉虫从洞口涌了出来。

当一批虫子开始袭击雇佣兵人类分队的时候,鲍西娅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参与过大规模的战斗了。她仍然在因脚底感受到的震颤而惊愕,心中不合时宜地升起了好奇心,仿佛她现在只是漂浮在空气中的战局观察者。直到看见前方一名战士身体变成两半的时候,她才猛然拾起了警觉。一只外型类似毒蜂的其拉虫朝她疾飞过来,头部前方的尖刺可以轻易将她贯穿。她握紧了剑,摆好迎击架势,但这只是以地面敌人作为目标而生出的反应。

“趴下。”她听到身后传来这声音;这时候已经产生了尖刺就要接触到她头部的感觉。她立刻趴下,一阵疾风几乎贴着背脊而过。她回过头,看见拉霍尔避过飞虫,同时一剑砍下了它的一边虫翼。它跌落在地,另一些战士将它收拾了。

“你想死是不是?”拉霍尔高声对她说。“搞清楚你在哪里。没有想明白的话就给我后退。”

鲍西娅站了起来。这时候,她才发觉自从战斗开始,她都没有看见巴萨利奥。她知道这不是寻找他的时候。玛尔利斯让她“站在他身边”,她不能曲解这句话的意思。

15

致命的攻击从左侧发出。致命的攻击在它行经的轨迹上重复着创造死亡的过程。大树在砍伐中倒下,血液慢慢从手腕流尽,暴雨中的泥沙滑下沙坡,它们制造的噪音在虫巢深处得到共鸣;其拉虫的肢体和剑刃的交错,成为同时吞没并且倾吐这些共鸣的漩涡。战斗成为一个遥远的词汇,士兵们要用生命来赢得战斗的权利;在这之前,他们所能做而且必须做的是挣扎。它切断了一个人的脖颈。它咬住了另一个人的腹部。这些人在挣扎中失败,倒下,虫巢生体结构的微光将他们的血映照成铁灰色。

鲍西娅躲过了这来自左侧的袭击;她和这只其拉虫很接近,并且从它的眼球中感受到了恼怒。它有朝前猛撞的势头;鲍西娅闪向右侧,先斩下了它的一只前爪,再把剑刺进它的大脑。她已经熟悉了面对这些突击型其拉虫的作战方法。它们对前方的冲击力很强,甚至经常将防守者的武器和防具弹飞,但是因为关节活动幅度的限制,无法迅速对侧面和背后的攻击做出反应。只要找到机会砍掉一只前爪,它们的威胁性就会大大降低。

再合适的作战办法,能缓解的疲劳总是有限的。鲍西娅双手握住剑柄拔出的时候差点滑倒,就像一个小孩子要尽力拿动长度超过自己身高的东西,却失去平衡。她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歇了一会儿气,随后好不容易在左手衣袖上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用它抹抹脸,再站起来。这是在紧附着虫巢内壁的“过道”上。她抬起头,从远处的入口朝外观望,时间已接近黄昏;在入夜之前,他们必须结束主要战斗。实际上,对于负责清剿虫巢上部的队伍来说,战斗已经快结束了。他们开始设置炸药,少部分人朝地面撤退。鲍西娅身处战斗区域的最下层,虽然虫巢仍然在向下螺旋,但那已经是队伍无法进入的太过狭窄且黑暗的部位。

一片破裂的虫翼从上方飘落下来,鲍西娅不再观望,退到旁边,拿出水袋喝了一口。她有机会,也有资格休息一会儿。这片区域已经比较安静,不再有成批的其拉虫涌出,他们只剩下少量藏在暗处的其拉虫需要对付。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巢穴中层,雇佣兵人类分队必须脱离大部队继续往下深入的时候。他们常常需要使用侏儒工匠提供的照明器具,战斗的困难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未知;他们不知道这从未涉足的深渊到底有什么。传说地底深处潜伏着身高超过十米,像人一样双足直立行走的其拉虫人,这可能性随着空间的愈加狭窄而消失了,但他们的确遇上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敌人。它们并不强大,但是却使得许多人感到沮丧——并不是作为只需要酬劳的雇佣兵,而是作为有尊严的战士,他们不愿意认为自己对多年以来的敌手仍然一无所知。

所有能克服这沮丧,将挣扎转化为战斗的人,都站在这里了。鲍西娅估计分队大概损失了二分之一的人。这一定非常不准确,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将他们视为一个集体。她看着地上的几具尸体,试图回想巴萨利奥和冠军赌博的时候,他们是否在场,又站在哪个位置……越是歇得久,她就越没法阻止这些将自己引向感伤的想象,而虫巢也并不是一个适合回忆的地方。腐臭的气息和幻影朝脑海中的人和物渐渐渗透。

在前方不远处,巴萨利奥从一个低头才能进入的窄道之中穿出,并没有在其中经历战斗的迹象。附近的战况缓解之后,他独自逐一检查这些两人进去就太过碍事的支道,看看是否还有敌人潜伏,又或者是否有还未发现的主要虫穴。他望向鲍西娅,看看她身边的其拉虫尸体,然后上前来。

“你还好吧?”他说。

“不好。”

“应该很快就可以回去。”

“不知道。”

他抬起左手,用掌底抹掉她右眼旁边沾上的一点虫血。她皱起眉头,脑袋朝后移。

“别碰我。”

“这只手是干净的。”

“臭死了。”

他一定又以为我生气了。 看着巴萨利奥的表情,鲍西娅这么想。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她心里不平静,不高兴,但这和生气是另外一回事,但巴萨利奥也许还不懂得在恰当的时候要给她一定的空间。替她擦掉污渍的举动是私密的,而在现在的环境下一切私密行为都会受到污染。

玛尔利斯所说的“站在他身边”,她做到了。从刚刚进入巢穴开始,他俩就一直停留在能够互相救助的范围内。随着战斗的进展,她开始怀疑这是否有必要,因为巴萨利奥有时显得太过危险的个体行为在集体行动中得到了保护,她从未见他战斗得如此顺利,连带着让她面临的险境也大大减少了。她还回想起来,这支分队是玛尔利斯精心选择的,身边其他人体现出来的实力——她第一次有机会看见——使得她拿不准自己是否真有资格入选。这不平稳的心境在深入巢穴底部之后得到缓解,因为事实是很多人没能活下来,而她有机会看到战斗结束的临近。如今烦扰着她的,是别人也许会认为她在战场上太过依赖于他,这和玛尔利斯强调的互相信任不是一回事。她不想成为单纯受保护的人,也不想在战斗未完全结束的时候,靠他擦去脸上的污渍。并非不乐意,是没到时候。

“我只是……这个地方实在太讨厌了。”为了不让他产生过深的误解,她说。“真希望可以快点儿回去。”

这句话一出口,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抚慰。回去。回塞纳里奥要塞。什么时候那个地方也变成值得向往的了?这几年来她数次重复这样的过程:怀着因未知产生戒备到达一个新的处所,又在离开之后开始怀念,但只有两个地方真正让她产生归属感。她曾经非常深入当地一户人家生活的塞拉摩,以及这儿。真要回去了,她必然还是会因为嘈杂和缺水而烦恼不已,但在这一刻它却是吸引人的。能够留住她的不是什么地方特征,而是人。管别人怎么看,我在这次战斗里做了了不起的事,那就是和他一起活了下来。我要和他一起回去。 巴萨利奥的表情变得稍微轻松了;她知道他正在理解自己的意思。

“都别歇着。”站在数米之外的拉霍尔对周围所有人说。“刚才突然出现了一批虫子,也许还有漏掉了的洞穴入口。来四个人跟上我到那边走一趟,剩下的把这附近再搜索一遍。别忘了我们光是爬回上面也需要不少时间,谁再磨蹭就得留这洞里过夜。”

就像鲍西娅预料中一样,巴萨利奥第一个朝拉霍尔走去。她随后跟上。拉霍尔朝他们俩的方向看看,再另外伸手点了两个雇佣兵。自从进入虫巢后,他几乎变了一个人,显露出真正符合他年龄的成熟持重。鲍西娅难以想象他就是前一天夜里那样厚着脸皮戏弄她的人。因此引起的好奇心,促使鲍西娅一直尽量注意着拉霍尔和巴萨利奥的关系。他们俩互相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巴萨利奥很遵从拉霍尔作为队长的指示,而他执行这些指示的过程中有着竞争的意图。不习惯下命令的巴萨利奥自然不适合做队长,但是他通过行动表达:没有他的执行力,拉霍尔的命令在实践中就只能是空谈。巴萨利奥的行动常常会超出拉霍尔指示的范围,比如有一次接到严守某个通道的命令,他会尽快解决自己的战斗,然后去插手别的活儿。现在,要不是正先后经过一条极狭窄的过道,巴萨利奥几乎要走到拉霍尔前面去。

“前面没路了。”跟在鲍西娅身后的另一名雇佣兵说。她看见拉霍尔的前方是一道暗红色的墙。拉霍尔用手碰碰这东西,拔出剑,刺进去,再划开;这只是幕布一般厚的障碍而已。他们继续前进。

虫巢内狭窄的走道总是让鲍西娅不安。巢穴本身发出的生体光芒,加上两边墙壁上的粘腻物质,这让她觉得自己身处在巨大生物的内脏之中——也许实际上就是。经过那障碍物之后没多久,他们真正来到了道路的尽头。在尽头的左边,出现了另一个入口,他们还不能直接看见其中有什么。

“你们等等。”拉霍尔说完,伸出手掌示意跟随者停住,独自接近那入口。当他把上半身探进去的时候,巴萨利奥有些耐不住也要上前,鲍西娅不得不拉住他。“别急。”她说。他没答话,仍然保持着随时往前的势头。

大概十秒钟后,拉霍尔抽回身子,看看最接近的巴萨利奥,再看看鲍西娅。“你们俩回去。”他说。

“什么?”巴萨利奥说着,很快挣脱了鲍西娅的手。

“回去。没什么好看的。你,”拉霍尔指着鲍西娅,“拉着他回去。快。”

凭着对拉霍尔队长身份的信任,鲍西娅想再次拉住巴萨利奥,但手刚放在他肩膀上就给甩开了。她没弄懂巴萨利奥非要和拉霍尔争胜的原因,她知道的只是此刻的巴萨利奥对这命令产生了莫大的抵触。他像要撞开拉霍尔一样挤到入口旁边,然后朝里走。

“该死的。”拉霍尔说完,紧随巴萨利奥。这是鲍西娅第一次从他的语气中听到真正的焦虑。他刚才特别强调的是让她“拉着他回去”,也就是说他真正想阻止的人只有巴萨利奥。没有选择,鲍西娅只能快步跟着钻进那入口。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角落和墙壁高处都散发出比通道上更明亮的黄色或紫色生体光芒,它们连同四壁的精细纹路,显露出一种诡异的美感,就像经过人手精心布置。巴萨利奥就站在身边,鲍西娅转向他,但是在中途注意力就让别的东西所吸引了。

在起初,她以为那只是巨大虫卵一般的突起物,属于人类难以理解其用途的虫巢结构。她很快就理解了。这些卵状物由各种固态和薄膜状的物体交织而成,透过它们,可以看见其中的一具具人的躯体。鲍西娅听见左侧上方传来人的缓慢呼吸声;巴萨利奥和拉霍尔都站在右边,另外两名雇佣兵还没进来,她隐约感觉出那边有什么,但由于大脑的停滞和刺痛,她没办法把头转过去看看。

16

月光僵硬地披挂在虫巢入口的尖牙状突起物上。夜风掠过深黑的洞口,俯视着仍然留在其中的少部分士兵,把附近的虫肢碎屑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卷走。沙漠中的任何声响,都让战斗过后的一切人和物更深地陷入疲惫的寂静。队伍还不能离开;他们至少必须等到第二天早上,协助侏儒工匠对巢穴中的主要道路实施爆破封闭。

鲍西娅坐在地上,看了看远处摆放死者的场地。不能说都是尸体,因为有一些只是难以辩认的断裂部分。这些残肢碎肉将堆积起来就地烧掉。在希利苏斯,弃置或者直接埋下尸体是个忌讳,因为这等于是喂养其拉虫。在这里没有所谓的下葬,而将尸体运到希利苏斯以外的地方处理也是不现实的。相对于在沙漠中化成灰,能够回到要塞的焚化炉是一种优待——独自享用火葬,要好过和不知属于谁的肉皮一同在火焰中消失。现在仍然留在虫巢中的士兵,多半就是为了收集死者肢体。他们扛着完整的尸首,或者用布袋装着一堆残肢攀上洞口。由于夜色的遮蔽,手里的死者部位就像是他们自己身体的延展;他们成了一个个从疯狂的咽喉里爬出来的怪物。

巴萨利奥躺在鲍西娅身边,仍然没有醒。光线黯淡,她看不清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多少痛苦。鲍西娅总是想知道,一个人意外昏迷的时候如果没有做梦,那这算不算得上临时的死亡。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失去意识,更无法估计什么时候会醒来……一个人将睡觉看作乐事的关键原因之一,就是他知道自己会在某一时刻醒过来,而且精神状况会比睡前要好。她不希望巴萨利奥正在经历临时的死亡,但也不希望他做梦,因为几乎可以肯定那将是噩梦。

她并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在她因为那些遭到禁锢,生死难辩的人而呼吸困难的时候,巴萨利奥突然冲上前,朝着最近的卵形物砍下去。他砍断了那粗壮脉络一般的组织,但是其中的人并没有跌落下来。鲍西娅看见,卵形物内部生长出血管状的灰白色软管,刺入卵中人身体的好几处位置。“人”已经不那么像一个人;表面没有毛发,极度瘦弱,皮肤变得透明,甚至能看见红色的肌肉。右脚膝盖以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并没有留下染血的伤口,而更像遭到溶解。但他仍然活着——鲍西娅能看见他灰白色软泥一般的鼻孔在开合,听见嘶哑的气体流通声从中传出。

巴萨利奥抬头看着这个人,眼神中透露出让鲍西娅害怕的极度紧张和激动,就像疲劳至极的水手无望地盯着正要折断的桅杆。他后退了几步,随后冲到旁边,割开了另一个卵。其中什么都没有——不,鲍西娅看明白了,有的只是勉强连在一起的头骨和胸腔。巴萨利奥非常含糊地说了什么,然后使劲把剑朝下挥,动作失控得就像要砍掉自己的一条腿。鲍西娅拿出勇气准备上前,但是拉霍尔拦住了她。你别去,他说。他会伤到自己的,她说。就在这时候,巴萨利奥站在第三个卵形物之前,双手握紧剑柄刺下去,就像要把障碍和其中的人一同刺穿。剑行到半途的时候失去了力量,插在卵形物下方,而巴萨利奥也随之倒了下去。鲍西娅连忙上前,把他翻过身来,看见他紧闭双眼,额头的血管很明显地突出,所幸身上没有受伤。拉霍尔命令一名雇佣兵背上失去意识的巴萨利奥,吩咐鲍西娅陪着出洞口。

这一连串事发生得太过突然,鲍西娅忘记将巴萨利奥脱手的剑一同带上来了。她开始回想那些卵形物之中几乎完全失去个体特征,只剩下基本形状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看见他们使得巴萨利奥失去控制,然后激动以至于晕倒。她并不担心他的身体健康,但心中却存在着一种更急促的焦虑。

夜风将开始焚烧尸体的气味吹了过来;鲍西娅感到一阵恶心,而这不适感因为对那些人形的回想而加重了。她遮住鼻子,想把巴萨利奥移到别的地方去,又不知会不会弄醒他。片刻后,风改变了朝向,她抬起头,想养一会儿精神,只是一闭眼大脑中就传来刺痛。灰白色,仿佛处于胃袋之中,肉体溶解而形成的瘤状物——

“喂。拿着。”

拉霍尔的声音。他刚刚从洞口上来。他将巴萨利奥的剑递出。鲍西娅抬头看看他,接过剑,搁在身边两块岩石的夹缝里。拉霍尔没有离开,她朝着地面闭上眼睛,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怎么回事?”鲍西娅重新看着拉霍尔。

“我当时就跟你说过,把他拉走。”

“办不到。”

“你就不能变通一下?撒撒娇,说不敢进去什么的……”

“别扯了。你在回避我的问题。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才让我把他带走。”

“我当然不知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还在我面前逞了一整天的英雄,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你不想让他看见里面的东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怎么样,该不会觉得这小子在你眼里不那么像男人了?”

“别再躲躲藏藏了行不行。你想保护他,这有多明显,但连在我面前承认一下都做不到。你才是不像男人。”

“对希利苏斯最老牌的雇佣兵说这句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是不是聋了?”她站起来。“我说,你不要躲躲藏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鲍西娅觉得自己也许真的会激怒拉霍尔。她从他眼里看见了疲惫。也许作为队长,他现在比任何还活着的雇佣兵都更需要休息。除了疲惫之外,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体现他真实年龄的特征,比如面部的皱纹,脖颈略显松弛的皮肤。她发觉,只要一有机会,拉霍尔就会抿紧嘴唇,掩饰那一道会显露出牙床的豁口。和她一样,拉霍尔也一直在隐藏些什么,只是他经历得更多,为遮蔽真实而付出的精力也成倍的多。回忆起他刻意使用夸张贵族语气的模样,鲍西娅突然有些难过,因为那就和现在回避问题的行为一样,都是掩饰自我的挣扎而已。

“跟我来。”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鲍西娅又看了看身边仍然躺着的巴萨利奥。“就让他睡这,不会有事。”他补充,转身走开。鲍西娅跟上去。

他们来到了一处岩壁的下方,周围没有其他人。鲍西娅朝来时的方向回望了一下;从这里看不见巴萨利奥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别老是摆出这幅模样。”拉霍尔说。“说,你想知道什么。”

鲍西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连忙提出问题。

“那里面的……人……都怎么了?”

“这一直都没有定论。它们是不怕吃死肉和腐肉的,所以这应当不只是为了储存食物,也没必要让这么十一二个人占掉一整个房间。这种现象只有在大型虫巢的内部才能看到,这么多年以来我只见过三次。你也看见插进他们身体的那些管子了,也许这是在输送或者取走什么东西……说不定这些大型虫巢本身就是一只我们没办法看明白的其拉虫,而那就是它填饱肚子的方式。它不喜欢吃死掉的东西,所以就让他们活着。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他们真的还活着吗?虽然有呼吸,但是……”

“你希望他们进去那玩意的一瞬间就死掉了,因为这样反而比较好,是吧?可惜,他们的确还会活一段时间。至于要这样活多久,过得开不开心,与我们无关。”

“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你的小情人就是证据。很难接受?这是事实。他曾经在那玩意里面呆过。准确地说……他和生养他的女人。他运气很好,活到了现在,那女人没有。”

鲍西娅睁大眼睛盯着右边岩壁上的一个斑点,左手遮住鼻翼之下的部位。在弄明白这句话的一瞬间,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像脱落的船锚突然撞击在海底的岩石上。一些最令人难受的联想从大脑中浮起,她必须尽快压制它们。

“这是……怎么发生的……?”

“二十五年以前的事了,当然那时候我还不在这里,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说的话。”

“告诉我。我想知道。”

“你应该还记得,我说过留在希利苏斯的土生子有两种。一种是暮光教徒扔掉的,另一种是雇佣兵扔掉的。生下巴萨利奥的女人也是雇佣兵,但她没有扔下他。她在这里把他养到三岁,然后打算两人一起到别的地方去。他们跟上了离开希利苏斯的队伍,半途遭到其拉虫袭击。知道这些也该够了吧?”

“继续说。”

“有人要组织队伍去找他们。当然不光是为了这两人,同行的其他人也需要救助。最后,就是在你今天看见的这种地方找到了他们俩。女人已经死了,在她身边另一个笼子里的巴萨利奥还活着。他只受了一些轻伤……当然我是指外伤。”

鲍西娅不由得反复思考这里的“死”。今天她看见,一个已经只留下基本人形的人还能呼吸,但拉霍尔明确强调了巴萨利奥母亲的“死”。她回忆起巴萨利奥割开的第二个卵形物之中的东西:没有血肉的头骨和胸腔。那不仅是死,而是死之后的状态。在一个无法估计的时间段里,巴萨利奥在卵状物中遭到禁锢,而在他身边……

“不管怎么样,他得救了。接下来快三年,他都没有说一句话。今天应该是从那之后,他第一次看见这些玩意。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这些往事并非拉霍尔亲眼所见,鲍西娅相信这一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她说。

“像你现在一样。听来的。”

“就是因为这些,所以你……”

“我可不愿意那小子看见之后脑子发热,搞出什么乱子来。虽然没想到他竟然会激动成这样,但这至少算不上坏事。”

鲍西娅回想着拉霍尔是如何立即让她制止巴萨利奥进入房间,以及他随后体现出的焦虑。这样看来,他的行为显得很奇怪。他在这么多年后依据着听说来的东西保护巴萨利奥。之所以奇怪,实际上也是因为拉霍尔本人的不诚实;在刚才的叙述中,他就像只是在讲述一个用来下酒的故事,但毫无疑问,这些事实对他自己来说也必然有特殊的力量。

17

鲍西娅想起了一个名字。她对这答案非常确定,没必要作出疑问。

“是那个叫何塞的人。何塞嘱托你保护他。”她说。“我也向其他人打听过。据说你和他是朋友。”

鲍西娅理所当然地等待拉霍尔回应。她很熟悉的嘲讽神情慢慢爬回他的面部。

“你还在等什么?回去看着巴萨利奥就是,说不定这一小会儿还真的会有人把他给偷走。我已经告诉你事情的原因,你再问下去那可不是关心他,而变成只是想讲闲话了。”

他已经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鲍西娅确实不想再逼问下去。拉霍尔曾经很快就接近了她的底细,但最后还是给她留下了隐藏自我的机会,现在她也应当以同样的行动来回报。她准备离开,朝后退了两步;在还没转身的时候,拉霍尔开口了。

“我厌透了照顾这丝毫不领情的混小子。你不会真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吧?”

鲍西娅摇了摇头。

“好好考虑一下,把他带走。我不保证他一定会听你的话,毕竟那得看你们俩,不过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会试试看。你以后怎么办?”

“我?这个问题也太奇怪了。管你自己的事,最多再管管他。好歹我也是长辈……”

这句话没能说完;拉霍尔望向鲍西娅的背后。她转过身。巴萨利奥朝这边走来。他皱着眉头,步伐显得有一些散乱。接近她之后,他的眼神缓和了,却又在望向拉霍尔的时候变得紧张起来——甚至显露出一些敌意。

“巴萨利奥,作为队长,我命令你把这女人拉走。她缠得我实在够烦。”

“我没有……”鲍西娅说到一半噎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打算否定什么。

“怎么,脑袋还没清醒?”拉霍尔继续说。“我还有事要做。你们俩就找个僻静的地方分享一下活着从里面出来的喜悦吧。”

“我很清醒。”巴萨利奥说。“我也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你真是面子丢尽,在战场的深处闹出这种差错。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不要有下一次。当然,这话是替玛尔利斯,也替我们的阿涅斯小姐说的。”

拉霍尔的语气和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他丝毫不在意这显然会激化巴萨利奥的敌意。

“为什么当时你要阻止我进去?”巴萨利奥说。

“看看你进去之后的表现就知道。我的判断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阿涅斯。她太惯着你了,不愿意和你的抗命行为唱反调……”

又为了回避问题把矛头对准我! 鲍西娅产生了强烈的言辞回击的冲动,但在她找出词儿之前,巴萨利奥抢先了。

“这和她无关。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不应该做什么。”

“你需要,太需要了。别忘记,我是队长。实际上在回到要塞之前,一直都是。我命令你们俩现在从我眼前消失。”

“我会看见什么,和你没有关系。”

“不要在这里,在我面前闹小孩子脾气。我算是做了一整天的保姆,得找玛尔利斯至少加个三成的酬劳。”

“别管他。”鲍西娅拉住巴萨利奥的一边手臂说道。巴萨利奥没有抽出手,但身子又朝前一步,离拉霍尔更近了。

“你想怎么样?”拉霍尔说。“在自己的女人面前丢了丑,就想找我麻烦来讨回一点面子?”

“别再说了!你……”鲍西娅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她发觉拉霍尔的人格几乎是自我破坏性的,这不体现在战斗方面,而体现在用粗鲁或者侮辱性的言语来模糊自己的真实意图,同时让交流的对方产生误解。她相信拉霍尔也隐藏着赢得信任的意愿,否则他刚才就不会说出那些往事,但不知何种原因,这意愿在面对巴萨利奥的时候就重新深埋进去。

“这副窝囊样,要是让何塞看见了……”

主动提到何塞,让拉霍尔的自我破坏展现得更彻底。鲍西娅心想,巴萨利奥应该是知道何塞嘱托过让拉霍尔照顾他,但不愿意接受。那只拉着巴萨利奥的手,有些失去力气;她渐渐感觉到在这不该发生的冲突之中,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

“你没有资格说他的名字。”巴萨利奥说。

“要是平常,你可以用这句话来吓唬吓唬我,不过今天就行不通了。你在战场里晕倒,还落下了他留给你的剑,亏得我把它带上来。怎么,你没察觉?也难怪,我想你突然就发疯了,肯定不会记得。如果我是何塞,现在该怎么教训你这小子……?”

“我最后说一次,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他。”

虽然没有摆出作战的架势,巴萨利奥已经让剑尖朝向拉霍尔的方向。拉霍尔拔出武器,将指着自己的剑刃劈向侧面。在巴萨利奥反击之前,拉霍尔做了一个动作:把刀刃调转成刀背。

接下来的数分钟,鲍西娅只能在旁边看着。从两人使用的力度和速度来看,这本应是足以致命的战斗,但他们从未带着恨意攻向对手的要害,而只是以让对方处于下风,以及击落武器为目的。从一开始拉霍尔就处于守势,在剑刃交错之间显示出少见的冷静。巴萨利奥的攻击动作很大,仿佛他仍然在和体型超过人类的其拉虫战斗,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起初,鲍西娅因为自己无法插手而难堪,又不能高声叫喊引起太多人注意。渐渐的,她明白了这一幕是巴萨利奥和拉霍尔共同的选择。他们并非为她而战,她自然没有插手的理由。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两个人能尽快停下来。出于她还不理解的原因,巴萨利奥拒绝拉霍尔的保护,而拉霍尔则以侮辱性的话语顺应着巴萨利奥的抗拒。

拉霍尔坚持着防守,哪怕有明显的进攻机会也不夺取。鲍西娅一度认为这是因为嘲讽的心态使得拉霍尔不愿意出全力,直到她察觉了简单的事实:无论技术还是体力,他都明显比不上巴萨利奥。哪怕巴萨利奥挥剑的距离更长,其攻击速度仍然超过拉霍尔。坚守是唯一的选择。如果这是意图杀死对方的实战,拉霍尔没办法坚持一半的时间。也许这仅仅是年龄的问题。

鲍西娅不相信拉霍尔不了解两人的实力差距。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要激怒巴萨利奥,就像一定要通过这样做,来达成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目的。

巴萨利奥将拉霍尔逼退得背靠岩壁,斩下最后一剑;从鲍西娅的角度看来,这就像是要真正砍进拉霍尔的脖颈和锁骨之间。最后,剑尖落在了岩石上,而剑身停在拉霍尔的右肩上方。

“把剑扔掉。”巴萨利奥说。

“你已经赢了。”

“扔掉。”

巴萨利奥的剑慢慢朝下压。拉霍尔抛下手中的武器。

天空中云层的飘动,使得这块岩壁下方几乎已经照不到月光。鲍西娅知道自己不能靠得太近,但是只能大体看见两人的身体轮廓,让她十分不安。

“看见那些玩意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拉霍尔继续说。

“与你无关。”

“换了我,三岁的事情……可没办法记住。我看,你也不想记起来,只是没办法控制住。何塞说过,你的记忆力……”

这句话没有说完。鲍西娅猜测,一定是巴萨利奥再次把剑往下压,打断了拉霍尔。无论自己的立场有多尴尬,她都只能走近。她不能眼看着场面继续失控。

“你还是认为,杀死何塞的人是我。”拉霍尔说。

“他不会自杀的。”

“这就是事实。他杀了生下他的两个暮光教徒,然后自杀。”

“我不信。”

“你最好相信,巴萨利奥。当时你只有十二岁。你没法知道所有大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天夜里,你去了关押着那两人的牢房。这不是什么秘密。”

“我替何塞打开了门,因为他说想和他们见面。一开始我在外面等着。等我冲进去之后,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这就是事实。”

“为什么他一死你就藏起来,好几天不出现?”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放屁。没人知道你去了哪。这是我第几次让你说实话?”

“实话……你希望我现在告诉你?”

“说。”

“先把剑放下来。我想你也快过足瘾了。”

“不行。”

鲍西娅上前,毫不犹豫地抓住巴萨利奥执剑的手臂,将它掰开。立场不再重要,她认定巴萨利奥在做一件错误的事。她的干涉多少唤醒了他。他看看她,垂下手臂,朝后退了两步。

拉霍尔左手在肩膀上抹了抹,鲍西娅和巴萨利奥都能闻到一些血腥味。

“后来那几天,我私自离开要塞,是为了给他的骨灰下葬。没错,我把他埋在一个地方了。”

“在哪里?沙漠中是不能……”

“有一片没有其拉虫的地带,想来你还没去过。从这往西北的水晶谷。”

巴萨利奥沉默着。没有否认或者抗议。

“我赶进牢房的时候,何塞已经杀了两人,正要对自己动手。他明白这是非常不光彩的死。他最后告诉我,要让你在别人眼里尽快脱离和他的关系。你看,我没有做到……你非要把这应该销毁的虫骨剑偷出来给自己用。我不能鼓励你这种做法,因为我亲眼看见他如何自我了结,必须尊重他的意愿。当然,我自己也钻了他遗言的空子,因为他没说不能给他造个坟墓。”

“但是这已经过去十六年了。你应该告诉我。”

“看看你对我的态度,混帐小子。光凭这,我就不该告诉你。本来给他造坟也是我自作主张的事。我可不像何塞那么好心。十六年来你一直把我当成敌人。”

鲍西娅回想起初遇拉霍尔之后,她和巴萨利奥之间的对话。你和他是朋友?——大概正好相反吧。

“带我去见他。”巴萨利奥说。

“这就是你请求别人的办法?”拉霍尔看了看鲍西娅,再望向巴萨利奥。“也罢。我看,期限快到了。我也很久没有到水晶谷跑一趟。我们暂且脱队,绕个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鲍西娅不希望会显得太自大,但她模糊地觉得,拉霍尔愿意说出这些话,与她先前表明愿意将巴萨利奥带出希利苏斯有关。

18

起初,鲍西娅认为自己不应当跟随拉霍尔和巴萨利奥前往水晶谷。“你也一起去。”立刻看出她疑虑的拉霍尔这么说。他们脱离队伍,绕到西北边的一条小径。

在鲍西娅关于希利苏斯的全部记忆里,短暂的水晶谷之行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首先这是因为完全不像处于希利苏斯的地貌。处处充满青蓝色的石头,阳光因为薄淡的雾气而不再那么耀眼,空气中没有一丝虫壳或者鲜血的气味。据说这是因为当地受着另一种神灵的影响,使得其拉虫和崇拜古神的暮光教徒都无法涉足。第二个原因,她在此行中实际上是一名局外人。拉霍尔希望她做一个见证者,并且在这重要的时刻陪伴巴萨利奥,但这最终只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旅程,而不是她的。

拉霍尔在掩埋着何塞骨灰盒的地方,利用一块扁平石头做了墓碑。墓碑上刻了组成这名字的四个字母,除此之外别无一物。但是,它至少安静地留在了这里,带着一个名字。在希利苏斯死去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机会。

第一眼见到这墓碑的时候,鲍西娅认为它看上去正在经历非常长久的孤寂,独自立在毫无人迹的山谷中——人活着的时候是群居者,死去之后应当也是。后来经过拉霍尔指示,她才知道水晶谷之中至少还有十来座类似的坟墓。拉霍尔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说,从未遇见过探望其他死者的人。鲍西娅心想,一定有不少人在将他者掩埋此地之后,自身却消失在希利苏斯的黄沙之中。她很快明白了,水晶谷的墓群是希利苏斯隐藏得最深,最不容打扰的秘密。

何塞就是将三岁的巴萨利奥从巢穴里救出来的人,随后便照顾着他,直到他十二岁。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自杀。巴萨利奥大概九岁的时候,拉霍尔到达希利苏斯,与何塞成为朋友。鲍西娅了解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她当然有着更大的好奇心,但也明白不应该做太多的挖掘。十六年前在希利苏斯自杀而死的土生子雇佣兵,对巴萨利奥和拉霍尔都产生了莫大的影响,关于何塞的事实,知道这些就足够了。哪怕是在最互相关心的人之间,也不是所有故事都需要分享。

在鲍西娅更熟悉的世界里,探望死者需要留下花束。那是在一个花朵能成长起来,能代表着美丽以及生命力的地方。希利苏斯,没有可以承担这意义的象征物,所以只要有生者的到场就足够了。她和拉霍尔退后一些,让巴萨利奥独自行使着迟到了十六年的探望。他没有说什么;他的眼中没有消沉或是哀伤,只有向着记忆深处,带着奇特振奋光芒的注视。虽然没有多少根据,鲍西娅的确觉得让十二岁的巴萨利奥到这里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与之同时,她小心地观察着拉霍尔。此刻的他像是另外一个人:平静且疲惫,但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满意,甚至可说是自豪。鲍西娅相信,这是来到希利苏斯之前的拉霍尔,从积累了十数年的黄沙之上现出足迹,得到了说出一句话的机会。这个过程是艰难的,在实现的一瞬间却又显得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这之后过了一个月,鲍西娅才渐渐明白拉霍尔所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意思。玛尔利斯准备在南部的甲虫之墙附近建立重要哨站,需要一些人长期留驻。拉霍尔报了名。鲍西娅和巴萨利奥再也没有见过他。道别,当然是没有的。他就这样随着玛尔利斯的命令突然消失了,连同他嘲讽身边所有事物的神情,刻意拼凑的艳俗贵族式长句,唇边永远无法愈合的那道丑陋伤痕。

甲虫之墙,希利苏斯的最边远的地区。在它重新开启之前,一个人是没法再走得更远了。拉霍尔要在艾泽拉斯找一个地点隐藏自己,他只能做到这里为止。鲍西娅相信,“拉霍尔”必然也是一个假名——世界上的某处一定存在着记得他是谁的人;在他刚刚离开的时候,无比担忧而又困惑的人。但到了这地步,他已经完全成了拉霍尔,希利苏斯资历最老的雇佣兵。这名字将一直追随着他,在失去生命后成为人们记得他的方式——如果的确会有人记住他的话。对雇佣兵来说,这是一种幸运。何塞拥有这样的幸运……拉霍尔也会有,因为鲍西娅明白,至少有两个人会记得他。


有一天下午,鲍西娅和巴萨利奥在完成任务回到要塞的路上,看见三个正规士兵,围绕着一名濒死的军官。伤者失掉了一只手,半张脸烂成一团,从喉咙深处发出让人强烈体会到临死苦痛之残酷的声音。救助是不可能的,士兵们只能安静地等待他咽气。除了肉体痛苦,伤者还经历着另外一种折磨,真正让士兵们因为帮不上忙而懊悔的折磨。

经历了佐拉虫巢的战斗之后,鲍西娅对死亡反而更为敏感。士兵们无奈的神情,驱使她拉着巴萨利奥,走到这些人旁边。

“要帮忙吗?”她说。

“你们走开。”一个显然对雇佣兵没多大好感的士兵说。“没什么好看的。”

“带他来……我要……见见他。”濒死者朝着天空——两只眼睛都严重受损,右手紧紧抓着另一个士兵的膝盖。“我必须……圣光啊,我……”

“他要见谁?”巴萨利奥说。

“没听见我说的话?走开。”

“等一等。”另一名士兵对两人说。“你们从哪边来?在这附近有没有看见牧师?他想得到最后的祈祷。”

“牧师?没见着。”巴萨利奥说。

问话的士兵望着地面,摇了摇头。先前态度不好的士兵带着鄙夷,最后看了他俩一眼。

“走吧。”巴萨利奥对鲍西娅说。

一说完,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看。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让她回到刚才的地方,对士兵们说:“让我来。我知道全部的临终祷词。”

“别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他的时间不多了,再这样下去……”

“也罢。就让她试试看。”先前问话的士兵劝服同伴。“毕竟……”他暗示其他人,伤者的眼睛已不派用场了。

一直表示反感的士兵皱着眉头转过身,走到好几米外的地方站着。

鲍西娅跪在伤者身边,握住他剩余的右手,伏下身子,离那残缺不全的耳朵近一些。此刻,她并不觉得伤者的脸可怕。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从何来的这冲动;自称“知道全部的临终悼词”,其实也只是脱口而出——上一次的诵读已经是好几年之前了。不管怎么样,她必须进行第一个步骤。

“请告诉我,你叫什么?”

按照教义,只有说出真正的名字,祷词才会具有意义。伤者念出并且重复了一个音节;声音微弱而痛苦,但她听得清楚明白。她把它记下了。一个真正的名字,从生到死。没有遭到遗弃,始终行使着神圣职责的名字。在名字之外,最好还要知道垂死者的年龄,部分经历,以此组织出最合适的临终祷词;但是在当前的情况下,只有名字也就够了。

临终祷词,是她最初记下的圣典内容之一。那时候她只有六岁,其中大量词汇的死亡联想让她不安,但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本尼迪塔斯说,只有懂得抚慰死者,引导灵魂的重要性,才能真正理解圣光的尊严是什么。现在,她不是为本尼迪塔斯的教导而做这件事,因为她早已弃教,眼下这样做严格来说是对圣光的侮辱。但她喜欢尊严这个词。垂死者希望得到祷告,这是他最后的尊严。陪伴着他的士兵们也并不在意鲍西娅是否穿着白色和金色的长袍。他们只是想尽量减少他人的临死痛苦。这也是他们的尊严。

大概三分钟后,军官断气了。鲍西娅站起来。蹲着的士兵抬起头,用好奇而又困惑的眼神看着她。“谢谢。”他说。而她把脸移开,回到巴萨利奥身边。她不希望他问些什么;他也没有问。身后,她听见一个士兵哭了。

我做得还行。也许一小部分用词不太标准……

两人继续往要塞走。片刻之后,巴萨利奥停下,皱眉头看着鲍西娅,然后伸出右手,擦了擦她的眼睛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她流了一些泪,却不清楚这是怎么来的。如果想哭的话,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和鼻子,但这两个部分都没有不适感。从离开塞拉摩开始,鲍西娅就再也没有因为风沙和疼痛之外的原因流过泪。她用自己的手去擦,结果把伤者——现在是死者——的血液弄到了脸上。左眼下方,连着同侧的鼻翼和脸颊,带上了三道鲜红的印记。

“你太不小心了。”巴萨利奥说。他从水袋里倒出一些水,给她擦脸。

“你这样真是浪费。”她说,但没有阻止他。

19

前些天,一名雇佣兵服毒自杀了。鲍西娅大体记得,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行为比较规矩,虽然谈不上很有实力,但好歹也参与了清剿佐拉虫巢。他留下遗书,请求将他攒下的钱匿名寄到卡利姆多西海岸的某个地址。他似乎没有朋友可以托付,玛尔利斯便吩咐下属处理了这件事。

刚到达要塞的一年内,鲍西娅从雇佣兵群体之中感受到的主要情绪是狂热;毕竟,他们选择在艾泽拉斯最危险的地方以刀剑经营生活。而如今,尤其是佐拉虫巢的战斗之后,她明白许多人的狂热表象之下都深埋着焦虑和困惑,就像火源附近的第一撮灰烬。高风险的生活方式只有伴随着高回报才能吸引人们继续——回报不应当只是物质方面的。投身于希利苏斯,和雇佣兵职业需求的关键矛盾之处,就是无论杀死了多少虫子和暮光教徒,在外界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谁。他们不断需求着并且辛苦挣来的战士荣誉,一跨出塞纳里奥要塞,就会让沙漠给吞吃一空。在外界,一名雇佣兵有机会得到广泛敬佩,并且逐渐扩展影响力,但在希利苏斯,摆在他们面前的更接近于无尽的苦行。生活习惯的巨大力量,以及实际条件的困难,又使得他们难以轻易离开。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他们当然会互相这么问。鲍西娅听过的回答包括:出去之后还得重新打拼。还差一笔钱要攒。在好好整治某个看不顺眼的人之前哪能走掉,免得像一个逃兵。有的时候,他们只是扔下一句脏话,就好象这是一个无比荒唐且侮辱人的问题。从未有人问过鲍西娅,她想这显然是因为她还没有在这儿度过足够的时间。存在着一道看不见的准绳:准绳上方,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下方,继续老实呆着,确保你变得像我们一样,对这个问题无法做出回答。

——好好考虑一下,把他带走。——我会试试看。实际上,自从拉霍尔消失之后,鲍西娅还没有真正考虑过劝服巴萨利奥一同离开的问题。她怀疑,那些促使其他人长久留在这里的力量,也正从海底深处渐渐爬向她的大脑。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提出这件事。她反复地问自己,离开之后该到哪去,不久之后就发觉这只是类同伪善的谨慎——本就已经习惯了流浪,更何况从环境上来讲,希利苏斯是最不值得怀念的地方。渐渐的,她将关键问题替换为:离开之后,我们会怎么样。这听起来不确定性更强,更模糊,更深入……也就更便于在那看不见的力量完全控制她之前,给她打进足够的麻醉剂。

如果拉霍尔还在的话。如果他在,看见她长久未有行动,必然会毫无保留地嘲弄她,让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种对“如果”的设想同样也是麻醉剂的成分而已。正因为鲍西娅太过了解自己的意识,未有具体行动的事实才让她感受到更大的压力。她回想过去每次离开一处地点之时的心理过程,希望找到那促使她立刻行动的绝对推进力,但却徒劳无功。希利苏斯白得刺眼的沙粒和过于宽广的天空,正在逐渐截断或者混淆她的记忆。

——如果要从这围堵之中逃脱,今天也许是个好机会,因为希利苏斯下起了雨。每年极度短暂而不稳定的雨季之中,这片沙漠的一致性面临着微弱的改变。每一粒灰色的雨珠,都试图以自身的碎裂来震动那些顽固的沙子。雨季往往也是其拉虫较为沉寂的时节,对佐拉虫巢的破坏使得这一状况更加明确。虫群之柱顶峰的黑色环状带,在今天也缩小了许多。至于暮光教徒,则没法在雨中进行他们最热衷的供奉古神的仪式。眼前的一切,是希利苏斯的单色木刻,所有的危险和躁动仍然存在,但是限制在了一个较为内敛和冷静的空间之中。

夜里,鲍西娅置身于要塞外的一处雨棚下,抬头看了看顶上的帆布。她想象着细雨突然变得暴烈起来,在棚顶打出连续不断的声响,而外面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再也看不见远近的沙丘。小时候遇到下暴雨,她会将所处屋子的大门打开,然后躲在角落,看着一片一片的雨滴如何逐渐让木门染上青灰色。

巴萨利奥坐在她左边。

“你最近做事小心多了。”她说。

“我有吗?”

“我还以为你昨天一定会把那个接头的暮光教徒抓回来。”

“他停下来的位置太显眼了。可能是诱饵。”

“那周围藏不了敌人啊。”

“玛尔利斯没让我们抓人。我可不想让他找理由扣我酬金。”

“反正你的钱除了拿去赌掉,也没多大用途。”

“是啊。”

在引发这个话题的时候,鲍西娅就有生气的心理预期了;巴萨利奥这句完全不顾她暗示的单纯回答使预期成为现实。她知道自己生气的根源谈不上正当,便用手托着脸颊,遮住别扭的表情,从一小半藏在手掌里的嘴唇念出音节。

“反正拉霍尔已经不在了。你也用不着再做给谁看。”

到目前为止,鲍西娅还没有和巴萨利奥谈过拉霍尔的事。她一直都忍不住猜测巴萨利奥在这方面的想法,也明白自己迟早会忍不住说出来。她很矛盾:不用过于担心巴萨利奥的安全是很好,但免不了心里生出一点不平衡——拉霍尔已经不在了,但他在巴萨利奥的人格方面仍然施加着超过她的影响;而她自己,也总是因为拉霍尔警示他们离开的话语而心神不宁。她没有转过头,眼角窥见巴萨利奥正看向她这边。过了好几秒他都没说话。鲍西娅有些耐不住沉默,偏过眼珠子,仍然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让视线落在他的肩膀上。

巴萨利奥挺直背脊,把她遮住脸颊的手移开,使她不得不看着自己。

“以前我是一个人,怎样都没有关系,但是现在不一样。鲍西娅,现在我有你了。我不能总是让你紧张。”

鲍西娅明白,如果说她真心认为巴萨利奥的改变完全是因为拉霍尔,那将是一个谎言。她只是需要他亲口说出来。如果换了一个男人,这句话很可能只不过是顺应她意思的男女游戏手段,但既然对方是巴萨利奥,那一定就是真心实意的——那些太过单纯,没有经过精心选择的词句依然存在。

“这叫什么话?就算是你一个人,也不能说怎样都没关系。活着是很重要的,活着。”停顿之后,她继续说。“幸好你活到了让我遇着你。”

他们吻了一会儿。分开之后,他说:“去过水晶谷……见到何塞之后,我想了很多事。以前没想过的事。”

“比如说?”

巴萨利奥沉思了几秒钟,像是在尽力寻找合适的词汇。

“你去过很多地方,是吧。”

“算得上是。我不会一个一个说给你听的。”

“随便讲讲。”

“我不想。”

“它们全都很不一样?”

“有时候是……还有的时候我觉得哪都一样。”

“为什么?”

“别问了。我不知道。”

鲍西娅的确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先前那句话。对于自己多年来的流浪,她是有一些自豪的;但她毕竟不是苦行者,没法以开阔的心态去迎接旅途中的苦难。目前遇见的一切她都挺过来了,这并不等于她怀念这些经历。如果每个地方都留不住我,它们不也都是一样的吗?——她不能鼓励自己这样去想,因为这会永久抵消她的自豪感。

“会有不一样的。”巴萨利奥说。“如果我陪着你再走一遍。”

鲍西娅看着他。她直觉地认为,自己其实早就在期待他说出这句话,而这和巴萨利奥选择的具体词汇无关。

“你是说……你想和我离开这里?”她说。

“我带你走。”

这时候,鲍西娅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了。分析自己的心境,判断巴萨利奥的意志,为两人做出决定,这一切都需要太多的自信;她需要巴萨利奥的自信来分担。何塞和拉霍尔的意志让巴萨利奥成长,同时也让他精神上归属于希利苏斯。她不能强行剥夺巴萨利奥的精神归属。必须是巴萨利奥主动选择她,才能完全消除她的顾虑。

“好大的口气。”她说。“到时候还得我来给你带路。”

“用不着。应该到哪去,我会弄明白的。”

“如果你不弄明白的话……”

巴萨利奥抱住鲍西娅,吻她。过了一会儿之后,她低垂着眼睛说:“你先前说什么……已经有我了?”

“不是吗?”

“当然不。”她侧过身子,右膝从巴萨利奥的大腿上缓慢滑过,跨坐在他的腰上,搂住他的后颈。“你想……要我吗?”她吻了他一次,继续说。“说给我听。”

巴萨利奥开口了。之后,鲍西娅又说了一句话。他们互相说了对方想听到的,以及自己想说的东西。声音很轻,轻到无法传出顶棚边缘挂下的第一道雨帘,但同时又很响亮,足以让对方听清音节之后的所有愿望和痛苦。在做出第一步行动之后,鲍西娅很快变得远比自己想象中要紧张得多;后来,巴萨利奥将自己的衣服垫在地上,让她躺下。

这些年来,她依靠着意志,让身体做过了许多在暴风城时从未想象会去做的事,而现在则是通过巴萨利奥的触摸和探索来认识这身体的另一面。这温柔,脆弱,敏感的一面,自然是从少女时期就隐藏在她的皮肤下了,如今在多年流浪之后获得了更丰富的生命力。作为土生子的巴萨利奥,则是希利苏斯这片死者沙漠上的生命象征,她没有理由不和他分享各自所拥有的一切。她感觉出来,这是巴萨利奥的第一次,所以她很小心地应对着预料中的些许鲁钝和尴尬,让他能自然地感受到这个事实:她是属于他的。

清晨之前,雨停了。鲍西娅从巴萨利奥的胸膛上抬起头;她看见视线范围内雨棚的两根立柱——表面闪现出雨珠的反光——连同棚顶的黑色边缘形成了平衡而又崇高的角度,仿佛它们能共同撑起希利苏斯在稀有降雨之后的天空。她仍然记得圣光大教堂那些宏伟的纯白柱廊,而自从开始流浪之后,她终于初次看见了同样的东西。无论圣光大教堂,还是希利苏斯,她都在其中生活过,都将最终离开。

20

三天之后,鲍西娅和巴萨利奥来到玛尔利斯的办公室,说出离开的打算。玛尔利斯先后看看两人,把原来悬在桌面上一寸左右的手指放下去。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他说。“我当然听过很多人平常不停地说,要离开这里。但是确实到这儿对我提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不会改变主意的。”鲍西娅说。

“能看出来。那么让我实话说好了,毕竟你们是雇佣兵,要到哪去我不能限制,但假若我有这个权力的话,会命令你们留下来。”

这句话的末尾,他看着鲍西娅。鲍西娅想起虫巢的战斗之前,玛尔利斯单独对她说过的一切。他显然对当前的发展有些失望。这不至于让鲍西娅自责,但免不了为他感到惋惜。只要不是在身负任务或者犯了事的情况下,雇佣兵随时可以离开希利苏斯,但实际上不会有人独自这么做——太过危险。他们必须寻求玛尔利斯的帮助。

“有两个办法。”玛尔利斯说。“一,你们自己找到足够的人结伴同行,至少要有十个,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二,我签发许可证,让你们跟随离开希利苏斯的部队。后一个办法可以保证安全,而且我肯定会给你们这个机会,但至少要四个月以后才会有部队撤离。”

鲍西娅惊讶于玛尔利斯立刻就抛掉失望,给他们提供方案。也许是因为工作习惯,也许这正是他对他俩体现赞赏和关注的方式。进入正题太快,她甚至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我们会商量的。”巴萨利奥对玛尔利斯说。

“你们好好谈吧。说到底,这是你们自己来做决定的事。如果不想用第一个办法,或者找不到足够的人同行,那么在撤军开始以前通知我。”

“谢了。”巴萨利奥说完,拍拍正在想些什么的鲍西娅的后背,准备和她离开办公室。

“等等。”玛尔利斯说。“其实还有一条路,虽然这么做未必符合你们对未来的计划,不过我还是说说。针对佐拉虫巢的作战计划比较成功,这就是决定缩减一些驻军的重要原因,还促成了另外一件事。上头会有要人来视察,他们有意让我推荐一些表现特别优秀,行为端正的雇佣兵,给他们在军中任职的机会。这件事有多可靠,我现在还没办法保证,但既然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事,那么应该不会亏待我推荐上去的人。对抗其拉虫不分种族不分立场,他们想传达的就是这个讯息。这件事我还没有公布……老实说在看到结果之前,我都不打算公布,在雇佣兵之中,你们俩是首先听到的。”

“你愿意推荐我们?”巴萨利奥说。

“当然,我原来就有这个打算。”

“你先前说,如果可能的话会命令我们留下来。这两件事难道不正好矛盾?”

“不,这有很大不同。在军中任职,比起作为无名无份的雇佣兵离开,更有机会走上稳定的道路……除非你们离开希利苏斯以后,还是愿意继续危险动荡,容易到处树敌的生活方式。”玛尔利斯露出一个让人意外的微笑。“年轻伴侣们难道不都是希望安稳地生活下去吗?以暗夜精灵的标准,我也不算年轻了,但我也有过必须考虑这类事的时候。抓紧你们的时间,做出正确的决定。说这些东西实在是超出我的职责,所以等你们走出这扇门,就不要记住是从我这里听到的。”

离开办公室之后,鲍西娅走在巴萨利奥身边稍后一些的地方,略微低着头,不开口。

“想些什么?”巴萨利奥停下来说。

“他对我们有些太好了。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谢谢他。”

“别为这些事伤脑筋。”

“你这样也太随便了吧。”

“有什么办法,我都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了。他从来都不喜欢雇佣兵把他当成长官看待。再说,他让我们为他冒过多少险了?”

“那都是付了钱的。”

“总之,只要考虑我们自己的决定就行。你怎么想?”

“我……”鲍西娅停顿一下,用手指摸摸嘴唇边缘。“如果一定要等的话……我心里没那么急。”

“那我们就等等。还有时间。”

“嗯。”

实际上,巴萨利奥又一次太过直接地理解了鲍西娅的意思。第一个办法,想凑到足够的雇佣兵同行几乎不可能——并不仅仅是数量,还要考虑同行者是否值得信任,鲍西娅曾经听说过结伴者因为觊觎对方的佣金而在半途互相残杀。第二个办法,至少要等四个月,而能够等待和愿意等待并非一回事。至于玛尔利斯补充的第三个办法,至少对她来说是根本不用考虑的。

不管怎么说,四个月的等待并不那么难熬。鲍西娅明白,所谓的热恋期,就是用来形容她和巴萨利奥当前的状态,哪怕希利苏斯的飞沙仍然每天都不留情地嵌进他们的皮肤,仿佛要尽力制造间隔和不愉快的摩擦。考虑到离开希利苏斯以后的生活,他们仍然需要花大量时间执行任务赚取佣金。而其中遇到的波折和危险,在平稳的心态——主要看鲍西娅——主导下,会和两人的关系产生一种温和的炼金术反应,从而催生出特殊的乐趣;假若它们带来的只有疲劳和不安,那么又给两人回到要塞后平静相处的时间带来更珍贵的意义。

当一些女雇佣兵问鲍西娅“巴萨利奥怎么样”的时候,她知道她们的意思,但并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一部分是因为不好意思,更多的则是她太重视和巴萨利奥之间的一切,还不打算和他人分享她的感觉。圣光并没有特别强调禁欲的教义,鲍西娅记得本尼迪塔斯主要是从圣职者的道德模范方面来教育她不要放纵身体。这方面的教益总是很含糊,从未具体提过该做和不该做的。“放弃抑制身体是对灵魂的贬低”,她记得这么一句别扭的话,如果一定要根据它来下判断的话,那么她觉得本尼迪塔斯没有理由批评她的行为。从每次做爱之后延续着的拥抱和低语中,她感受到的恰恰是和贬低相反的事物:紧贴的肉体之间涌动着的一种温暖的崇高性。在那一刻她往往觉得不需要世界上别的事物,这也是对希利苏斯恶劣环境所造成损害的一种赦免;个体意识成为两个生命共有的意识,她有时候会幻想潜进他的皮肤,通过他的手来拥抱自己。唯一让鲍西娅有些不安的,是她为什么偏偏只在这件事上从过往的圣光教育中寻求宽容对待。后来,她就尽量不让自己想太多。

他们的确会谈论未来。如果说离开希利苏斯后真打算漫无目的地行走,那就太乱来了。鲍西娅能肯定的是,他们必定不会完全延续着她从暴风城来到此地的路线。她给他强调了自己有多讨厌环形山,出去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那儿久留,然后再简略说了说塔纳利斯,便没有提到别的地方。从塞拉摩开始,就已经太过接近她过去的生活轨迹了。她曾经在那儿看过最平静的海面,最不张扬的日出,还有旅途中和她交往最深的一户人家——

——会有不一样的。如果我陪着你再走一遍。

鲍西娅不打算冒险回到塞拉摩,但正是这句承诺,让她无法抑制和巴萨利奥共同停留在那白蓝色港口的想象。她甚至为此做了一个梦。这样不停想下去是沮丧甚至危险的,她只能不断对自己说:艾泽拉斯一定还有更安全,更适合我们留下的地方,只是要去找到。一定会有。不久之后,她意识到这心理斗争中最重要的内容:我想和他留在一个地方。停留,而不是没有止境地游荡下去。停留。停留。安定下来……安定下来。和他在一起。

这个极重要的认识又使得她非常焦虑,因为在顺利离开希利苏斯之前,一切免谈。不知不觉间,就连进入正规军这第三个办法都有了一些吸引力。这几乎是她生命中最矛盾和混乱的四个月:抚慰她的事物恰恰会让她担心,而她厌恶的现实又会反过来平衡她的困惑。但是归根结底,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从生命中失去的四个月。每次看着巴萨利奥,她都可以肯定这一点。

四个月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有数批队伍将会先后离开希利苏斯。玛尔利斯说过的有要人来视察并且接受推荐的人选,也推迟到了这之后,所以鲍西娅和巴萨利奥只剩下第二个办法——和预料中没什么不同。玛尔利斯给他们签发了许可证,他们可以自行选择跟随哪一批队伍。

两人本已计划随着第一批离开,但巴萨利奥接到了一项临时任务。要塞的士兵必须消灭一处暮光教徒窝点,而只有巴萨利奥详细侦查过该地的情况。面对玛尔利斯最后的任务请求,鲍西娅很难反对,因为当初就是她说的想找个办法回报指挥官。她本想跟随前去,巴萨利奥让她在要塞等着。“你好好把我们俩的东西都准备一下,这样我回来以后就可以立刻动身了。”鲍西娅答应了他,准备尽量平静地度过这最后的等待。

巴萨利奥回来之前,她听到了刚刚传到要塞的消息:大主教本尼迪塔斯病危。有人说他患上的是瘟疫。

21

紧捏着笔。掌底在充满细小凹坑的粗糙桌面上移动;在这个过程中,一小股空气从大拇指和笔杆之间的空隙流过。下笔之前,不由得有半秒钟摒住呼吸。墨汁凝聚在笔尖,随着手腕的缓慢使力,流动着的光亮黑色就慢慢渗透进纸面纤维中。笔画行到这里,转个弯,形成第一个字符。而第一个单词是……

——亲爱的巴萨利奥

停顿。“亲爱的”这个词,总觉得不够完满,但又没法用别的词替代。多少年来,无数带着思念的人将它放在信件的开端,使它得到了无限广阔的力量。它永远不会因为滥用而变得苍白。那么接下来,必须阐述事实。这是写信,不是对话,在字符和字符之间没有犹豫的时间,没有眼神的暗示。

——很抱歉,我必须

停顿。脑子里头一个出现的词是“离开”。听起来太过感伤,也远离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先走一步”?也不行,这是暗示死亡常用的词句。最后决定诚实地说明白,用长句表达。句子必须整个改掉。虽然可以暂且涂改,然后再抄写,但僵硬的抄写会让自己觉得冷漠。信纸揉成一团,扔掉,换上一张新的。从头再来。这一次必须想个明白再下笔。同样的开端,“亲爱的巴萨利奥”,随后是……

——很抱歉,出了一些意外。一位教导我成长的长辈病危了,我必须回家乡看看他。

停顿。慢慢想。想好再下笔。必须用平常一些的语气。不能显得焦急。

——关于家乡,我已经离开太久,不知那儿变成什么样了,但它一直都是十分复杂的地方。不管是环境,还是人,都和希利苏斯有太多的不同。我在那里惹上麻烦,所以才离开了它,这次回去之后,一定会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

停顿。写到这里,心里突然有些慌张。一滴多余的墨水溅落在了最后一个字母的右下方。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语气平静些,那么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我们要一起离开,一起去看别的地方,我并没有背离这个承诺,只是由于发生了先前说的意外,所以没办法立刻让它实现。我的家乡,并不适合我俩一同停留。我们在那儿是找不到未来的。希望你在希利苏斯多留一会儿,如果打算到别的地方去的话,一定记得给玛尔利斯留下你的目的地或者联系方式。在解决这边的事之后,我立刻就回到你身边。

写下“立刻”的同时,心里一阵颤动。并没有离开多久,但是非常想念,非常想念巴萨利奥。忍不住要写下“我想你”。不能写,忍住。如果在信里表达出后悔,那心中的悔意更会扩大十倍。既然已经到了米奈希尔,已经到了米奈希尔。

——巴萨利奥,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现在我正在米奈希尔,你也曾听说过的港口。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如果对你说得太多,我害怕会失掉独自走下去的勇气。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

糟糕。突然发觉偏离了控制感情的原意,但已经来不及了。不想再次把信纸揉掉。这些词句是重要的,而且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完成这个句子吧……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我本来想过这么说:这件事是我不对,所以假如你有了别的打算,比如经过玛尔利斯的推荐进入军队,我不会反对。实际上,这些话只能是我因为内疚而找到的借口。我真正想要的结果只有一个:等我回去,巴萨利奥,等着我,别离开。

到此为止了。落款。

——属于你的 鲍西娅

放进信封。

寄往不知何时能收到信件的目的地——假若最终能收到——塞纳里奥要塞,希利苏斯。


这天半夜,米奈希尔的教堂响起长久不停歇的钟声。信徒和非信徒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涌往钟声的来源地,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和不同的预期。有的人怀疑是发生了战争;有的人猜中了事实。鲍西娅也来到了教堂。在千百双迷惑而又焦急的眼睛注视下,牧师宣布消息:大主教本尼迪塔斯去世。在人群中,鲍西娅发现了旅店的老板娘,这位先前鼓动她来教堂的妇人晕倒在地。她将老板娘背回旅店,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结清了房钱,打算连夜离开。老板看出了她的疲乏,建议她睡到白天再说;为了报答将他妻子护送回来的恩情,免掉最后一天的房钱。鲍西娅同意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天亮之前,大概只有五十分钟是睡着的。

她本打算在米奈希尔再留一段时间。一方面,从这里再走下去,就会接近曾经熟悉的世界,她还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另一方面,寄出信之后,她保留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收到巴萨利奥的回信,得到谅解和等待的承诺。而现在,事实已经发生,她没有踌躇在半路的理由了。

为什么一定要回到暴风城?鲍西娅很难解释。身在希利苏斯,听到本尼迪塔斯病重的那一刻,这股冲动就完全笼罩了她。也许在人生中某个极短暂的特殊时期,她曾经恨过自己的教父。多年之后,恨意消失无踪,留下的只有对他教导自己成长的回忆。自然,这些教导无一例外都是和圣光有关的,然而圣光却不是吸引她去回忆的真正原因。三岁的时候父母双亡,接下来的十八年内本尼迪塔斯给了她常人难以企及的生长环境。更何况在接下这养育职责的最初,本尼迪塔斯只是生活清苦的无名牧师。虽然她选择了背离教父,背离圣光,但假若缺少了这两者给予的磨练,她必定无法挺过这么长一段危险的旅途。

听闻本尼迪塔斯去世,并没有给她加上更多的心理压力。她预料这件事是无法避免的,要做的只是去直面这个结果。无论如何,二十一岁的她是幼稚无知的。现在她至少可以肯定,自己不再幼稚。

对于信件的措辞,鲍西娅还是免不了后悔。“我的家乡”,“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一切都是那么含糊;自称和他在一起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同时又对这自作主张的原因有所保留。这看上去离虚伪只有不到一寸距离,但她深知并非这么回事。这次回到暴风城,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涉入多深。就算自己不主动揭露身份,也会有其他人试着这么做,比如军情七处。七处的人曾经追到加基森,促使了她的又一次离开。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巴萨利奥带入这个世界。在身份揭露之后,她必须独自承担一切后果,身边不能有任何人。因为那些属于暴风城的纠纷,使得她失去了第一个爱人,现在她必须让巴萨利奥离得远远的。

回想起自己曾经十分依赖的乔贞——根据在加基森的经历,鲍西娅猜测他已经居于七处的高位。她也曾长久地为他担忧,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了解得实在太少。这是因为七处始终以一种她还难以理解的方式在运作。如果回去之后,牵涉到和七处有关的麻烦,她不能期待乔贞伸出援手。

快天亮的时候,鲍西娅本来一直在考虑本尼迪塔斯的事,对巴萨利奥的思念却突然变得极为强烈,让她难以忍受。她回想起那些在他怀里醒来之后看见的无限广阔的天空,而眼前只有旅店窗户之外,沾染上鱼腥气的狭小尴尬的灰白。她流了一些泪,这些泪警告她必须立刻动身。她先是到码头待了一会儿;她看着远处的船帆,近处离岸登岸的人群,这些景象似乎和八年前没有太大不同,但她的心情和当年已经不再有契合点了。某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在人群中看见了巴萨利奥,于是她从这些危险的错觉中逃离,离开了米奈希尔。

港口到暴风城之间的路途,她走得并不是特别顺利。在一路上,她看见了很多同样赶往暴风城的人。离目的地越近,她就越觉得自己有可能提早暴露身份,便不得不尽量绕开人群独自行走。偶尔同行的时候,她从同伴那儿打听关于暴风城经历大地震的消息,这使得她的担忧进一步加深。听说自己成长的地方变成了一副认不出来的残破模样,总是令人不安的;毕竟人和人心也许会有着远远大过环境的变化。

在闪金镇休息的时候,她得知暴风城严防身份不明者进入城内。这一点,加上关于未来的一些考虑,让她决定一开始就自行揭露身份。在暴风城大门外,她向着卫兵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历。显然,八年前的事件早就十分淡化了,对于所听到的一切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卫兵看守住鲍西娅,然后向上司报告。

所有使得鲍西娅在八年前离开,使她担忧,使她认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巴萨利奥接近的事物,在她跨入暴风城大门的那一刻就开始发生作用。当夜,下任大主教候选人尼赫里·查洛斯图下令软禁本尼迪塔斯的教女,弃教者鲍西娅·维斯兰佐。

乔贞案卷—破浪

第三章 我曾在那宏伟的柱廊下久居

第四章 死亡后的清晨

1

圣光大教堂。尼赫里站在本尼迪塔斯无数次主持仪式的显耀位置,双手扶住讲台的左右边缘,试图感觉数百人等待他开口之前的集体沉默。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秒钟。他对结果并不满意。这不是在西瘟疫,他对整列士兵们发令之前的所体会到的气氛。此时此地的观众中存在着杂质。这些杂质不仅来自于他们的身份,也来自于他们的目的。过于张扬的好奇心,躁动的焦虑和无法集中的注意力碎屑在四处游荡;理应向四周渲染庄严的教堂白色拱顶并不能将它们压制下去。神职者,士兵,少量的贵族,更少量的其他机构人员——包括在他看来,已经不应当负责公务的七处成员——尼赫里并没有向这些听众索求对他个人的信任。他从来不向往,也不追求能让其他人不由自主环绕着他的魅力。他的要求:听众应当表现出和发言者身份所相宜的严正态度。他得到的回应:自从他回到暴风城之后,就一直在面对着的猜疑。这些猜疑,让许多人不再看见尼赫里本人,而是盯着他在水中的倒影。在倒影中,他的身体变矮了,并且随着水纹扭了好几个弯,每个弯都代表着听众们的一个疑问:大主教在视察西瘟疫之后就患了病,尼赫里到底做了些什么?他有没有失职?如果他要为大主教的去世负一定责任,那么又如何有资格成为候选人?

他将包扎起来的右手大拇指靠近掌心,确保没有任何听众看见。

“众所周知,大主教本尼迪塔斯是一位伟大,高尚的传教者,领导人。无论圣光教徒还是教外人士,无论本国国民还是异国求道者,成千上万的人都曾因为大主教的教谕而心灵受益,从而能更深刻地看待,以及对待自己的信仰以及人生;我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名受益者。虽然从出生之时我就是一名圣光信徒,但只是在聆听大主教的教诲之后,我才真正找到能够完全奉献于信仰的正确道路。”

尼赫里明白,相当一部分听众会认为这只是大主教去世之后的惯常个人表态,但他相信这是自己的真心话,也相信会有听众明白这句话深处由信仰支撑起来的真实性。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听,他就必须说出来。

“大主教的去世,毫无疑问是圣光以及人民的巨大损失,尤其是它发生在这特殊的时段……”

说到这里,尼赫里停下了。这是货真价实的陈词滥调,没有任何他希望从个人角度去阐述的东西。他计划中的这些句子只是必要的过渡,但他却无法容忍自己了。右手大拇指的疼痛在不停地警醒着他。听众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些话语的空洞,懒散和失去兴趣的气氛像完全煮沸之前的水一样震颤着缓缓上升。三秒,五秒,所有人都感受到停顿时间太长了。尼赫里必须转入正题,否则他会对自己失望。

“大主教患病之前,曾经前往我管理的瘟疫之地军事控制区视察。他回到暴风城之后就病倒了,甚至据说在归国的路上就显出了病征。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我是见证大主教从健康转变为患上恶疾的人。而作为西瘟疫的指挥官,我全权负责大主教在视察过程中的人身安全。这不仅包括防止他遭受袭击,更包括保证他的身体健康。”

尼赫里不由得停了一会儿。这完全是为了他自己,并不是为了捕捉听众的反应,但他还是很快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他已经说出了很多听众希望听到的词句;接下来他们会进一步要求心中的疑问得到解答。尼赫里不打算为了任何听众而更换计划。他要做的只是表达自己的立场,和小部分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展现过的情绪。

“另外一个事实:在这项工作是否做得完满的问题上,我已经接受了多次调查,最后的结果是我没有失职之处。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根据大主教的遗愿,成为下任大主教的候选人之一——”

像预料中一样,听众之中出现了一些骚动;他们在听到接下来的内容之前就开始了裁判。尼赫里明白自己此刻的话听起来像是完全自我中心的断言,接近于挑衅。他不能停下来。他必须说完,推翻强加于自己身上的裁决。

“我不必因为大主教的患病而遭到惩罚,这是教会和议会的共同决定。但,这不是我自身的决定。作为圣光信徒,必须明白世界上有一些无比重大的责任,只要将它们担负在肩上,那么真正重要的就只有坚实地承担着,无论如何也不让它们坠落。个人做出多少努力并不重要,只有结果才是有意义的。一旦失职,就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辩解,就好象战死的士兵没有机会为自己寻找理由。我先前所说的几个事实之中,只有一个是真正重要的:大主教在离开我管辖的西瘟疫之后就染上重病,并且最终导致他的离世。这是我必须负担的罪过。”

两天前的夜里,尼赫里真正对自己承认了这句话。它就像是一处狡猾而怪异的伤口,可以在他的身体内外四处游动;每次尼赫里因为痛楚而想确认伤口的位置,它就会藏进他够不着的皮肤深处。当时,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注视着窗外远处遮挡在别的建筑物之后的大教堂边缘,回想在西瘟疫的经历。大主教的视察是个意外,但他相信自己已经做了足够的准备。眼前的大主教似乎有所改变;这样想虽然有些冒犯,但尼赫里认为大主教拥有了更胜以往的沉稳和智慧。长时间统御腐坏,混乱的西瘟疫,以及自幼就拥有的过分自信,让尼赫里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对本尼迪塔斯产生了怀疑。而在这次视察的陪同过程中,他的全部疑虑消失无踪。大主教将手伸给伤残的士兵,为垂死者祈祷,对腐败土地表示出的怜惜,这一切行为都是真实的,就好象……就好象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对。应该说自身的死亡对大主教已经失去了担忧的价值。这样一个人,在不久之后就死去了。一定有什么我没有考虑周全的。一定有什么我必须做,但是没有去做的。一定有……

这是我必须负担的罪过。 这句话没有真正说出口,是内心中另外一个真正属于信仰的尼赫里——至少他承认这个个体的存在——一字一句地讲述给他的肉身。他当即跪下,因为不可解的冲动而掰断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他从未追求过因为信仰而自我折磨那一套,但他觉得不得不这么做,也许因为大拇指不能用,他就不能执起战锤;他要惩罚自己耽于厮杀的那一面,正是属于这一面的尼赫里让他对信仰产生了松懈。

他继续说。

“在一开始,能够成为候选人,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光荣,更不用提这最初来自于大主教本人的意愿。但如今,如何为自己的过失赎罪,成为了我最重要的事,因为这不仅仅关乎我自己,也关联着大主教对我的信任——遭到我背弃,染上尘埃的信任。我拥有一个各位都知道的称号:‘执战锤的主教’。这曾经使我无比自豪于自己的军功,但我现在发现,这称号之中没有信仰的位置。我拥有它已经很多年,全然没有意料到它正预示着我今日必须负担的罪孽。我记得大主教曾经这么说:‘在以信仰洗脱自己的罪孽之前,不要试图去攫取光荣,以及其他任何耀眼的事物。’下任大主教候选人,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是一个不应当攫取的光荣。我在此宣布:尼赫里·查洛斯图,正式退出下任大主教的竞选。”

听众开始真正骚动起来。尼赫里相信没有人预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陈词。他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安静。这很有效,绝大部分人立刻中止互相交谈,歇下表达激动的肢体;尼赫里觉得这很讽刺,他在宣布放弃一项权威之后似乎得到了更多的权威。他必须把话说完。

“退出竞选,并不代表我会放弃对下任大主教的关注。这件事实在太重要,我相信每一个拥有信仰的人都应当为它出力,确保称职的人能够继承本尼迪塔斯大主教的事业。这关乎信仰,关乎国家,关乎我们所有人。经过以信仰为支撑点的艰难思索,我决定在退出竞选之后,全力支持海兰·路德维希主教成为下一任圣光代言人。”

海兰并不在场。尼赫里不需要等待消息的传播。这个声明,连同海兰的缺席,是早已做好的决定。尼赫里希望赎罪,认为自己失去成为候选人的资格,只是引发这决定的部分起因。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亲近七处的林德成为大主教。长期以来,他对海兰隐居起来精研学识的态度只是表达着合理的敬佩,毕竟书本不是他自己接近圣光的路径;海兰关于清廉朴素的演说,以及绝食的行为,仍然不是他决定和海兰合作的核心原因。真正关键的是,海兰挖出了足以完全埋葬七处,现在还没有对民众公布的秘密。

新的疑问在听众之中诞生了。在场几百个人所知道的事,很快会让整个暴风城震动。尼赫里把头抬高,让脊背挺得更直,就像他每次做完战争动员演说之后一样。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战锤,但那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战争要参与。这是否能通往自身所需要的赎罪之路,他暂时还不需要去考虑。

2

鲍西娅将茶杯慢慢放下,看了看轻微撞击杯子内壁的琥珀色液体。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儿坐了好一阵子了,但茶水只不过喝掉了三分之一。在沙漠之中,她也会放慢饮水的速度,好制造水袋比看上去更充盈的错觉,但现在所做的事性质有所不同:并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为了细细品尝,一种她曾经十分熟悉但是却渐渐遗忘的行为。她摇晃了一下杯子,茶叶渣在底部无力地回旋。

她正坐在花园里的石桌旁;遮阳顶棚让她避开过于耀眼的阳光;她甚至能在不远处的浅黄色花瓣上方看见一只天蓝色的蝴蝶。有两名侍女立在她身边,准备随时听从吩咐。而在周围还有四名卫兵,他们规划出一个局促的矩形,以至于无论鲍西娅将头转向哪边,都没办法将他们的铠甲和武器完全赶出视线。

这是规定的下午茶时间,她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每天用餐,洗澡——对,每天都可以洗澡——以及睡觉的时间也都不能自己做决定。最初几天下午,她不停地喝茶,不停地续杯,心想着要是把侍女手中的一整壶都喝完了,就能提早从这强制性的花朵观瞻之中解脱出来。后来她明白自己必须在这里消耗掉固定的时间,而激进的做法除了让肚子涨得难受之外就没有别的影响,因此她只能选择放慢节奏去适应。

回到暴风城的当天夜里,士兵们撞开她下榻的旅店屋门。在那一刻她拔出了剑,预感自己免不了要到监狱里过一段日子。这样的事没有发生。如果不考虑身边永远存在的卫兵,她这几天就生活得像一个因为犯了事而遭到禁足的贵族小姐,也就是说在无所事事中浪费时间。她终究为自己争取到了拒绝穿裙子的权利——如果某一天想要逃跑,好歹也少一些障碍。

那只天蓝色的蝴蝶飞起来,在一名卫兵的头盔之后消失了。卫兵的眼神像遭到遗弃的木桩子一样僵硬。茶水还剩下五分之一。今天还得在这儿坐多久?半个小时?五十分钟?从给巴萨利奥写信开始的紧迫情绪一直挤压着鲍西娅的内心;现在身体的行动不得不停滞下来,而那紧迫感却完全得不到释放,伴随着愧意——我明明在信里写过,解决这边的事,就立刻回到他身边。不管怎么样,我不是为了回到暴风城喝茶才离开他!

在又一次尝试想象夺走卫兵佩剑的时候,鲍西娅听见了一个总是有力而急促的脚步声。她知道这声音属于谁。尼赫里走近了,他挥动左手,让侍女和卫兵回避,然后坐下来。在十来岁的时候,鲍西娅和尼赫里见过几次面。她曾经仰慕他作为指挥官的声名,这也是八年前她对于前往西瘟疫并没有产生多少抵触情绪的原因之一。在这软禁期的前两次会面中,尼赫里只是简单地询问一下她对生活安排的满意度,没有给她提出问题的机会,这对她来说显然体现着傲慢,以及将她视为局外人的态度。尼赫里让她不得不浪费时间。这是第三次见面,她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让事情有所进展了。

“尼赫里主教,你还打算把我关多久?”她说。

“看看你周围都有些什么。这不是关押。另外,你要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无论八年前发生了什么,许多人只记得你是弃教者,甚至割断了和大主教之间的联系。在这个敏感时刻,他们很容易把这些事情朝对你不利的方向去联想。已经有人在抗议我对你的安置了。”

“我们能不能进入正题?这套把戏……”

“告诉我,鲍西娅。你为什么回到暴风城?”

“我听说大主教去世了。”

“你回来是为了哀悼他?”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因为早就预料到自己不可能自由来去。我只能根据实际情况来做打算,而现在的情况就是你限制了我的行动。”

“前些天的第一次见面,我试图从你的眼神里寻找失去亲人的悲伤,当时我没有找到,现在也没有。”

亲人这个用词让鲍西娅有一些不自在,但她把这一点忽略掉了。“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谁也不能立刻把一个陌生人看明白。”

“我记得很久以前曾经参观你在教堂卫队中的训练情况。当时我想,这是一个有天赋,肯努力的小姑娘,但是她太缺乏攻击性了,永远不适合上战场。现在,我改变了看法。说说看,你都去了哪些地方?是什么经历让你改变了?”

“我只是到处走走。”

“到处走走?你消失了八年。”

“没错。”

虽然听起来很生硬,明显是在掩饰,鲍西娅也只能这么回答。不能让对方有机会追查这几年和自己相处过的人。

“这消失,是从私自离开部队开始的。一个大错误。”

“是他们扔下了我。你应该知道,在米奈希尔我们经历了一场战斗。我离开港口执行任务,花掉了超出预料的时间,和我同去的人都死了。我想他们一定是以为我也死了。我回到米奈希尔,队伍已经不在了。”

“就算这是真的,你也不应该选择擅自行动。光凭这一点,就随时可以把你送上军事法庭,特别是在你不愿意透露这八年行程的情况下。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八年来,你也许犯过罪,杀了人,以暴风城士兵的身份。更严重的情况是,你也许已经成为部落的间谍。事实上,你在这个特殊时段出现,恰好加强了间谍的嫌疑。你应当接受最严酷的拷问,直到把这八年来的经历吐露干净。在这之后还不算完,你会一直留在地牢里,直到我们核实情况,确认你无罪。到那时候你也许可以出狱,但往后的人生已经毁了。现在,你坐在花园里,享用着热茶,还要对我十分友善的提问遮遮掩掩。如果让那些希望惩罚你的人知道这情景……”

“你在吓唬我。”她打断了他。“审判,拷问什么的绝不可能。你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付大主教……曾经的教女。”

“这是过分自信,还是在试图利用去世的大主教?如果是后者,那么我必须考虑用别的方式来对待你了。”

“我只是明白你们会怎么办事。”尼赫里刚刚皱起眉头想要回应,鲍西娅又继续说下去。“我相信想要严厉惩罚我的人大有人在,但你显然不会这么做,多半也不会容许别人这么做。在闪金镇的时候,我听说你已经成为了下一任大主教的候选人。候选人不能推翻或者曲解前任大主教的遗志。没错,我是弃教了,但是大主教从未表示要惩罚我,候选人也就不能做完全相反的表态。对你来说这尤其重要,因为大主教在视察过你的辖区之后,就患了病……”

尼赫里抽出一直藏在桌面下的右手,用手背打了鲍西娅一个耳光。劲头很大,她在挨打之后不由得扶住一边额头,紧闭双眼,等待大脑中的嗡鸣声消失。尼赫里并没有站起来。他在她睁开眼睛之前,将因疼痛而颤抖的大拇指藏回掌心。他用折断一只指头来表示自己的悔意,而这个女人却不停谈论着大主教的去世如何能够保障她的人身安全。他是有罪过,但这罪过不需要她来提醒。

“你……”他将右手放回桌面下。“你的消息已经晚了。我已经退出了竞选。”

她的眼中只闪过一瞬间的惊讶。

“这不影响我刚才的结论。总之,如果拷问和审判我对你们有好处,我早就已经待在地牢里了。我不是圣光教徒,不知道刚才这些话应该怎么用教义表达,如果你听着觉得不愉快,我可以道歉。”

挨了打,反而让鲍西娅更想从言辞上激怒尼赫里。

“我会全力支持另一位真正有资格的人竞选大主教。不久之后,你就会见到他。至于你刚才的话……没错,你从出现在暴风城的那一刻,就卷入到整件事之中了。你会产生影响,这是我早就有打算告诉你的。大主教留下了一份只允许你开启的遗嘱。”

尼赫里停下,观察鲍西娅一会儿,继续说。

“也许你真的是一个我不能马上看明白的陌生人,我只能希望这时候从你眼中看到的不是贪婪,或者别的什么可憎东西。教会尊重大主教的遗愿,但还得看你是不是有承受这遗愿的资格。就像我先前所说,你没有摆脱罪犯或者间谍的嫌疑。也有人认为你是冒名顶替……为了遗嘱而来。说实话,关于你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有那样的特殊资格,还没有人会给出答案,但你最好利用仍然过得安稳的日子来好好想想。今天下午,你只不过对我证明了你的攻击性而已。改天我会再来。”

尼赫里站起来。他看见鲍西娅低着头,沉思着。他明白,这显然不是因为令人兴奋的消息而动坏主意;她陷入了困难甚至痛苦的思索。

“回答我。”他俯视着她。“你回到暴风城,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她抬起头。他看见她右脸颊擦破了一小块皮。血丝挣扎着从微小的皮肤沟槽中渗出。

“我会在大主教的墓前跪下,先为自己过去的鲁莽和幼稚道歉,请求他谅解我,然后为他的灵魂祈祷。我也许会引用一些他最喜欢的祷词,但这一部分只在心里说出来,这样就不算是侮辱圣光教义。最后我会说,再一次感谢他养育我长大,但是我必须离开了,因为我毕竟有了自己的生活。这整个过程不要有任何观众。我会谁也不打扰,就这样离开暴风城,再也不回来。”

“哪怕在知道他有留给你的遗嘱之后?”

“是的。”

“这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我知道。”

尼赫里不想再多花一秒钟看着她的眼睛。他转身离开。

3

马迪亚斯的双掌分别搭在膝盖上,背脊挺直。这是一种将上半身像盾牌一样呈出,把自己的呼吸节奏和强度完全展露的坐姿。内心的弱点和情绪的波动在这姿态下没有掩身之处。它可以代表着压迫,也可以代表着服从。马迪亚斯明白,眼前的听众需要他表达出后一个意思。

在他前方不远处有一张长桌子,八个由议会指派的调查员坐在桌后看着他,偶有那么一两个人向身边倾过去,低声交谈。坐在中央的领头人名叫汉密尔顿,是皇室的法律顾问。他显然拥有其他七人所不及的权威,坐在边缘的人会通过中间人传话来询问他的意见。现在是下午,从汉密尔顿正后方的窗户射进的淡金色阳光滑过他的双肩,使他的面容显得黯淡。

对于仅有的九个人来说,这是一间太过空旷的屋子。没有卫兵,虽说这样有利于保密,但想来实际上也不需要他们。七处的审讯室建造得极为狭小,除了建筑空间的限制之外,也能够给受审者制造无路可逃的感觉。现在马迪亚斯的背后有极其广阔的空间;议会无需让他觉得无处可逃。一个人落难在大海中央,太过广阔的洋面不会允许他自由游动,他拥有的只是身体紧紧贴附着的船只碎片。

审讯。七处对探员的训练,包括让他们扮演嫌疑犯应对质问。他们要学会关于编制和撕碎谎言的一切法则,无论身处于哪种位置。马迪亚斯当然也做过类似的训练,但他仍然对当前的情景感到陌生。他作为领导人出生,对于真正成为受审的一方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对方猜疑的目光。不得不使之僵硬的双手。空荡荡的房间等待着互相批驳,厮斗的话语来填满。自尊无力地退向阴影中的角落。他心想祖父年轻的时候必然也经历过类似的事,而且挺了过来……他突然发觉自己曾经随时随地都在接受祖父的审讯。无关于感情,只是从心理逻辑上接近对方,这就是祖父对他,以及对所有人的说话方式。他记得自己在训练或者做任务报告的时候,试图掩饰那么一两处微小的失误,而事实证明这些举动在祖父——某些情况下,乔贞——的眼前是多么无趣,无意义。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我仍然是七处未来的领袖,必须控制局面。控制局面,表示一切都要遵照既定原则来处理。

汉密尔顿将手中分散的资料竖起来,整成一沓,放下去。在他用纸张底部轻捣桌面的时候,屋子变得更为安静。其他调查员不再说话,端正身子,望向接受审问的人。

“马迪亚斯·肖尔先生。”汉密尔顿说。“我想先通知你一个好消息。国王已经决定给你的祖父安排一场符合他身份的葬礼。具体日期还有待决定。”

马迪亚斯点了点头。

“这就恰好引致我们需要了解的第一个问题了。八个月来,七处一直借助侏儒炼金术士的防腐技术,将潘索尼亚先生的遗体秘密保存着,没有下葬也没有火化。这是为了来日给他置办真正的葬礼吗?”

“是的。”

“这就说明,七处有计划公开他的死讯。”

“他对这国家有重要贡献。他的去世应当是国民必须知道的事。”

“你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和现实很矛盾?”另外一名调查员说。汉密尔顿抬起手掌,示意此人安静,然后继续说。

“在我手里的这张纸上面,记下了应当向你提出的问题。有的非常关键,有的是因为不想遗漏这件大事的任何一个方面。有一系列问题,我曾经标记为‘非常重要’,但现在我不再这么认为了。它们是关于潘索尼亚先生的准确死期以及详细死因。”

“这些东西,你可以从祖父的私人医生那儿得到详细的记录。”

“我知道。我是说,皇家法医正在解剖遗体,试图解答这些问题,但这项工作也许不会得到实质结果,因为八个月来的防腐处理让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鉴于取证手段的缺乏,我只能选择相信七处的诚意,所以这方面的问题就不太重要了。我有更多的东西需要通过你来了解。潘索尼亚先生去世的时候,乔贞正在阿拉希高地,你用密信将他召回国内。也就是说,你完全有自行处理这件事的时间,更不用说权利了。无论乔贞在哪些方面产生影响,至少事发的当时,你完全可以自行做决定,因此严格来说首先隐瞒死讯的人是你,而不是乔贞。不管怎么说,去世的人是你的祖父,是什么原因让你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亲人送行,而是召回乔贞?”

“处理遗体,并不是当时最重要的问题。也许你们无法理解,但祖父的灵魂一定会认同我的做法。我真正需要和乔贞共同讨论的,是祖父去世之后的工作安排,而何时以及如何公布死讯,正是这些工作安排的重要方面。应该不用我提醒你,本尼迪塔斯患重病的消息,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公布。”

“那么,你认为至少在乔贞回到暴风城之前,你对这件事的处理没有任何不当之处。”

“是的。”

“为什么共同商议的人必须是乔贞?”

“他是祖父生前最信任的探员,也是我在许多方面的导师。在祖父身体渐渐衰落的过程中,我们——包括祖父,我以及乔贞,已经通过讨论决定了针对这情况的处理方式。因为七处相当一部分重要工作已经由乔贞实际主持,所以在祖父去世的时候,和乔贞的共同商议是必要的。”

“他的官方登记身份一直只是七处的探员。”另一名调查员问道。“根据你的这些话,早在潘索尼亚去世之前,乔贞就已经得到了远远超出他头衔的权力。”

“你不了解七处的工作分配方式。乔贞主导了一些重要工作,但对于七处的决策方向并不能产生影响……”

“我们当然不了解,”先前的调查员打断了马迪亚斯,“还不是因为你们把一切事情都弄得这么神秘。乔贞的地位如此重要,以至于你需要和他讨论老肖尔死后的事务,但同时你又说他对七处的决策没有影响?不光是我,大概在座的各位都不会信服。”

“我们今天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学习七处的工作流程。”汉密尔顿说。“马迪亚斯先生,请讲述一下你和乔贞是如何做出长期隐瞒死讯这个决定的。”

“在一开始,我不知道这件事会持续八个月。我们的确需要一些缓冲时间,所以我才立即下达给遗体做防腐处理的命令。当时我的预计是需要大概三个星期来处理相关事务,是乔贞逐渐使它变成了八个月。不得不说,祖父和我都过于信任他了。趁着我因为祖父的死而精神松懈的时候,他拿到了一些由祖父全权掌控着的关键资料,夺取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工作管理权,并且利用它们来迫使我推迟公开死讯的时间。”

“他威胁了你。”

“这和我的人身安全无关。他利用的是我必须维护七处未来的责任感。在最初的一段时间,我并没有怀疑他的意图。而当大主教病重的消息传出之后,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意图?你第一次用这个词。什么样的意图?”

马迪亚斯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我已经明白,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七处将承担非常严重的后果。不要误解我使用这个词的意思。我并非是说看穿了他的什么长期谋划,而是说他显然要利用大主教病重之后的混乱,来延续当时的状况。”

“无论如何,八个月的时间并不短。我很难想象,在这八个月里,你完全没有抵制乔贞,将事实揭露出来的机会。”

“我并不是说在整件事中我没有过错。祖父去世之后,我最关注的事就是七处的稳定,并且因此产生了一些错误的判断。乔贞曾经是我和祖父最信任的同事,但现在我必须说,他辜负了我们,以至于整个七处的信任。”

“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乔贞的确需要负关键责任,这也就是为什么把他投入了监狱。你认为他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吗?”

“海兰主教要求和祖父辩论之后,我明白事情没有拖延的可能,就说服乔贞自首。结果如你所见,他照做了,随后也没有抗法。关于他到底有没有永远独揽七处领导权的想法,我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只能说一旦时间拖得越长,就越有可能引起不可挽回的混乱。乔贞把祖父的心血和重要的国家机构引向错误的道路,他应当得到适于这罪行的惩罚,否则就难以使七处回到正常的运转状态。”

汉密尔顿会如何理解并且对上级诠释这句话,马迪亚斯不知道。强调七处应当继续存在并且发挥作用,是必须的。甚至可以说,只要能让议会的人相信这一点,别的都不再重要。他不知道牢狱中的乔贞会说什么,但他应当会认同最后这关于七处的陈词。

马迪亚斯深知八个月的时间实在太长,无论如何解释对议会的人来说都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而真正有说服力的答案,他不可能透露。

昨天夜里,埃林找上了他。如果是在过去,马迪亚斯可以借助祖父的名义来回避埃林的质问,但如今却不可能了。

“我知道你们这是在搞些什么鬼。”埃林说。“八个月……这真是太倒霉了。麻烦事都紧挨在一块儿。议会的人会审讯你吧?想好怎么说了没,小少爷?我可是一转脑袋就弄明白了。乔贞那家伙犯傻,你也就这样看着他犯傻?”

“我没必要对你解释什么。”

“当然没有,因为我早就弄通彻了,不需要让你告诉我。想来你是不可能把送葬人计划给议会透露个详详细细的吧?老头儿为什么不早死或者晚死半年,偏偏死在激流堡的事情还悬着的时候?当时你们用老头儿的名义哄着加林,说是送葬人计划还能继续下去,要是让加林知道发话的人死了,那肯定就镇不住他了。不光是加林,那事还牵连了劳伦斯,拉文霍德庄园……这只能是乔贞才想得出来的主意。老头儿一死,你肯定慌张了,慌得不得了是吧?只有乔贞才能想到,只能这样瞒着,至少等到……把激流堡的事处理完。加林一死,大主教的事和地震又接着来。到现在,时间已经拖得太长了,加上海兰那老头儿逼着,损害不可能避免,就只能牺牲乔贞。”

“妄自猜测是你自己的事,但是不要试图到处去宣传。”

马迪亚斯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这样对埃林说话,他只是不愿意沉默。埃林走近,朝他的腹部打了一拳。这拳算不上多快多狠,但马迪亚斯并没有躲过。他弯下腰,护住挨打的位置,看着地面。

“还要和我耍花招。乔贞是很蠢,你也蠢,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也难得蠢了这么一次,这些事就发生在身边还一点儿没发觉。就因为这个,我很生气,所以你不要再说什么我不知道,我胡乱猜测之类的话。我现在就去那什么河中监狱……”

“你想做什么。他们不会允许你进去的。”

“管你自己的事!”

埃林离开了。马迪亚斯抬起头来。他,七处的下一任领袖;眼前这位属下从来就没有真正尊敬过他。他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人,只是因为祖父才生出恐惧,只是因为乔贞才对七处抱有信心。他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眼下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

4

八岁的马迪亚斯跪在地上,试图寻找掉落的训练匕首。雨太大了;他一俯下身,就仿佛有无数小碎石在敲打他的脊背。紧闭的眼睛里除了水,还有泥,试图睁开它们只会引起一阵刺痛。他认为自己摸索到了刀柄,正要将它握住,胸部就遭到了一次踢打。他滚倒在地,随后听见有什么东西蹭过积水的地面,预感到这是又一次攻击的前奏,不由得蜷起身子,用双手遮住前方。在接下来的半秒钟内,他略微睁开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石亭子下方那高大,沉默,因雨水而变得破碎的黑色身影。那是祖父潘索尼亚。他从一开始就看着这场战斗。

马迪亚斯心想,祖父至少可以说些什么。当作为成年人的格斗教官将他面朝下按在泥水中的时候,以及用脚踢他腹部的时候,并不需要征求祖父的意见。马迪亚斯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终结当前的处境。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快,足够狠了,但他的手和脚与对手比起来是那样短小无力;他每次刺出匕首,就像是站在高耸的悬崖边缘朝大海里投入一枚石子,连一点水花也无法掀起。他希望祖父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为了从这不停挨打的屈辱中脱身,他可以做更凶狠的事。他也希望祖父说一句,你不必这么踢他,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但现实和马迪亚斯的愿望无关。黑色的身影仍然只是站着,像是海岸边熄灭已久,无人看护的灯塔。

一年之后,他终于在练习中夺下这名格斗教官的武器,制服了他。祖父还是站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姿态,什么也没说。这之后不久,他就把马迪亚斯送到了暴风城之外,一个又一个有七处成员渗透的冲突地带。在这不停辗转着进行实地训练的五年中,头两年是最为艰难的。从十二岁开始,身高和体能的迅速增长,让马迪亚斯很快就冲破了许多曾经让他苦恼的障碍。他相信,只有军情七处继承人才能拥有的一些特质,已经毫无疑问地出现在他身上了。

十四岁的马迪亚斯回到了暴风城。他长高了许多,却发现那黑色身影不再高大。祖父长久地坐在轮椅上,总是有医师跟随着。他衰老了,无法战斗了,马迪亚斯心想;然而在五年之后重新开始和祖父交谈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就慢慢接近曾经在泥水中四处打滚的小孩子。每从祖父身上找出一处衰老的特征,都会有另一种充满压迫和威胁感的事物将之抵消,使得身体衰老带来的赢弱感最终成为错觉。重重皱纹在他灰白的眼球上方颤动;他的眼神仍然有深刻的洞察力,看穿一个人就像从湖面捞起树叶一样简单。说话时间稍长就会使他声音嘶哑,并且咳嗽;下属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仍然小心翼翼,生怕一个误解,一处遗漏就使得自己陷入没有止境的苦楚。他的整个骨架似乎在逐渐向内坍塌,撑不起那一副灰暗无力的皮囊;贵族们仍然要放低身段和他见面,仿佛俯视这难以站立的老人是一种公认的可怕罪过。在这段时期内,对于那些打量自己的眼神,马迪亚斯总是很容易生出怒气。那无数双眼睛显然不是在真正关注他。它们试图通过马迪亚斯,寻找老人年轻时的形象。

三年之后,乔贞前往激流堡,留在暴风城的马迪亚斯发觉祖父的身体变得更为衰老弱小,对于生活空间的需求也越来越缩减。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躺在病床上,闭着双眼。他的面容是如此枯朽,以至于从远处看去,几乎察觉不到眼球和嘴唇的存在,就像未打造完成就遭到遗弃的木偶。他不再听报告,不再看资料,除了马迪亚斯和护理之外不见任何人。

有一天,马迪亚斯撞上了刚刚从祖父卧室出来的护理。护理显得很尴尬,低声地说句抱歉,紧贴着墙壁离开。他手里有一个篮子。马迪亚斯看见篮子里堆着一团床单,在那白色皱褶之间粘着暗黄色的东西。马迪亚斯能猜到这样的事已经持续很久了,但只是在亲眼见到的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人的生命是从完满的零发展到坚定的一,再从单调的一回归空洞的零,而祖父的生命即将沉进零的中央那无底的黑色深渊。马迪亚斯心想,也许在暴风城的某个角落,正有一个人因为回想起潘索尼亚·肖尔的神情而颤抖;如果让这个人知道,他害怕的人如今会无法控制地在床上大便,那他是否会立刻将自己昔日的敬畏视为最可笑的事物,随手扫进内心角落的垃圾堆?

老年人濒死的时候常常丧失近期记忆,并且回想起很久远的事情。当意识到这变化发生在祖父身上的时候,马迪亚斯就尽量抽时间留在他身边——这货真价实是一种窥视,因为祖父有时候甚至意识不到有人坐在自己床边。马迪亚斯实在是想知道得多一些,这无关于他还能从祖父身上学到什么,而只是关于祖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成为那个眼看着孙儿不停遭到踢打,并且限制他和母亲见面的黑色灯塔之前。

在多次关于过往幻觉的目击之中,马迪亚斯尽力寻找着自己能理解的讯息。有一次,他深信自己在祖父眼中成为了那个放弃七处首领地位的人。

祖父握住他的手。

“狄恩。”

马迪亚斯沉默着。

“回答我。”

祖父的手捏得紧了些。他越使劲,马迪亚斯反而就越感受到这手指的无力。他感到很困扰;他不知道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是如何与祖父交谈的。但他还是决定试试。

“我在,父亲。”

吐露这个从来就用不上的词,让马迪亚斯有些别扭。

“记住,记住。”祖父说。

“记住什么?”

“你是谁?”

“我……我是狄恩·肖尔,父亲。”

“不。名字不重要。你是……我的……继承人。责任……记住。”

马迪亚斯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他不希望在祖父的回忆中沉入太深,更不用说这是一个让他对自身意义产生怀疑的回忆。

也有一些马迪亚斯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经历。有一次,祖父睁着眼睛,左手朝右侧绕过胸口,带动整个上半身向右微弱地转动,似乎是要够着床头桌面上的什么东西。这个十分费劲的动作让马迪亚斯有些看不下去;他望向桌面,那儿除了一只座钟,就只有一支笔。他拿起笔,放进祖父的手里。

祖父的手指像无力的细布条一样把笔杆卷进手掌,随后又将它换到右手,再让左手向前上方慢慢抬起。这时候马迪亚斯可以清晰地看见祖父左臂内侧那一道即宽且长的伤痕;这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大概切到了骨头,他一直想知道是谁造成的。不仅伤得深,位置也很特殊,如果能在手臂内侧造成这样的伤,那这个人应当有机会取走祖父的性命才对。这应当是一次长时间折磨的后果——他停止了揣测。

接下来,马迪亚斯看见祖父捏着笔的右手慢慢贴近左手掌,而左手蜷起,就像是握住什么东西,而笔尖在就要接触这不可见之物的时候停下了。停了多久,马迪亚斯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段时间内,祖父的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从进入幻觉之后的空茫,变成贴近现实的临死颓丧。他转动眼珠,看了看马迪亚斯,然后把笔放下,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濒死者的呼吸,每多持续一秒都像是驮着千钧重物在荆棘中毫无目的地爬行。

他醒过来了。他知道有的东西不能让我看。

这件事之后大概一个星期,护理在半夜敲响了马迪亚斯卧室的门。几乎是在睁开眼睛的同时,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多人会在亲人濒死的时候日夜陪伴,为了不让他孤独离去。马迪亚斯没有这么做,但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七处顶层临时腾出的一个小房间里,离祖父的卧室很近。三分钟后,他看见了预见无数次的情景。

马迪亚斯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痛恨着曾经属于这具尸体的那个人;他们希望潘索尼亚·肖尔以极凄惨的姿态死去。事实上是,他在睡梦里终止了呼吸。但马迪亚斯不能说这是平静,无痛苦的死亡。没有什么死亡可以杜绝痛苦。就算死亡的确是所谓的安眠,这安眠也是经过漫长而充满折磨的濒死期才换来的。

他不觉得自己曾经恨过祖父,哪怕是在不停遭受踢打而又得不到援手的时候。也许这是因为在祖父对他的教育体系里,感情是缺席的——无论正面还是负面。除了所谓的七处领导人素质,他还给我留下了什么?

一定有别的事物存在,否则他也不会窥视他过往的回忆。

窗外,离天色亮起来至少还得有两三个小时。马迪亚斯的周围是黑暗。他意识到在这一刻,所有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已经坠入了黑暗。

他靠着门边坐下,一只腿放直,另一只腿撑起来,想着。

十分钟之后,他明白过来,必须通知乔贞。

5

林德的支持者们自愿为他组织了一次宣传集会,地点选在接近主要医院和学府的一座小公园里。马迪亚斯穿着类似普通学生的服装,站在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观察着。他相信只需要这微不足道的乔装,就能避免身份暴露,因为这些集会者在别的场合记下他容貌的可能性很小。他们的主要组成是学生,医务工作者和资历尚浅的圣职者,年龄大多在十八至三十五岁之间。马迪亚斯没能找到商人,军人或者贵族的身影。但总的来说,他觉得过去低估了林德支持者的数量。

在一些支持者代表轮流上台演讲之后,马迪亚斯更加确信林德在候选人中处于最微妙的位置。眼前这些人,不像贫困虔诚的信徒那样容易摆布,在重视精神层面的同时也不会脱离现实,拥有对抱负的执着——然而在当前的情况下,他们还不如重建暴风城的建筑工人显得有行动力。有部分演说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便强调林德成为大主教之后对医学发展能产生可观的推动力,从而在未来的自然灾害中避免惨重的伤亡。这样做实际上忽略了大主教竞选的实质:要选择的是宗教领袖。对于在地震中遭受苦难的普通信徒来说,给他们描绘医学发展的前景,远远不如强调向圣光祈祷驱散黑暗来得有效。

马迪亚斯从一开始就知道尼赫里不可能胜出,而现在他想不出办法让林德占得先机。最后下决定的,只是教会的一小部分资深成员,只有暴风城人民的宗教倾向可以影响他们的决策——这还是在他们不会只考虑教会内部需求的前提下。

看来现在就应该考虑海兰成为大主教之后的策略。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海兰目前还没有对尼赫里的退出以及对他的支持做出公开回应。也许他是不希望人们认为他容纳了尼赫里的侵略性。实际上,自从乔贞入狱之后,海兰就一直沉寂着。在以最快的速度赢得人心,压制七处,使尼赫里放弃之后,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对马迪亚斯来说,最重要也最困难的任务,就是弄清楚海兰的行为动机。到目前为止,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针对林德的行为,这是个好迹象。这表示就算让他成为大主教,事情也有回旋的余地。

林德在台上的演讲显得有些散漫。他有时候会遂支持者的愿,说一些他们期待的话,有时候又仿佛陷入自言自语。他一直不像对整件事有所准备。

集会结束,人群散去大半后,马迪亚斯在小径拦住了快步行走的林德。

“你要去哪?”马迪亚斯说。“我说过有话要和你谈。”

“你……说吧。”

马迪亚斯看看林德抓着书本的手,又看看他的额头。

“你在流汗。没必要这么紧张。”

“人太多了。我是说,很挤。”

“他们都是支持你的人。”

“我知道。我应该谈一下海兰和尼赫里主教……我有这个计划,但是一时忘记了。”

“为什么要谈他们?这整件事是关于你的。”

“比如说,我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在排挤别的候选人。支持我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容易激动。这不是一件互相敌对的事,他们应该明白。”

“但是你不应当显得消极。我知道他们花了很大功夫才说服你参加这次集会。不能让他们失去对你的信心。”

“信心这东西没办法强加在别人身上。我已经在争取支持了,用的是我自己的办法,请你不要干涉。”

“虽然尼赫里退出,但是你不应该这样就松懈下去。”

“这和他无关。”

“当然有关。尼赫里怎么对待你,你对他有什么看法,这在我们之间都不是秘密。你不需要和他为敌,他已经自行成为你的敌人。他退出了,并不等于他的威胁不存在。他说以后会全力支持海兰。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不会支持我。”

“不仅如此。他不可能胜出,这从一开始就已经很明确了。所以他宁愿选择放弃,通过试图影响海兰来接近他的目的。既然不能成为大主教,那么索性早一些和最有可能成为大主教的人结盟。”

这只是没有证据的推测,但马迪亚斯决定通过这种方式把林德逼紧一点。马迪亚斯承认林德前面一句话说得没错,信心没办法强加于人——要试图给林德注入信心,还不如强迫他行动起来。

“我不喜欢七处这种恶意揣测他人想法的习惯。尼赫里确实有很多让我反感的地方,但他仍然是得到教会认同的主教。哪怕我有一些个人的不满……”

“林德。”马迪亚斯打断了他。“今天就谈到这里。我们等待海兰和尼赫里下一次出面表态,或者发生一些别的什么事情。我不强求你接受我的结论,一切就等情况更明朗之后再说。怎么样?”

林德没有回答。

“在这之前,你至少不应该表现得太消极。没人让你带着支持者公开反对海兰,但你要知道,这仍然是一场对抗。”

“马迪亚斯,我有话想问你。”

“说。”

“听说在接受审问的时候,你做出了不利于乔贞的陈词。你表示他应该对七处的混乱负责任,必须受到惩罚。真是这么回事?”

“这是我们的内部事务。你不用关心。”

“大主教竞选也是教会的内部事务。”

“我明白你在怀疑些什么,林德。乔贞是让你和七处联系起来的人,也一直是他在维持着这联系。你关心着他的处境,这一点我非常感激,因此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和大主教竞选不同,因为七处内部并没有发生斗争。暂时不公布我祖父的死讯,乔贞在八个月的时间之内一直负责主要事务,这是事实,是我们权衡利弊以后共同决定的处理方式。这八个月来我们平稳运作,没有引起任何危害,是外界对我们的斗争,让整件事成为了一个听上去可怕得多的阴谋。用不着我提醒你,正是尼赫里和海兰的介入让事态恶化。对于怎么应对,我们也已经做过计划,你不必荒唐地认为我是在排挤乔贞。”

马迪亚斯拿出一个信封,递出去。

“乔贞预料到在他行动受限之后,你会对我产生怀疑。他让我保管这封信,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这是……他入狱之前写的?”

“还要更早。大概写在大主教病危的时候。”

林德接过去,抽出信纸。在他低头读信的时候,马迪亚斯看着他。其中的主要内容是让林德相信马迪亚斯的安排。

接受议会调查组的审问之后,马迪亚斯连夜完成了这封信。祖父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和搭档乔拉齐互相模仿笔迹;半年以前,马迪亚斯和乔贞也掌握了这项策略。这谈不上是欺骗,因为乔贞确实口述过信中少数内容,而且马迪亚斯相信乔贞一定会认同这个做法。

对于马迪亚斯来说,承认自己影响力及不上乔贞,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现阶段,他不得不借用乔贞的名号来做事。他突然意识到,他和入狱的乔贞,以及乔贞和去世的祖父之间,成了同一种事物的循环。

林德读完信,用不稳定的眼神看看马迪亚斯,随后低下头,把信折成一个小方块,拿在手里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过了几秒钟,他将它展开一层,放进书本里夹着。

“照这么说,他是自愿入狱?”

“是。我没有任何理由逼迫他。”

“我仍然不明白七处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做法。无论是不是正确的事,都要先打扮成另一副模样。你说得没错,马迪亚斯,七处的内部事务不关我的事,因为我永远也不能理解。”

“这是七处的危机。你也将面临危机,虽然性质不同,但可以说是同一部分人造成的。我们只能合作,没有别的选择。”

“有一个看法,我对乔贞也表达过。如果七处有任何伤害海兰主教的行为,那……”

“我知道。这不会发生的。我该走了,林德。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不要太消极。”

“等一下。最近有一件事……必须先征求你的意见,实际上也许你应该转告乔贞。”林德停了一下,继续说。“我打算给达莉亚夫人换病房。”

“为什么?换到哪?”

“七处的变故会慢慢传开,再加上直接涉及了乔贞,所以一些听到传闻的人可能会产生无聊的好奇心。她在我的医院里住了这么多年,这对很多人来说都不是秘密,所以我难以保证一个没人打扰的环境。至于换到哪……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从医学方面,我们已经尽力……”

“你要放下医治她的责任?”马迪亚斯打断了他。

“不,不是这个意思。实际上你也知道,‘医治’的过程前不久就停止了,我们所做的只是尽量创造一个合适的环境,让她得到最好的照料。马迪亚斯,请相信我,在这阶段不要将你的母亲作为一个重症病人来看待。你应当这么想,她已经最大程度地好转了,只是还没有真正痊愈。她要怎样才算痊愈,我们都明白,但痊愈需要的时间是没办法预料的,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生。除了一直在睡着之外,她就是一个正常的人,所以不应当一直禁锢在医院里。我希望你给她安排一间合适的屋子,周围要尽量僻静,有一定的隐蔽性。”

“行。办好了以后我会通知你。”

林德点了点头。马迪亚斯这才意识到,从开始谈论达莉亚开始,林德时常疲惫而困惑的眼里现出了一点振奋的光芒。有时候医院会把没有医治希望的病人赶出去,马迪亚斯相信林德并非这个意思。

这应当是一个好消息。

但他暂时还不能转告乔贞。

6

海兰抬头看着墙壁上本尼迪塔斯的巨幅肖像。它完成于五年前;海兰不清楚它是否忠实捕捉了画像主人当时的面容。画师也许是想赋予人像一个洞悉一切的眼神,但最后的效果却像是因为太过自信,而失去了对事物的专注。这和海兰记忆中更熟悉的本尼迪塔斯不同。

接近三十年前,在给年轻修士本尼迪塔斯做导师的时候,海兰仿佛看到了往日的自己。不停地追逐新问题,从不满足于粗浅的解答,这是打心底里相信圣光信仰能解决一切疑问的结果。但是本尼迪塔斯的学习行为,有一种焦躁的特质,甚至像是在发泄愤怒。撕毁文稿,受疑问困扰的时候拒绝进食,以及彻夜不眠,对他来说都是常事。几乎没有别的圣职者愿意主动接近他。海兰认为,自幼选择追求圣光,是本尼迪塔斯的幸运;如果人生行错一步,同一种愤怒的求知方式也能够使他成为暴风城最难容下的罪犯。

没法浇灭这愤怒的海兰,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失职的。对本尼迪塔斯来说,圣光信仰就是一堵墙,高度和厚度都已经不会变化;他要做的就是将墙砖一块一块地拆毁,越快越好,直到一劳永逸地展现出直通真理的道路。要不了几年,他就可以完成这个过程,到那时候他将发现墙壁后实际上是一潭没有边际的沼泽,他没法前进,且再也找不到可破坏的墙壁来发泄他的愤怒。他会失去追求。

这样的过程就在海兰的眼前发生。有一天,本尼迪塔斯烧掉了自己十六岁之前所有研究教义经典的作品,其中包括得以陈列在教堂图书室的小册子。海兰来不及阻止,便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回答说,愚蠢的见解没必要留在世上,他也不需要这些东西提醒自己往日是多么幼稚。他看着那些飞散的黑色纸屑,眼神中是疲惫,以及仿佛醉酒者从昏睡中醒来的漠然。接下来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没有和任何人交谈,谁也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悔意存在。

改变这一切的是同为圣骑士的维斯兰佐夫妇。他们资助本尼迪塔斯学习,将他视作亲人看待,让他主持两人新生女儿的命名仪式。渐渐的,本尼迪塔斯停止了向暴躁和焦虑的进一步倾斜。海兰问过这对夫妇,为什么要帮助本尼迪塔斯,他们的回答要义是:这孩子很有才华,而且我们都很喜欢他,但是他再这样下去可不行。海兰大可从信仰角度诠释这对夫妻的动机,却从未这么思索过。他也不打算弄明白本尼迪塔斯的哪一点在他们俩眼里转化成了魅力。正确引导本尼迪塔斯是他的责任,既然他做不到,那就更应当为有人能够做到而欣慰。

这对夫妇出征之前,将年仅三岁的女儿托付给了本尼迪塔斯。让本尼迪塔斯全面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是不可能的;他用夫妇留下的抚养费雇佣了保姆,自己主要承担教育任务。因为父母并没强调要引导女儿走上圣光的道路,本尼迪塔斯就用一些流行的童书来教她认生字。从小贩手里购买童书,对圣职者来说是尴尬且异常的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海兰曾经见过这样一幕:小姑娘太过著迷于书里的插画页,不停前后翻阅,还左右手分别捏起一页反复比较;本尼迪塔斯则试图把书页压平,好解释某个生字,并且因此显得有些忙乱。他正在为难,但还有的是耐心,海兰心想。

许多人都以为维斯兰佐夫妇一年内会回到暴风城。三个月之后,两人牺牲,遗体无法找回的消息传到了教堂。据一名修女说,她初次看见本尼迪塔斯哭了。不仅是流泪,她形容那是靠着坚强信仰和祈祷苦苦支撑才不至于崩溃的恸哭。海兰很难想象这是真的,哪怕他知道叙说者没有理由编故事。但他知道,接下来好几天,本尼迪塔斯都没有和成为孤儿的小姑娘见面,直到战死者出征前留下的遗嘱得到公布。他们将他指定为女儿的监护人。

海兰一直没有机会和本尼迪塔斯谈论这件事,也没有弄明白他此刻的想法。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揣测,本尼迪塔斯因为突然担负到肩上的重任生出了一种决心,这决心让他试图接近一些并不熟悉的事物,以求不辜负战死者的信任。

生活简朴的维斯兰佐夫妇给女儿留下一笔并不丰厚的遗产。在那段日子里,本尼迪塔斯到暴风城最著名的几所学校了解情况,同时征求他人意见,最终得出痛苦的结论:这笔钱也许不足以让小姑娘得到足够好的教育。

当小姑娘一位从商的亲戚出现的时候,本尼迪塔斯看到了事情的转机。这名亲戚表示,他有一笔稳赚不赔的大生意要做,只是还缺一些流动资金。如果能暂时借用那笔遗产,不出一个月,小姑娘就能得到数倍的报偿。

这听起来就是一个极为廉价的骗局,但本尼迪塔斯相信了。海兰一向认为,这件事极大地伤害了本尼迪塔斯的尊严,促成了他后来的一些变化。一直埋头于本职工作的人,认识到自己在其他方面的幼稚;这损害的往往不仅是此人在这方面的信心。

亲戚的确是有一笔很容易赚的生意。他对于报偿的承诺,也未必不可信,但这永远都得不到证实了。三个星期之后,七处的人来到教堂,审问了本尼迪塔斯。事实上,所谓的生意是指联盟和部落之间的走私。那笔遗产作为赃款,全数没收。

这一次,无需任何人主动去发现,本尼迪塔斯陷入极度的沮丧成为了整个教堂无人不知的事。七处没有将他视为共犯,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宽待,而这不能安慰他分毫。他过往常常表现的愤怒和焦灼,完完全全转化到了另外一面。他的眼睛黯淡得仿佛无法面对阳光。他无所事事,有时候独坐着翻阅书籍,却表现不出一点儿正在阅读的迹象。经过一段时期的思考后,他终于主动找上海兰谈话。此刻他的神情已经充满决心和专注,没有一丝不安。

“我决定成为她的教父。海兰神父,请您替我们主持仪式。”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非常重要的事,不仅关系到她,也关系到你的一生。你觉得自己的确是在神智明晰的情况下,并且经过严肃考虑做出的决定?”

“我曾经有过非常困惑,消极的阶段,但那都已经过去了。我当然知道这件事的神圣性,就更必须这么做了。何况,从法律上来说我已经是她的监护人,所以在宗教上我也应当负起相同的责任。”

“我不会阻止你,但我不赞同这件事。在照顾她的过程中,你犯了一个大过错,而且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件事。在这种时候,寻求成为她的教父……”

“海兰神父,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承认:我希望补偿罪过,而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必须强制自己肩负起更重的责任。在接受维斯兰佐家族的恩惠之前,我一心以最偏执的方式追求信仰,完全没意识到这让心中充满了仇恨——这种仇恨并非血腥的想象,使用暴力的冲动,而是隐藏得更深的东西。一个人在大海中央为求生而游动,在最初也许他还心存希望,但渐渐的他身体变冷,腿脚麻木,而仍然找不到一丁点海岸线的迹象,类似的恨意就在他心中产生了。他恨看不到希望的未来,恨多余的反复劳累,最重要的是,他恨明白这一切的自己。是维斯兰佐家族抹消了我的仇恨,让我真正看得见信仰。现在,发生了这件事,反而让我看得更明白了。保护鲍西娅·维斯兰佐,让她得到最好的教育,远离这世间的一切邪恶和黑暗,是我接近信仰的重要道路。到最后,我究竟是真正的圣光追求者,还是不停自我欺骗的盲目者,就由她的成长来判断。”

“我相信你是怀着诚意说出这番话的。但是你要知道,不能把信仰的实现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信仰应该是博大的。”海兰说出最正确,但是此刻并非存在于他心里的答案。“我希望你能再仔细考虑……”

“不必再考虑了。如果您不愿意主持仪式,很遗憾。我会找其他人的。”

在这一刻,海兰明白扭转本尼迪塔斯的打算,已经不可能了。最终,他选择信任以及祝福自己的学生。

卫兵敲响了门。海兰转过身,背对着本尼迪塔斯的画像。他知道鲍西娅就要进来了。他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紧闭的门打开了指头一般宽的缝隙。

从那时候开始,人和事已经变化了太多。当了解到鲍西娅弃教,以及相关的一系列事件之后,海兰回想起自己在主持仪式之前和本尼迪塔斯的对话。也许那已经预示了很多事情的结局。

“关于她父母遗产的事情,也许未来某一天你应该告诉她。她会原谅你的。这也能表示你对她的信任。”

“我考虑过。”本尼迪塔斯说。“她还是……不知道这件事更好。”

7

鲍西娅初次和海兰见面,是在本尼迪塔斯成为她教父的仪式上。三岁的她很快就忘记了仪式细节,快四年之后才意识到原来教会里人人尊敬的海兰神父就是那一刻的见证者。自然,她生出一股自豪,偶尔有机会和海兰说话的时候,就对自己的举止十分小心。本尼迪塔斯是她唯一的家人,教堂是这只有两口人的宗教家庭栖身的地方,别的圣职者们是邻居——有时候鲍西娅会把他们想象成仆人,而海兰则是使教堂里的一切能够良好运作的关键人物。在鲍西娅的想象中,海兰通过魔术师一般的行为来完成他的责任:他抬一抬手,给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本就会自行合起来,按顺序摆满书架;只要他在场,夜间祈祷点燃的蜡烛就不会因为窗缝透进来的风而熄灭。作为自己的教父最敬佩的人,理应拥有一些神奇的能力才对。

在鲍西娅十一岁左右,海兰开始了隐居。今天是从那以后她头一次和他见面。童年的一些感觉复苏了,只是它引起的情绪从好奇转化为些微的不安。十多年后初次回到公众视野,立刻就成为了教堂中影响力最大的人,而且揭露了七处隐藏着的秘密——眼前的老者比鲍西娅记忆中的海兰神父还要特殊得多。要小心,要小心。毕竟还不知道他的意图——鲍西娅的心跳有些加速。应对暴力总会有合适的办法,只要训练充足,反应迅速就不必害怕其拉虫,但面对权力则是另外一回事;它可以忽略个体特征来发生作用。

海兰开口了。

“想说的话,都对本尼迪塔斯说了吗?”

鲍西娅愣了两秒钟,随后才不大有自信地回答:“嗯……说了。”

“那就好。他的灵魂会很高兴的。”

鲍西娅昨天得到许可,前往本尼迪塔斯的墓地。虽然有卫兵看护着,但她还是做了自己承诺过的事:道歉,祈祷,告别。第一眼见到那块墓碑的时候,她感到十分矛盾,一方面有些迈不动脚步,而另一方面却又希望一直这样注视下去,哪怕直到天黑。除此之外,整件事带来的冲击力并没有想象中来得大。自从回到米奈希尔开始,她就不断听到关于本尼迪塔斯去世的谈论,早就习惯了这个事实。在暴风城浪费掉的时间,和因为遭受软禁而生出的疑问和苦恼,让她的心境接近了刚开始适应希利苏斯,却还没有熟识巴萨利奥的时候。她不会后悔主动揭示身份回到暴风城的决定,但也不打算因此夸赞自己。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

“准许我去见他,是您安排的吗?”

“是的。”

“那么,给我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也是……?”

“我和尼赫里交谈过。他同意这样做是对的。”

也正是从昨天开始,鲍西娅无需再遵守既定的时间表,甚至可以由卫兵陪伴着离开宅邸,在暴风城的一定范围内活动。这些决定是由侍从转告的,但他没有说明是谁下达的命令。从一开始鲍西娅就不觉得是尼赫里起了宽容的心,她估计是教会高层的共同决定。现在看来,两件事都是由海兰主导的。

“我知道尼赫里为了支持您,退出竞选。看来他的支持真是全心全意的。”

“也许你是想问,他是否也是经过我说服后才决定退出?为了这件事,我们的确有一次长谈。很显然,作为从不同的道路追求圣光信仰的人,我们还是有很多分歧。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尼赫里执着地认为这些分歧大部分是他的过错,所以他希望清除这些过错造成的阻碍,更好地为整个教会共同追求的事情服务。”

他看出了鲍西娅的意图,然后立刻解答,从而避免了使她尴尬。

“那么上一次大主教竞选的时候,您是不是因为类似的原因,才退出了和我教父的竞争?”

“当时我病得很重,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挺过来,活到这个岁数。这是一件公开的事,既然你知道我退出竞选,那么应该也记得这个说法才对。都快是二十年以前的事情了,你一直想找机会问我这个问题吗?”

“不,不是……”

鲍西娅本没有打算询问过去的事,这和她要小心谨慎的心理准备是相违背的。也许是因为海兰对她的帮助,以及微妙的关怀理解,让她的思维方式暂时接近了过去,那个教堂的白色对她象征着一切的年代。小孩子提问没有什么暗示的成分,往往只是缺乏思维逻辑的联想;她突然问起海兰当年为什么退出竞选,也正是依据海兰关于尼赫里的解释而引起的联想。

“今天告诉你这其中的缘由,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我当时觉得自己会一病不起,失去胜任大主教所要求的体力。而更深刻的原因是,我当时十分害怕死亡,这促使我重新看待信仰和生活中的一切。放弃竞选只是一个开始,随后一直在僻静的地方寻求解答,才是我真正需要的东西。现在,我不觉得自己当年失去了什么。本尼迪塔斯曾经是一个遇上重大变故,就会陷入比我更专注的痛苦思索的孩子,而他在灵魂受圣光感召之前一定也经历过同样的过程。我希望他最终找到了他所需要的答案。”

孩子。海兰的这个用词让鲍西娅心里震动了一下,就像一粒微小松散的泥块在没有人碰触的情况下,毫无预示地裂开。在孩子之前,他还使用了曾经。和海兰的曾经比起来,她自己的曾经太过薄弱,简短,渺小。这不仅仅是年龄的问题。

她不由得以当前的心理,去回忆当年的本尼迪塔斯。在她三岁,五岁,八岁时候的教父。严格来说,他算不上一个最优秀的监护人。在想办法解决经济问题,或者是试图在生活而不是宗教的方面给鲍西娅树立榜样的时候,他往往是数倍的努力只换来微薄的成就。这样的人也的确曾经是一个孩子。她突然很想念他,比昨天在墓碑之前更想念。此刻在海兰身后油画之中的本尼迪塔斯,则是当年和她断绝关系之时的面容。那双眼睛之中没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的幻影。

他们说他死得痛苦。他们说他痛苦得像染上了瘟疫。人们希望能够平静地离开,他在地震中断绝呼吸。

“不要再站着了。坐下吧。”海兰说。

鲍西娅坐在身边的椅子上。她用左手大拇指边缘碰了一下眼眶,然后马上把手放下。她觉得可以和海兰谈论一些不能和尼赫里谈的问题。

“他……给我留下了遗物?”

“是的。用一个小盒子装着,只有你拥有打开它的资格。”

“您觉得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鲍西娅。那应当是一些只有你才能理解它们意义的东西。”

“我……我不想要它。就算拿到了,我也不想打开它。”

“你不必急着考虑这些事。因为许多复杂的原因,教会暂时还没有决定把它交给你。”

鲍西娅知道自己是因为情绪消沉才说出这样的话:从言辞上拒绝可能会使得自己陷入更深困扰的东西。她完全设想不出其中会是什么。本尼迪塔斯临死前,带着她某一天会回到暴风城的希望,留下遗物。这负担也许太沉重了。她原来只是打算回到这里来,做唯一一次的探望,然后离开。她曾经弃教,如今假若抛下这遗物,则是又一次离弃:圣光信仰是本尼迪塔斯生前交给她的,而遗物则是死后的托付。如果将它拿到手,就需要借助于另一种责任感才能将它打开。其中不可能是什么曾经属于她的小物件,而本尼迪塔斯也不是会以特殊形式留下资产的人。根据嘱托,假如她二十年内没有回到暴风城,盒子就会销毁,这暗示了内容物有多么重要。最终她还是希望能得到教父的遗物,只是现在她希望暂时在自己的话语里躲藏一下。

她回想起和巴萨利奥简单得多的生活,以及同样简单的承诺:一起到别的地方去。肩上唯一的负担只是希望对方能够快乐。雾状的屏障遮挡在她的现状以及希利苏斯之间,而屏障那边的一切都逐渐变得单薄;她惊恐地发现这变化也包括巴萨利奥的形象,便立刻压下这些想法。她必须用不涉及感情的问题,消除刚才那句逃避话语的影响。

“为什么不能交给我,因为我是弃教者?”

“这是一个方面。另外,这也和七处的现状有关。乔贞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听过了。”

“在弃教之前,你有一段共同和他对抗七处以及本尼迪塔斯的经历。在这个乔贞成为重大嫌疑犯的敏感阶段,有人建议对你和他的关系做更详细的调查。甚至有人认为你当年在米奈希尔消失,是因为接受了七处的工作。我相信这是无稽之谈,但是他们的确有调查的权利。这些年来,乔贞经历了很多事,我打算现在告诉你其中一些重要的,然后你可以决定是否和他见面。”

8

铁栅栏将黑暗分割。最顽固的黑暗从自身织就的牢笼里渗出,慢慢爬过栅栏上的锈斑,在一阵颤抖之后失去气息,倒伏在地。走廊上的光亮是自大而又散漫的征服者,来回踱步踩踏着遍地的黑色血液,但从未下定决心侵占铁栅之后的土地。鲍西娅站在光线所及之处;她自身是教会的囚徒,现在则是征服者不请自来的客人。她在等待一个回音。必须以勇气而并非耐心来等待的回音。它将来自于黑暗之中依稀可辨的人形。看不见此人的面部,只有一侧肩膀以及手臂的轮廓。如果他说话,那组成音节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声音,还包括监牢之中长久积郁的沉默。

“是谁。”

这一秒间说出的话语落进鲍西娅的大脑,然后持续坠落,试图准确嵌入八年之前曾经属于它的某个位置。最后的结果就像是试图用掌心两次捞起同样数目的河沙,鲍西娅需要给自己心理暗示,才能确定过往和现今听到的声音之间没有区别。她从一开始就不期望对方立刻认出自己的声音,现在更隐约觉得他没有望向自己。

“鲍西娅。”她说。“我是鲍西娅。”

接下来是持续大概十秒的沉默。她很想知道对方的大脑里出现了哪些影像。有一些事情对她自己来说也已经很模糊了,比如回忆起来,初次见面似乎是在牢狱之中——不对,某次王室狩猎活动之后的宴会上——也许还要提前一些?闪金镇的好几次危险经历我都记得,戴面具的追杀者和剥皮的女人,甚至包括这样的细节:受害者的名字是艾娜,以及昏暗阁楼中的恶臭。但我是为什么在那里和他相遇,又是如何谈妥了共同前往西部荒野?在这段旅途的某一天夜里,我感到后悔和逃离的冲动,他用一些谈不上体贴的话语阻止了我,具体的措辞实在是记不清了。在英雄谷大桥上的一幕当然不会忘,无奈象征着两人当时所有感受的黄金钥匙已经不在了。

“你回来做什么?”

这是对方的回答。鲍西娅发觉自己对这样的说话方式很熟悉,甚至生出了古怪的亲切感。她没有期望过他会谈论回忆,尤其在他经历这些年的波折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正常地交谈了。

“我听说大主教去世,所以就……”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他打断了她。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模糊的话。这个地方指的是哪,暴风城还是运河监狱?为什么她不应该出现,是没有出现的理由,还是会造成困扰?她感觉到这句话之后的驱赶意味,突然有些难过。按他现在的处境,应当没有余力驱逐他人。

另外,还是看不见他的脸。鲍西娅今天能够支配的时间是有限的,何况也许以后再也没有到这儿来——甚至是再次见到他的机会。她仍然很熟悉八年前的自己;面对对方的这句冷淡的打断,她会就这样憋得说不出话,或者认同他的结论,再以求助似的言辞为自己辩护。现在的她不希望浪费时间。

“我知道这些年你花了大力气找我。”

“是本尼迪塔斯的要求。现在他死了你愿意出现,但如果真有这份心,早就不应该躲躲藏藏。你选择了一个最糟糕的时机。”

“可是,寻找我也包括你自己的意思。至少在一开始是这样。”见对方没有回应,鲍西娅继续说。“在塔纳利斯的时候,就差一点儿……我几乎和你派去的人撞上。后来我还是决定逃掉。”

“鲍西娅。”

突如其来的唤名让她怔了一下。

“这么说,你后来一直留在希利苏斯。”他继续说。

她想弄明白他是否看着自己,就没说话,点点头。片刻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肤色。你长时间留在阳光强烈的地方,而且刚刚才说过从塔纳利斯逃跑。另外,我的人从没有去过希利苏斯。所以没有别的可能了。”

非常简单的答案。鲍西娅突然觉得刚才的问题让自己显得不太聪明。不过她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在黑暗里,抬起头看她,认出了她的变化。

“你在那里做雇佣兵?”

“是。”

“能看出来。”

为什么?我甚至没有带武器。

鲍西娅把这疑问放下。

“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海兰主教。”

“告诉我你回来之后大概的经历。”

“为什么?”

“你可以不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说真话?”

“如果不是真的,我就不会再听下去。”

鲍西娅知道,对两人来说,回忆的阶段都已经结束了。他试图用他习惯的办法来判断形势;作为铁栅栏之内的人,审问暂时拥有自由身的她。

“我不想只是偷偷溜回来,所以一进城就表明了身份。教会发现之后,把我关在一座宅子里。我从很多人那儿听来了关于大主教和遗嘱的事,又从海兰那儿……听说了你的事。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你见个面。”

“那么你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对。包括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抓住。”

“为什么?”

“你……想让我重复一遍?”

“说。”

“老肖尔八个月以前就死了。你隐瞒他的死讯,占据了他的位置……大概是这样。”过了一小会,她补充说。“不光是对我这么说。这是他们公开的说法。”

“你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鲍西娅明白,他听出了她最后一句话暗含的意思。

关于真假,鲍西娅实在没有自行判断的条件。她对于七处的状况从来就缺乏清晰的概念。她宁愿认为不是真的,但也只是从感情上来谈。

“我当然想。”她说。

“情况就像他们说的一样。”

“那么……为什么?”

“你没有必要知道。”

“凭什么这样说?”

“我收回刚才这句话。你有没有必要知道,不是问题。真正存在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资格。你也许在希利苏斯经历了锻炼,但和八年前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单纯,幼稚。”

“实在不愿意和我谈,也用不着这么说。我是最清楚自己的人。我一点也不介意你说八年前的我单纯幼稚,其实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

“现在又如何?海兰建议你来见我,你就来了,然后不停地问这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海兰要让你来?对你的软禁是教会的共同决定,海兰如今是教会里势力最大的人。更不用说一回到暴风城就要自曝姓名这种事,这表明你根本就没有学会什么。”

“为什么这样说,你想表达你对我很失望?这次无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没有考虑过和谁一条阵线,所以你不用急着装成给我指路的人。说真的,为什么你会想要占据那个人的位置?这说明现在的你和老肖尔想法已经是一样的吗?八年前,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我实在不觉得你会为了七处首领的头衔欺骗所有人。如果的确是这样,那我真的会后悔今天到这儿来了。”

“你可以走。”

直到现在,鲍西娅还是只能看见对方一侧肩膀和手臂的轮廓。它们的位置从来没有改变过。她觉得自己在和一口几近干枯的深井说话。事实上,她不觉得他的话语足够强硬,甚至显得十分急躁,像要用模糊的攻击性语句尽量将她推开。她不能忍受如此的交谈。

“我当然考虑过海兰的目的,但这次回暴风城,我早就知道自己会忍不住来看你。既然他给我这个机会,我就接受了,动机什么的暂时不想去考虑。那把金钥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我最重视的东西。我现在时常还是会后悔让它留在了加基森。另外,随你怎么说寻找我完全只是本尼迪塔斯的想法,无所谓,我不会信。现在我们俩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存在了,但是我至少可以要求得到更真心实意的对待。”

“别忘记了我们在哪。监狱。在这样的地方,任何事情都可以发生,就除了你说的这一件,真心实意。”

“我知道你不是老肖尔,也不会变成像他那样。八年前我就知道,现在也这么相信……尤其是在听说你这几年的一些经历之后。你过得很辛苦。站起来,乔贞。站起来走到我这儿,让我看看你的模样。过去,你救了我好几次,让我觉得只要有你做决定,就一定没问题。现在,至少要让我知道,我真的是在和八年前认识的那个人说话。”

鲍西娅靠近,抓着铁栅栏。从现在开始,她才注意到乔贞的呼吸声。她的右手略微探进那片垂死的黑暗,像是无力地垂悬着,又像是请求另一个人握住它。她等待着一直坐在不可见之处的人影站起来,真正面对她。

9

离开运河监狱,回到对岸之后,鲍西娅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戴着半边眼罩的男人。他剩余的左眼一直望着她。当她和卫兵正要经过的时候,男人倒退几步,赶在他们面前。

“喂,走慢些儿。”他说。

“让开。”一名卫兵说,做出准备拔剑的架势。

“这可不合适。海兰演说的时候,我包下了半个广场的护卫工作,这样算起来我们可是同行,你不能随便把剑对着同行。”

“你是七处的人?”

“嗨,后边的女士。你就是鲍西娅·维斯兰佐,对吧?我叫埃林·提亚斯,是乔贞的朋友和前辈。看这个。”埃林拿出银色铭牌在头顶上方晃了晃,确认它吸引住鲍西娅的眼神。“这玩意表明我不得不常常和他一起干活。当然你应该没见过它,我主要是表示一下诚意。我想问问,乔贞在上面住得怎么样?他们怎么都不让我进去。”

“请停止你的行为。”卫兵说。他知道不应该让这情况继续,但更明白不能对七处的人动手。

“我可什么都没做。”回应卫兵之后,埃林继续对鲍西娅说。“我不是想问你们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就像问候一个病人过得好不好,一样的意思。有没有饿肚子,气色怎么样之类。”

“还……还行吧。”鲍西娅说。“里面太黑。我说不清楚。”

“有没有给铐上?总不至于会挨打吧?”

“都没有。他只是坐在牢房里。至少我没看见什么伤。”

“行了,先生。她是大教堂重要的客人。请不要继续打扰她了。”一名卫兵这么说的时候,另一名则利用大教堂卫队圣骑士的权力,打手势将附近的巡逻兵召集过来。

“客人?我持怀疑态度。但我问完了。”埃林退向一边。“非常感谢,女士。下次再见面,就请让我直接称呼你鲍西娅吧,这对我们俩都更方便。非常感谢你的回答,照你这么说他没有受苦,很好。我得把这消息通知别人。也许你想象不到,希望知道他平安的女人可要比男人多得多,甚至还包括我家里一大一小呢。而你们两位,”他转向卫兵,“感谢你们的耐心和宽容。以后要是在旧城区丢了钱袋什么的,欢迎找我帮忙。”

“请走吧,鲍西娅小姐。”一名卫兵催促着。

他们继续向前走。离开十来步之后,鲍西娅回过头,发现陌生的独眼男人仍然在望着自己。一开始她保持着戒心,但他的询问方式让她觉得透露一下乔贞的情况不会有什么问题。更何况,他还强调过不必详细知道说和做了什么,显然是一种暗示。现在,虽然仍保持着刻意让她看明白的微笑,独眼男人眼里的热情和好奇心已经让微妙的专注所代替,就像因山谷间的风而不停作响的树叶随着日落的接近而静默下来。他向她点头;接受这致意后,她的视线回到前方。

鲍西娅能够相信乔贞会有这样一个朋友。这一番相遇不会是偶然的,他必然有所计划,而且从一开始的言论,就能明白他对她已经有一些了解。他最后的致意,是感谢也是认同。

知道还有人关心着乔贞的安危,更使鲍西娅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从海兰那儿听说过乔贞的一些经历之后,她没有生出多少真实感,因为故事中的任何人她都没有接触过,身处于牢狱中的乔贞投射在她眼里的隔绝感便完全没有减少。而现在,虽然之前没有了解埃林·提亚斯这名字,但她感觉自己终于接触到了一个多年来和乔贞有共同经历的人,这让海兰叙说的故事开始了从幻象变成真实的过程。

有人站在他这边。

有人站在我们这边。

想到这里就行了。鲍西娅告诉自己,这并不表明局势变得明朗,或者不像预料中那么令人苦恼。她不想再让乔贞判断为单纯幼稚。

当卫兵带着鲍西娅经过教堂广场附近一条小巷的时候,二十来个人先后从不同的方向出现,随后呈前后包围的态势朝他们走过来。在这些人之中,鲍西娅认出了今早在广场遇见的一个老人。当时他不顾卫兵的阻拦强行接近,表示不该让她住在圣光大教堂里。

两名卫兵一前一后护住鲍西娅,摆出因为缺乏实战磨练而显得刻板的防御架势。她能感觉到两人无法掩饰的紧张。事实上,这些人的目标显然是她,紧张的应当是她才对,不过她却丝毫没有心跳加速。她经历了佐拉虫巢的战斗,而眼前的人群甚至连战士也不是。看看这些充满胆怯和猜疑,只因为群聚起来才将恶意表露得更明确的目光。像今天早些时候一样,她又许多次听见了从背后和两侧传来的低语:叛徒,弃教者,假货。叛徒,弃教者,假货,以及其他扔在她身上的刻薄标签……

见证了两名卫兵的张皇,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遭受软禁的时候,看管她的圣骑士有四名,且并非教堂卫队成员,而是直接听命于尼赫里。尼赫里不会任用缺乏丰富实战经验的士兵。如果是他,一定会意识到这样的两人无法保障她的安全,或者防止她逃跑。无论这一次运河监狱之行实际的负责人是谁,这也许表明他并不介意一路上会发生什么。

他们不希望我拿到遗物。我要是死了,或者逃跑,就永远拿不到了。乔贞让我警觉海兰。他是对的。

“让路。”卫兵之一说。“妨碍圣光大教堂卫队执行任务,不仅有违暴风城律法,对圣光信徒来说也是叛教行为。”

“只有圣光才能决定叛教的人是谁,任何敢于代替圣光进行审判的凡人都是愚蠢,充满亵渎之心的。”围聚者的领头人说。“很显然,圣光已经做出了公正的裁决。看看本尼迪塔斯的下场就知道了,患上瘟疫,浑身脓肿腐烂着死去。他才是最大的叛教者,而现在的暴风城教会,倒不如说是容忍侮辱圣光行为的最大窝巢。”

“住嘴,你知道自己在说多么疯狂的话吗?”卫兵说。

“是真实祈祷会的人。”站在鲍西娅后方的卫兵低声自言自语。

真实祈祷会。鲍西娅从海兰那儿听说了这个组织。他们相信本尼迪塔斯是教会腐坏的根源,并且因此遭受圣光离弃而患上瘟疫。在七处的搜捕过程中,一名该会成员自杀身亡,引起对于七处行事方式的争议。

“不,疯狂只有在叛教者枯竭的心灵中才能停留。”领头人说。“你们两人,穿着象征着荣耀的圣骑士铠甲,却庇护着本尼迪塔斯曾经的教女,这难道不是疯狂?至于你,女人。”他指向鲍西娅。“本尼迪塔斯已死,而你却又来填补他的位置。圣光不会容许这样的污秽……”

鲍西娅感觉到这些人似乎并不以暴力作为目标。没有人带着真正的武器,冗长的开场白,似乎都表明他们只是想进行声讨,表明立场。她开始考虑如何将这一点传达给卫兵,以免惹出麻烦,但已经晚了。对方的言语显然超出了前方那名卫兵的忍受力。他大喊一声,踏前挥出一剑。发言者向后倒在地上,双手按住面部右侧,大量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可耻,可耻……”动手的卫兵说。他眼里似乎没了其他人,只想赶上去给出致命一击。有人扔出一块石头,砸中了他的头盔左侧。就在他分神的时候,好几个人涌上来将他扑倒在地。一个人紧紧抱住他握剑的手臂,并且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加在上面。他们开始踢打卫兵,其中一些觉得这样没用,便捡起石头来砸。挨打的人把左手抬高,五指张开,指望着任何愿意伸出援手的人看见;有人就砸断了他的两根手指。

在鲍西娅身后的卫兵前后张望了一下。那一边参与围攻的人超过十个,而自己这边至多只有六个人堵着,而且还没有人动手。他冲向他们,想砍出一条路来。离他最近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她缩起肩膀蹲下去,但卫兵不打算停手,他只想着砍倒一两个人肯定就能起到威慑效果,让他得以逃脱。再说,这些人首先攻击教堂卫队,理应受到惩罚。

在此人造成伤害之前,鲍西娅夺去了他的剑,将他绊倒,随后立刻到另一侧推开几个围攻得最起劲的人,再挥剑把剩下的赶走。有人想利用对付卫兵时同样的办法,寻找空隙一同扑上去,但是却没有机会。

“所有人都不要动一根指头。”说完这句话,鲍西娅看看脚下躺着的卫兵——他如今的模样很难看,但是不会有生命危险——再看看前后。另一名卫兵遭到夺剑和绊倒之后,刚刚才站起来。两个方向上的围攻者都散开了不少,有三四个人已经逃跑,剩余的人只能看着她。他们眼中的恶意从充满侵略性变成了畏缩,哪怕鲍西娅手中的剑没有触到任何人,更没有染上血。

四周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伤者偶然的呻吟。

鲍西娅知道,在场的人都等待着她的下一步行动。除了逃跑,他们没有别的自作主张的可能。这让她能够利用五秒钟的时间来回忆。

数十分钟之前,她将右手探进牢笼,因为害怕得不到回应而无力地垂悬着。片刻之后,她听见黑暗中的一连串声音:脚底向地面使力,粗糙的衣料之间互相摩擦,在站直身子的一瞬间变得明显的呼吸,然后则是脚步声。只有四五步距离;她仍然能够区分每一步之间的远和近。

乔贞靠近了铁栅栏,以及走廊上的光,以及鲍西娅。她略微抬起头,看清了他的面容。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一直在对着黑暗捏造的幻影说话了。

他握住了她的右手,但只是手腕。他将那只同时表示着救助以及求助的手,慢慢地推出栅栏之外。鲍西娅感觉到手指边缘慢慢摩擦过冰冷而又粗砺的铁锈表面。

“回去。”他说。“无论你是从哪儿来的。回去。”

他的声音不光是充满疲惫和厌倦,其中还隐约存在着一些她更熟悉的,在八年前总是能让她安下心来的事物。

鲍西娅不是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更不是没有能这样做的机会。现在她手中有剑。周围是两名失去战斗力的卫兵,以及十数名因为胆怯而压低呼吸声的普通市民。一阵风吹过小巷,将永久游荡的灰尘从一些人的脚下带到另一些人的脚下。

她没法动身。

10

我坚信他是一位真正的爱国者。

我对他怀着深深的敬佩。

我希望他在世的时候能多了解他一些。他总是充满毅力和决心,令人惊讶。

在葬礼开始前以及结束后,不同的人对马迪亚斯说着类似的词句。马迪亚斯的回应只有表示感谢,以及点头。他记住谁主动来问候他,谁在有意避免和他说话,而又都是伴随着怎样的表情;这一切将在未来成为判断朋友或敌人的辅助证据。他知道,对方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议会决定将潘索尼亚葬在一处老旧的国家墓园中央。在他周围是和他大致属于同一时代,但是并不算出名的贵族以及军官,并且避开了生前和七处关系紧张的死者。一块只包括姓名和生卒年月的墓碑,没有墓志铭可供铭刻。空中密集的云层以自身的阴影,遮盖着这一场注定不会有人落泪的葬礼。

到场者中,来自七处的只有四人:马迪亚斯,托尼·罗曼诺,以及两名探员训练学校的年老教官。近来,七处受到议会监管,日常工作限制为保护治安以及从正当渠道调查罪案,据说至少要在审判乔贞之后才能逐渐恢复原状。马迪亚斯必须将大量案卷呈交议会审查,同时所有七处成员还要做好随时接受询问的准备,以清除有不利于国家行为的嫌疑。议会显然给了马迪亚斯一些做准备的时间,让他能够销毁或者藏匿送葬人计划这一类资料——至少他自己是这么理解的。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的步骤是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判断局势。在收拾资料的时候,他一度非常愤怒和不自在,觉得这是在毁灭一些应当由自己保存的重要遗物;但是他很快就明白,这是因七处当前的情势而不得不去做的事,是领导人的职责。

其余的来客主要由贵族,官员和议会代表组成,地位最高的便是调查组的负责人汉密尔顿。没有教会的人到场,考虑到这是无信仰者的葬礼,并没有什么好奇怪。虽然整件事没有对民众公开,卫兵还是临时封锁了墓园,确保没有不受邀请的人,尤其是平民打扰葬礼。最后,亲眼见到潘索尼亚棺木的一共有二十五个人。这仅有的二十五双眼睛见证了潘索尼亚一生之中最后也是最诚实的时刻。

马迪亚斯的致辞很简短,不足两百个词。他用程式化的语言讲述了一下祖父作为七处领导人的功绩,然后强调自己将会继承他的事业。他知道在场的人都在利用这一刻裁判自己。四年前,他刚回到暴风城的时候,从注目者眼光中得到的敬畏似乎比当下还要多。这并不是因为他作为继承人的素质退步了,而是事情的本质发生了变化。这并非他想象中从祖父手里接过权杖的情景。他原本希望祖父在活着的时候,公开宣布将权力交付于他,再引退;这样他就能够顺利地维护七处的声誉,在没有人敢提出异议的情况下完成工作过渡。这只是希望,祖父从没有承诺过会这么做,但马迪亚斯一直认为这是可能的。而事实上,自从祖父病重之后,就没有对交接权力做过任何明确的表示。

当他将送葬人计划完全透露给乔贞的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了。他希望我和乔贞竞争。

这样的想法是最近才出现在马迪亚斯脑中的。一个多么合理,浅显的答案。马迪亚斯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就像是躲在下层船舱里坚信不会有任何风浪的水手,直到第一次踏上甲板,抬头看见低沉的乌云。他回想起来,祖父在垂死前的幻觉中只是将他的生父称为继承人。自从回到暴风城,他有四年的时间证明自己可以掌控七处的一切,但他没有做到。在这整整四年之中,他几乎仍然是乔贞的学徒。

他曾有过最后的机会。在祖父死去的那一天,乔贞远在激流堡,无法施加任何影响。如果他当时立刻宣布死讯,接管七处,并且刻意加速消息的传播,那么加林不会轻易让乔贞安全离开。七处会在一段时间内成为激流堡以及拉文霍德的目标,但他的领导人位置也必然就此稳固。

这才是七处的行事方式,不对吗?

当看着棺木慢慢沉入深坑的时候,马迪亚斯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七处向来惯于预估最坏而不是最好的情况;祖父不会乐观看待他剩余的时日。也许他在临死前将乔贞派往外地,正是一个暗示——这是你的机会,马迪亚斯。乔贞已经拥有太多权力,你没法和他正面对抗,所以我死的那一天,他将不在场。你有全部的时间以及条件,保证你的位置……

棺木落到底部。深坑内壁泥土震落的声音。在这一瞬间,马迪亚斯终止了所有关于过往可能性的想象。只有结局才是重要的。

结局是他主动通知了乔贞。无论出于何种理由,他毁掉了自己最后的机会。

现在,乔贞入狱,再也没有谁和马迪亚斯竞争,也没有谁能提供意见了。如今的他是七处真正唯一的继承人,要维护的只是七处的稳固。祖父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如何考虑,那么他就该如何考虑。

祖父不会再顾虑注定不能回到七处的乔贞。

直到最上层的泥土覆盖严实,马迪亚斯一直在思索这些事。

葬礼结束后,人群散去,汉密尔顿找上了他,要求单独谈话。

“恕我直言。”汉密尔顿说。“你的致辞并不那么合适。有一些……未必能达成共识的讯息。”

“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将继承他的遗志,稳固七处的事业。这一点,并不是议会的态度。或者说,这些事还在需要讨论的范围内。”

“我已经说过,乔贞应当为这些混乱负起主要责任。七处内部的运转是良好的,这段时间以来你的调查结果应该也说明了这一点。”

“我保持怀疑,而且作为议会调查组的代表,这并非我个人的态度。其中的关键问题在于,七处的体制容忍了一个可以说是针对整个国家的骗局的存在。马迪亚斯先生,我必须提醒你,受骗的人包括国王。欺骗国王,哪怕是出于正确的原因,对于很多人来说仍然是相当于叛国的重罪。更何况在这欺骗的背后,真的有一个考虑到国家利益的正直理由吗?很难说有。”

“不如直接告诉我,你们的决定。”

“现在还没有做决定所必须的条件。虽然在这特殊的日子说这些很不合适,但我必须提醒你,对七处做全面的整改,甚至将之取消,都是有可能的结果。所以在情况明朗之前,请你不要在公共场合作出类似今天这样的发言。”

“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发生的。”

“非常感谢你的理解。另外,我想从个人角度说一些话。四十多年前,我从报纸上读到潘索尼亚先生收拾了当时暴风城最凶残的恶棍萨尔瓦尼,心里非常雀跃,因为这让我相信世界上还是有公义存在的,为我研读法律注入了更多的信心。现在我会说那是一个天真的思想过程,但我始终认同,你的祖父的确为这国家作出了重要的贡献,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

“谢谢。”

汉密尔顿离开后,马迪亚斯突然感到尴尬。尴尬通常是面对人群的时候才出现的事物,而现在它却在没有吸引任何一束目光的情况下紧紧抓住了他。他觉得自己又慢了一步。一错再错。他依据自己接受的教育,一直等待着七处领导人的地位。在他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几乎失去它之后,当前最重要的问题已经不是如何稳固七处,而变成如何保存它。

该怎么做?

乔贞没有教过。

祖父也没有教过。

他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墓碑,尽力将这样一个想法逐出大脑:

潘索尼亚·肖尔就是七处。

他的葬礼,也就是七处的死刑。


接下来的几天,议会和教会都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马迪亚斯认为,汉密尔顿在葬礼那天提到的共识,正是指这两方的共同意见。他必须在葬礼之后的短暂平静期尽量了解局势,但是身边并没有多少能用的人,或者说有能力逃过议会监管者的眼睛收集情报的人。

一个是托尼。在马迪亚斯眼里,托尼是七处唯一一个工作狂热程度超过乔贞的人,这尤其体现在他对任务没有选择性,从来不会争辩。哪怕是让他连续清理一个月的废墟残渣,他也必然会去做。马迪亚斯命令他扮作平民,并且渗透真实祈祷会,直接应用他得到的情报或者依次制造一些假象,强调灾后重建阶段七处对于治安的重要性。这也许会造成主要职能与治安局混淆的局面,然而重点是让议会相信七处关怀国民。

另一个是埃林。他纯粹是因为想救助乔贞才留在七处,这一点马迪亚斯早已接受,并不考虑因为那一拳而惩罚他。埃林已经接触过鲍西娅,在大教堂也有一定的人脉,他据此收集他自己感兴趣的情报,恰好也正是马迪亚斯所必须的:大主教选举的进程,以及教会对七处事件的态度。他带来的最重要消息是,海兰很有可能和乔贞见面。这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决定。也许海兰是像当初的禁食和广场演说一样,利用出人意料的举动进一步扩大影响力。不过,这样做的直接结果必然是让议会对乔贞的审判推迟,马迪亚斯看不出这如何会有利于他的竞选。

难题很多,马迪亚斯知道这是好事。让脑子和身体为当前保持忙碌,就用不着反复考虑葬礼上那些让他心神不定的问题。

一天上午,一名助手进入他的办公室。

“马迪亚斯大人,有客人要见您。”

“除了议会,下午三点之前我不见任何人。”

“可是……这位客人自称是拉文霍德庄园的乔拉齐·拉文霍德。”

11

马迪亚斯能感觉到,自从葬礼之后,这是头一次有人来到祖父的墓前。

乔拉齐·拉文霍德左腿微瘸,握着一根手杖。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在收缴随从身上的武器之后,马迪亚斯依照要求,亲自将两人领进墓园。现在,乔拉齐站在墓碑前方三步左右,双手撑着手杖握柄;他后方身着黑衣的随从,似乎比他更适合墓园里的静默。过了一小会儿,乔拉齐弯下腰,随从连忙上前扶住,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草地上,再帮助乔拉齐安稳地盘腿坐下。他脖颈向前倾,背脊形成无力的弓形,让手杖斜靠着自己的右肩;墓碑离得很近,但他的眼睛却似乎望着更深更远的事物,就像一辈子在沙漠中守望风沙的人初次看见大海。

马迪亚斯知道,既然是乔拉齐独自到来,那么就没有什么威胁性。四年前,法拉德背着乔拉齐,自作主张到暴风城来试图和七处达成协议,潘索尼亚利用一封伪造的信件破坏了这个计划。法拉德回到庄园之后,真正开始了和师傅乔拉齐之间的权力斗争。近来,庄园已完全属于法拉德的说法传遍了冒险者的圈子;马迪亚斯并没有多余的人手调查其真伪,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他知道乔拉齐比祖父更年长,不过前者远不如后者病危时显得衰老。另外,乔拉齐身上也缺乏渗透到周围空气中的压迫感——这并不像是从未拥有过,而是已经从他的皮肤上凋零了。

“马迪亚斯·肖尔。”乔拉齐说,眼睛仍然望着墓碑。“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他死得痛苦吗?”

“我想……不。他是在睡梦中停止呼吸的。”

乔拉齐转过头,看着马迪亚斯的眼睛好一会儿,像是在猜测这句话之后是否有别的意思。

“梦。你怎么知道?”他嘴里吐出类似轻蔑的声音,重新朝向墓碑。“潘索尼亚,你的孙子真是有趣。或者说,孝顺?他说你死在梦中,没有痛苦。他希望你没有受太多苦。这是不可能的。只要看看我和你杀死的那些人就知道。我也活不了多长了,每天在睡觉之前,我就能感觉到让我杀死的人,他们都是如何挣扎着不让自己闭上眼睛。我在和他们斗争。他们一个个伸出手,要把我的眼皮子按下去。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斗争和厮杀,潘索尼亚,我们干了一辈子的事情,肯定是要干到底的。”

乔拉齐的声音很不稳定:句子的开头往往读得强烈沉重,到了中后部音节之间的分界线会逐渐模糊,伴随着与生俱来而并非仅属于老年特征的嘶哑。这时候,马迪亚斯发觉自己在尽力地拿他和祖父做比较。遗憾的是没法比较身高,因为他只记得祖父坐上轮椅之后的模样。为了进一步地比较,他必须更加了解乔拉齐,哪怕只能是通过他的声音。

“五十八年了,从你离开南海镇算起。一开始,我说我们也许活不过那个冬天。后来,我又说我们活不到二十岁。再后来,我觉得自己肯定活不到二十五岁,但我不打算再告诉你这个想法。我可算是长辈,还得让你说成懦夫,我厌透了这件事。现在,我倒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太长了。不过你大概没有类似的想法。总是贪得无厌的混帐。

“现在你死了,可算是毁掉了我的一个愿望。我是乔拉齐·拉文霍德公爵,奥特兰克血脉的继承者,你这洛丹伦的三流贵族难民竟然不愿意承认我的头衔。我一向觉得这是出于嫉妒。你嫉妒我有一个战斗的理由,而你甚至连稍微谈一下祖国都不愿意。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合伙干。我应该像对付别的难民一样,把你杀死,因为你和我不是一类人。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了,奥特兰克仍然是废墟,而洛丹伦……从这点来看,我们都是一样的废物。

“啊,还有一件事,我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想不想知道你的第一个儿子下场怎么样?就是你花了二十一个金币,让女人自行打发的那一个。天哪,他多么努力想成为我手下的刺客,但他实在是太无能,第一次出任务就死在了辛迪加手里。我可没有故意害他。没错,辛迪加杀死了你的两个儿子,既包括你最看重的那一个,也包括你当成野狗扔掉的那一个。感觉怎么样?”

停了一会儿之后,他继续说。

“我以为告诉你这件事,心里会很痛快。看来我估计错了。”

乔拉齐看了随从一眼。随从把他扶起来。他握紧手杖。

“马迪亚斯·肖尔。七处有一个叫乔贞的人,是吧?”

“有。”

“法拉德给我说过这个人。激流堡的事我也听过一些。替我安排一下,我见见他。”

“不行。他入狱了。”

“入狱?为什么?”

“与你无关。”

乔拉齐没有回应马迪亚斯,继续俯视着墓碑。

“墓碑真是无聊的东西。这五十八年来,我想看的只是你的尸体,而不是墓碑。在这之前……你一直幸运,好几次该死掉,又活了下来。这运气到此为止了。衰老而死,潘索尼亚,想想看,这就是你的结局。也许是因为你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玩女人,也许是因为身边都是蠢货,让你不得不做多余的事。我猜两个原因都有。你早该休息,却还非要干过火。法拉德很是聪明,他有办法有本事把我挤出来,我想对于庄园的未来,真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再看看你的孙子,和你十八岁时候一样自以为是。我先前稍微参观了一下七处,你所谓的心血……竟然让议会的人监管着,稍微有些能力的人又入了狱,实在是可笑。我们的斗争到此结束,可我还有好几年好活,潘索尼亚。我是最后的赢家。而你,是一事无成的废物。”

他将一口唾沫吐在墓碑上。

“我想,你大概已经说完了。”马迪亚斯说。

在墓园外,乔拉齐撑着手杖往前走;他的随从站在马迪亚斯面前,伸出右手。

马迪亚斯左手掏出先前收缴的武器。一把匕首。

“给我快些。”乔拉齐停住步子,回过头说。

马迪亚斯并没有立刻将匕首交还。他看着乔拉齐随从的眼睛,用口型不出声地说:

我会杀了他。

“还在磨蹭些什么?”乔拉齐使劲用手杖蹬了一下地面。

“马上就来。”随从说。

马迪亚斯将匕首放进对方手中。随从一拿回武器,就发动了攻击。马迪亚斯避过挥舞而来的利刃,同时拔出了自己的匕首。他一刀划过对方的双眼,随后将之击倒在地。他抓着对方的头发,确认数米之外的乔拉齐能看见匕首搁在随从的脖颈上,然后动了手。两秒钟后,他松开手,让死者面朝下倒地;血液溅在墓园外侧的白色围栏上。之所以等到现在,是因为他不想在墓碑之前做这件事。

乔拉齐保持着半边身子朝向这边的姿势。从这短暂战斗的开端,他就一直盯着马迪亚斯,没有看随从一眼。他的眼神突然让马迪亚斯感到熟悉。带有渗透性,杜绝感情的观察。

“接下来,”马迪亚斯说,“你打算到哪去。”

乔拉齐转过身,拖动着微瘸的左腿走过来。在这个过程中,马迪亚斯思考着自己应当怎么做,而这思维随着乔拉齐的接近而愈加急迫,直到他发现自己竟然后退了一步。

在随从的尸体旁边,乔拉齐艰难而缓慢地半跪下来,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老年人在做费劲事情之时的嗫嚅声。他右手撑着手杖,左手摸索尸体的外衣内侧,找到了一个钱袋。他将它拿在手里,用比跪下更慢的速度站起来。他打开钱袋看了看,再把它系好;这整个过程中,近在眼前紧握利刃的马迪亚斯似乎根本就不属于乔拉齐的感觉范围。

“我出来这一趟,没打算回庄园。”他将钱袋收进衣兜,说道。“这些钱足够我找一个称职的仆人。帮个忙,”他踢了一下尸体的手臂,“把他扔到城外山上不容易发现的地方。拉文霍德的刺客不需要下葬。”

乔拉齐离开了。起初小心地挪动左腿,走出一小段距离之后适应了,速度便稍微快了些。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前,马迪亚斯有两分钟的时间可以杀死他,只是这样做没有意义。

马迪亚斯深信自己眼前的人是一个失败者。遭到放逐之后,来暴风城探望旧知的坟墓,究竟是为了什么,乔拉齐没有真正想明白。最终,他活得更长,有一个更长于权力斗争的继承者,并且将之视为胜利——他自己必然知道这只是一个谎言。从只带一个随从,到对墓碑的侮辱,都是充满自我毁灭意味的行为。他也许想让过往的回忆来阻止自我毁灭,却没有成功。

也许他一直等着我杀死他。

马迪亚斯通过乔拉齐,看到了事情的另一个结局。

如果他能用自己不具有的武力和权谋早一步控制七处,那么现在眼中的乔拉齐,就是祖父将会成为的模样。

突然之间,他头一次对自己的现状生出了感激。对,我不是最理想的继承人。 但哪怕七处死去,他也愿意维护一座坟墓的尊严。

12

乔贞很多次想象过身处于铁栅栏之后的感觉。他将自己作为特定的嫌疑犯来想象。审问的过程从踏上监牢走道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他的脚步声就是向受审者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而他们将不得不回答。答案是他们自己的内心:恐惧,期待,困惑,以及一切可以在压迫性的黑暗中生发的感情。他们通常不愿意,也无需开口,因为乔贞会在和他们目光接触的那一刻读出答案,并且将之与自己先前的设想做比较,得出结论。到这时候,审问会如何进行,问题以什么样的顺序提出,中途是否会有波折,他已经有了心理预期,这样就不会表现出任何迟疑。要想在语言交流中支配他人,迟疑是大忌。

他认为自己对入狱者的心境早有足够了解。现在,他处于暴风城离地最高的牢狱之中,仍然对身周的一切感到陌生。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遭到禁锢的人,并非会接受调查和审问的嫌疑犯。议会的人从没有到这儿来。到目前为止,除了狱卒之外只有一个人在铁栅栏前停留,这个人并非是他的审问者。

那一天,鲍西娅呼唤了两次才得到回应,而且还是对来者身份的疑问;但实际上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乔贞就认出她了。在那一瞬间,他回想起八年之前审问的片断。她是最无力,最容易攻破的那一类嫌疑犯:战战兢兢,对情势没有正确认识,出于高贵身份而故作坚强。八年之后,铁栅栏仍然让她不安:她在走到七一五牢房之前放慢了脚步,因为没有立刻看见坐在黑暗中的乔贞,就皱着眉头朝旁边望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号码。她从一开始就迟疑了。这就表明她不是敌人。

后来,在把鲍西娅的右手推到栅栏外的时候,乔贞能看明白她的失望。他不希望她干涉任何事,她为此而失望。实际上乔贞知道,认定鲍西娅不应当插手,是一个没有明确理由的自大判断,因为他当前了解外界的途径只有向狱卒借来的旧报纸。他说鲍西娅仍然单纯无知,并非出于准确的观察,而是强行给她贴上的标签。之所以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暗自希望她没有任何改变。

他知道自己当时想略微把手伸出去,抚摸她的面庞。但这样做意义何在?既然已经表达了让她离开的意思,那么就不应当再放出别的讯息。

接下来这几天,他不容易静下心。鲍西娅的出现,说明事情有了关键的变化,而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只有一个可预知的未来:议会对他的审判。今天下午,他见到了最初将他推向这个未来的人。并不是意外。

海兰在狱卒事先备好的椅子上坐下。

“爬到这顶层,比起禁食十五天更能让我体会自己的衰老。”他说。“昨天,我探望了潘索尼亚先生的坟墓。地址选得不错,很僻静。度过他那样的一生,的确需要无人打扰的休息。”

“你有多熟悉他?”

“在我们的时代,我和他的确有一些回避不了的联系。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一个人在给后辈讲述故事或者道理的时候,会使用这样的说法:在你出生之前。这就好象强调对方的相对年幼,就能使自己显得更有智慧。但是如果重新回顾那些过去,就能发现自己在当时也是很幼稚的,犯过那么多希望倒转时间去补救的错误。他和我,就生活在一个所有人比现在要更容易犯大错误,错误造成的后果也更严重的时代。许多东西都等着建设,我们没有什么回头路可走。也许你不会想到,我初次和潘索尼亚先生见面的时候,试图说服他参加我的圣光讲道。我知道他是洛丹伦人,多半有修习圣光的历史,只是因为一时迷惘而抛弃了它。当时,作为一个花大力气尽量让更多的人亲近圣光的修道者,我对于自己的态度没有丝毫迟疑。”

“他怎么回答?”

“他什么也不说。”海兰笑了笑。“你比我更清楚,他不需要用语言来让别人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到了今天,我也不觉得那时的邀请是一个错误。”

乔贞突然意识到,自己最初的戒备心有所消解。他相信海兰这次来访一定有很强的目的性,就像他的广场演说一样,但此刻的他似乎只是在分享着略带感伤的回忆:他和潘索尼亚也许是敌人,但至少也是共享着一个已逝去时代的敌人。乔贞自我提醒着,不能让海兰影响自己的思维。必须提高警惕。老人常用的策略是威慑和引出恐惧,海兰则相反。乔贞觉得自己必须进攻。

“在那天大教堂花园里的会面上,你因为真实祈祷会成员自杀的意外指责七处,随后提出要和肖尔大人对话。这整件事在我看来太巧合了些。”

“我理解你会这么想。实际上,恰恰就是因为七处不公布这些伤亡事件,所以才引起了我的担忧。你要知道,对于七处来说,真实祈祷会的害处主要是妨害治安。但对于教会来说,它则是一个危害要大得多的组织。成为大主教候选人,尤其是在教堂广场演讲之后,我必须关注所有与圣光信仰有关的讯息。有的需要我自己去注意,有的则是自行来到我的案头。我是因为一封匿名信得知这件事的。”

假若海兰真的是想掩饰真相,那么匿名信实在是一个太粗糙的谎言。无论如何,乔贞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

“你认为是谁寄给你的?”

“非常礼貌的措辞。字迹很规整。他强调七处的不当行为可能造成更广泛的危害,但我隐约觉得他本人和真实祈祷会有一定的联系。他们主要是由于瘟疫的谣言而抹黑本尼迪塔斯大主教以及他的宗教政策,也许在他们眼里,长久不参与现任教会事务的我倒还算得上是信仰坚定的人。当然,他们归根结底是犯罪分子,比起教会自然还是更害怕七处。你有什么想法?”

根据对真实祈祷会的了解,乔贞觉得海兰的话有一定可信度。但是突然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现状。他作为囚徒,等待着一次审判。外界一个狂热宗教组织的行为,和他实在关系太远。

“关于这个我没有什么好说。不如还是谈谈别的。谈谈尼赫里。我从未想过他会这么忠于一个人。”

“不瞒你说,这些天来我回答最多的就是这方面的问题。那些帮助尼赫里主教建立战场声誉的品性,在现实生活中确实会显得不合宜,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信仰。他并不是忠于我,而是忠于信仰,忠于他补救错误的强烈愿望。事实上他知道,大主教将他选为候选人,很大程度上是对他的鼓励。也许未来某一天,暴风城将面临更大规模的战争,到那时候更多的人就需要以他的方式来追随圣光。而在当前,他愿意为了大局后退一步。他能有这样的想法,其中也有你的功劳,乔贞。”

“我希望这不是什么古怪的套话。”

“当然不是。他和我有过好几次长谈。他提到,为了战功上的利益,他曾经利用自己的亲人。这件事遭到揭露之后,他非常懊悔和痛苦,发誓再也不为了功利而背离信仰。他明确地提到了你的名字,当时正是你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你似乎一直想淡化我们之间的敌对关系,海兰。”

“你认为谁和谁是敌人?”

“我在牢房里面。你在外面。这再清楚不过了。”

“你一直很小心,乔贞,我能看出来。从一开始,你就尽量不在感情上认同我的话。我相信长久这样做,一定十分疲劳。你希望我像一个敌人那样对你说话吗?”

乔贞没法回答。他发觉,认定海兰是精心组织每个词来达成目的的敌人,就类似于前些天非要将单纯和幼稚强加在鲍西娅身上。事到如今,他看不出海兰从刚才的对话中能得到什么好处……更不用提他仍然不确定海兰需要的好处到底是什么。

“你到这来是有理由的。”他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无论你想知道什么……”

“乔贞。”海兰打断了他。“你现在很急躁,而且不仅仅是因为身在监狱。你在为即将来临的审判而苦恼。”

“并没有什么值得苦恼的。监牢,审判,都是我熟悉的东西。选择了自首,就说明我有所准备。”

“你希望我有理由,有目的……那么就先问一件我想知道的事。你为什么要自首?”

“我不觉得这需要解释。”

“当犯人认为注定无法逃离的时候,为了得到宽大处理选择自首,我问的不是这么浅显的东西。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乔贞。你承认自己要在这个骗局里负主要责任,马迪亚斯对议会也是这么表示;你们共同的策略是牺牲你一个人,保全七处现有制度,以及马迪亚斯的位置。前面我们谈到忠于他人,我想太过忠于潘索尼亚·肖尔以及他确立的一切,就是你自首的原因。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十分忠于一个人,对他的错误视而不见,或者看作是必然可以纠正,不影响大局的东西。你该想想身边的人为此受了多少苦,乔贞,这是当年我认清现实的方式。”

13

海兰意识到自己稍显激动。他并不是维持着完全平静的心到这儿来的。古旧监狱之中的空气让他的大脑变得沉重,呼吸道似乎洒满了粗砺的铁锈。他已经违反了足够多的医嘱,既然这副身体已经没有办法进行良好的自我调节,那么至少必须确保控制心绪的能力。

在这些对话的一开始,他试图隐藏自己的意图。当看到潘索尼亚坟墓的时候,选址很适宜以及墓中人是否能不受打扰地安眠,并不是他主要考虑的事。当时,控制他的情绪是持久不散的不安。他不觉得自己正看着一块白的石碑和一片绿的草地。他看见的是前不久才终止喷发的火山,隐藏于海面下的巨礁,淹没在战场血泊里的一把砍出缺口的剑。这一小片可以轻易翻起的泥土,如何能容得下他生前造成的所有罪孽。 在人生中的某些场合,他的确希望潘索尼亚得到极度痛苦的死亡,并且无人送葬,在断送呼吸的那一刻就变得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如今他明白,这样的想法是多么荒谬可笑;就像虔诚的圣光信徒不需要特定的器具和仪式来唤起对信仰的敬畏,区区一座墓碑也无法消除潘索尼亚在他人心中植入的恐惧。

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孤独。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也将成为墓园中矗立的一个标记。比起潘索尼亚,他应该能得到更昂贵的棺木,更精致的墓碑,更拥挤的人群,占用更多的泥土。但最终,这些区别是没有意义的。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他将一边驱使身体加快步伐,一边等待那一天的到来。等待总是让人倍感孤单。

“你应该已经见过鲍西娅了。”他让语气平静下来。

“不要装模作样。她到这儿来是你放行的。”

“我给了她许可,但自那之后还没有和她交谈过。你大概认为我希望通过她从你这儿得到什么。”

“我和她实际上是陌生人,而且她对当前的情况显然没有清晰的认识。你想通过她问的事情,不如直接问我,倒还有可能得到一些提示。”

“你现在没必要这样和我敌对。你在等待议会的一次审判,到时候也许会有为自己辩护的机会,也许没有。选择了自首,就说明你不希望进一步扩大事态。如果我对议会说,你在牢狱里没有一丝悔罪的意愿,并且充满敌意,他们会怎么想?还是说这就是你本来的意图?我问过一些人,看过一些记录,我知道你的历史,乔贞。出于他人难以理解的执着,你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投入困境。这一回,如果所谓的执着是对潘索尼亚和七处的忠诚,那么实在是太不值得了。八年前,他曾经想要杀了你,那也是鲍西娅选择流浪的开始……”

“鲍西娅的问题是她和本尼迪塔斯的矛盾。”乔贞打断了海兰。“另外,我不想再听见你谈论她,因为这没有意义,而我们都没有时间可浪费。”

“行。不谈论她没问题,但我还有别的很多事情要提醒你。在建立七处之前,潘索尼亚的行事方式就已经确定了,远在你加入七处之前,他就一直在制造他人的灾难。你有对弱者的同情心,他没有。一切示弱的行为,反而只能唤起他进一步攫取和破坏的意愿。在这样的情况下,示弱的人只能服从并且承受折磨,或者是逃离。你知道,他的亲生儿子就选择了这条路。但是没有人能逃得长久,狄恩也不例外。我并不十分清楚事情的过程,但我了解它的开端。狄恩是个善良的人,这在当时的暴风城并不是什么秘密,他承受不了走上和父亲相同道路的重负,甚至为此离开了怀孕的妻子。”

乔贞沉默着。海兰预料会是这样的反应;他要做的只是继续说下去,直到清晰传达自己的意图。旁敲侧击已经完全没有意义。

“当潘索尼亚控制住一个人的生活,就永远不会放手。想想你爱的人……达莉亚。潘索尼亚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她的控制。为了摆脱他的影响,你们俩曾经共同努力过,但最终没有成功。你们计划在湖畔镇买一座房子,在那儿摆脱七处的一切束缚;现在她是没办法以自己的意志做到这件事了,而你似乎也忘记了当初曾有过离开七处的承诺。也许你会因为听见这些话而怨恨我,这就说明你并不反对这些事实。除了他们俩,你还曾试图将更多的人从潘索尼亚造成的漩涡中打捞出来,但现在却在自行往下跳。这是一个让那些人痛苦的举动,而使人痛苦实际上并不是你愿意做的事。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气氛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化。如果没有铁栅栏阻碍,海兰明白自己无法这样对乔贞挑明。并不是说乔贞会以暴力来表明拒绝的姿态,而是海兰难以忍受和他共处于一个没有分隔的空间。此刻他们经历的沉默,就像一道刺眼得慑人的闪电出现在远方的黑夜中,而雷声尚未响起之间的沉默:在不详和破碎的预期中煎熬着,直到乔贞开口。

“你想说服我做什么?”

“对议会作证,隐瞒死讯确保马迪亚斯接班,是潘索尼亚预先制定的计划。他有一些办法让你服从这个决定,至于是什么,相信你能找到合适的说法。如果需要一些工作来配合这说法,我会帮你准备。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也将向议会强调潘索尼亚本人以及七处制度上的错误,争取让他们放宽对你的处罚。”

“你在要求我做伪证?”

“我不知道整件事的过程。当然,除了你和马迪亚斯·肖尔,谁也不会知道了。马迪亚斯给议会提供的显然是经过考虑的答案,没人指望对你的审判能完全基于事情的真伪来进行。所有人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不容易引起争端的处理方式。”

“潘索尼亚已经死了。你也明白,他丝毫不会关心死后声名。林德对你的威胁有限,你成为大主教,几乎已经没有妨碍。无论你们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不认为你还能从这件事里得到补偿。”

“如果七处保存着过往的体制,那么他的死就算不上结局。当然,总有一天他的影响力会慢慢消散,我只是希望这个过程能快一些。越快,就越能避免更多的人陷入缠绕一辈子的危难。你一直在强调我的目的,我希望你多考虑一下保全自己。你隐瞒国家重要机构领导人的死讯,并且占用他的权力长达八个月,在这样的情况下你独自背负的罪名,至少是欺骗国王。如果有人试图将七处的干涉和加林王子的死联系起来,那么情况还会严重得多。要考虑到对于议会来说,你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乔贞。你没有任何可追溯的背景,纯粹是潘索尼亚意志的执行者,没有人能为你求情,更没有什么家庭联系能减轻可能会遭到的刑罚。他们可以施加任何判决而不顾虑后果。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刚才说过,想想你身边的人因为七处受了多少苦。现在再想想,你为了帮助和拯救他们,付出过多少努力。而在这一切都将要结束的时候……”

海兰停下了。他等待自己的话完全渗入乔贞的知觉领域。他相信乔贞不会没有思考过这些推论。无论议会是否打算整改七处,严惩一个没有多少背景的人来消除负面影响,是他们乐意去做的。

无论如何,海兰已经把准备好的话全部说出口了。在这并不算漫长的又一次沉默中,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以后真的不再有到这里来的机会;如果说潘索尼亚对他有过什么正面的启发,那就是一旦确认目标的正确,为它努力之时就要不留余地。他明白经过刚才的对话,他此刻在乔贞眼里应当不再是大主教候选人,而是一个为着凡俗的感情以及理由而心神不宁的劝说者。那些因为广场演讲而激动万分的民众看不见他。教会中捧着他的著作每日研读的人看不见他。数十年来,所有见证他犯错误的人此刻看不见他,而其中的一些人已经进入了沉眠。

也许没有做保留的必要了。

“乔贞,我不能强求你接受我的提议,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所有应当知道的事。刚才我说过,对于议会,你的背景是一片空白……对我则不是。我认识你的父母。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萨姆和埃斯特,这是他们在离开暴风城后使用的名字。我不知道在你成长的过程中有没有机会了解,但你父亲的真名是康华尔,母亲则是雪尔薇亚。他们都曾经是潘索尼亚的受害者。我猜测,这一点并不能让你对他们两人产生多少同情……”

海兰觉得很难继续。他希望乔贞能回应一下,无论什么内容都行;交流能帮助他控制自己的情绪。乔贞并没开口。他知道我还没有把话说完。

“有些人受到迫害之后,会无法控制地将内心生出的恨意倾泻到无辜的人身上。我不得不说,你的父母就是这样的人。他们误以为通过这种方式,就能从潘索尼亚造成的恐惧之中解脱。生在这样充满恨意的家庭中,你本来应该会成为完全不同的人,你会蔑视这世界,缺乏同情心……但幸运的是,还有另一个人看着你成长。我坚定地相信,是她让你成为今天的乔贞。虽然不曾亲耳听到,但是你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希尔贝丝。你所不知道的是,她曾是潘索尼亚的恋人,狄恩的母亲。”

说到句末的时候,海兰必须提高声音,好听明白音节之中保有着怎样的情绪。他最初为何来到这监狱,已经不重要了。这些在他心里禁锢了太多年的事实,似乎也只有在铁栅栏围绕的情况下才能说出口。有的人因为潘索尼亚而一辈子活在苦难和困惑的监狱里无法逃离,海兰知道自己仍然是其中之一,但他相信是自身的过错筑起了监狱的大部分墙砖。

运河监狱等待着日落。它焦急地等待着,直到石墙内那些微弱的光亮和它们刺探而来的秘密一同溺毙在黑暗中。

乔贞案卷——破浪

第四章 死亡后的清晨

第五章 在人迹罕到的小路上

1

康华尔跨出家门。黑夜中,一驾马车正好在眼前驶过,掀起一阵冷风。他在门前站了几秒钟,等待哆嗦劲儿过去,才把门合上,走下门前的台阶,然后紧贴着路边往北走。他希望自己要去的地方,已经有人在壁炉里生好了火。

今天是他妻子的生日。半个小时前,在两人不发一言的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康华尔将一个小首饰盒放在桌子中央。“这是给你的。”他低着头说。他的妻子伸出左手按住首饰盒,慢慢朝她的方向挪过去。“是胸针,”一听到盒子打开的声音,康华尔就站起来说。“我要出去。局里还有工作。”接下来,他将自己的餐具拿到厨房洗干净;五分钟后,他梳头,换上新的外套,走向大门。他左手放在门把手上,视线穿过走廊,看着饭厅里的妻子——她托着餐盘站起来,眼神和他有一瞬间的交汇。就在这时候,康华尔转过头,打开门,看见了那驾因为融入黑夜而比实际模样显得更大的马车。

这一整个过程里,妻子都没有说话,康华尔也不期盼她说什么。这样更好。自称夜里还有工作,只是一个必需而又没有实际意义的程序,就像官僚机构的表格里谁也不会去仔细读,但仍然要打上一个勾的栏位。在二十五年的婚姻之后,妻子丝毫不关心康华尔夜里出门去做什么。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康华尔已经讲不明白自己仅有的二人家庭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但从挖根究底的角度来说,这一切始于新婚之夜。他们都出生于严苛保守的家庭,订婚之前只在媒人安排下见过两次面,婚后多年无子的事实让他俩受尽家人的冷眼;当几乎所有习惯指责他们的长辈都去世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永久失去了一些尊严和勇气——曾经让他们能够为对方也为自身着想,终止现状,开始新生活的勇气。一方面,他们两人联系得越来越紧密,隔着稀少的亲友筑起了环形的围墙,拒绝所有影响和操弄。另一方面,两人之间也越来越疏离。他们成为了一块木桩上两枚并排的铁钉,从一开始经过他人之手而紧邻在一起,经过二十五年之后,自身的意志已不再重要,并且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和机会分离。

另一驾马车驶过。康华尔又停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冷风,而是他产生了马车几乎是擦身而过,稍微一点偏转就会撞上自己的错觉。如果它真的撞上来,那么很可能不是意外……马蹄声已经远去,他却无法摆脱这些想象和揣测。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今天下午,他站在摊贩面前给妻子选购胸针;身后的人流之中,有一件坚硬的东西撞上了他的背脊。他立刻转过身,仓皇地左右张望,虽然明知那应当只是一个莽撞行人的手肘,但他还是难以摆脱一把尖刀刺入自己身体的印象,哪怕完全没有能够佐证这印象的血迹和痛楚。而在回家的路上,邻居那一向十分老实的狼犬,突然对着自己不停吠叫……尖牙外露……似乎就要挣脱它脖颈上久经磨损的项圈。这又让他脑袋里缠绕着利用猛兽来谋杀的想象。

康华尔知道自己对于遇害产生了妄想。这在他身上间断出现已经好几年了,最近变得极为频繁。至于这其中的原因,他也明白,然而这就像他明白自己失败婚姻的源头一样,唯一的后果只是引发无力感。

七年之前,如今的独立情报机构领袖潘索尼亚·肖尔通过一次损失惨重的突袭,剿灭了皇后区最大的黑帮头目萨尔瓦尼。在这次行动中存在着许多疑点,康华尔作为治安局的调查员对潘索尼亚进行询问,同时进行了一些私人调查。他最终整理出了一份足够客观,但可能引致危险结论的报告书,指出潘索尼亚有利用谋害同僚,以及其他不法手段来赢取荣誉的可能性。不出一周,上级将他调离到别的工作组;那以后的相当一段时间,他几乎成了一个填补空缺的普通文员。后来他意识到潘索尼亚背后的人应当是科昂公爵,但为时已晚。关于遇害的妄想开始在他大脑里扎根。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在很短的时间之内,科昂公爵从议会最具民众知名度的人物,成为了暴风城官阶最高的罪人。大量非法私人财产。贿赂法庭操纵判决。甚至雇凶暗害政敌。由于这一系列的指控,他已经遭到软禁,而他不再居住的豪宅每天都有一些治安局调查者逗留,寻找罪证。康华尔的确设想过潘索尼亚会随着当年的主子一同倒下;他随后了解到,这个国家的一些要人显然已经无法离开潘索尼亚领导的情报机构。他们正在重新构造它的建立背景,完全撇清和科昂的联系,其中最大的传言是使之更名为军情七处,给民众造成它已在暗处服务国家多年的印象。表面上,潘索尼亚和他的手下没有涉及对科昂的调查,但对于是谁以足够的证据引发了这一切,议会含糊其辞。康华尔也是少量得以进入科昂的宅邸的调查者之一,这应当是长期停滞的职业生涯中的一点进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愉悦和慰藉。越来越恶化的妄想症,使他认为这工作安排恰好说明自己进入了视线。

当初为什么要完成那样一份过分敏感的报告书,康华尔已经没有印象了。也许是因为既然私人生活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他至少还能在工作中找到一些尊严。而现在,对于连黑夜中路过的马车都会惧怕的他来说,唯一的尊严,只延续在他无数次夜里离家之后走过的这同一条小路上。短暂离开妻子,前往他想去的地方,是他仅存的反抗方式。

沿街直走十多分钟后,他拐过一些行人稀少的弯路,进入了一条另一头已经封死的巷道。萨尔瓦尼死后不久,皇后区的称呼禁用,该区域内大部分街道的名称都经过改动,割喉小巷则是其中的残余。不祥的名称并没有预示着混乱和暴力,实际上它只是一处因为封闭而相当平静的居住区。年代久远而残破的建筑混乱地拥挤和堆积着,使得哪怕在白天这里也相当昏暗;康华尔经过一些流浪汉身边的时候加快了步子。他早已熟悉得记住了他们的容貌和乞讨方式,但还是不由得去联想某个持着匕首的人正隐藏其中,等待着他转过身。他深呼吸,努力克服这些试图剥夺他唯一尊严的幻觉。

当接近那座屋子的时候,康华尔整理衣领,挺直背脊。在屋门前,他直接掏出钥匙,开了门。这是我的地方。我想进去,就进去。

一个长发女子坐在屋子中央,背对着他。油灯昏黄的微光像是在努力挣扎着向外伸展,尽量占据这窄小房屋的每一寸空间,却始终都无法逃出女子伸手可触及的地方。

康华尔轻轻地走到女子背后,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雪尔薇亚。”他说,随后一边左手摸索她的面庞,一边俯下身嗅闻她的发丝。当他试图亲吻她脖颈的时候,女人突然把头扭开,站起来,以不愉快的姿态走到桌子另一面。

“别碰我。”

“怎么了?”康华尔说,靠近她。

“我今天没心情。”

“是你让我来的,雪尔薇亚。我说过了,今天是我妻子的生日,但你坚持要让我过来一趟。”

“噢,是吗?”女人转过身,面对着他。“这可真难为你了。有谁非要强迫你扔下二十多年的老婆,来见我这个可怜人?另外,不要一进屋就急着想干那事,真是恶心。我让你来,是因为我有了烦心事,想和你商量商量,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知道我没这个意思。”

康华尔再次试图抚摸她的脸;她将他的手打开。

“我说过了,别碰我。”

“好吧,抱歉。”康华尔坐在桌子旁边,仰头看着她。“有什么麻烦,坐下来慢慢说。”

“我辞职了。”她仍然站着说。

“又辞职了?为什么?”

“因为不顺心。”

“这已经是今年内的第三次了,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干一阵子?这对你,对我们俩都有好处。”

“我不想在酒店工作,康华尔。我可是第二国立大学毕业的。更何况,你知不知道那儿有多少整天撒酒疯的醉鬼?你知道他们有多讨厌吗?”

“这也是难免的,无论你做什么工作……”

“噢,长些良心吧,康华尔。你真的没听明白我的意思?那些人整天想着找机会对我动手动脚,我夜里回家总是提心吊胆的。你真的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吗?”

“我可以和酒店老板打声招呼,让他多注意一下店里的秩序。”

“这怎么可能有用?照你这么说,只要‘打声招呼’,那些抢劫的杀人的一夜之间都会消失了。更何况,我已经辞职了,再也不会回去。我不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

“说实话,你让我很为难。我不知道接下来该给你找什么样的工作,而且还未必有机会。”

“好吧,我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才辞职的,但你竟然就这种态度。你越来越自私了,康华尔。”

“别这样说。”他站起来。

“你自私,而且越来越不关心我。无所谓,索性以后也不要管我了吧。”

“我会想办法的,雪尔薇亚,我保证。这些你先拿去交了房租,如果还有别的急着要用钱的地方,明天我再过来一趟。”他掏出一些银币,放在桌面上,然后轻轻上下抚摸她的双臂。“别伤心了,我不想看见你这副模样。”

“以后再也不要像刚才那样对我说话。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我记住了。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我爱你,宝贝儿。”

康华尔开始吻她,抚摸她的臀部。过了一会儿,她拉着他的手进入卧室,给他展示所有他期盼着的事物。

在雪尔薇亚面前,他对于除去自己的衣物总是心存犹疑。他从来就不是引人注目的男性,而如今五十二岁的他在她面前,实在无法摆脱一种超越性别的身体自卑感。她年龄只有他的一半,而且有着完好保有青春的天赋;至少在他眼里看来,相比数年前两人初次相遇的时候,她只有一些可以忽略的局部肤色的改变。当然,这也许是因为他总是无意识地将雪尔薇亚和自己的妻子做比较。

能够在黑暗中拥有雪尔薇亚,就是康华尔现在唯一的尊严。哪怕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错误的事。

2

还不到中午,海兰走出教堂。一个小时前他开始讲道的时候,听众有五十个人。过了二十分钟,只剩下八个人。他原计划讲道结束后协助给流浪汉分发救济餐,一位助教阻止了他。“这里有我们就够了,”助教说,“你今天不如早些回去处理事情。”这个人语气强硬,让海兰有些尴尬,但他最近经历过糟糕得多的情况。譬如一位曾经关系良好的牧师对他说:“你应当退出教会,海兰。想想看你的存在,会给信徒们带来什么样的感觉。现在如何让他们相信,教堂只会庇护那些善良而虔诚的人?”

科昂公爵成为了罪人,海兰作为长期侍奉于科昂家族的圣职者,其判断力和道德准则遭到质疑。经过多次审问和调查之后,他基本洗脱了涉及非法活动的嫌疑,但他在教会里失去了大部分发言权。很多人曾经认为他有成为主教的潜质,同样的一批人如今认为他应当受到严厉的惩罚,甚至并不限于逐出教会。

他不会单单因为这些指责,觉得身后教堂的白色墙砖太过刺眼。他不会因为纷纷起身离开座位的信徒们那疑虑的目光感到失落。他深信圣光是一个人的自身追求,不应当受到社会地位和周遭环境的操弄。但也正是同样的思想,多少促成了他的错误。一个他自身承认存在的错误,哪怕是微小得不产生任何实际影响,就足以让他考虑自己是否偏离了圣光之道。

海兰当然知道科昂一直都有不法行为。科昂太过信任他,往往会围绕着不法行为之中的合法步骤询问他的意见。他曾经将科昂的儿子丕平救出火海,这在他的背脊和脖颈上留下了永久的丑陋伤痕,同时也坚定了他的信仰:圣光的救赎是不分对象的。他救出的人可以是丕平,也可以是皇后区里的无名孤儿;受救者本身的品德,并不应当影响圣光的善意得到执行。正是科昂的罪恶,让海兰觉得自己有必要忠实于他,让圣光指正他的道路。现在看来,这一切努力已经失败了,或者是失去了继续尝试下去的机会。

教会里一直有人认为海兰的宗教研究太过玄奥,在传教过程中缺乏实际意义。他们认为圣光鼓励强硬公正的存在,纯粹精神上的传道并不总是有效。海兰不得不重新思考这样的意见。关于科昂罪行的深度和广度,他得以了解的只是一小部分,主要是礼仪遮掩之下的权谋斗争。他认为这些事情是可以通过善行矫正的,而且本身也是政治世界的必然。现在通过治安局的调查员,他知道了更多。科昂曾经有过一些完全不能以合法成分做掩饰的罪行,其中存在着海兰无法忍受的成分。譬如说,科昂的一大政绩是治理皇后区,为此他不惜贿赂法庭,制造伪证,将大量无辜的人送进监狱。又譬如,他曾经将几名妓女从皇后区救出,却又让她们在内城从事同样的行当。这些事都是海兰所不知道的,但他至少目击过无数怀揣着金币,坐在大厅里焦急等待科昂的贿赂者;他应当早就从这些事实推断出来,科昂只是需要一个与其地位相符的圣光象征物而已。投身于深奥研究,宗教声望日隆的海兰就是这个象征物;与之同时,海兰过去在教会里的地位和科昂的庇护也不无关系。

海兰意识到,从结果看来,他和科昂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只是利益交换。

他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职。

一个小时后,他回到科昂的宅邸。大门开着。进了屋,没有看见管家和侍者——他们绝大部分都离开,甚至不辞而别了。屋子里很空,华贵的家具和摆设消失了不少。科昂其中一个出嫁的女儿——另外两个受到案件波及——叫人搬走一部分,治安局以调查罪证为由没收了另一部分,也许用不了多久剩余的一切都会充公。一些窗户破了,碎玻璃散落在脏得扎眼的地面:遍布泥灰,树叶,人和野生动物的脚印。屋外,马厩里的马已经全部牵走,所有宠物都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些沾着毛发的项圈。显然,无论科昂的下场会如何,议会是不打算让他回到这里来了。

十多年来,海兰一直寄住在这大屋中的一个小房间。他不会说科昂是他的家人,但也许这屋子就是他的家。现在他的感伤,不是由于富贵的败落,而是熟悉事物的消失。他已经明白了,正是居住在这里,让他多年来对于前往贫民区传道总是存在着犹豫。他从未预料到,竟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清晰地看到一个又一个关于信仰的弱点在自己身上浮现。

海兰来到二楼,见到一名治安局的调查员。他正在指挥几个人拆下墙上的大幅油画。

“调查员先生。”海兰说。“一定要让一楼的大门整天开着吗?”

“进出方便。马上就要把这几张画搬出去,过一会还会有我的同事过来。”

“这样会把小偷引进来的。”

“不会,他们没这个胆子,而且周围有人看着。”调查官转过身来,看着海兰。“这些事和你无关吧?还是说管家跑掉了,你就想代替他照顾这地方?把它打扮得漂亮整齐,好迎接科昂回来?”

“不。我只是不希望有多余的损害。”

“如果真的这么想,你在十年以前就该揭露科昂,那时候这屋里还没这么多该没收的麻烦玩意。”他回头朝向拆除油画的人。“该死的,小心点!你知道这是谁画的吗?它至少值五千个金币。”

海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明白对方没有继续和他说话的意愿,就转身走开了。片刻后,他站在走廊上的窗前,望着近处的喷泉,稍远一些的花园,以及更远处曾经属于科昂家族的广大猎场。他想象着,科昂曾经是以怎样的心情观赏这一切——视线所及之处都是自己的财富——又是否预料过,它们终有一天会很不体面地从手中消失。

另一名调查员从左侧走来。

“海兰神父。”

“下午好,康华尔先生。”

“才刚过十二点呢。没想到您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是原来的打算。看来现在教堂不太需要我。”

康华尔会意,显露出稍显苦涩的安慰笑容。

“这是个敏感时期。等这一切结束之后……”

“对我来说,它永远不会结束了。作为圣职者,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教训。”

“宗教辩论什么的我就不擅长了,我只是希望您可以尽快度过难关。”

“多谢关心。”

康华尔曾经审问过海兰,他的报告书证明海兰对科昂的主要罪行毫不知情。海兰认为这位调查员是务实,值得信任的人,这不仅仅因为他帮助自己洗脱了嫌疑。在这整个案件的调查员中,康华尔是年龄最大的,并且表现出与之相应的经验和心态。多年得不到晋升,也许正是他拥有不容于科昂的正直,海兰试着凭自己新近增长的政治常识去考虑。

“康华尔先生,关于那件事……”

“我尽我所能地去打听了。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处理意见。现在的工作焦点,仍然放在收集科昂公爵的罪证,并且如何据此来定罪。”

“那么,您有什么看法?”

“很难预测。不过,我认为您不必太担心。毕竟,科昂的三女儿以及她现在的家庭,还有您都洗脱了嫌疑,这就能充分说明我们是在秉公办事。这是一次非常重要严肃的调查,容不得半点差错,自然也就包括绝不会波及无辜。要是发生这样的事,那不就等于重复了科昂的罪行吗?如果希尔贝丝夫人的确是无辜的,自然就没有什么好担心。”

“你们会不会审问她?”

“没法保证,但近期内应当不会。我的上司已经考虑到了她的特殊情况……如果能通过其他方面的调查解决问题,就没必要为难她了。在这方面,如果您能够提供更多的讯息,那么会很有帮助。”

“讯息?”

“比如希尔贝丝夫人的背景。我们现在只知道,她来自于皇后区,也许是洛丹伦难民,除此之外都很模糊。”

“很抱歉,我实在补充不了什么。”海兰说。“当年,丕平少爷不顾他父亲的阻止到皇后区游玩,结识了她。这就是我了解的全部。这婚姻对所有人都是意外。”

海兰只能这么说。七年前,潘索尼亚将希尔贝丝交到他手中,可是他的确不了解这其中存在着怎样的交换。很难想象治安局不知道潘索尼亚和希尔贝丝之间存在着联系;既然康华尔不主动提起,海兰决定也不谈这件事。

谎言。在打算重新思考圣光的同时,我仍然在撒谎。又或者是在拒绝承认一个过去的罪过。

希尔贝丝仍然住在这大屋里。实际上自从嫁过来之后,她几乎就没有走出过它的大门。

“您一直很关心她。”康华尔说。“我相信,这表示您认同她是无辜的。”

“毫无疑问。”

“关于她是否涉案,倒还是小问题。我认为您应该考虑她洗脱嫌疑之后的事了。科昂的家业极有可能会全部没收,而就我所知,她的名下没有任何财产。对她来说,未来的日子可能会很艰难……”

海兰长久没有回答。康华尔意识到自己不应当提起这问题。

十分钟前,他刚从希尔贝丝的房间里出来。自从得以进入这大屋,他已经有很多次试图和她通过纸笔交谈。一开始他心怀恐慌,因为这是在接近潘索尼亚过去的女人。她谨慎的友善也难以让他态度松弛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持续做这危险的事。

这时候,前方突然响起重物跌落地面的声音。是那大幅油画的画框砸在了地面上;随之而来的是治安局同僚的叫骂。就像面对所有突如其来的刺激一样,康华尔吓了一跳,甚至后退了两步。在他的妄想里,地板裂开并且陷落了,他会随着建筑废料一起跌下一楼。他用右手按住心脏,发觉海兰正看着自己。

“抱歉,我该回去了。要是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会尽快通知您的。”

他低着头走过海兰身边,快步离开大宅。

3

海兰记得,希尔贝丝和丕平的婚礼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那是在丕平的房间里。病重的新郎躺在床上,希尔贝丝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海兰作为主持者,念诵了一段祷文,宣布两人结为夫妻。交换戒指。她吻了他。两人嘴唇分开之后不到十秒钟,一直在房间门口沉默着的科昂挥动手臂,命令仆人把新娘带出去。丕平需要二十四小时的专业看护,不需要一个自身还处于创痛中的虚弱妻子。

他记得更清楚的,是这对新人紧握着的手;是他们对视的眼神。这是违反双方意志的事,但他们并没有生出恨意。他们像是即将沉没的船舶之中,最后一对还未卷入风浪的陌生人,愿意共享仅存的勇气。海兰相信在那一刻,丕平终于长大了。他曾幻想着以无望的爱情来反抗父亲;如今父亲拱手将新娘送给他,单方面的爱情消失了,另一种更成熟的感情生长起来,那就是能看见并且理解他人的苦难。希尔贝丝的目光很平和,海兰几乎忍不住想将之误解为她的确期待这一刻,来让自己心安。

往后的三个月,两人一直分住在不同的房间,只有早餐时间能短暂见面。在希尔贝丝遭受意外袭击之前,海兰曾经告诉她医生预测丕平的寿命不足六个月,但实际上那一天来得更早。丕平的葬礼几乎和婚礼同样冷清。他的四个姐姐,只有两个到了场;这主要是因为科昂没有通知任何人。海兰终于明白,科昂过去对丕平的过分保护并不是父爱,而是自我保护措施——他不希望注定不会有未来的儿子给自己带来多余危害。但是,海兰还是不懂科昂的父爱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搜索记忆,他明明记得有这些画面:这位公爵非常有耐心地教导儿子学习骑术;安排盛大的生日会,善待儿子仅有的少数朋友;因为儿子的体弱而愁眉不展。他还记得,自己将丕平救出火场之后,赢得了科昂毫无保留的感激。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海兰决意忠于科昂。也许,丕平实际上从来没有走出那场大火。他终于化为灰烬,如愿以偿。

葬礼之后,科昂对希尔贝丝的看管松懈了一些,让海兰能够开始和她交流。比起过去,希尔贝丝对他生出了明确的戒心。这是理所当然,因为甚至海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只知道强迫希尔贝丝来到这大宅里,是一件错误的事,而他推动了这错误的形成。他旁敲侧击地询问她,是否还有别的亲人;根据她的回答,海兰心想,她至少在这里能得到稳定的生活。他不和她交流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物,只是尽量帮助她住得舒适,强迫自己忘记事实:铺着华贵地毯的监狱仍然是监狱。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海兰觉得自己称得上是希尔贝丝的朋友了。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别扭的词汇。作为圣职者,通常总是期许着从宗教方面来和对方深层交流,所谓的朋友则太过世俗。但是自从他几乎成了希尔贝丝和外界的唯一稳定联系,这称呼反而显得过于美好。起初,他推荐许多书籍给她消磨时间,然而这需要太多的言辞交流,对她来说不方便,后来他就常常和她下象棋。希尔贝丝的棋艺进步很快;作为一个习惯于程式和传统的人,海兰太过依赖书上学过的寥寥数种作战方式,渐渐地力不从心起来。

她是的确很喜欢下象棋。她放下了决定终局的一枚棋子,做出“将军”的口型,然后对海兰露出得胜的微笑。伴随着口型,她的喉咙会发出微弱的残缺音节,像是将军这个单词生了锈,又浸泡在海水里。胜利的喜悦让她忍不住发声庆祝,哪怕这样会暴露她最痛苦的伤痕。海兰能看见希尔贝丝的声音,这无论在皇后区还是大教堂都能慰藉他人的声音,始终挣扎着不让自我消失。在这种时候,海兰只要有时间,就会表示再来一局。她的声音让他难受,但他不能回避。

在希尔贝丝分娩前不久,海兰找到科昂,打算谈论孩子出生后的抚养和教育。这时候他才知道那些早就决定的事。

“孩子一生下来,就会交给潘索尼亚。”科昂说。

“为什么?”海兰说。

“不需要原因。一切已经联系好了。”

“希尔贝丝夫人需要她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关心她和你‘说’了些什么,海兰。让我出钱养大潘索尼亚的孩子?我不会做这种可笑的事。另外我提醒你,没有人知道她生过一个孩子,明白了吗?”

海兰当然明白。希尔贝丝是丕平的遗孀,她和潘索尼亚·肖尔没有任何联系。他的确没有和希尔贝丝谈论过这方面的事,不应当替她做决定;他从日常生活中察觉到,希尔贝丝早就知道了事情的走向。

为了保密,科昂临时租下了城区里的一座房子,让希尔贝丝搬进去,再雇佣医生前去接生。这一次科昂没有征询海兰的意见,没有让他插手。在那一天,海兰十分焦虑,甚至在好几年内第一次向教堂告假。他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事。仅仅交出婴儿,比起其他可能的变化也许算不了什么。

几天以后,仆从们带着生完孩子的希尔贝丝回到了大宅。腹部的骤然平坦让她更显虚弱。海兰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婴儿不在她身边。这就好像怀孕经历的一切痛苦和负担从未发生。这就好像她从来就没有成为母亲。

一段时间后,潘索尼亚·肖尔得到一个儿子的消息传了出来。没有任何人提到母亲是谁;大部分人都相信是领养而来的。海兰觉得该是时候和希尔贝丝谈论这件事了,就来到她的房间。

“许多人已经知道,”他说。“潘索尼亚·肖尔有了儿子。”

“名字叫狄恩·肖尔。”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说。

一直看着窗外的希尔贝丝转过头,朝向他。海兰觉得她看的并非是自己,而是藏在刚才这些话语之中的事物。她的眼神平静而神秘,超越了她的年龄,像是一个能看清百年内潮汐涨落的预言者。随后,她在常用的小本子上面写了一句话,递出去。海兰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看。

我给他取的名字。

海兰抬起头来;希尔贝丝已经再次望着窗外了。对于那几天之内发生过什么,海兰放弃了推测。他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应该满足于做一个局外人。

“真是个好名字,希尔贝丝夫人。”他说。

这以后的几年,可以说过得很平静。重大的事情了结之后,无论是出于失落还是疲劳,人们会更愿意去适应生活。科昂逐渐习惯了对希尔贝丝不管不问,只要不是外出,她的生活就由海兰负责安排。希尔贝丝曾经在皇后区独自生活,也曾打算靠自己养大孩子,因此身体大致恢复健康之后,她对过于全面的照顾开始厌烦。她开始做家务,洗晾自己的衣物,下厨,照顾花草,当然前提是不要让科昂发现。仆人们渐渐习惯了她的越权。有时候得知科昂回来了,仆人会立刻通知在花园里浇水的希尔贝丝,让她赶紧回到房里去躺着,装作一整天都没有挪动过。海兰的心理负担得以减轻;他希望她能真正地渡过难关。时间长了,海兰发现科昂开始对希尔贝丝的行为睁眼闭眼,便有了更多的理由想象一个平稳的未来。

——科昂放弃对她的控制。她能和儿子见面。而潘索尼亚·肖尔……

对潘索尼亚的些微了解,不足以海兰做出预测。但是至少,他用了她取的名字。这是一个好迹象。

在那段日子里,海兰发现自己头一次这么关心世俗生活。他知道一种正确的事物在引导自己的灵魂,而这种事物是不需要去翻阅古籍,引证经典来确认的。在他眼里,真正的至福是圣光赐福,它代表着对自身苦难的容忍和宽恕,对道德的不断拷问,对公正的无止尽追求;但对于希尔贝丝,他只希望她拥有俗世的幸福——多一些自然的笑容。

后来一个闷热的下午,科昂回到宅邸,面色阴沉地宣布不见任何人,然后进入书房,晚餐时间才出来。自从丕平去世后,有机会和科昂共同用餐的人只剩下海兰。当时在餐桌上,海兰就明白情况不对劲。

“希尔贝丝在哪儿?”科昂说。

“在她的房间里。”海兰回答。

“一整天都是?”

“我早上在教堂,所以不大清楚,科昂大人。”

“那个女人……你最近太放纵她了。”

科昂紧接着低声说了些什么,海兰没听清,也没做回应,因为科昂开始猛往嘴里塞食物,然后喝了一大口酒。这是他不希望在餐桌上继续交谈的习惯性动作。

用餐快结束的时候,科昂再次开口。

“难以置信。”

“发生什么事了吗?大人。”

“我说难以置信。议会那些混帐……”

“我必须提醒您,这样说很不恰当。”

“你知道些什么?”科昂并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看着海兰。“竟然绕过我……会见潘索尼亚。他们都忘记了谁才是这个地方的主子。一群阴险小人……”

晚餐过后,海兰明白此时应当让科昂独处,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自从听到潘索尼亚的名字开始,不安就笼罩着他。他几乎忘记了,在关于希尔贝丝未来生活的预期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只能是潘索尼亚。这几年来,科昂并没有主动制造和昔日的受保护人之间的矛盾,但这不表示他不会对意外情况作出反应。

海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考虑是否应该主动接触一下潘索尼亚,了解对方的近况和意图。二十分钟后,经过走廊踉跄奔跑而来的侍女猛敲他的房门。他出了屋,和神情焦急的侍女简单对话之后,就朝希尔贝丝的房间奔去。

房门是紧锁着的。侍女也有钥匙,显然是因为不敢自己去干涉,才把海兰叫来。海兰拿出钥匙,屋里传来的声音让他紧张得第二次尝试才将它准确插入锁孔。

打开门之后,海兰看见科昂把希尔贝丝压在床上,左手掐住她的喉咙,右手抓住她抬起来踢打的左脚脚踝。希尔贝丝的裙子左面撕破了,露出腰部和大腿侧面的皮肤。

“臭婊子,我养了你这么久。”科昂对她吼叫。“不要反抗我。没有人能反抗我。”

海兰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大脑知道什么事在发生,但就像所有很少涉及意外情况的人一样,他有一瞬间不知如何动弹。随后,他看见科昂抬起左手,试图按住希尔贝丝的肩膀,把她翻过来。作为一个年过半百且并不算强壮的人,科昂遭到了抵抗;希尔贝丝的手捶打在他的脖子侧面,又想顺势推开他。这时候海兰冲上去,向来远离暴力的他使用了最不经考虑的方式,用肩膀和上臂撞击。

科昂从床的另一面翻下去,头部磕在柜子角。他用手捂着同时渗出血和汗的额头,喘着气站起来,看了海兰一眼。他的眼神愤怒且困惑,但并没有仇恨,就像他也在思索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让人难受的沉默经过了三秒钟,科昂拾起地上的一件外套,从海兰的身边挤出了门。海兰能听见侍女试图跟上他,结果遭到怒骂驱赶。

暂时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希尔贝丝坐起来,背对着他,左手抓起撕破的衣服残缕,贴住裸露的皮肤。他能看见她在发抖;她的呼吸十分急促,并且偶然地带出了那嘶哑低弱的嗓音。

一种刺痛从海兰剧烈起伏的胸部朝双臂扩散。他产生了拥抱她的冲动……抚平她凌乱的头发,告诉她没事了。但他没有资格这样做。刚才,当看见希尔贝丝自己的反抗动作之后,他才终于出手解救她。哪怕是现在,回想自己竟然对科昂动了手,海兰仍然有一种使大脑眩晕的不真实感。

海兰回过头,看见先前的侍女担忧而惊恐地看着他。照顾希尔贝丝夫人,他对侍女说——用自己也没听清的破碎音调——然后逃出了这房间。他继续逃离,逃下楼梯,逃出这牢狱的大门……是否终于在门外不远处的小径上停下,他已经不记得了。

从那一天开始,科昂的政治生涯开始走下坡路,而海兰意识到了自己到底是充满着怎样可笑的妄想。长久以来,他自行定义希尔贝丝应该得到的幸福,希望它能就这样凭空实现,并且因此来摆脱自己的罪过。然而,他曾经是科昂的帮凶;无论有多少关于信仰的思索,多少美好的期望,都不会改变这一点。当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以一种非常紧迫的方式出现,他却又如此无力。

圣光啊。

眼前的一切变得含糊不清。路面上灰白的石子,狂风刮落的腐败树皮,因看不见的脚印而折断的枯草,他对着这些东西,以及自己说。圣光啊。

4

一个男人给雪尔薇亚倒酒。她看着酒液从瓶口流出,如同细微的蜂蜜色瀑布冲刷着酒杯内壁,再渐渐从杯底漫上来。她等待男人斟满他的杯子,然后和他碰了碰杯。她并没有把酒杯探出去,而只是略微倾斜地轻握着,等待对方的杯子凑过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撞击声。她喝了一口,视线越过玻璃杯边缘,看着前方桌子上一对凑近了说话的年轻男女。

在她身边的男人三十来岁,有一双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很不安定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一进入酒店,这个人就注意到她了。他独自喝着酒,过了五分钟之后才下定决心接近她。

“那么,”他说,“你是做什么的?”

“前不久还是学生。”雪尔薇亚说。她毕业已经超过四年了。

“你在学校里一定很引人注目。你知道,不是所有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都愿意喝这么烈的酒。”

“我在那儿会惹很多麻烦。”

“我完全理解。你是个爱冒险的女孩,我能看出来。更何况,你有一张值得男人们争斗的脸。”

“这表示你也会这么做咯?”

“没必要,因为我已经坐在这儿,和你说话了。不过,我会毫不犹豫赶走想要打扰我们的人。现在我很有兴趣听听你在学校里经历过什么麻烦事,你知道,有关于冒险的。”

“你想错了。只不过是有些人和我合不来。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值得说。”

“一定是别的女孩儿,对不对?该不会有男人会和你过不去吧?”

雪尔薇亚喝了一口酒。她记得许多没意思的事情。一个人坐在学校食堂的角落;一些刚刚领餐的学生从她背后经过,往她的餐盘里吐口水。许多陌生男生骚扰她,因为他们相信任何与萨尔瓦尼帮派有联系的女人,都谈不上拥有什么自尊。这些男生的女友把她围堵在小巷里,揪掉她的头发。打工的店铺里凡是丢掉了什么东西,老板就首先责问她,最后终于把她辞退。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身份暴露之后。她的父亲,萨尔瓦尼曾经的重要助手波鲁纽斯,入狱不久就因心脏病死去;治安局允许她领回骨灰。一些泄露的消息,关于巧合的猜测,以及她自己的不否认,使得她在他人眼里立刻成为了另一个人。一直以来为了自立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成了犯罪者后代欺骗天份的展示。

“怎么,不愿和我说?”

“别问了。”

一天夜里,她回到寝室,一个双亲因为萨尔瓦尼帮派冲突而死的新生藏在门后。他胡乱挥动小刀,在雪尔薇亚护住自身的手臂上留下了十一道割伤,然后扔下武器逃走。从那之后,她最害怕的事物就是黑夜中一扇没有锁紧的门。校方建议她退学,防止更多的意外,她拒绝了。还有两个月就能毕业,如果她这时候放弃,那些欺侮她的人就得逞了。她终于拿到了毕业证书,却立刻发现这无法证明什么。她是波鲁纽斯的女儿,这是身边的人们唯一会记得的。在学校附近找不到工作,她前往另一部分城区,孤独和屈辱仍然缠绕着她。她常常因为夜里突发的惊恐而失眠,逐渐习惯了用酒精来使自己镇静;当没钱买酒的时候,就去找那些愿意请她喝酒的男人。在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怀抱里,她至少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波鲁纽斯的女儿。

“行,既然你不愿意说。”男人并没有表露出不快;他仍然急着取悦她。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我做工艺品和首饰之类的东西,时兴什么我就能做出什么来。比如说,现在万圣节快到了,我做了很多面具。”

“什么样的面具?”

“各式各样,包括客户订做的。有些人的要求会特别怪异。也许暗地里每个人都想尝试一下变成自己害怕的东西是什么感觉。恰好我身上带了一个。”

男人立刻从外套内侧拿出一副面具。雪尔薇亚看出来,他是故意把它留在身上,就等着今晚和某个陌生女人说话的时候派上用场。她把它接过来。女性血精灵的脸谱。

“做得不错。”

“谢谢。这个在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之中很受欢迎。成年女人就不爱在万圣节戴这样的了,她们通常更喜欢兽人,牛头人的脸谱。”

“我从没有注意过。为什么会这样?”

“小姑娘都希望自己长大以后变得漂亮,也总是等不及要长大,血精灵的模样更符合她们这时候的幻想……比如最白的皮肤,特别瘦的脸。而已经长大的女人,故意戴上和人类差得远一些的面具,好在摘下它之后让身边的男人更加注意到她们本身的漂亮。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当然,你不需要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男人用手指轻抚雪尔薇亚的脸。她没理会,把面具翻到背面,再翻回正面,盯着那一双挖空的眼睛。片刻之后,她把它戴上。耳朵里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很多。她看看做面具的男人,他在对她微笑,那种她很熟悉的关于欲望的微笑。她再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在万圣节前夕,一个试戴面具的女人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谁也不是。

“留着它怎么样?”男人说。

“不了。”雪尔薇亚把面具摘下来,递回去,然后说。“我觉得没趣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她抓住那瓶喝了一半的烈酒。出门之后,男人伸手搂住她的腰,她抬起头来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别喝那么多。”他说。

“怎么,你害怕我会睡着了?”

“不是。嗨,注意些儿。别踢着那家伙。”

他指的是睡在街边的一个流浪汉。随后,他把雪尔薇亚拉到小路的另一边,让她背靠着墙壁,尝试性地吻了她一会儿。

“我们到哪儿去?”雪尔薇亚把头移开,又灌了一口。

“到我家去。顺便说一句,你还真是离不开酒瓶子。”

“不如你背我一会儿怎么样?我有点累,歇两分钟就下来。”

“没问题。我倒是很乐意就这样把你带回去。”

雪尔薇亚左手按着男人的肩膀,绕到他背后,吩咐男人蹲下来一些。对方照做了。她把剩余的酒一气喝光,然后将酒瓶在男人的后脑上砸碎了。男人倒下之后,她朝他的耳朵踹了一脚。“忘记告诉你,我已经有男人了。”说完后她跪下来,翻动男人的身体,使之正面朝上。他不会死,只是一时醒不了。雪尔薇亚拿走了他的钱包——康华尔给她交房租的钱大部分已经花在喝酒上了,她得想办法填空子。

离开昏倒的男人十来步之后,她又往回走,翻出那一副稍微有些压扁的面具,将它的系绳套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上。这时候,她注意到先前那个躺在路边的流浪汉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他显得有些害怕。没什么好怕的, 雪尔薇亚想着,然后离开。

雪尔薇亚曾经以为自己在酒精和不同的男人之中找到了一个作为一个平凡人——哪怕是消极——的生活,直到三个匪徒绑架了她。他们认定她作为波鲁纽斯的女儿,一定有一笔隐藏着的钱财。这钱财的确曾经存在,直到某一天她主动将之放弃:经过一个名叫丁尼生的治安局调查官的游说,在强烈的自尊心驱使下,她允许丁尼生将这笔钱用作对付萨尔瓦尼的资金。她的确后悔过,而在三名劫匪拷问她的时候,后悔转化成没有止境的恨意。这恨意是针对自己的。想要做一个普通人,但又要和波鲁纽斯的女儿这个危险身份做对抗,实在是一件矛盾而愚蠢的事。

最终,康华尔带领一些下属救出了雪尔薇亚。她对这个中年男子有一些印象:在自己和丁尼生谈话之后不久,这个人曾经来过学校。在后来的交流中,她得知康华尔注意她的行踪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从校方听说自从事情泄露后,你吃了很多苦,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做一些预防措施。不管怎么说,波鲁纽斯帮上了治安局的忙,而你更是没有任何过错。”他这么说。

雪尔薇亚从来不觉得自己真正爱过康华尔。她最初投身于他,一部分是由于她的感激,另一部分和康华尔并不那么高明的暗示有关。康华尔知道她过着混乱的私人生活。这不是以爱情报答拯救者的幻想故事,而是突发事件之后的利益交换。但是对雪尔薇亚来说,能留在他身边好几年,也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在了解康华尔的大部分人生之后,她从康华尔身上看见了和自己同样的恐惧,同样的欲望。康华尔有一段长期而失败的婚姻生活;他在治安局的未来一直遭受着一个人的压制,而这个人和雪尔薇亚的遭遇也是有关的。

她坚定地认为自己不会离开,也不会背叛他。

5

一个月之后,海兰不再因为科昂宅邸的日渐败落而感伤。自己多年的家遭到外来势力的掠夺,这类似受害者的想法已经从他的大脑里消失。没有任何关于科昂近况的官方消息,治安局的调查员也拒绝向他透露情况,这使得海兰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无关的人,这是一件好事,他应当为能洗脱共犯的嫌疑而庆幸。尤其是在回忆一些科昂的所作所为后,每次看见工人们将家具从整日洞开的大门搬出,他感受不到惋惜。他长期服侍着一个罪孽深重的人,现在此人得到了应有的下场,而他也必将接受生活的变化。

要不了多久,海兰也会离开暴风城。考虑到他长期以来潜心研究以及传道的功绩,教会没有将他逐出。他们命令他轮替着在偏远和战争地带的教区服务,重新证明作为圣职者的资格。当不再挂念大宅之后,他对这决定心怀感激,认为它并非惩罚,而是难得的机会。还很年轻的时候,他就因科昂的青睐而过上了相当舒适却封闭的生活,从来没有直接了解暴风王国其他地区人民信仰和生活的状况。外地不会有圣光大教堂那么完善的藏书,不会有轻轻敲门提醒他用餐的女侍,但是有一切他现在最需要的事物:磨练和改变。

他现在正研究着的一些孤本典籍,大教堂不会出借。在经过一天十八个小时,连续一周的伏案做好手抄本之后,海兰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除了一件事。另外一个仍然住在大宅里的人,生活也需要改变。海兰不知道这改变会朝向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施加有益的影响。

这天傍晚,海兰给好几天没人照顾的花圃浇水,算是饯别仪式的一部分。他希望这些无数次在清晨让他心情明快的花草,不会遭到连根拔起的命运。许多天未见的康华尔朝他走来。

“海兰神父。”

“你好,康华尔先生。”对方来到跟前之后,海兰补充说。“请别这样称呼我了。”

“我听说过教会要把您派出暴风城。他们还降低了您的位阶?”

“是的,现在我只是初阶教士。这是很正确的决定。我正需要一些有意义的激励。”

“这方面的事我不大明白,但既然您这么说,那就祝您好运了。”

“谢谢。那么您今天到这儿来,是为了……”

“我得知了一些内部决定。其中包括您应该知道的。当然,实际上把它们透露出来是违反规定的事,但既然我已经答应过您了,就不会食言。”

海兰一直等待着这些话。

“实在是太感激您了,康华尔先生。”他说。“我会保密的。”

“首先科昂公爵会遭到严惩,这是确定无疑的了。对他来说,最乐观的结局应当是在运河监狱里渡过余生,全部财产没收。这座房子,”康华尔回头看了看大宅,“没收之后大概会拍卖,或者拆除。另外,他的几个女婿,无论是否涉案,今生都不能再晋升军阶或者爵位。这个家族到此为止了。”

海兰压抑住心中升起的一些同情。不了解的事情,不应当去做裁决。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关心。

“那么,关于希尔贝丝夫人……”

“她不会受到波及。严格地讲,议会将她当作不存在。不惩罚,不追究,同时也不会补偿。很快,她必须强制性地迁出这大宅,准许带走基本生活用具,此后一切事情议会都不再干涉。”

“那么可以说她脱离了这个家族……得到了自由。”

“是的。”

“她以后的生活会很困难。她没有别的家人,脱离外界已经很多年了。”

“要这么放下她不管,离开暴风城,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如果我有发言权的话,一定会试图说服上面的人……现在看来,这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她是受害者,海兰把这句话咽下去。和作为传话者的康华尔进行争辩是多余的。要是在过去,海兰可以拜托教会照顾希尔贝丝,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他心中再次浮起曾经抛弃的念头:联系潘索尼亚·肖尔,确认他的想法。但是伴随这念头儿来的,还有一阵难以自制的不安,甚至是畏惧。

“其实……告诉您这些事情,倒还是次要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说。和希尔贝丝女士有关。”

“请说吧。我需要所有关于她的意见。”

“您不是唯一希望帮助她的人。从我和她并不多的几次交流中,我已经了解到为什么她理应得到帮助。对于这个她偶然进入的世界来说,她太过善良了。哪怕不提这一点,任何普通女性都不应当经历这样的事。这次对科昂的调查是为了除恶,但是如果不能帮助最主要的受害者,又有什么意义。我决定临时接下照顾她的责任。”

“你要怎么做?”

“我和妻子商量好了,让她搬到我家来。当然我们没打算让她干活什么的,不过只要渡过了不安定的时期,一切都遂她个人的意愿。”

“这……真是太意外了。”

“的确是,我自己也很惊讶,但我相信这是正确的决定。老实说,这对我们夫妻俩也是有益处的。这么多年来,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从年龄来看,希尔贝丝女士就像我们的女儿一样。我只是想对您坦诚,哪怕这样说出来也许会让您怀疑我们的动机。”

“没有这回事。我觉得……”

海兰停住了。他没能好好地消化这个消息。他从没有朝这方面想过:除了自己,还有人愿意在此刻照顾希尔贝丝。他很快意识到这实际上是自私和嫉妒的表现。他回忆起自己愚蠢地在大脑里给希尔贝丝设想幸福未来,以及在阻止科昂的行为之后,因为体会到自身的无能而在奔逃中耗尽力气。他感到焦躁和惭愧;在某些方面,他的认知幼稚得可笑。不过,他不会因为这样就对康华尔的提议放心。

“我信任您和您的妻子,”他说,“但是希尔贝丝夫人的意愿最重要。”

“当然。这目前还只是我们单方面的决定。实际上,我打算现在就去和她谈谈。没问题吧?”

“现在?”

“您觉得不方便?”

“不,我的意思是……并不是不方便。我能不能先和您的妻子谈谈?”

“这个您放心。为着双方考虑,如果我妻子有一丝不满,我也不会提出这个建议的。”

“我还不知道您的家在哪儿。”

“您可以到治安局要地址。”

海兰知道自己并非希尔贝丝的监护人,没有资格提出这么多疑问。一直以来,康华尔对海兰提供了很多帮助,此刻说的话也很在理,但是当他转过身朝宅门走去的时候,海兰突然觉得不安。这并非出自经验或者推测,而仅仅是预感。他照顾了希尔贝丝好几年,虽然先前感受到的惭愧仍然存在,他还是不能放手不管。

“康华尔先生。”他追上去。“我和您一起去见她。”

“这样不大好。恕我直言,这是我个人的事,而且在和她交谈的时候,会涉及我们家庭的一些私人情况。”

“我并不打算妨碍您。毕竟希尔贝丝熟悉我,有我在场,对她做决定应当有帮助。”

康华尔似乎不再愿意答话,也没有停住脚步。他的肩膀撞了海兰一下。海兰赶到他面前,拦住了门。

“抱歉,希尔贝丝夫人需要一个真正能让她安定下来的环境。明天我到府上拜访,多了解一些情况,再谈这件事。现在,请您回去。”

说出这句话之后,海兰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错误正在发生。这并不是个人的错,而是一种不可逆转的矛盾。在关于如何照顾希尔贝丝的商谈之下,隐藏着别的东西,而他的这句话打破了那些真实事物的屏障。康华尔一拳打倒海兰;在海兰站起来之前,对方用双手掐住他的脖颈。他感觉到康华尔一开始就用上了全部的力量,又因为不确定手中的感觉,而略微松开手指,再掐紧。海兰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愤怒而凶恶的脸,康华尔却显露着恐惧,仿佛他不是要掐死一个人,而是紧紧抓住一节崖边的树干,下半身却已经悬空在深谷之中。

这也是事物的变化, 海兰用仅存的思维告诉自己。他不愿意再看着康华尔这张痛苦的脸。他把视线移开,看着三楼希尔贝丝房间的窗户,但很快就没办法清晰地看见东西。

康华尔并不想做这件事。他甚至没有考虑过会这么做。他想经过友好的交谈,尽量不受怀疑地带走希尔贝丝。可是海兰却让他回去,关键是怀疑已经产生了。康华尔没有时间耗下去。他经过了足够长的自我折磨才下定决心,今天已经到了最后期限。他发觉,动手杀人,远不如自己遭到杀害的幻想来得可怕。

四天以前,康华尔回到家,发现他多年以来最不愿意见面的人正坐在客厅里。他不敢继续往前走。他不敢坐下。他没有去想为什么妻子不在家。

“你知道我是谁。我有事情和你商量,康华尔。”那个人说。“在这之前让我先告诉你,科昂昨天夜里已经死了。这是杀死他的武器。”

他把入鞘的匕首放在手边的桌面上。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看,科昂公爵软禁期间试图逃跑,暴力反抗,遭到捕杀。这证明了他蔑视国家法律的邪恶本性,是他应得的结局。这个故事,会在善后工作全部完成之后对民众公布。你也是善后工作的一部分。

“不必慌张。没有人打算杀了你,至少现在没有。只要你合作,就能活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活得很好。

“几年以前,你的一份报告几乎让我没法坐上现在这个位置。科昂利用你的报告来勒索我。都是些糟糕的回忆。现在科昂死了,立刻杀死你应该是最简单,最合理的事,但我不这么做。毕竟,现在你有了一个来头不小的小情人。如果没了你,她大概会发疯。不管怎么说,波鲁纽斯也算帮过我不少忙,我没有必要,也不打算把那小姑娘逼上绝路。但是至于你,总得有个处置办法,因为你知道一些多余的事。

“接下来我就告诉你应当怎么做。你没有提问的权利。只要我没有让你说话,就把嘴死死闭着。

“我会派人把你和雪尔薇亚送到别的地方。对于暴风城的人来说,你和她是突然失踪了。在西部荒野的一个村子里,有一栋已经准备好的房子在等着你们。卧室的地板下面藏着足够的金币。你们要在那里以别的身份开始新生活,忘记过去的一切。对于你来说,实在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你不仅能够活下去,和那小姑娘整天在一起,还能甩掉这个烦了你二十多年的老婆。至于她,我会另外处理,不必你费心。

“要想过上这样的生活,你还必须为我做一件事。带上希尔贝丝,照料她。当然,她也会有别的身份。记好,她的一根指头比你们俩的生命加起来都重要。我的人会长期监视你们的情况,所以不要耍花招。也许有一天,你们可以回到暴风城,但是在那之前,就照我说的去做。都听明白了?”

如果不是有先前的警告,康华尔已经提问了。也许议会并不会公开调查希尔贝丝,但难免会有个别人愿意这么做。与其说他会暴露七年前的事,倒不如说希尔贝丝对这个人的威胁性更大。在过去,康华尔并不了解此人和希尔贝丝之间的情况,现在更是无从揣测他提出照料她的动机。

但背后的一切都和康华尔无关。除了照做之外,他什么都不用考虑。他甚至发现,自己从心底感激这个人。

6

这是雪尔薇亚第一次身处于远离暴风城的山林中。她并没有因为环境的陌生而担忧。她朝右侧躺着,略微转过头,看着树叶遮掩之后的夜空。她想象着身体越过这些墨蓝色的网眼,漂浮在最高一株大树的顶端;风从所有方向吹来,带来所有那些站在高处才能听见的声音。她向来惧怕黑暗中一扇未闭紧的门,但林木之间开阔的黑暗却让她感到慰藉。她将它们看作一条条人迹罕到的小路,每一条都通向值得她留下脚印的地方。

她该睡觉,却睡不着,因为她有个计划。应当为之兴奋和精神集中的计划。

她让视线回到地面。围绕着微弱的篝火,在她右边三米之外,康华尔以他习惯的姿势熟睡着:仰躺,一只手放在腹部偏上的位置。从强迫自己闭眼,到真正入睡,花去了康华尔不少时间。

雪尔薇亚慢慢转过身子。在她左边不远处,希尔贝丝背对着她躺着。雪尔薇亚不知道希尔贝丝是否睡着了,也没有兴趣知道。从一开始,她就避免进一步了解这个女人。潘索尼亚曾经的情人,不会说话,目前有这两点认知就够了。

相对着他们三人,在火堆的另一面还有两个潘索尼亚的手下。其中一个后背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另一个非常清醒地坐着。这一路上,他们交替监视着,每天真正睡觉的时间不到五个小时。

雪尔薇亚慢慢地起身,朝对面走去。一越过篝火的位置,清醒的看守抬头盯着她。

“要去哪?”

“抱歉,我想问一下我能不能到河边去提些水回来。我们已经没有水了。”

“这时候去做什么。回去睡觉。”

“我很口渴,从今天中午开始就没有喝过水了。而且这也不是为了我自己。现在把水弄回来,明天我就能早些做吃的东西,不就更方便快些赶路吗?”

“她要做什么?”闭眼浅睡的看守醒过来了,对同僚说。

“突然说要去打水。”

“跟着她去就是。剩下两个人我替你管一会儿。”

“啊,谢谢。”雪尔薇亚在行李堆中拿起水桶。

“放下,”第一个看守说,“我没有说可以让你动手。”

“算了。”他的同伴站起来,低声对他说。“记得肖尔大人怎么说的吗?不要吓到那个不能说话的女人。这样下去会吵醒她。你就和这女人快去快回。”

“到我前面来。”第一个看守皱着眉头对雪尔薇亚说。“别耍花招。”

再次对两人道过谢,雪尔薇亚就提着桶前往白天曾经路过的山间溪流。看守紧跟着她。她跨进了那些黑暗小路中的一条,树枝在她身边掠过。

大概三分钟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道最窄之处还不足两米的小溪,溪水几乎无声地打湿两侧的石头。

“动作快些。”看守说。

雪尔薇亚在溪边蹲下来,近距离看着黑夜中呈现出浅灰色的水纹。她还有回头路可走;给桶里盛满水,回到休息的地方。但她早就有了决定。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旅途开始之时就已经做好的决定。现在她只有激动,并不紧张。

她站起来,转过身,对看守说:“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想到那个地方去。”

“该死的,我就知道。我说过,别耍花招。说好是来做什么的,就做什么。我不为难你,你也别给我找麻烦。”

“听我说,就几句话。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康华尔就突然这样告诉我,我得跟着他离开暴风城……”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原因。”

“你们的上级其实只是想让康华尔和哑女人到别的地方去吧?而我只是……康华尔非要我跟着他走。”

“你找错了打听的对象。除了把你们送到那村子里,别的我一概管不着。”

“应该还有别的吧。听说到了那儿之后,你还要监视我们一段时间?康华尔是这么说的。要不然,这样一路上防着我们逃跑,也就没意义了。”

“闭嘴。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不,请等等,再等等。就让我说完吧。”

雪尔薇亚后退了一步。而看守停下了。这是好的迹象。

“我没打算逃跑,接下来一路上我都会老老实实的。但是,我不能在那个地方和康华尔生活一辈子。我和他并不是……他年龄大得足以当我的父亲。我太愚蠢,犯了错误,但现在我真的后悔了。我的人生,不能就这样……”

“那并不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雪尔薇亚朝他靠近了一些。“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助我。我说的是在到达那儿,生活一段时间之后。等风头过去了,你的上司也逼得不那么紧了,我想请你帮我离开他。真要和那样的人生活在一起,简直不敢想象。”

“放心,他至少会比你早死二十年。”

“可是到那时候……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他已经毁了我好几年的生活,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更不用提他以后还要照顾那个哑女,他不会再有一点儿关心留给我了。”

她上半身略微前倾,语调变得急促。看守没有打断她。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你一定能的。和他在一起,最初是我的错,但我不想错一辈子。以后,在那儿住了一段时间,我一定会逃跑的。不管逃到哪都行,只要能离开他的身边。希望到时候,你能迟一些向上司报告……让我有机会逃久一些。我想让你帮的忙,就只有这件事而已。我不打算和另外一个人说,因为我觉得只有你愿意听完这些话,事实证明我没想错。”

“就这样?就算我真答应帮助你,那也是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我随时都可能改变主意,把你想逃跑的想法报告上去。”

“我知道。但我早就下了决心,也已经说出来了。到了那村子之后,根本不用你们插手,康华尔自然会死死地看管着我,那时候我就没了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其实……我没想过,你真的会答应这个请求。我只是非说出来不可。”

“这对你没一点好处。”

“是啊。就算不听见你这么说,我迟早也会后悔的。”

“跟我回去。”

“你拒绝了吗?”

“我不可能给你任何承诺。”

“至少,你没有再说这和你无关。这给了我一点希望。现在,我有这些希望就够了。谢谢你。”

她靠近他,双手搭在他的脖颈上。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多要求些什么……能抱一下我吗?天哪,我真是蠢话一句一句地说个没完。”

犹豫片刻之后,看守有些僵硬地抱住雪尔薇亚的腰。她叹了口气,头部紧靠着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她用自己的嘴唇贴住他的。看守避开了,反应并不激烈。

“抱歉,我只是……想暂时忘记康华尔。”说完之后,她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并没有确实的反对和厌恶,就再次吻他。这一次对方回吻了。雪尔薇亚最熟悉不过的仪式的开端。

“我们没什么时间。”他对她说。

“就一会儿,好吗。我不想这么快就再看见康华尔。”

“不要在我面前说他的名字。”

“抱歉。”

他们躺下了;他压在她身上,手很快朝她的裙下摸索。在前几天的路程中,雪尔薇亚通过观察和偶然的身体接触,知道他是两个看守之中比较合适的那一个。每次她故意靠近康华尔,这名看守都不会直视过来。有几次她碰触他的手指,并没有立刻拿开,从微不足道的皮肤接触中感受对方动摇且困扰的气息。对她来说,男人头脑的信号太容易读出,她不再需要别的心理准备来实行这计划。

雪尔薇亚突然狠咬住了看守的舌头。在最初痛苦引起的震颤之后,看守要把右手从她的裙下拿出来,拔出腰间的匕首;雪尔薇亚紧闭大腿,夹住对方的手臂,利用这样争取来的时间紧握先前摸在手中的尖锐石头,用它砸向对方的额角。砸了两次之后,她松开牙齿,把嘴里半截恶心的东西吐掉,使劲把他压着自己的身体推开。看守神智没能立刻回复,本能性地挥动拳头,打在她的嘴巴旁边。这一下立刻让她涌出了泪水;此刻她还不知道两颗牙齿掉进了自己的咽喉里。她感到一阵愤怒,用石头猛砸看守的左眼球;在听到奇怪的破裂声之后,她才意识到更关键的事物,就扔掉石头,拔出了对方腰间的匕首。经过半秒钟的犹豫,她将刀刃插进了对方的咽喉侧面,用双掌压着刀柄,掌背顶着自己的前胸上方,像是要把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都加在上面。

十五秒钟之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胸前尽是血污。除了嘴唇之外,她此刻才从腰部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原来看守最后挣扎的过程中掐破了她的皮肤。

她看着这具……是尸体?他已经死了吗?…… 她回忆起来,幼年时期和父亲波鲁纽斯的短暂相处过程中,她见过不少父亲极力隐瞒的事情,但直到十二岁才大致明白他做着什么行当。假若父亲有机会见到这一幕,他会怎么想?雪尔薇亚很想继续设想下去,但她没有时间。事情还没结束。

她能听见有人快步接近。另一个看守朝这边来了。就算没听到骚乱的声音,时间也让他有理由这么做。

雪尔薇亚思考了两秒钟,拔出匕首,稍微擦了一下,把已经破损了不少的衣裙上半部割开,露出身体。她抹掉胸前太多的血,将匕首藏在背后的皮肤和布料之间。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跌跌撞撞往前走,做出哭声来。哪怕是一秒钟也好,她要让对方以为她才是遭到袭击的人。最低限度,不能让对方很快发现尸体。

根据声音,她知道赶过来的不只一个人。为了防止目标逃跑,看守肯定还带上了康华尔。这就给了她更多的机会。她不指望康华尔主动做出什么勇敢的举动,只希望他学聪明一些,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困境。

为了跟随康华尔,雪尔薇亚到哪儿去都是可以的,但这必须是出自他俩的真实意愿。潘索尼亚·肖尔已经间接操纵了他俩多年的生活,她不能就这样过完下半辈子。就算失败了,只不过是回到所有人都会途经的大路上而已。

乔贞案卷——破浪

第五章 在人迹罕到的小路上

第六章 他们走过低地,后来又返回高地

1

马迪亚斯使用了祖父的办公室。屋子里的一切摆设都没有更动。他像祖父一样,坐在同一张古旧的桌子后面,听着门外螺旋楼梯传上来的脚步声。同一个夕阳的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偶然有飞鸟停在窗口,它的身体剪影就会出现在渲染成淡金黄色的地面上。唯一改变的地方,是马迪亚斯拿掉了桌面上久未翻动的日历。门开了。护卫将埃林引进来,随后出了屋。埃林站在熟悉的位置:任何一名七处探员都会选择停留的位置。

“我来报告,”埃林说,“海兰昨天到运河监狱见乔贞。”

马迪亚斯将视线从桌面的文件上抬起来,看着埃林。埃林有些不自在地皱着眉头。这表示他仍然没有做好准备,把马迪亚斯当作老人一样来面对。在乔贞入狱后不久,埃林打了马迪亚斯一拳;现在他没打算掩饰两人之间的矛盾。

“他很秘密地去做这件事。”埃林补充。“没有事先宣传,也没有和教会里的任何人讨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们谈话的内容是?”

“想打听这个,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我得到和乔贞会面的许可。”

“在审判之前,议会禁止任何七处的人和乔贞见面。就算得到特别许可,能去的人也只有我,而且会有议会的人在场。”

“还有一个办法是让我和鲍西娅见面。毕竟,她见过了乔贞,和海兰一定也有联系。从她那儿能打听到有用的东西,然后再进一步推测……”

“要向大教堂申请见鲍西娅,你能拿出些什么正当的理由?”

“比如……调查她遭到真实祈祷会围攻的事件。”

“我已经试过。他们拒绝了,说她必须安静休养一段时间,恢复因为这意外造成的精神疲劳。”

“这算什么理由?”

“很无力的借口。从一开始,私自软禁鲍西娅就是没有法律依据,缺乏议会支持的事。现在没有任何迹象证明鲍西娅有过对暴风城,对教会不利的行为,这出戏演不了多久了。他们迟早会放人。”

“可是我们要赶在乔贞的审判之前去见她。”

“时间上的安排,现在还没法保证。关于海兰的事,既然是你的发现,那么就说说你自己的看法,埃林。”

“海兰从没有把乔贞作为目标。他的矛头向着整个七处。我看有两个可能性。一是海兰想尽量从乔贞那儿打听七处的情报,为了他反对七处的目的提供更多证据。二是现在看来,乔贞遭到严惩的可能性很大,海兰也许是想说服他做出一些妥协,来赢得减轻处罚的机会。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这次会面才必须是不声张的。”

“你认为哪个可能性比较大?”

“从现有的情报来说是第一个。如果要支持第二种说法,那么必须假设海兰对乔贞有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私人了解……我没有任何根据可以做这样的假设。哪怕是这样,我仍然倾向于第二个可能性。”

“凭的是你的直觉?”

“有一部分是。不过也有一个证据,那就是海兰已经见了乔贞,但从来没有表露出愿意和你见面的念头。不管什么原因,他在避免和你接触,而且我看这样的情况还会持续下去。在外人看来,这似乎表明虽然海兰反对七处,但出于年龄辈份等等原因,他并不想为难你本人。我觉得这实际上说明他已经有了既定目标,不希望在实行过程中受到意外要素的影响。相对的,和乔贞见面,对海兰来说算不上意外要素。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还是没有提出明确的证据来解释这些看法,但我想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救他,马迪亚斯。”埃林说。“而且我觉得你也应当这么想。”

“我知道。”

“就把话说明白了吧。这么多年以来,乔贞就像你的父亲一样。我应该没必要对你重复他都做过些什么。这一次,他一个人扛下责任,关于你们俩是如何商讨这样解决问题的,我已经不想打听了,因为反正这就是他会做的事。现在就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在接受议会调查的时候,我对汉密尔顿说,乔贞应当得到适于他罪行的惩罚。”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马迪亚斯能清晰地看见埃林神情的改变。处于困惑和愤怒之间,或者说还未决定表达愤怒的方式。

“既然你能接受这整件事是我和乔贞共同决定的计划,那么就应当同样接受我要求惩罚乔贞的说法。如果做不到,只能说明你还是没有把情况想明白。如果我在议会面前表现出模棱两可的态度,那整件事就会徒劳无功。为了七处的未来,必须有人受罚。”

“这不表明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这儿等着审判结束。”

“我只是告诉你,在看待这整件事的时候不要双重标准。我这方面的策略,也是得到了乔贞认同的。你的错误就是只把乔贞作为你的朋友,而不是七处最重要的成员来看待。你对我的祖父有什么想法,我都清楚。你没有看见,存在于我祖父身上的特质,在乔贞身上其实也有。”

“我当然看见了。那又如何?”

“记住你的身份,你站在什么地方。你想用七处探员的身份和便利条件去救乔贞,那就要按照规矩做事。到我面前来,强调你如何坚定地把他视为朋友,这没有什么好处。”

埃林奇怪地觉得马迪亚斯的音调改变了。不再是刻板无力的自我辩护,而是非自信可描述的,裁决式的发言,就像在强调一个他人应当早已熟记的事实。埃林还记得这应当已经躺在坟墓里的说话方式。

“听着。关于海兰和乔贞见面,你根本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东西。现在离大主教选举越来越近,做出任何直接针对教会的行动都是不理智的,所以不要期待你还有机会和海兰或者鲍西娅单独见面。你想救乔贞,却又非要往死路里面钻,我不会因为这愚蠢的决定,浪费现在七处已经受到极大损失的资源和声誉。不过,你可以在别的方面做出努力。先前因为真实祈祷会的人拒捕并且自杀,七处的调查权遭到很大限制,但现在由于这些人对鲍西娅的袭击,又出现了新的机会。事件发生在教堂广场附近,显然是有组织的暴力活动,甚至使得一名圣骑士受伤,这说明他们的威胁比想象中更严重。在大主教选举的前后,他们极有可能会试图闹出大乱子。治安局方面的调查一直没有取得成效,议会为此放宽了对七处调查这件事的限制。”

“你是想尽快端掉这个组织,给教会卖人情?”

“不是这么简单。托尼已经收集了许多祈祷会的情报。他们发展得很快,对大主教和教会的批评非常激烈。虽说大部分成员在大主教去世之前,就对教会有不满,但他们的观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化得十分极端,是很不自然的事。根据托尼的总结,祈祷会的关键人物甚至认为他们的看法有权威性,而不仅仅是出于猜测。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有教会内部的消息来源。”

“都骂成这样了,按老规矩,教会应当会公开谴责他们污染信仰的传播,应当取缔才对。是很让人怀疑。”

“下结论还早,但如果你真想做些什么,就去参与这方面的调查。”

“想让我怎么做?”

“听好,埃林。你不能带着通过这途径去救乔贞的想法来执行任务。你要作为七处探员去做这件事。你可以做出承诺,但我有理由不相信你。你不会直接从我这得到命令。去见托尼。他主导整个调查。你的任务,由他安排。”

“让我做托尼的下属?”

“想参与这件事,这是必要的条件。你必须遵从他的一切命令,不得有任何私自行动。明白了吗?”

“没问题。”

“现在就去。”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说明白。”

“什么?”

“这大概会是我在七处最后的工作了。”

“那就把它做好来。”

埃林离开了房间。

在这并不长的谈话中,天色暗下来许多。马迪亚斯望向窗口。也是祖父无数次见过的同一个日落……他尽快将这想法抹除。祖父见过的也就是无数人曾经见过的。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没有预料到埃林会这么干脆地答应请求。哪怕是对于普通探员来说,在表面十分不起眼,完全不在乎是否得到尊重的托尼·罗曼诺手下做事,也是相当不愉快的。埃林这样的表现倒是和七处成员的要求相符,讽刺的是,这恰恰是因为他希望能够帮助乔贞。

假若埃林没有立刻答应,马迪亚斯本打算增添一个用来说服的句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银质铭牌,看着黯淡的光线在它边缘磨损出来的的微小凹坑中驻留。

曾经属于乔贞的东西。

军情七处直属探员,定义是潘索尼亚·肖尔意志的代理执行人。现在它已经不再有意义。

2

鲍西娅站在庭院里,手中握着练习用的木剑。这是她为了试探卫兵的态度向他讨来的。听到这要求的时候,卫兵怔了一下,说要请示尼赫里主教。

“就为这点小事?”她说。

“总之,我不能给你提供任何武器。”

“要说那算武器,还比不上我回屋里抄一座烛台,或者找出火钳来。我没这么做,而是直接明白地问你能不能帮忙,这不正好说明了我没打算闹事吗?”

“我知道,并不是说你会闹事……”

卫兵停住了。说出这想法是个错误。鲍西娅又说了句“我只是想活动一下”,卫兵没有回应她,而是转过头,命令一个仆人去拿她想要的玩意。

“谢谢。”她说。

“别打中任何东西。”他避开她的眼神。

自从遭到祈祷会围攻,并且救下了当时的两名护卫之后,鲍西娅感觉到活动自由度提高了不少。这并不是尼赫里的直接命令,而是来自于卫兵和仆从日常态度的改变。她有难得的机会,却没有逃跑,还帮助了我们的人——鲍西娅能从他们小心翼翼的眼神中读出这些话语。关于她如何弃教,其细节几乎对所有人都十分模糊,只要不像祈祷会那样刻意丑化,就远远比不上本尼迪塔斯的教女这头衔在人心中的影响力。遭到软禁以来,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具有敌意的行为,而这么一则具有些许传奇色彩的解救故事的传播,使得她身边的人放下了很多不必要的戒心:不愧是大主教的教女,他们想。

那一天,鲍西娅的剑没有伤到任何人。她没有进行真正的攻击。围攻者们认定鲍西娅背离信仰,必须惩罚,但是在她拿起剑之后,却又不希望成为她的敌人。他们只是僵硬地看着她,少部分人开始退出包围圈;附近的卫兵都赶来之前人已散尽。鲍西娅没有想过,如果这些人真的冲上来,那她该怎么办。她一开始就觉得没有这样的可能性。眼前这些人在经历地震造成的损失之后,将自己打扮成信仰的裁判者,只是灾难暂时引起的行动力在起作用,比起试图矫正他人倒不如说是自我保护。他们已经失去了很多,不会愿意看见自己的血染在剑刃上。十多年以前,鲍西娅受到的教育是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优先保护平民。现在她仍然认同这原则,但只要上了战场,开始攻击他人,就不能再依赖平民身份。祈祷会的围攻者没有胆量踏上她的战场。

如今,把木剑拿在手里,她试图设想眼前的土地里钻出一只突击型的其拉虫。大脑内的战斗演练很快就有了结果:她只能扔下这东西逃跑。如果换成祈祷会的人,她还是可以放心支持着。这样的对比,让她突然觉得自己离开希利苏斯已经太久。如果这时候他还没读我的信,那么也许就永远不会了。 为了驱逐这想法,也为了给同意她摆弄木剑的卫兵一个交代,她随意地挥动了几下,习惯木剑的性质,然后以一个假想的敌人练习攻击动作。她能感觉到不远处的卫兵集中精神看着她。倒未必是提高警惕。

“鲍西娅。”

这声音听的次数并不多,鲍西娅已经产生了厌倦感。她放下握剑向前刺出的右臂,转过身。尼赫里很少见地没有显露出居高临下的神情。

“是谁把练习剑拿给你的?”

“是……是我,尼赫里大人。”卫兵说。“鲍西娅小姐说希望活动一下。我觉得没什么危害……”

“所以就自作主张了?”

“非常抱歉。我失职了。”

卫兵这句话说完之前,尼赫里把注意力放回鲍西娅身上。

“那并不像是曾经的圣骑士应该使用的动作。”他说。“当然,我不觉得意外。”

“我知道你接下来会说什么。如果没有什么新的情况要告诉我,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吧。这东西是我非要拿到手的,别责怪他。”

“再去拿一把来。”尼赫里对卫兵说。

“大人,您打算做什么?”

“现在就去。这是命令。”

有些困惑的卫兵离开之后,尼赫里又对鲍西娅说:“不管这是从哪些地方学来的剑术,它帮助你从那些人的围攻下脱身了。因为繁忙,今天早上我错过了自己的锻炼。就借机会和你对练一下,如何?”

“你已经让他去拿东西了。做了决定以后再装作会考虑别人的意见,是很惹人厌的一件事。”

“如果这的确让你不快,那么恰好有发泄的办法,只是看你能不能做得到了。”

卫兵拿来练习剑,交到尼赫里手中。在站回原来的位置之前,卫兵看了鲍西娅一眼。

尼赫里把剑握紧。他的大拇指还没有痊愈,如果让她发觉这一点,那就是自己的失败。

“有什么规矩吗?”鲍西娅说。“既然你都那样说了,我可是会猛攻的。”

“什么时候结束,由我决定。别的你不用担心。”

鲍西娅认为,尼赫里是利用这情况来武力示威;不惩罚自己的部下,只是压制她竟然敢在软禁的环境下练剑的行为。在尽量保护自身的前提下,她没有必要畏手畏脚。她首先发动了攻击。

尼赫里连续拦住鲍西娅的几次挥砍,而每次拦截之后,他都立刻拉开距离,准备下一次的防守。

“这是做什么?”鲍西娅说。“你说是对练来着。不是让我一个人做杀敌练习。”

“这里不是真正的战场。我有时间先了解你是怎样的对手。”

话音刚落,尼赫里向前冲出,砍出一剑。鲍西娅拦住了,立刻明白哪怕是木剑,在尼赫里手中也有相当的力量,直接击中身体之后少不了长期的伤痕。不过这算不了什么。假若没有避开或拦住其拉虫的攻击,哪怕只有一次,后果也可能是致命的。其实他说得对,这是一个报仇的机会;回想起自己曾经白吃过尼赫里一个巴掌,鲍西娅就加强了攻势。

尼赫里的本意是想通过交手推测鲍西娅经历过什么样的战斗和训练。从祈祷会的围困中解脱,并且没有伤到任何平民,已经说明了她对突发情况有明晰的处理能力。如今,她的攻击中没有犹豫和慌乱的迹象,进一步说明了她战斗经验的丰富。在鲍西娅一些特定的剑招中,尼赫里仍然能看出正规圣骑士剑术训练的影子;在她多年前打下的基础上,建立起了完全以实战为基础的对抗模式。在尼赫里看来,鲍西娅的攻击十分迅速有效,但防守方面算不上恰到好处。她常常会过于谨慎,以至于没法立刻恢复先前的攻击节奏。

——尼赫里渐渐发觉,这不是害怕受伤的表现。

她应当是习惯了和基本体能远超过人类,并且十分敏捷的族群战斗。

在瘟疫之地,尼赫里的军队必须常常面对的强大敌人是憎恶。它们破坏力强,很难倒下,但是行动比较迟钝,缺乏头脑。对付这些东西,多人围攻是最有效的办法。只要能克服恐惧心,保持镇定,那么按照类似的战术一一击倒它们并不十分困难。鲍西娅曾经面对的敌人,则有所不同。尼赫里不认为鲍西娅如今的实力能和他抗衡——更不用提他手里拿着的是木剑,而不是战锤——但她似乎有过对他来说比较陌生的战斗经历。

他拦截了一次攻击,后退几步,然后说:“告诉我你到底去过哪些地方。”

“又是这个问题。”她说。“问多少次都是一样的。我从来没做过什么间谍,别的与你无关。不过,这一次你是真的想知道,还是因为大拇指不好使,想找个借口结束掉?”

尼赫里不记得鲍西娅曾经见过自己大拇指包扎起来的样子。他把手中木剑递给卫兵。“就到这里。”他说。“把她的也拿走。”

“我觉得快能为上次你打我的那一巴掌报仇了,偏偏在这时候停下来。”把自己的剑交出去之后,鲍西娅说。

“这不是什么公平的战斗。对我来说,甚至也谈不上是练习。但是我能理解那天你为什么能脱身了。让我问你一些别的,鲍西娅。假若大主教看见今天的你,你认为他会怎么想?会自豪还是震惊?”

“我不想谈这种假设。该对大主教说的,我在他的坟墓前都已经说了。如果现在的他能看见我,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我说,你又如何?大主教把你提名为候选人之一,是非常严肃的事。但现在你却抛弃了这责任。他要是能知道这件事,也许会后悔生前的决定。”

“这就像必须把你留在这里一样,并不是个人意愿就能概括的。我必须这么做。”

“必须……那么你乐意吗?”

“我已经说过,这无关个人意愿。”

这时候,将木剑拿走的卫兵回到了庭院里。“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尼赫里对卫兵说,然后转身离开。回到屋子里,穿过厅堂的时候,他才回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事:他本想询问鲍西娅和乔贞都说了些什么。

如果继续交谈下去,尼赫里会生出更多的自我怀疑。刚刚拿起练习剑的时候,尼赫里甚至想过给她一些实际的小教训。这念头不知什么时候就完全消失了,仿佛那一瞬间的曾经存在也是荒谬的。在最初,他对鲍西娅的定义很简单:叛教者。无论是否危险,都必须严密控制住。对她越来越多的了解,使得简单粗暴的概念即将遭到推翻。把最后对鲍西娅提出的问题,用来问问自己,他内心首要的答案是:本尼迪塔斯至少不愿意看见他继续软禁鲍西娅。

从瘟疫之地回到暴风城之前,尼赫里的生活轨迹一直都简单得多。年轻一些的时候,他设想过以后如何竞争大主教的职位;当它们明白无误地逐渐变为幻想的时候,他却发觉自己成为了候选人。他发觉自己还是更尊崇看得见的信仰,否则就不会背弃已故大主教的意愿,全力支持似乎唯一能取代本尼迪塔斯的海兰。正是从发表退出竞选演说开始,他知道自己再次进入了曾经犯过大错的世界。当斗争不直接涉及武力的时候,他是缺乏自信的。

对于海兰,他已经表现出了所有的信任。海兰安排鲍西娅和乔贞见面,并且只安排两个护卫,不选择较为隐蔽的路线前往监狱,这一切都没有和尼赫里商量过。不过,尼赫里并没有就此询问海兰的打算。在缺乏自信的领域,就交给自己选择信任的人好了。至少目前不要给自己寻找多余的烦恼。

在屋门外,负责整栋房子警备的卫兵队长找上了他。

“尼赫里大人,最近几天夜里出现了一些异常。”得到尼赫里的示意后,队长继续说。“一些士兵报告,夜里在这附近站岗或巡逻的时候,感觉自己遭到监视,甚至跟踪。”

“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证据,实际上也没有谁真正看见什么。他们都是根据声音来判断。”

“你有没有类似的经历?”

“我没有遇上。以后我会更加注意的。”

“收集一下这方面的报告,总结跟踪者可能出现的地点,交给我审阅。”

“好的,大人。”

尼赫里走向自己拴在屋子附近的战马。他打算增加警备的人数。这件事暂不通知海兰。

3

海兰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但他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完成。

看这双手。 它们无力得就像是从提线木偶身上拉扯下来的。淡紫色的血管在皱缩的皮肤下蜿蜒。骨节在右手背上的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划分出清晰的三角地带,其中生长着一个不比指甲盖大的小瘤子,会随着手指的伸缩而略微前后移动。多少年来,这双手接触得最多,最亲近的事物是书页,但近来海兰读书的时候,开始尽量不让双手长时间接近纸张。他常常用左手托着书脊,右手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抹,在翻过新的一页之后就立刻移开。他认为书籍有着比人旺盛得多的生命力,不应当让自己日渐枯朽的手指污染它。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些明晰的黑色字体会在接近他手指的时候,颤抖着想要离开纸页。

如果时间要让这双手变得无力,那就由它去,毕竟它们从来就不具有值得他依赖的力量。而语言表达力就有所不同了。大脑选择字符的组合方式,随后将之转化成空气振动的一整套系统,几乎是海兰全部个人精神的载体。人们因为他的话语声而沉默,领悟,聚拢,追逐。他可以无力写作,却不能失去精确表达自我的声音。

和乔贞的对话,让他意识到自己这方面能力的衰退。他至少说错了一句话,犯的是他一生都在尽量避免的错误:并不了解实际情况,却妄下判断。他对乔贞说,康华尔和雪尔薇亚是一对心怀恶念的失职监护人。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机会见到雪尔薇亚。她对海兰来说,是一个仅仅存在于第三者口述,以及零碎档案中的影子。他急于说服乔贞多考虑一些希尔贝丝的遭遇,以此放弃对七处的维护,这种急迫使得他一时忘记事实,从劝服者变成了鼓吹者。

这句错误的话会如何影响乔贞最后的决定,海兰没法预测。他只知道,乔贞本人的决定也许并不重要。明天,议会设立的秘密法庭会对乔贞进行审判。这实际上只是单方面的仪式。不会有辩护律师,不会有证人,由汉密尔顿主导的审判者们会给乔贞提供自我陈词的机会,以此来衡量最后的裁决。假若议会已经决定严惩乔贞,保全七处,那么乔贞按照海兰的要求进行抗辩,很可能是反效果。但是,如果乔贞本人不反抗,海兰就连为他说情也做不到了。汉密尔顿先前已经以微妙的方式询问海兰,为什么不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大主教竞选事务之上。那些拥有权力的人可以轻易越过宗教影响力的防线来怀疑他。

“海兰主教,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您。”前天早上,汉密尔顿对他说。“国王不乐意见到当前的僵局。您和您的同僚,都应当注意不要让宗教争端优先于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在鲍西娅·维斯兰佐作为逃兵接受国家军事部门处理之前,你们就软禁了她,并且私自允许她前往关押国家要犯的监狱,在我看来这就是教会行为失当的例子。请别忘记,您所属的教会全称是暴风王国圣光教会。为了大局,至少在新一任大主教诞生之前,议会将尽量在各方面满足教会的需求。请不要将这临时的处理方式,视作理所当然的特权。也许您应该学习一下林德主教。他和存在问题的七处联系太紧密,这一点确实让人担忧,但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超出本职的事。他只是兢兢业业地传道,做医学研究。作为暴风王国的大主教,首要考虑的应当是国家稳定,然后才是信仰追求。希望这样的坦白,不会让您认为我是缺乏宗教素养的人。”

在漫长的传道生涯中,有太多人都将海兰视为他们的拯救者。海兰很多次都想对这些人说,不要将我理想化,不要把我看作神化的人,却始终无法做到。对大部分人来说,找到一个值得崇拜的虚幻人物,就是他们接近信仰的极限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神学偶像其实要受到更多的世俗限制,并没有什么好处。曾经对海兰直接施加限制的人,正包括过去的科昂,今天的汉密尔顿。

以及潘索尼亚。

海兰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恐慌,出现于数十年前在病床上醒来的那个下午。他睁开眼睛,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大脑内部环绕着一阵不断反复膨胀收缩的痛楚。身边有一位护士,在他来得及问话之前就出了门。不久之后,一串脚步声渐渐接近病房,打断了他徒劳无功的回忆。他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期待,心想无论来者是谁,对他的回忆过程应当都会有帮助。逐渐走近的人骤然停下,海兰便听到了走廊上的话语声:“是的。海兰已经醒来了,肖尔大人。”随后是脚步声的继续。那个人将要在他的屋门前出现。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海兰回想起了一切。康华尔打算带走希尔贝丝,他上前阻止,遭到袭击。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他来不及自问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来不及为自己的愚蠢轻信而心情低落;他完全让恐慌所笼罩,就像跪在一小块裸露的黑色岩石上,眼睁睁看着火山爆发的岩浆从所有方向包围而来。最让他害怕的,并非不知希尔贝丝的情况,而是他会从潘索尼亚那儿听到关于她的消息。

在乔贞接受审判的前一天深夜,无法入眠的海兰再次听到了当时的脚步声。只是这一次,它并非从远处朝他的房门接近。海兰能感觉到那个人出现在门前,试图说些什么,却沉默着渐渐远离,消失在他所归属的黑暗中。


马迪亚斯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接下来,按七处的行为习惯,就是等待符合预期的结局的到来,并且为应付突发情况做好准备。

但是当前的他无法预期事物的结局是什么。

依照林德的建议,他找到了一栋适合休养,周围相当僻静的房子,让达莉亚从医院迁出。在乔贞接受审判的前一天,他去看望她。能给她换一个新环境,他的确心情愉悦,但是在面对着她的熟悉沉默中,他回想起来这最初不是自己的主意。

长久以来就是如此,所有关于照顾她的事。在过去,只要马迪亚斯不主动询问,林德就只会对乔贞透露达莉亚的病况。治疗计划无需得到马迪亚斯的认同。所有看望的时间都由乔贞安排。这样的情况持续超过一年后,马迪亚斯才感觉到不满。这不满除了对自己外,不针对任何个人。祖父还在世的时候,马迪亚斯对自行探望母亲存在顾虑。既然祖父明显信任乔贞,所以只要顺着乔贞的安排,那么应当就不会有问题。另外,作为七处下一任继承人的压力,使得他不得不限制自己的行为。祖父是一个不展现丝毫弱点的控制者,那么他也必须如此。

与此相关的,有一件他认为应当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事。他曾经好几次借助外出执行任务的机会,和闪金镇的一个女孩见面。在她面前,他的名字是卡尔,一个正在尝试融入社会,选择前途的学生。自从祖父病危,他就断了和她的联系,因为他知道要不了多久,自己的面容会让更多的人知晓。

在祖父去世,乔贞入狱之后,马迪亚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谨慎是缺乏意义的。手下人并没有因为他探望母亲,而觉得他缺少领导者的素质。近来,虽然七处的职能受到极大限制,但并没有出现管理上的混乱。没有什么事情背着马迪亚斯发生;在说服埃林听命于托尼之后,马迪亚斯意识到七处领导人的更替在非常平静的情况下完成了。

也许未来某一天,七处将不再是散播恐惧和猜疑的代名词,哪怕必然会伴随着影响力的减弱。有时候马迪亚斯会想,也许这正是乔贞的预期。

埃林说

  • 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除了母亲的康复情况之外,另一件马迪亚斯已经做出了全部努力,却仍然无法预测结果的事情,是议会对乔贞的审判。埃林对马迪亚斯提醒过值得注意的一点:海兰从来没有表现出和他见面的意愿。海兰要和七处对抗,却偏偏忽略了七处现在的实际领导人。埃林认为这是因为海兰希望避免意外因素,马迪亚斯不这么想。实际上,他也不想和海兰见面。出于不可知的原因,海兰希望保全乔贞。海兰和他不得不斗争,但是也许他们并不是敌人。斗争的结局,将由议会决定。

这天夜里,马迪亚斯在祖父的办公室里留到深夜,研究托尼和埃林交上来的报告。事实证明,只要心甘情愿,埃林和乔贞之外的人也能合作得很好。根据调查结果,祈祷会的大部分成员都是地震中损失严重的平民,容易轻信是他们的天性。大地震的那一夜,在大教堂石阶上发生的严重拥挤踩踏事故,是他们用来证明教会信仰败坏的关键例子之一。托尼和埃林正在接近祈祷会的高层,初步结论是他们拥有大部分平民所不及的自我意识和思考能力。在确认他们的据点之后,就可以安排突袭。

*假若能够有多出一周的时间, *马迪亚斯心想。

这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他感觉到一个人站在屋门外。没有沿着螺旋楼梯拾级而上的脚步声;那个人已经站在那儿了。马迪亚斯意识到,也许那就是使得他和海兰开始斗争的人。他感受到一段骤然静止的时间;这一刻,这七处顶层房间之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马迪亚斯等待着敲门声。他等待着熟悉的声音唤出他的名字。两者都没有等来。静止的时间,假若能计算的话,并不长久。虽然最终什么都没有听见,马迪亚斯并不失望。十分钟后,他完成了对调查报告的分析,熄灭油灯,走出房间。

4

汉密尔顿走进会议室。他带着秘密法庭的审判结果而来。屋子里只有三个人:海兰,林德,马迪亚斯。他们各自坐在长方形桌子的不同方向,在汉密尔顿进屋之后都站起来,看着他。

眼下三个人,是有资格最先知道审判结果的。汉密尔顿没有召集退出竞选的尼赫里。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一点是,三个人恰好分别是青年,中年,老年人。青年和老年在激烈斗争,而中年人没法完全朝向其中一边——汉密尔顿中止了这过于牵强的联想。他更应当从自己所属机构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长久以来都有人认为,暴风城的议会,教会和情报机构是相互制约的。汉密尔顿觉得,任何人只要能够站在他的位置,就不会这么想。他看见教会最受崇敬的人计划着对七处的重大打击,七处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消极反抗,至于斗争结果则完全由议会决定。两者的极端区别,注定了他们是必须斗争的,然而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胜利。

看哪,海兰·路德维希和林德·劳特累克。我能看见他们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他们俩其中之一,将会成为大主教……许多民众眼中最神圣的人。这些人等待着在大主教的引领下走向至福;运转正常的教会对他们来说高于一切。但是他们不知道,圣光是一种教义过于谦逊,拘谨的信仰。假若一个人弃教,最大的惩罚也就是所谓失去圣光护佑。他们无需承担信仰缺失的恐惧。相比起来真实祈祷会的口号倒还聪明些,他们宣扬背弃圣光会患上瘟疫。海兰,林德,也许你们真的能让瞎子重见光明,但要是缺乏夺去一个人视力的力量,就始终是不值得依靠的。

马迪亚斯·肖尔。你的祖父所做的,则是完全相反的事情。他所作的一切都是播种恐惧。只要别人不敢正眼看他,他就满足了,这就注定缺乏长远的眼光。马迪亚斯,你之所以陷入困境,是因为七处的混乱是潘索尼亚本人欲望过于放大的结果,他一死,这欲望自然也就无法维持。他希望控制一切,却忘记了自己不是这国家的主人。潘索尼亚·肖尔……至多是幸运地混进了国家机构的匪帮。

这一时期的暴风城议会,教会以及情报机构互相制约——汉密尔顿深信这种幼稚的结论不会长久留存。又或者说,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证明了这说法的完全破灭。许多年后,人们会将这秘密会议看作重大的历史事件;作为议会代表的汉密尔顿,到底做了些什么,维护了议会的权力?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会为此争论不休。能够负担这样的责任,他感到自豪。

“各位请坐。”众人都坐下之后,他继续说。“我知道每个人都想尽快了解审判的结果。请保持耐心,因为在这之前我还有别的话要说。这一切事情都十分重要,我们每一个步骤都必须谨慎。”

汉密尔顿做了一番关于各方协作,维护国家稳定的演说。他强调这一连串突发事件,实际上暴露了教会和七处之间的长期积怨;在这特殊时期,有必要尽快消除各方分歧的负面影响。他看出来,三人不得不细听这番话,从中寻找痕迹判断议会对他们的态度。

该进入正题了。

“两个小时前,我们结束了对军情七处前成员乔贞的审判。对于隐瞒国家机构领袖死讯,独揽权力的罪行,他供认不讳。这样的结果,我个人并不觉得奇怪。这是乔贞入狱之后就一直保持的态度。”

他停顿了数秒钟,略微观察三人神情,随后继续说。

“不得不承认,他攫取权力的八个月来,并没有给国家造成太多意外的损害。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和讨论,议会认为这是由于七处现存内部制度的严格和完善,对乔贞个人野心造成有效限制的结果。与其说是乔贞利用了七处的制度特点,还不如说利用了其成员对机构建立者潘索尼亚的·肖尔的敬畏,以及潘索尼亚本人的隐蔽生活……”

没有提到马迪亚斯在整个过程中的地位和角色。这是已经决定了的。

“……经过特别法庭全体成员商讨,决定宣判:乔贞,犯欺骗国王罪,破坏国家机构罪,处以绞刑,没收全部个人财产。对于军情七处的处分如下:三年内国家提供经费减少百分之二十,并且派驻由议会挑选的监督员,确保其正常运转。另外,作为加强双方互相信任的措施,教会必须建立专门的传教分支机构,为所有希望信仰圣光的军情七处成员提供帮助。”

就是这样了。马迪亚斯,从你的祖父再到你自己;海兰,从过去的你到当前的你,这就是你们互相争斗最后得到的东西。 看起来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表面措施,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过去,议会对两者的干涉确实不够严格。两者偏偏在最需要国家稳定的时候闹出事来,这就提供了绝好的机会。

在议会工作多年,汉密尔顿熟悉了这样一种表情:失望,不仅仅是出于违背意愿的结果,更是出于自己不得不对这结果妥协;而与之同时又尽量掩饰,显露出自己的忠诚和崇高来。他期待着在海兰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因为作为圣光的信仰者,这就是他目前应当表现的。但汉密尔顿没有如愿。海兰的确失望,然而这失望几乎以激动的形式表达出来,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并不健康的激动。他抬起塌软而多皱褶的眼皮,眼神黯淡地颤抖着,嘴唇因为硬憋住质疑的话语,而显得像要浸入海水一样。汉密尔顿想知道海兰是因为哪一句话而激动。他不满意这样的处理决定,这是毫无疑问的。是觉得为七处成员进行专门传教,有辱他的信仰?还是因为看穿了议会并不打算真正惩罚七处?又或者是死刑宣判……这就远离了汉密尔顿能够推测的范畴。乔贞如何认罪并不重要,只要他没有什么足以转变局势的情报可提供,那么他的死刑在审判开始前就已经决定了。也许作为最初的揭露者,海兰觉得自己如今成为了乔贞死刑的间接执行人,所以才为之不安吧,汉密尔顿想。

相比之下马迪亚斯要冷静得多——汉密尔顿不太喜欢这样的神情。这毫无疑问是从潘索尼亚那儿继承来的态度,无论是否处于逆境,都要试图掌控一切,让人觉得他早有准备。恰恰是因为对七处的温和处分,才让马迪亚斯此刻的冷静显得另有意图。

“既然事情已经决定,那么接下来就是完成大主教的竞选。我多次提起过,国王亲口表示必须加快这件事的步伐,当然也不要忘记过程的顺利和完满。有人建议,鉴于情况特殊,这次应当让部分议会成员参与大主教的选择工作。不过最终我们认为还是应当遵从传统形式,由除候选人之外的教会高等圣职者投票决定。从开始投票,到大主教加冕仪式,必须在十天之内完成。另外,乔贞的死刑也会在这十天内执行。为了不影响大主教竞选以及暴风城重建期间的积极情绪,这件事不会对民众公布。按道理来说,我应当告诫各位,不要把死刑的事外传。但是考虑到乔贞多年以来对军情七处的贡献,国王决定宽大处理;不立刻执行死刑,而是给出十天的时间,实际上正是国王的命令。各位可以通知乔贞的亲友,并且允许他们在有监督者的情况下前往探望。还有别的问题吗?”

“汉密尔顿大人。”林德说。“有件事我必须提一下。”

“请说。”

“您知道,鲍西娅·维斯兰佐现在还没有能够见到前任大主教留给她的遗物。换句话说,前任大主教的遗愿还没有得到完全知晓。我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始大主教竞选,十分不合适。”

“您的意思是?”

“我建议立刻将属于鲍西娅的遗书交给她。这并不会延误事情的进程。”

“认为她是叛教者,没有资格拿到遗物,是教会的决定。据我所知实际的执行人是尼赫里主教。海兰主教,您有什么看法?”

“继续扣押大主教的遗物,于情于理都不大合宜。但是,这也并不是我个人所能左右的。大部分在竞选中具有投票权的教士主导着这件事。如果要立刻解决这个问题,希望您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我会和其他议会调查组成员讨论一下,如果一致同意的话就以议会命令的形式,要求将遗物交给鲍西娅·维斯兰佐。”

会议结束了。汉密尔顿走出房间。

一开始,他认为这应当是让自己得到荣耀感的重要历史时刻。但是现在他觉得有某些违背预想的事情在进行。

始终沉默着,对死刑和处分决定都缺乏情感反应的林德,突然在最后一刻提出关于鲍西娅的要求。这不像是毫无计划。

马迪亚斯在冷静之余,没有提出关于乔贞的任何问题。这和他最初接受议会调查之时的态度有所不同。当时他是主动要求对乔贞进行惩罚的。现在事情如他所愿,却没有丝毫得胜的模样,也不沮丧,就好象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他关注的焦点。

走出十来步之后,汉密尔顿暂且把这些疑问抛到了脑后。无论如何,他个人的任务完成了。国王下令不立刻处死乔贞也许是一个错误——这超出了他允许思考的范围。

5

埃林停下来,后退一步,确保身体隐藏在墙边的黑暗中。他这样做,是因为前方的那个人停下来了,和准备打烊的杂货店老板交谈。埃林没法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很明显的是,杂货店老板因为能在一天工作结束之后和这个人聊天而心情愉快。

三十一岁,牙医,曾经为一些政界人士服务。家境宽裕,没有因地震受到太大损失。为人友善热情,几乎整条街的人都与之相识。一直是万圣节游乐活动的组织者之一,很受孩子欢迎。另外一个身份:真实祈祷会的高层。埃林觉得这个说法未必恰当,因为祈祷会内部并没有明确的等级制度。不如说是精神导师。或者鼓吹者。从过往的经历中,找不到预示着他会进入这个角色的迹象。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曾经连续五年给教堂做义工,后来突然中止,也不再以圣光信徒自居。

埃林很久没有做跟踪的活儿了,幸好目标没有什么反跟踪的意识。不过警觉性还是有的,体现在这条自身居住的街道上几乎没有祈祷会的成员。杂货店老板不知道,眼前的人半个小时之前正在秘密集会里高声谴责教会的腐败。祈祷会不再是单纯的抗议组织,导师们开始有选择性地引用圣光典籍,以证明其立场的正确。他们开始在暴风城以外的地方发展成员。

这是连续跟踪的第三天。埃林的目标是弄清楚此人在祈祷会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可疑活动。他不知道自己到了明天,是否还有耐心继续这同样的工作。他必须强忍住把这人拖回七处揍一顿,逼迫他抖露祈祷会所有情况的冲动。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乔贞会面临死刑。并非脑袋里没有这个概念,而是不会说服自己情况已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在工作中遇险,有可能面临死亡的时候,他向来不允许自己沮丧,避免悲观的预期在心里积压。他相信自己能挺过去:眼下的事还不如在酒店里试图搭讪的时候遇上旧情人,那倒更可怕些——自从和歌洛卡在一起之后,这就成了单纯的修辞而不是比较。如今的问题在于面临死亡的人不是他而是乔贞。可能的死因,不是罪犯的袭击,而是踏上因国家法令而设置的绞刑架。

“不能让这事发生。”刚从马迪亚斯那儿听来这个消息的时候,埃林说。“不能就这么算了。马迪亚斯,你必须做些有用的事。你脑袋里总该有些点子吧?告诉我,我现在应该去做什么。”

“继续你的工作,埃林。追查真实祈祷会。”

“不,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冷静一些,多想想议会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秘密执行死刑,议会从中能得到的好处并不多。民众看不见,他们能得到的观众就只有七处以及教会而已。处决乔贞是一个单方面的警告。如果公开执行,那等于是朝我们正式宣战,这一点他们还做不到。这就说明事情有回旋的余地。”

“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想让他们踩在七处头上。但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很快就不属于这鬼地方了。我就想弄明白一点,马迪亚斯,现在让我做的事,和救出乔贞有关吗?”

“这是唯一可能的途径。十天的时间不长,而且议会有可能改变计划。正是因为情况紧迫,所以你就更不能自作主张。”

事情照做。结果没法保证。出于必要的责任感,埃林改变原有主意,将事情的进展告诉了歌洛卡。

“绞刑?”她说。

“没错。”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歌洛卡已经戒烟很久了,但是她用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左右张望,好像正在找烟叶盒一样。

“这真是……我早就说过,不再想和你们做的事有任何瓜葛,看看你给我带来什么消息。”

“按照马迪亚斯的命令,我现在得去跟踪一些整天嚷嚷着大主教变成食尸鬼的疯子,这样就能帮助他。绝妙的计划。”

“别再把责任推到那小孩身上了。这也够他受的。我也不想说你,埃林。你自称是乔贞的朋友,一直以来如何想帮助他,但是这么长的时间你竟然没发现……”

“看,你还是说出来了。”

她的右手越过桌面,握住埃林的手。

“对不起。你现在怎么想?”

“把所有我和他照应过的小流氓聚集在一起,劫狱吧。”

“说认真的。”

“这是绞刑,歌洛卡。你知道这种死法有多丢人吧?双手绑在背后,身子挺得像一根胡萝卜。我应该难过才对,可是实际上现在我心里非常冒火。要是乔贞不小心让人给一刀捅进心脏,那还好说,但是绞刑……再听听这个,欺骗国王罪,破坏国家机构罪。这算什么狗屁玩意?如果乔贞做的事,真称得上这么堂皇的罪名,那他们就应该给他戴一顶镶着钻石的王冠,绳子里编着金线……”

“你真不该拿这事开玩笑了。不过我知道这是你让自己脑袋冷下来的办法。”

“说实话,马迪亚斯说还有回转余地,我也这么想。但假如完全没希望了,你猜我会怎么做?我会到监狱里,对他说:‘我很失望,乔贞,看来没人救得了你了。不用说,这其中也有你自己的原因。你该早点把事实告诉我,你这个混蛋。现在你只剩下一件事可做,让场面不那么难看,也别让议会的人太自以为是。自杀吧,乔贞。’让我更生气的是,他很可能真的会听从这样的建议。”

“但是你不必这样做。你还可以救他。”

“至少不用闲着。”

“我……能去看看他吗?”

“可以申请,但我不想让你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个申请的性质是死刑之前的探监。见他最后一面。”

“我懂了。”

“就是因为如此,还有一些该知道这件事的人,我也没通知。所以要是最后人没救出来,那我已经事先把这些见最后一面的机会给毁了。”

“别想那么多。我也只是随便提一下,乔贞现在一定谁也不想见吧。总之……”

“等我们把人救出来之后,你大概就不会急着想见他了。你一直讨厌他。”

“这可难说。”

“别告诉伊莱恩。”

“不用你提醒。”

聚集人手劫狱,以及劝乔贞自我了结,并不全是用来驱赶烦恼的玩笑话。这些想法埃林只会对她说出来。

说不定他真的会选择其中一个做法。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埃林明白自己并不是做跟踪工作的最佳人选。只有一只眼睛,而且不够冷静,尤其是在当前的心态下。埃林对马迪亚斯向来不服从,还打过他一拳;马迪亚斯完全有理由更换执行这项任务的人选,却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埃林才有了为救出乔贞而努力的机会。

也许乔贞这么护着他,不完全是瞎了眼。

目标结束了谈话,迈起脚步。埃林跟上去,踏过在黑夜中流逝的,所剩无几的时间。


托尼穿着比自身宽大一号的黑色斗篷,走在小路上。在他身旁和身后,跟随着五个人——这样说不准确。他们只是物体,协助托尼完成任务的道具。在托尼眼里,只有独立且气质强烈,才称得上是一个人。他们不是。

现在,军情七处的很多同僚都认同托尼是伪装的大师。托尼自己不这么认为。他们误解了我擅长的事。酒店里用最廉价的酒独醉的客人,街边的流浪汉,靠赌博过日子的小混混,这一类身份是托尼能够伪装的。他常常不需要复杂的化妆。他将他们视作物件。物件没有意志,顺着本身的性质以及他人的推挤而移动。他能在一瞬间融入其中,成为物件。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托尼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和他们同样低劣。

对他来说,真实祈祷会的下层成员,正是典型的物件。在秘密集会的时候,他们的面容,手势,精神——没有半寸皮肤和人格不是受着诱导的。要混入其中,花不了多大功夫。

“还有多久能到?”身后的一个人说。

“快了。”托尼说。

“真的不会有危险吗?”另一个人说。

“我从来没这么保证过。谁又能?我只知道圣光教导我们,不要因为行为的结果,而要为了引发这行为的信仰而接受磨练。”

磨练。当这个词解释成肉体痛苦的时候,托尼是很容易理解的。工作至今,他面临的最大危机之一,是曾经有一个黑帮小头目抓住他,要砍掉他的大拇指,作为赌博欠款的抵偿。托尼不能失掉任何一个手指头,那会让他的外表特征太过明显。所以他夺过刀,刺进了自己的腹部。“这样就行了吧。”他一边说,一边因为痛苦而颤抖着。“这么多血……够还债了。请让我留着手指头吧。我以后还得干活。”逼债的人带着恶心和惊恐的神情,立刻离开了。他们觉得遇